第128章 番外1 梦中人 徐北枝走后
《徐北枝走后的两年》
江映川估摸自己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但这没什么, 他是练剑的,管他什么妖怪还是鬼魅, 一剑过去通通上地府哀嚎去了,还有本事搁他面前耀武扬威?
但问题就出在这。
装神弄鬼的是他自己!
江映川揉着眉心,一脸没睡好的不爽,怨气能将凌云山的冰潭给点成火山了,要不是有人看着,他能一剑把自己脑袋给劈了。
二师兄刘名看到他的样子, 总算从昨晚怎么和大师姐比剑的滔滔不绝中住了嘴,分出了点微薄的爱心:“喂,你怎么了?又梦到那人了?”
“可不是嘛,”江映川绝望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这到底是什么咒术, 又不伤害身体又不害人修为的,就每天夜里跑到我梦里溜达,也不露个正脸,就是抹青色的虚影,二郎神来了也看不穿真面目吧!”
刘名正拿了糕点往嘴里塞, 那是他娘摘了柳枝嫩芽亲手做的, 清新可口得很。
他把那糕点往江映川眼前扬了杨:“什么青色, 这种吗?”
江映川脱口:“不是, 要比这个更浅一点, 有点像新春冒出的嫩枝那种,唉不是——”
他被折磨得实在不浅,捂着胸口道:“师兄啊,你能把这东西拿远点吗?我看到这种颜色就心疼。”
不是比喻。
是真的心脏在一抽一抽疼。
再怎么,江映川也是吸取天地灵气的修士, 单单睡不好还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刘名好奇了,把那糕点原封不动地放入匣子。
“那影子到底怎么碍着你了?做梦都是春天的颜色,这不实打实的美事吗?”
江映川冷笑一声:“无福消受。”
“行吧。”
看出江映川不欲多讲,刘名也不追问,把那木匣子怎么拿来的又怎么拿出去了,一边往外走一边道:“得亏入冬了,不然你出门就只能蒙着眼了。”
要蒙着眼能好,让他成个瞎子也愿意!
刘名一走,江映川没有诉苦的对象,也只能垂着头,朝那钻入他脑子里的邪物大放厥词了。
“好姐姐,好妹妹,姑娘,少侠?不管你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放过我吗?我和你素未蒙面的,剑术嘛,虽然冠绝天下,但你也不是觊觎这剑术来的,否则有这样的本事,早把我筋骨给打碎了,哪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你说是不是?”
“既然如此善良,能不能屈尊现个正脸,和我好好谈谈?咱商量一下,要不我把‘感动宗门十大人物’的牌匾割爱给你?”
话音刚落,熟悉的疼痛便在心口泛了起来,这斩妖除魔时受了伤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竟没稳住,“哐当”一声,一边膝盖落了地。
这才是真正症结所在。
江映川初初被骚扰时,那青色只是一缕烟,看上去很没有杀伤力,但一见心里就闷得慌。
为了驱逐,他什么方法都试过。
火烧水泼都是小把戏了,还让慕柏往他神识里贴了符纸镇压,结果那青烟不仅毫发无伤,所有的疼痛还都反噬在了他自己身上!
自作自受的江映川自然气得不行,连连放了好多狠话想把那东西给轰跑,但那暗处的敌人仿佛有什么神奇的法术,只要他一骂,以心口为源头,难以忍受的痛苦必会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可太疼了,疼得他都想重回娘肚子里呆着了。
但江映川是个孤儿,没有娘可供他打滚。
所以,他只能等那股痛感过去后,再一次又一次地缩小“骂人”的范围,最终悲催地发现——只有说好话时,才不会疼。
这位出生以来什么都没怕过的牛犊子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憋屈。
一次一次的挣扎后,江映川最后选择了认命。
但刚才那席话到底哪个字惹到了她老人家!
江映川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忍受着那股钻心的疼,待到捱过去后,他拍拍衣服,又是那个潇洒自在的凌云山小师叔。
“云岫,走!”
哦还有个怪事,自从接了师尊的任务下山后,云岫回来就有点不听使唤了,那五识图约莫也有点发神经,一张图居然生脚跑了,但师尊掐了掐指,说着什么“天意难测”,摆摆手就让他走了。
唉,想不明白这老天的心思。
江映川撤回步子,纡尊降贵地把叛逆的云岫捡了起来,练剑去了。
待到一元复始时,江映川已经学会和他那怪病友好相处了。
“又是新的一年,师尊这次初冬没走,新年也就没闭关了,凌云山上也热热闹闹的。但他们一家三口,我凑上去也不大好,还是回我自己的院子里自在吧。”
“啧啧,没想到啊,这么举家团圆的时候,我居然只有个你说话。”
那脑海里的青影近来清晰了很多,至少不是雾蒙蒙一团,头发丝都能分辨得出了。
江映川……手欠,痛了这么多次也不长记性,搜罗了一通编发的手艺,常常把那瀑布似的头发改换成惊天地泣鬼神的造型,仿佛这样就能泄愤似的。
怪的是,那青影对此没什么意见,于是,此人就愈发张狂了。
“新年新气象,听说山脚的歌坊老板擅编发,我明日无事,正好去‘拜师学艺’一番,怎么着也得感谢你今日陪我之恩。”
“今日陪我之恩”几个字,江映川重音落得很重,几乎是咬着牙说的,眉间浮上浓浓的恨意。
师尊翻了古籍,和师丈联手设了阵法,赶明儿就把你这家伙给收拾了!
也不知那青影有何神通,江映川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脚下一个没注意踩到了颗石子,整个人往地上扑去。
多亏反应得快,在最后一刻用手撑住了。
冰天雪地里做俯卧撑的江映川后怕道:“好险,差点破相……不是我说,你谁啊,有这么恨我吗?”
在他视线齐平处,一棵乍一看光秃秃的矮树上,居然不知在什么时候,抵挡着酷寒冒出了一小枝翠芽。
刚冒出来的,那青都带了点热气。
“我叫徐北枝。”
银铃般的声音响起。
“幽谷那堪更北枝,年年自分着花迟。盼望着我无论如何都要坚韧地活下去。”
江映川一愣,不由自主去碰那枝翠芽,还没触到,那翠芽就因江映川指尖的灵力自己掉了。
掉成了一个青绿色的剑穗。
他看着那剑穗,心中生出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又要去捡,别在腰间的云岫毫无预兆地碎了。
前尘往事不打招呼倒入江映川的脑海里。
“徐姑娘是为拯救苍生牺牲的,实属吾辈楷模,此等大义,让我这个老家伙看了都惭愧。”
陈皮颜色正好的脸上带着轻飘飘的悲痛,装模作样地挤出了几滴泪后,就道:“你作为她的道侣,伤心肯定是在所难免的。”
江映川掀起苍白的眼皮:“我哪有资格替她伤心。”
毕竟人家走的时候留下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忘了她。
陈皮权当这人在说胡话,拿出一个木盒:“不过你这样下去哪里得了?也多少为你师尊和其他人想想吧。我这里有消除记忆的药,嗯……应当对修为没有伤害,依照我和小屿的交情,分文不要,给你!”
江映川匪夷所思,怪不得是陈皮这拢共没说过几句话的人先来劝上他了。
“你这是新研制出来的吧?拿我当试验品?”
陈皮见他没接,便将药放到了桌子上,高深莫测摇头:“此言差矣,我是那么没有医德的人吗?只不过暂时没什么人有这项需求,放那儿吃灰吃了几十年而已。”
“……”
陈皮还在解释,但成了断剑的云岫倏尔起势,迸出一道锋利而不伤人的剑光,不容分说把推销的人轰回了老家。
四周又恢复熟悉的死寂,江映川盯着那木盒子看了半晌,忽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凭什么?
抛弃别人的又不是他,凭什么是他要忘记?
她徐北枝一走了之还不够,还要发号施令,让他忘了她?
他江映川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凭什么要乖乖听她的话?
江映川手一抬,那木匣连带着里面的东西就化为齑粉了,哪怕陈皮修为再高深,东西成了这样恐怕也没什么效用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踩着冰锥利刃过日子,但没料到有人把刀收走了。
当江映川再不知多少次把符纸蒙在眼前时,一个莫名的念头忽然生了出来。
“她是谁?”
这念头只有一瞬,但江映川史无前例地慌了。
他开始回想之前的记忆,潼城、南城……近的还很清晰,但远的,不管他怎么想,那记忆就像消失了一般,他只知道有这件事,但具体的经过居然蒸发了!
就好像前面有一柄越飞越快的剑,不管他怎么拼命都赶不上。
直到和自己的记忆斗了个精疲力尽,江映川才吐了一口血,缓缓停止了回想。
他将唇上的血迹抹掉,提着当初因神剑而碎了一半的云岫,找上了炼丹炉前的陈皮。
“小屿的小弟子江映川?稀客啊,你来是想要什么丹药?增益修为延年益寿——”
一柄断剑指上陈皮的喉咙。
陈皮音都没停一下:“治疗癫狂的药,我这都有。”
江映川眼中竟有杀意迸现:“陈皮,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药?”
陈皮翻了个白眼:“多大的脸,让我给你下药。”
“不是你?”
陈皮看也不看他,传了个音上凌云山:“小屿,来个人,把你们家疯子给领走。”
青屿仍在养伤,来的人是慕清霜。
这位平时少言寡语的大师姐像是终于看不下去了,皱着秀眉:“小师弟,你怎么回事?不回山上就罢了,这还剑指上陈仙长了。你可知师尊的病是陈仙长在悉心医治着?有点太不像话了。”
江映川的魂还在体外飘着,闻言看了眼慕清霜,犹豫问道:“师姐,你不记得徐北枝了?”
“什么?快躲开!”
江映川被惊雷劈了个头发倒竖,物理意义上的。
要不是慕清霜及时把人给拉走,就不是变成刺猬这么简单的事了。
他愣在原地,心里意识到:我说不出“徐北枝”这个名字了。
“徐北枝……”
雪地里,江映川捡起地上的剑穗,轻轻地唤着。
这次没有雷劫了,因为时空倒换,前后重叠,徐北枝成功地改变了过去,砍掉了这一年,所有人都把她忘了。
原来,原来。
这才是灭天之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番外2 江映川不是
《徐北枝回来的三天》
江映川不是没想过让徐北枝走不了。
他缠无形线, 很多很多。
这样不道德,他知道。
但他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把无形线轻柔地绕在一无所知的徐北枝身上。
第一天那场雨, 下了就没停过,整整一夜,带着薄荷香味的水汽伴随着徐北枝身上好闻的气息,一下一下拍打着江映川的知觉,他不肯放开一刻徐北枝的手,只有这样, 他才能确认这不是做梦,手里牵着的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梦境。
雨水哗啦啦打下, 木屋被设下结界, 尽职尽责当起一堵结实的墙,外面的雨水进不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
湿透的衣服被堆叠在角落,江映川左手拉着徐北枝,或者说那几乎不是个拉的动作了, 大拇指微微向下用力, 像要下潜入徐北枝的皮肉下, 颤抖的其余四指却轻得不能再轻。
他还记得徐北枝怕疼。
这么两年来, 捱不下去的时候, 江映出就把救了他命的符咒请出来续命。
但是那老道用料太不讲究了,那片他视若生命的宝贝,在别人眼里就是张老掉牙的废纸罢了,拿出去都得怀疑凌云宗是不是故意苛责他,导致慕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宗主配偶”莫名挨了好多无端揣测。
到了后面, 他已经不太敢经常拿那张符咒出来了。
实在难熬,就把和徐北枝相处的所有记忆都放在脑里一遍一遍滚,一遍一遍抠细节。
江映川把符纸贴身放在了衣服的内层,不再让任何人看,自己也克制地不去碰它。
除此之外,还特意去了极寒之地,为的是普天之下唯有一片的炎冰花。
炎冰花的种皮是真正的炎火,三尺之内可灭生灵而不伤己身,而在那最中间,则是独一无二的种子,这是真的生物学种子了,种下去可以开花结果那种,可它太奇葩了,正经地里是绝对冒不出个芽的,唯有炎火包裹,再落在极寒之地的冰水中,它才肯降尊纡贵地向天下展露它高贵的头颅。
寒兽守着它,睡在它旁边,吃都是吃冰块,尾巴盘绕成一圈全方位无死角地围住它,为的就是炎冰花长成后,用它的花瓣来做自己的额饰。
对了,炎冰花的瓣也只有一片,丑了吧唧的,但耐不住寒兽审美独特。
令兽没想到的是,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想要炎冰花。
一时间它居然不知道该为自己的审美得到认可而开心,还是为居然有人敢觊觎他的东西而生气。
不过应该是生气的。
因为江映川提着把断剑,眉眼间的霜雪也没能凝结他势在必得的斗志,几番剑气兽吟交锋,极寒之地的冰碎了大半有余,气得炎冰花自个儿从茎上掉下来了,本想直接遁入水中,和冰水来个水乳交融,合为一体,从此与世隔绝,让这群扰它清梦的矬玩意儿自己后悔去吧。
但它低估了有些人的脸皮。
江映川才不管炎冰花喜不喜欢他,反正他要用,直接让寒兽的爪子扑了个寂寞。
再一看,人已经跳入水下,兀自去追那晶莹剔透的花瓣了。
算了算了,没那么不要命,寒兽甩了甩尾巴尖,远离了这个令它伤心的地方,开始寻觅下一件看得对眼的饰品。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当刘名指着江映川手里的炎冰花惊讶得半天没说出话时,江映川已经将满身的伤痕用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随意地一扬眉毛:“一剑过去,那花就自己奔来了。”
然后脸不红心不跳地收获小柔崇拜的眼神。
炎冰花由于其生长特性,不仅可以勉强做上一个额饰,还可以是世上最坚固的护盾。
江映川用灵力牵引,将花瓣覆在符纸上面,一丝边边角角也不漏,打定了主意要让符纸再也吹不到外面的风,那是他最细致的时候。
哦,也不一定。
比如现在。
嘎吱作响的床上,徐北枝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让她本来圆润的眼珠在昏暗的烛火下,摇曳出了别样的风情,泪珠也坠在她的眼角边,要掉不掉,和她的声音一样,一个字强一个字弱。
“江映川,江映川,我想你……”
徐北枝的声音仿佛不是从嘴里出声的,而是从心腔里,每喊一个字,身体带来的颤动就会引起江映川的战栗。
虽然是他在她之上,但江映川觉得,每一次,是徐北枝的颤抖在引导着他,她明明那么没有章法,口里的声音也全凭心情在乱说乱叫,可却能轻而易举调动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让他随着她的心情起伏而一次又一次体会那种快乐。
在这种快乐得无以复加的荒诞中,江映川忽而怕死了。
他怕这只是黄粱一梦,他怕徐北枝来了还要走,他怕再也见不到徐北枝,他怕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
而这一次已经没有再一次的台阶供他等待了。
于是在徐北枝累睡着后,他拿出了好多好多无形线,动作很轻地缠在她的手腕上,指节上,腰上……
一圈一圈的红色在江映川的眼珠里亮起,他将另一端,全部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江映川躺下来,左手环住徐北枝的肩膀,右手五指插入她紧紧抓住自己的手,闭了眼。
那么亲密,仿若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第二日,江映川发现那些东西都没有用。
徐北枝没有一丝灵力了。
她不知道去了哪里,洗去了在这个世界得到的一切东西。
江映川知道,他留不住徐北枝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映川在脑海里想好的条条款款全都消散成了空白。
他想过这个结果的,太多次,他把所有可能的结局都放在脑海里油煎火燎了一遍,怎么可能没想过。
他以为自己能大度地放她走。
其实也不是大度,因为这事决定权根本不在他江映川身上。
是徐北枝,她想不想?
她想留下还是走?
答案江映川早就知道。
那一刹那,他甚至想把这两年独自咀嚼的痛苦全部对徐北枝坦白个分明。
他有足够的自信,徐北枝一定会心疼他的,因为她本来就是个那么好的人,就算是路边的蚂蚁被踩了也会牵动她的心神的。
更何况他呢?就体型而言也要比路过的蚂蚁大很多吧。
但江映川没说。
徐北枝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轻飘飘地说没什么。
并非因为什么脸皮薄说不出口,只是他不想让徐北枝哭了。
就连看到楚秋阿听她们现在生活得那么幸福快乐,徐北枝都会落泪,要是听到他的经历,那还不得泄洪万里哪?
江映川不想临了临了,还成为那个让徐北枝哭得最惨的人。
只是有的时候,看到徐北枝缺心眼似的笑,他也会不受控制的想:这些年里,她没有一点舍不得吗?她为什么没有和我一样?她说的一点点喜欢,真的就只是一点点。
可江映川看不到,两人重逢后,他的面色其实也一如往昔。
在这两天里,江映川和徐北枝每时每刻都在一起,没有一刻离开过对方。
天边浅淡的云浩浩荡荡汇成一团,开完大会后又各自离去,太阳慢悠悠地落下山头,星星闪耀在满月周遭,像给玉盘镶嵌了一圈的珍珠,在天上温柔地挂着,力求所能留下一副最能刻入人心的杰作。
树根旁,风姿出众的少年搂着一个少女,少女闭着眼睛,已经在少年的怀里睡着了,手还虚虚地抓着少年的头发。
而少年没有入眠,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少女的发上,鼻尖萦绕着她的发香,眼睛看向遥远的天边。
夜色渐渐变得浓稠,星光藏进云层里,少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自己的死期到来。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个!
第130章 番外3 徐北枝南泱
《徐北枝南泱谷部分》
空中响起一声尖啸。
身长八尺的大隼自高大的树冠上俯冲而下, 双翅扬起的飞尘洋洋洒洒,让附近的树林都凭空卷起了沙尘暴, 而一片昏天黑地中,大隼钩状的短喙闪着冰冷的光,速度极快且准确,目标是站在地上不动的少女。
风在耳边呼啸,眼被扎人的土尘迷住,居于其中的少女紧闭着眼, 手按在身侧的剑上。
她淡青色的衣裳上装饰极多,铃铛、腰带、手链……个个都价值不菲,若是平常,动一下, 便能轻轻摇晃出一水儿的灵动秀美来, 而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它们也毫不畏惧,伸长了脖子地飞舞,看样子就算是要葬身于此,老娘也得先把自己美死!
大隼是个艺术不积极分子, 平日就好叼谷外的小孩来吃, 除了吃就是睡, 是不怎么能被这群叮当作响的东西给迷了眼的, 睁着双冷漠的眼睛就冲少女的脖子撕咬去。
那脖子细伶伶的, 比不上它一根手爪子大,恐怕一口都不需要,只要半口,半口就一击毙命。
一个如花的人命就将死于它嘴,而大隼, 又塞了塞牙缝。
“叮铃铃”的声音悦耳得不行,好似知道这是最后一场演奏机会了,简直是拼了老命在那里摇,其中属少女头上的簪子最为踊跃。
它通体银白,只在尖端上点缀了一点红,看上去有点像梅花,又有点像血,当被注视着的时候,那一丁点的艳色会害羞地眨眨眼睛,让你不由得多看它一秒。
这种引力几乎是不可控制的,就算是大隼,何况它的视力太好了。
它可以对其他所有的东西视而不见,但无法对这一颗宝石无动于衷。
因为那是从它的同伴身上取下的血所制成的。
“噗嗤——”
一柄细细的剑刺入大隼的皮肉中。
徐北枝睁开眼,依旧是什么都看不见,南泱谷自带的雾气此时比她以前看见的可要霸道得多,浓得快成了一片白布,而且每一寸还裹上了毒,哪儿沾上一点,哪儿就发烂生疮,从碰上到成为一个丑陋的尸体,只需要瞬息便可完成。
但这毒在徐北枝这儿可没什么成就感。
她站在其中,不仅眼睛睁开了,手腕上的束带也被这罡风吹开了,露出其下白皙的皮肤。
贪婪的雾气贴近裸露出的皮肤,想将其侵蚀腐烂,可被一股淡淡的光泽挡住了,那股光泽无色无味,但尝起来简直太难吃了!
好像有人把世间最苦的草药集了个遍再混合搅碎,在漂浮着肥油的臭水里煮了一遍一般,简直舔一口就要恶心坏。
那些雾气连忙避而远之,退走的过程中钻入大隼被剑戳出的伤口里,还没来得及开心有吃的了,便被大隼的突然暴起而震了出去,散入满目迷雾中了。
所谓十指连心,大隼唯有两爪,翅膀也算另外两只手了吧!它又要飞起来,但一边翅根被剑捅穿,血喷薄而出把那半爿翅膀狠狠压下,只得像个半身不遂的老人一样在空中一坠一坠。
“嗨,别走啊,你血这么多给我一点吧。”徐北枝眉眼弯弯,手一伸,山岚自到她手中。
她脚尖点地,飞身上前,身上的饰品又响起来,再次干扰大隼的听觉,它见外围早结了结界,便放弃离开,转而用一张大嘴冲向徐北枝,这个在它眼里瘦小的凡人。
要不是方才被那珠子摆了一道,它才不会被伤到!
蓬勃的战意在大隼的脑子里迸发,它用单边翅膀在空中飞行,那速度也是非人眼可及的,徐北枝的剑一过来,它就能瞬间反应过来而躲开。
与之相对,徐北枝可就没有那么非人的能力了,浓雾遮挡住她的视线,徐北枝只能靠灵力感知敌人的方位与动作,可做不到大隼的嘴壳子过来的时候完全逃脱。
“刺啦——”
徐北枝躲闪不及,长袍一角被大隼的齿突钳住,随着它一摆头,竟是要直接把连衣带人一起往地上甩去,强大的冲力袭来,徐北枝头昏目眩之际,只来得及出手把被大隼叼住的那块布料砍断,人却也是重重摔在了地上。
只不过多少有了点缓冲。
【宿主你取到血了就快跑吧!】
系统急匆匆在脑子里说。
徐北枝擦了擦唇角的血,瞥见自己缺胳膊少腿的衣服,不可置信:“它把我衣裳都扯烂了我还跑?苏爷爷不是说总有害虫吃药草吗,巧了,这玩意眼睛好嘴也锋利,带回去啄害虫。”
系统觉得她没救了。
就算是回去没灵力了也不能这种打法啊!你只是不会死在这儿但是不代表不会痛啊!
锁在乾坤袋里的神剑嗡鸣个不停,向外面这群薄情寡义的东西表达着自己的不爽,徐北枝差不多能听到它在暗无天日的袋子里骂:“什么人啊这是!要用的时候就供出来,不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限制剑身自由,没良心的家伙!现在搞不定了吧?快放本大爷出来,让我来会会这大鸟。”
徐北枝笑了笑,把乾坤袋封得更死。
在这里,她还是更喜欢用山岚一些。
博得芳心的山岚洋洋得意,和徐北枝配合得更加紧密,出剑招式近乎完美,混合着徐北枝源源不断的灵力疯狂朝大隼进攻,简直打得不分白天黑夜,看戏的系统和骂骂咧咧的神剑都困着了,这场战斗才以徐北枝的胜利结束。
大隼两条翅膀都无力地垂了下去,眼里的光也没了,耳朵更是恨不得没有这个器官。
原因是徐北枝把它打服后,还要扯着耳朵痛斥它吃外面小孩的恶举,一百来句可以不重复的,也不知道是多久没说话憋坏了。
在这样的魔音贯耳中,大隼彻底屈服,垂头丧气地跟着徐北枝走入山谷深处。
幽深的树林里,只有徐北枝一个人在说话,系统睡觉去,山岚和神剑又不是真的人,念头只能偶尔传给她,而大隼就更不必提了,流了一地的血还被人指着鼻子骂,叫唤都没心情叫唤。
没意思,徐北枝摇头,一个人太无聊了。
一人一隼一系统加上两剑,走到“无间境”。
彼时的无间境还没那么多猫猫狗狗,打眼一望,活物就只有一个,还成天陶醉在自己的农田里,是个实打实的社恐。
“苏爷爷,你看我带回来了什么?”
徐北枝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因为她知道,如果等苏爷爷来主动开门的话,得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去。
苏老道正面朝黄土背朝天,余光瞅见一个巨型生物进来,眼皮先抖了三抖,抬起头,果不其然,又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热心姑娘。
不等他说话,那明眸皓齿的姑娘就自己开口了:“它翅膀受伤了需要医治一下,之前爷爷你不是说有好多害虫吗,现在有解决办法了。”
“嗯。”苏老道发出了一个很短的音节。
鬼知道,他就是不想跟人打交道才跑到南泱谷里来的,因为这儿不仅有毒雾,还是许多妖兽聚集处,他是丹修中的佼佼者,靠丹药避开毒雾不是难事,至于妖兽?有人可怕么?
谁知这人不知道怎么顶着毒雾硬生生走过来了,身体被毒雾蚕食了个七七八八居然还能撑着不死,在治疗的时候笑盈盈说:“八十一只妖兽的血,我可以取。”
取八十一只妖兽的血,配合灵草,制成丹药可使人凝出一颗新的识珠。
这是苏老道一直有在研究之事,他走遍崇山峻岭,淌过暗礁险滩,才找齐相应的灵草。
来到最后一步——血。
但妖兽极其凶猛,个个都是一言不合吃人的主,以他的修为,实在搞不定。
而苏老道又是个社恐,根本做不到开口找别人,于是,这项伟大的设想终止在了他的不好意思上。
但现在有人说她可以做。
起初苏老道并不信,但这姑娘好像是认真的,简直是日夜不辍,不出三日就带回了十只,而且不仅把血带回来了,把血的载体也带回来了,生怕他不够用似的。
苏老道短暂的抬头看见了少女苍白的脸色和身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小声地说了一句:“屋里有药。”
“知道。”那姑娘笑得牙不见眼,转身回房。
关了门后,徐北枝的笑容淡下去,她拿起桌子上苏老道配置的药丸一口吞了,而后拿起纱布自己给自己包扎,每一天都是如此。
她偶尔也会想起以前,受伤后江映川会给她输送灵力,明明很担心嘴上还要说着逗趣的话引开她的注意力,其实皱着的眉可以夹死一万只萤精了。
【宿主……】
“哎呀我知道了!不能想,我知道,”徐北枝在系统说完之前把它的话给堵回去,“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嘛!”
因为控制不住,所以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所以要一刻不停地赶路,救人,找妖兽的茬。
铃声微动,苏老道已经如她所愿把房檐下都挂上了铃铛,她很满意,点着头又出门了。
八十一只收集完毕之后,徐北枝很开心,休息了整整一天,等待苏老道将炼好的药丸给她。
系统看着她满手未愈合的伤痕说【宿主,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徐北枝:“不是要救命吗,小烨儿是先天不足,当然要来南泱谷取药。”
【不是非要用这种,苏老道有很多争对小烨儿病情的药。】
徐北枝漫不经心地回:“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都救了肯定要用最好的药。”
第二天,苏老道把炼出的药全部给了徐北枝,一共两颗。
徐北枝张开嘴:“不用不用,我救人一颗就够了,苏爷爷你辛辛苦苦练出来的我怎么能全部带走?”
苏老道说:“我的识很好,不需要用,你取妖兽血,带走为宜。”
苏老道是个很固执的人,徐北枝实在拗不过这头发丝白了满头的人,只好将两颗都收下了。
快走出南泱谷时,徐北枝忽然折返回去,将其中一颗还回去:“苏爷爷,我日后会来找你取的。”
苏老道看了看她,年老浑浊的眼珠忽然清澈起来:“我该如何认出你?”
徐北枝走后,应该是不会再有人记得她的。
如果是苏老道这种穿回去后不可避免有交集的人,他的记忆会被手动消除掉。
他不会记得徐北枝的容貌。
徐北枝想了想,说:“爷爷你的眼睛不是会变白色吗?如果白瞳仁就是我来了。”
“好,我等着你这小娃儿。你再来时,不会有毒雾。”
“谢谢爷爷。”
离开山谷的路上,系统冷不防开口。
【是为了江映川吧?】
徐北枝没控诉这条“严以律人宽以待己”的鱼,她心里想,是吧。
八十一只血是徐北枝所取。
如果没有血,那就没有药,没有药,江映川就会死。
虽然只要徐北枝走,江映川就不会面临识珠被夺的局面,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她现在多受点苦,也好过到时候束手无策。
徐北枝又回忆起她带着江映川去求药时,苏老道一直践行着他的诺言,守着药等有缘人来。
药在。
是不是说明,也有那么一次,她没有选择抽身离开呢?
徐北枝爱笑,爱哭,能够很容易和人交朋友,很多人都喜欢她,把她当好朋友来看,不熟的人也会觉得这是个性格好的人。
但她是理性的。
她始终知道这里是本书,她的家,在另一个地方,而她会回去。
所以和江映川在一起时,他会毫无保留地说“我爱你”,很多次,他的爱是澄澈干净的,一腔真心都可以给徐北枝。
徐北枝一次都没说过,哪怕是最动情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不配。
对于想收她为义女的刘姨,徐北枝可以说俏皮话打太极推走,但对于江映川,她做不到。
她想和江映川在一起。
徐北枝会觉得自己对江映川很不公平,因为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而在促使徐北枝答应和江映川在一起时,关键因素是因为徐北枝想通了——她觉得以后痛就痛吧!至少现在是快乐的。
后来她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非常乏味,想了想,她对江映川确实是有些有恃无恐的,因为那个时候她想的只是自己难不难受,没考虑江映川。
所以尽管没有必要,不用八十一只妖兽的血小烨儿一样能治好,但徐北枝还是这样做了。
伤口痛起来是真的痛,哪怕有灵力修复,但旧伤未愈新伤不断,叠加起来的痛也是能让人睡不着的。
可徐北枝是愿意的。
她觉得身体上的痛能够一定程度缓解她对自己心灵上的唾弃。
江映川,你看,其实我对你也没有那么差啦。【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