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求救 你们很熟吗
“少城主, 冯大人他失足掉下台阶,后脑勺撞出了血, 我们下去时已是气绝身亡了。”
冯平的尸首摆在地上,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没闭的眼睛大剌剌地睁着,直勾勾地和每一个看他的人对视。
江映川连个余光也没给他,抖了抖眉毛,从空中抓回了什么东西, 冷声道:“这么简单就死了,便宜他了。”
“你这气生的时间还挺长,”徐北枝上前一步,挡住死后还膈应人的冯平, 笑眯眯道, “别气了,我一根寒毛也没伤到。”
“……”
江映川惊异地看着徐北枝,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直到他自己意识到嘴角又开始上扬了,才清了清嗓子, 道:“那我就放心了。”
刚安排完冯平尸首的冯熙之走近, 刚好听到这场对话, 顿了一下, 赔礼道:“此事是我之过。准令写好时身在外地, 未能及时赶回,此为其一;手下人用职权之便欺辱百姓,多年眼昏耳聩未能查明,此为其二;百姓走投无路……”
“停停停。”
眼看着冯熙之就要当场自罪出一卷长篇大论,江映川连忙打住, 好哥两地勾住冯熙之的肩膀:“你就别谢罪了,那冯平比你大上好几轮,把你蒙在鼓里易如反掌的事。狡猾至斯,跟你有什么关系?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徐北枝,唔,我的朋友。”
作为城主府的一支独苗苗,冯熙之显然不太习惯和人这般亲近,但他只是僵了僵,没躲开,嘴角牵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徐姑娘。”
这在他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扬起来的弧度,在徐北枝眼里简直微乎其微,和“笑”那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于是,徐北枝也端正了神色,正经道:“少城主。”
“叫什么少城主,多生分呐,”江映川思索了一下,想出了一个自认为绝佳的称呼,“他比你大,叫冯大哥吧。”
此话一出,被安排的两人都朝江映川看去,尤其是冯熙之,瞧了江映川后还不露痕迹地又仔细看了徐北枝,还有她身后的剑。
他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江映川小时候用的那把?
徐北枝终于忍无可忍地问出那句话:“你们很熟吗?”
我看人家好像不咋稀罕你呢。
江映川坦然道:“小时候随师尊来南城,和熙之见过一面。”
原来是见过一面啊,看这熟悉样子,好像一起长大似的。
徐北枝觉着自己当初耗费那么多口舌说服江映川真是太傻了,就该说小时候见过他一面,还说过话呢。
冯熙之:“不错。映川虽然比我小两岁,但那时已能两步追妖,三剑除祟了。”
“咳——”江映川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这也太抬举我了。”
看来,冯家这编瞎话的功力是代代相传的。
江映川上上上次遇见这样的人物,还是很小的时候师尊晚上要考察功课,但山顶上大师姐和二师兄打得火热,为了安静练剑,他到了半山腰,好不容易寻了个偏僻地方,结果遇上了几个人合伙欺负人的时候。
那时,挑事那人脱口就把“欺负别人”变成了“别人欺负我我要讨回公道”,最后成了“相亲相爱好同门”,完美地自说自演了“剧本三连换”,让小小的江映川叹为观止。
冯熙之淡定自若道:“并未夸大,勿要妄自菲薄。此前,你来信说要来南城,我已同母亲提前知会过,府中备好了宴席,给你们接风洗尘。”
“啊?那怎么好意思?”
“这太费心了。”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手掌挥动的弧度都相差无几,当然,咽下的口水也很默契。
苦干粮粗饼烤焦的鱼久矣!
正说话,给三个叙旧人送茶水的府兵突然上前,禀道:“少城主,属下依照指示询问那百姓,但不知为何,他并不开口,指定要你,还有身旁这两位在场,才肯说。”
怪了。
不是宁愿踏入必死的局也要求的事吗?如今城主府的人来了,这人嘴巴反倒缝上了,还得寸进尺,提上要求来了。
江映川戒备地带着徐北枝往后退了一步,悄悄施了个常人看不出的法术,护住徐北枝和冯熙之。
“让他过来。”冯熙之道。
余阔被带上后,一句话没说,先跪在地上“框框框”地磕了几个头,上瘾似的拉也拉不住。
“少城主,两位大善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娘!!”他顶着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慌不择路地重复道。
说了半天,也没把具体症状描述出来,看得人心急。
一身霜白衣裳的江映川又往一边移了一步,指尖灵光乍现,让余阔暂时弯不下去腰了。
全神贯注研究余阔伤口的徐北枝莫名抬头:“你挤我干什么?那边那么宽。”
江映川理直气壮:“这里空气好。”
灵市内,远的地方已经开始重新叫卖了,这是仅存的空地。
冯熙之轻轻抬了抬手,瞬间,府兵“哗啦啦”地撤了个干净,只余一两个心腹。
在语无伦次的求助声中,一道沉稳的,让人信服的声音响起:“你且说说,你娘怎么了?”
余阔仿佛要确认什么似的,眼珠在冯熙之、江映川,还有徐北枝身上转了一大圈,发现他们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等他讲话,才慢慢冷静下来。
他开口:“我娘身体一向康健,平日里小灾小病都没有。可就在前日,她走着走着突然捂住胸口,呼吸很急促,我去看时已经倒在了地上!”
冯熙之:“看过大夫没有?”
余阔摇头:“没有,我不敢去。”
不敢?
生了病不去正经医馆,找到“珍奇医馆”算什么事?总不能是看错了。
“我刚把娘搬到床上,她就醒了。可是她就像不认识我了一样,一直往门外走,”余阔瞳孔急剧颤抖起来,“我去拉她,怎么也拉不住,我就跑到她前面去,想去拦住她,然后,然后我发现——”
余阔吞了口唾沫,把快要跳出来的心强行压了下去,战战兢兢道:“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整个眼睛,眼珠和眼白全都是血红色的!!!”
不是迷人的红宝石,是死寂的,像伤口喷出的血未经处理凝固了十年半个月,让人望上一眼就毛骨悚然。
“我当时被吓住了,一下没拦住,我娘就跑了出去,我看那方向是要往城里跑,当场就连滚带爬去抓住了她的脚踝。更可怖的是,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踢来,我全身重量压在手上都差点没拉住。”
说到此处,为了增加可信度,余阔一把撸起袖子,下面深深浅浅的伤口猛然跳了出来,有些结痂了,有些还在肆意横流,把余阔的手臂染成了一片姹紫嫣红。
“后来我死死不松手,才把我娘拖回了家里,用绳子绑住。少城主,大人,你知道的啊,城内人对这种妖鬼之说有多避之不及,如果让其他人知道了,我娘就没有活路了!”
“所以这事我只能自己私下解决,本以为冯大人手里有灵药,可他……哎!这两位也是修士吧?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我给你们磕头了!”
江映川不松手,余阔这头就磕不下去。
他的头维持在一个极度下俯的姿势,和不知名的阻力相抗衡,一张白花花的脸涨得通红。
忽然,阻力消失了,余阔心想事成,成得太过,差点一额头砸到石板上,多亏江映川及时出手,才避免了又一惨案。
“行,我跟你去看。”他说,过后看向徐北枝。
徐北枝:“啊?那我也去吧。”
“我就不去了。”冯熙之出乎意料道,“这修道方面的事我也不太懂,城主府还堆了一大沓事务,我得先回去。这次就麻烦映川和徐姑娘了。”
说罢,他朝外围走去,早早等在那里的随从立马上来耳语了几句,冯熙之的脸色未变,但脚步登时加快了,亟亟往一个方向赶。
作者有话说:
无榜复无榜,这周三更
第32章 怪病 这一看,心
半斛秋阳透窗而入, 暖黄色的日光斜成一条粗线,却在末尾被猩红吞噬, 全然融了进去,深不见底。
床榻上,余母半张的口中不断发出咝咝嗬嗬的喘气声,长短不一,频率杂乱,下一刻就要驾鹤西去不复人间似的。
她眼睛睁着, 方向尽头是榻边的陌生人,但又不像是看,只有眼球空荡荡地望着,没有视线, 没有聚焦。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上。
“咚!”
“——”
“咚!”
“——”
“咚!”
“——”
余母的心脏移到了拳头上, 砸在木床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每一声之间都诡异地保持着相同的间隔——手臂上扬,再下,上扬,再下……
每一次下砸都是同一落点, 不同的是, 掌侧翻开的皮肉越来越模糊, 床上劣木的裂缝愈开愈大。
她在挣脱。
她想摆脱束缚手臂的麻绳。
绳子绑得很紧, 随着余母的动静非但不松, 反而在手臂上勒出了一圈深痕,血水渗出来,将绳子和皮肉紧紧黏在了一起。
余阔眼睛一下就红了,扑过去抓余母的手,想把那嵌进去的绳子分出来。
但他轻轻一动, 落到余母身上就是凌迟般的痛苦,她惨叫一声,手掌顺势反折钳住余阔的手腕。
“啊!”余阔脸色瞬时白了,想将手抽回来,但余母的手指几乎弯成了一双鹰爪,紫得反常的青筋高高凸出,她不断收紧着手,活似要生生把余阔的掌骨捏碎。
这时,一道清风般的灵力拂来,轻飘飘将余母的鹰爪推开了。
余阔不敢耽搁,飞快把手收回,揉着腕间道谢:“多谢大人。”
这一喊,莫须有的职位就无中生有出来了,江映川觉得挺新奇,没过多解释,“嗯”了一声后,重新打量床上的人。
双眼红肿,力气突增,神思暴躁。
可他探过,浑身没有妖气,并非妖物所致;魔气也无,亦非魔物;无阵法符箓,更不可能是修士所为。
江映川:“你事先说她发病时口中念咒,念的是什么?”
一提到这个,余阔顿时激动起来,“蹭”地一下站起来:“念的是@#¥%**&*……”
“对!就是这个!”余阔肯定道。
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刚进屋的徐北枝猛然被灌了这么一耳朵,有点怀疑人生: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这话得修为到了一定境界才听得懂?
再看江映川,也是一脸的错愕。
看来不是修为问题。
“那个,我插一句,”徐北枝好声好气地对余阔道,“余大哥啊,没人抽背课文,咱不用着急,说慢点行不?”
“啊,好。”
余阔有求必应,把所谓的“咒”又放慢速度说了一遍,但真的只是速度变慢了,字与字之间,还是像被泥巴糊在了一起似的,一个也听不清。
说罢,他还满脸的期待,问道:“怎么样?二位大人可听说过这个咒?”
徐北枝只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揭不开这番加了密的咒语的面纱,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句话不是说得挺清楚的吗?
“你娘说时就是这样的吗?你敢保证一个字也没有变吗?”江映川语气出乎寻常的认真,看着余阔一字一顿道。
余阔脸色的惊喜神色一闪而过:“是,就是这样的,我一个字也没改动。实话说,在发这个病之前,我娘偶然口中也会冒出几句这样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听得多了,也就记了下来,我敢肯定,我娘说的就是这个。”
江映川:“之前说时是无意识的还是有意识?”
“这个我还真没注意过,”余阔冥思苦想了一会,“之前大多是吃着吃着饭说,还有做活时候……啊,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分明还锄着土,我娘突然就把锄头扔了然后念叨,我那个时候以为她是累了,放松放松心情。您现在这么一问,我倒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那个时候,眼神完全放空了,我喊她,第一声也没应,第二声才应的。”
余阔一拍脑袋:“我怎么这么傻?这事这么明显我都没察觉到。”
他小心翼翼道:“江大人,你可是知道我娘说的是什么了?有法子让她恢复正常吗?”
法术方面,小白徐北枝和门外汉余阔一齐将目光投向江映川,但没想到这位用剑耍冯平的人物并非全面发展,对于咒术本就一知半解,更别提这种地狱难度的了。
江映川揣着一身的仙风道骨,摇了摇头:“一个字也听不懂。”
空气短暂地凝滞了几秒,余母行将断气的呼吸声更加明显,那双利爪卷土重来,把劫后余生的床框吓破了胆,“啪”地一下裂开了。
有病没病按住再说,总不能让人出去祸害老百姓,江映川只好施了个安神术,让她先行安分下来。
而后,他并指在安静下来的余母耳后、脖侧、腕间各自探了探,均未发现蛊虫入侵等踪迹,不由更疑惑了。
什么样的法术才能做到毫无痕迹?江湖上能动手脚的都挨个排除了,还能有什么?有什么人会费尽心思单独对一个普通百姓下手?
江映川暗自记下余阔口中所言,决定写信求外援,于是道:“暂时未看出令慈此番症状根源在何处,但用过安神术后,她暂时不会发狂,至少能维持四个时辰,等时效过了我再——”
他的话被一句混沌不清的低语打断。
管你是亲儿子还是让人尊崇的修士,余母驳起面子来一点也不客气,眼皮如电,“唰”地睁开了,一双猩红的眼睛连缓冲时间也不给,直直“盯”向了床旁的三个人,嘴巴无意识地动着。
“呜……”
余母的话江映川听懂了。
余阔确实一个音节也没改动,但他是八哥学舌,只学了表面的声,内里细微的变化没学到位。
这实在不赖他学艺不精,余母说的东西,非得是修士,还是修出了个名堂来的修士才能听懂的,在外人听来无关痛痒的差别,落到内行人耳朵里,就是独特的灵力波动形成的漩涡。
江映川不是深耕此行的人才,把全部的灵力都覆着在耳上,费了好大劲才堪堪懂了第一句。
她在说:“诸天浩荡……”
后面是什么?江映川明显感觉“咒语”的漩涡更大了,仿佛说话者毕生的情绪都交托在了上面,烦杂的线头缠来搅去,他一时有点被绕晕了,想要再仔细听时,那话戛然而止了。
江映川神思回笼,疑惑地看去。
这一看,心脏差点罢工了。
只见一直识时务游离于最外围的徐北枝不知何时到了床旁,弯着腰面朝余母,一双手已经搭到了余母的肩膀上。
余母死水般的眼睛浮出了诡谲的波纹,像极了一片血色的海,正打着旋地吸引人。
“徐北枝!”江映川大喊出声,身形飞也似的闪到了徐北枝身旁,“你快收手——”
他的话音顿住,尾音上扬成了个疑惑的问句:“你在干什么?”
江映川的手因太过着急还搭在徐北枝的手腕上,那本该把她拽回来的手如今随着徐北枝的动作,轻轻地把余母从床上扶了起来。
但由于麻绳的限制,只能将将让余母的背离开床面,徐北枝撑着人,偏头对江映川道:“帮个忙,把绳子松松。”
江映川不明所以,但一路走来,徐北枝不是拎不清的性子,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于是,他手没离开徐北枝,只打了一道灵力到绳子上,让其自动下岗。
然而,失去了桎梏,余母却并不像之前那般挣扎着想出门,只是呼吸更加急促,仿佛胸中嵌了个大皮球,拼了命似的把胸廓往外顶。
见状,徐北枝也没功夫去思考江映川手还“恋恋不舍”个什么劲,当即把余母完全扶了起来,让她恢复正常体位,坐在床上。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秋风从窗沿钻入屋内,把木窗卷得哐当作响。
神奇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余母竟然慢慢缓了回来,神智依旧离家出走,但身体好歹从“生死线”挪了回来。
吊着一颗心的徐北枝松了口气,江映川看余母没再发疯伤人,也把手收了回去。
“发病以来,你娘是不是从来没看过外面的大夫?我是说正常大夫。”徐北枝问道。
“从未。少城主这时也不在,我怕被人发现,只偷偷去找了冯大,冯平一人。”
“那你回想一下,之前也出现过这种呼吸不上来的情况吗?尤其是夜间。平日走道容不容易累?心口痛过没有?”
余阔被问得呆了一呆,声音有点发虚,挠着头皮道:“好像……晚上有过吧,我偶尔听到过。平日里倒是从没听娘提起过,大人你看,我这家穷得叮当响的,有个什么小病也就自己扛过去了,娘有什么不舒服也没跟我说过啊。这么说这病症不是因为妖魔鬼怪?太好了。”
他的思维发散得太快,徐北枝企图打断他的一声“哎”被淹没在一迭声的“太好了”中。
像被判处死刑后忽然被通知“主事人今天眼睛不好,不小心判错了”,余阔喜形于色:“那是不是把这病治好了,我娘就恢复正常了?”
半天没插进去一句话的徐北枝总算有了机会说话,但这话怎么能说死呢?
她不过就是看到余母年纪大了,又一直被绑在床上躺着,忽然想起内科学的“心衰致夜间端坐呼吸”,死马当成活马医,运气好一下碰着了而已。
后面怎么发展,如何得知?
这什么奇葩世界,穿书了还在给她复习书本。
徐北枝只得抛出万能话术:“这我不敢保证,我看你还是找个正经大夫看看病。”
此话一出,余阔愣住了。
他布满厚茧的手无意识地揪了揪衣角,忽然意识到为了求冯平,这是他特意拿出来最好的衣服,赶忙又松了手。
没有别的了,他只能攥着拳,用硬的指腹去压手心。
可是他的钱已经全部作了赌注,输掉了啊。
那时鱼龙混杂,冯平是去阴间了,可他口袋里的钱也不知所踪了。余阔一心牵挂母亲,根本没想起这茬。
“我设了法,凡人看不出她身上的怪处,你大可把心放肚子里。只是她这‘咒语’实属不平凡,瞳孔也不像是得病得出来的,因此,若出现其他的异常,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找我。”
江映川放下一袋银钱:“这是信物,也是酬劳。”
徐北枝留下一句叮嘱:“记得过一段时间就把人扶起来坐会。”
说罢,两人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
嗯,不是复习,其实另有深意 (摸不存在的胡子语气深沉)
第33章 阿乐 这实际是什
日头渐升, 城主府外,来来往往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一个连一个,生生堆成了堵人墙,把绵延一条街的小吃香味都隔绝掉了,只有不绝的称赞声在其中传播。
“不是说少城主今日回城吗?我怎么没看到?”一人抻长脖子到处张望。
身旁的人看样子也等了不短时间,一张脸都晒得黑里透红了,汗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滚, 无聊得紧,随口接话:“许是被什么耽搁了吧。哎!我都站了好一会了,我家女儿非要我找少城主要句祝福,这不为难我吗?这么多人我上哪儿去和少城主单独说上话去。”
“唔, 那不急, 你把这要求报到岳陵大人那儿去,或许明年就能排到了。”
“莫拿我打趣了!我看今儿就看上一眼,回去描述描述,权当我说了。”
“皇帝下任务,您这自个儿缩减五成了都。我看实在不行还有个办法, 你就扯个谎, 说自己遇上什么怪事了, 最好往那方面靠, 保管下一秒就见着人。”
黑红脸顿时变成了铁青脸, 抖了抖一眉毛的晦气,人暂时走不动,就把浑身的衣服都卷了起来,死命远离那出损招的人:“你这什么人?我好心好意接你话,你倒还诅咒上我了。”
那长脖人年纪不太大, 是个小青年,控制火气的能力和年龄成正比,当即怒道:“我好心好意给你出主意,你倒还恩将仇报上了,又是什么人?”
南城内,众人讳莫如深的“那方面”正是与“妖物”相关,对其厌恶是铁板钉钉不可违抗的大方向,但随着时日进展,年轻的没切身经历过那段摇摇欲坠的时光,对其的了解多来自于长辈的口口相传和书籍记载上,不免就没有前人那般忌讳,随口跑个火车在他们看来,是无伤大雅的。
毕竟,只是玩笑而已。
没有被当真的可能。
可对于曾经历过的人而言,哪怕那时小得都不记事,朝不保夕的恐惧还是深深烙印在了扁仁脑里,是容许不了别人提一句的。
哪怕是个“假设”。
这两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由于代沟的不可跨越性如何都说服不了对方,但因为身体已经事先踏入了拥挤的人群中,无法施展“眼不见为净”的首策,只能一边捏着鼻子一边开启小范围的唇枪舌剑。
被卡在人群里的徐北枝就被迫听了全程,对如何文明地“问候”对方有了新的见解。
不愧是古代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万幸,旁边的人都沉浸在了见少城主的期望中,暂时没功夫加入这场骂战。
徐北枝拽了拽横在前面的手臂袖子:“你小时候来过,有什么小路后门吗?”
江映川两条腿两条臂,一具躯干,一颗头。
两条腿维持站姿,两条臂一条在徐北枝前面挡着,一条在她背后护着,躯干在侧面当门神,只剩下一颗头还可以勉强运作,偏过头道:“我现在也想知道。”
顿了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早知道这样,我就算违反规定也得御剑进去,失策,失策啊。”
修士不能在人间御剑,不能随意使用法术——此乃修盟的不知道多少条规定。
迄今为止,徐北枝虽然没见过修盟的任何一个人,但已深受其害,脚底板的茧子就是最好的证明,闻言只好弯着腰,继续在一大团长脖鹤里充当缩头鸡。
这时,她的肚子发出了抗议之声。
说来,潇洒离场的两个人,一人豪掷千金买了乾坤袋,一人古道热肠送了一袋钱,现如今是口袋空空,身无分文。
好不容易熬过喷香十里的大街,到了城主府,又被沸反盈天的人海堵得寸步难进,忙活了半天,一口吃的也没捞着。
有史以来最严肃的神情爬上江映川的眉目,他心里想道:直接用法术带徐北枝隔空闪入城主府的可行性有多大?什么叫“不可随意”?肚子饿算不算紧要关头?
一个人影的出现及时制止了他违法乱纪的行为。
冯熙之才露面,人群就爆发出一阵能把天际掀翻的欢呼声,骂得激烈的人转变话题了,黏住的腿也走得动道了——全部一窝蜂地往冯熙之那儿涌。
作为此中唯二目的不同的人,江映川赶忙趁此机会,一手扣住徐北枝的手腕,一手暗使灵力,身姿如鱼似的往空挡里钻,带着徐北枝从透不过气的汪洋人海里上了岸。
又饿又累的徐北枝身处其中,清醒了十倍有余:这实际是什么追星现场吧?
一众人中,打头的居然是个老妪,她头发花白,腰狠狠往下佝着,走两步路打弯的腿就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看上去是个年龄脆弱的人物。
但很明显,这是个人老心不老的。
她那不断颤动生怕下一刻就要脱力的腿意志力极其顽强,步子迈不大,频率来凑,以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交换速度将身后的人甩在了后面,一马当先地来到了冯熙之面前。
荣获与他说第一句话的机会。
“少城主!我孙女……”
老妪太老了,说一句话要歇半刻的气,着急忙慌地喘气时,另一个声音见缝插针地响了起来。
“我女儿想要个祝福!”
“少城主我家媳妇要生了,你保佑保佑她吧。”
“我孩子生病了,发烧好几天了,您帮帮我!”
“今年收成不好,我那块土被暴雨淹完了,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
七嘴八舌的嘴在这方地里说开,各种各样的希冀混杂在一起,随着秋风送到最中间的人身上。
黄澄澄的日光泼下,年轻人的身姿高大俊秀,仿若远古传说中的神明。
“冯”,这是人造出来的神。
“大家伙冷静冷静,一个一个来,都别急啊都别急,”人造神的侍卫岳陵,熟练地疏散起了人群,把一个挤到快摔倒的小孩扶起,大声道,“小心点大家!别摔了!”
此人武力不详,但到达这个职位有很大的可能是得益于一吼传千里的大嗓门。
“我孙女失踪了!”
老妪断断续续道:“少城主……我孙女……我孙女她失踪了……”
那因年老体衰而中气不足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或许是带了世上最珍重的情意,砸到了每个人的心里。
吵闹的声音忽然停了。
江映川和徐北枝要离开的身影一顿,看了过去。
城主府外,老妪仰着头,拼命地想直起身距离少城主更近一些,但长年累月被压弯的腰撬动不了分毫,她视线尽处,只有以暗线编织的小朵花。
那是水马桑,她知道。
“婆婆,进来说。”
抖动的手被握住,老妪的心定了下来,跟着冯熙之进了城主府。
大门被关上,围观的陪跑人识趣地散开,面上却一点恼怒都见不到,全然是见到少城主的兴奋,对其从上到下从表及里,衣裳配饰进行了全方位地转播,方才争锋相对的人也握手言和了,因地理位置的撮合,一同侃侃而谈起来。
留在外面的岳陵招呼道:“一个一个走,实在有困难的过来排队慢慢说。”
没人注意,两个身影顺道闪进了府中。
屋子很大,采光极好,照得人心里亮堂堂的。
里处老妪被请到椅上,冯熙之特意选了个矮点的凳,眼睛和她的齐平,认真问道:“您孙女是怎么失踪的?”
江映川缀在几个府兵末尾,和冯熙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而后和徐北枝一齐将视线投向老妪。
众所瞩目的老妪仅仅坐了椅座的前三分之一,尽力不让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沾到如此干净的屋子里,她不安分地搓了搓手:“前几天的夜里,下了暴雨,我夜里出去收衣服时,忘记把门带上了。等回去后,就发现阿乐不见了。”
大雨漭漭浇下,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泥点子又飞向木门,撞得大门嘎吱作响。狂风群魔乱舞,嚣张地到处肆虐,为嘈杂再加了一把火,其它的动静被淹没得很轻易。
“阿乐,阿乐很乖的,她不会乱跑,”老妪语无伦次道,“从小到大,没有我的允许,她都不会离开家门一步的。”
冯熙之的脸色染上一丝凝重:“从那天之后,您就没再看到过她吗?”
“是,是啊,少城主,我在山里找了一圈又一圈,喊得我这把老骨头都要碎了,但怎么也没回应,怎么也找不到。我没办法了啊,只能来求您帮忙。阿乐,阿乐那孩子先天痴傻,是不能离开家太远的,她记不得回家的路啊。”
老妪抹了一把酸苦的泪:“我儿身体不好,死得早,儿媳腿脚不便,还在家里等着我带消息回去。少城主,我们就这一个盼头了。”
腿脚不便?
那得有多大的不便才能强过这位垂暮老人?
冯熙之口舌方面不擅安抚,但他人坐在那里,在南城人的心里就是定海神针,一说话,安定作用又更上了一层楼:“好,我知道了。您从落子山来,路途遥远,就先在此处住下吧,等候消息。”
他招手叫人来带路,老妪起了身,走了两步,又迟疑地转了身,很纠结似的说道:“其实还有一事。”
“什么?”
“我找阿乐时,遇见了一个修士。”
那女修一袭红衣,眉眼上挑似火焰,背后带了把长刀,浑身浮着隐隐约约的金光,日行一善似的笑道:“婆婆莫急,我帮你算算。”
老妪并不太相信,在南城修士可是金贵物,怎么会出现在落子山?要知道,这里可谓是全南城不发达地区的榜首,就算是采风,也有别的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去。
落子山?
阳面人太多,阴面太荒芜。
“可她说出了阿乐眼睑下的红斑。那是小时候不小心被热水烫的,而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修士。”老妪道,“我觉得,她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冯熙之神色不变:“她说了什么?”
“我的阿乐,不是自己跑出去的,是中了邪术,被引出去的。”
江映川和徐北枝同时抬头。
被引出去!
余母也是挣扎着想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这周也没榜,两更,请见谅…>_<…
第34章 辣子鸡 喜欢。你读
说到邪术, 那范围可太广泛了。
但凡法术没用到正当途径上,都能划分到“邪术”的大本营里。
这个圈子里, 内涵丰富,简直鱼龙混杂无所不包,说不定互相之间瞅对方不顺眼还要大打出手,譬如正宗的妖魔和堕入歧途的修士。
不管怎样,要让这邪术邪得起作用,不是光杆司令, 至少得有灵力来辅助,又因手笔不同,施加出的术法多少带了主人的气息,这也是修界常用来追踪凶手的方式。
但余母的情况则大有不同。
她中了咒, 咒上却没有属于任何一种种属的气息。
非妖非魔非修士, 这就好比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查?怎么追溯?
顶了天也是把余母口中咒术记下,传回宗内,让藏书楼里的典籍发力,将人的神智给拽回人间。
然而, 又有一个人出现了。
而且是“成功逃脱版本”。
江映川登时警觉, 冯熙之追问道:“那修士可还说了什么?”
“只说了阿乐还活着, 其他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好, 我知道了。”冯熙之道。
目送走老妪后, 江映川连忙把余母身上的事说了,并把自己的猜测托出:“这事不大对劲,不止一人出现此症状,南城又是如此地界,保不齐是什么来意不善的东西捣的鬼。熙之, 你得注意。”
冯熙之肃声道:“我会加派人手去把阿乐找回。”
“希望那小姑娘别跑太远吧,眼瞳眼白全是红的应该挺夺目的。”
徐北枝想起余母差不多要吞噬一切的眼珠子,心有余悸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跑哪里去。”
江映川被这话戳通了新思路:“如若把她给放了,我们跟在后面如何?万一她俩殊途同归,汇合了呢?也看看背后之人目的是何。”
他是自小就在宗门里修炼的,下山做的大多也是除妖降魔的事,想的是揪出凶手一劳永逸。
但冯熙之不同,他在这个位置,第一时间考虑的永远是百姓。
冯熙之问:“城内可有灵力异动?”
这事江映川一进城就检查过,风平浪静得很,遂答道:“没有。”
“那就先别放人了,变数太大,稍有不慎就会伤到性命,”冯熙之续道,“奔波了这么久,你和徐姑娘也别忙活了,先去府上吃个便饭,我娘早早就备好了。”
怎么说,冯熙之才是南城的亲儿子,他江映川和徐北枝手也不可能伸到他前面去,听到冯熙之都不慌不忙地拒绝了,也就没必要皇帝不急太监急。
何况,现在一看也没什么大事,只要把咒术解了,人恢复正常就行。
万一是他思维发散太过想多了呢?杞人忧天要不得。
江映川眼里漾出笑意:“那敢情好,冯姨的手艺,我是再想念不过了,可比山上万年不变的馒头稀饭好多了!”
徐北枝欢呼:“太好了,我也跟着沾个光。”
两个被粗粮祸害数日的人终于见到了黎明的曙光,一时间整个屋子的气氛都欢快起来,被两个坏消息砸到脸上的冯熙之却没有这份惬意,行色匆匆道:“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不必拘束,当成自己家就行。”
这两人,一个家在另一个时空,一个是孤儿没有家的概念,闻言俱是一怔。
徐北枝:“冯大哥你不吃——”
话还没说完,冯熙之飞扬的发丝就先回答了她,再一看人,已经大步流星走出了几里外,只能虚虚见个背影了。
要不说腿长好呢,走这么远也全不见慌忙。
徐北枝暗暗摇头:怎么系统就没想着给她无痛拔高十厘米,让她也体会体会站在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长高点会不会不胜寒暂且不知,但肯定方便动手动脚,江映川在徐北枝耳边打了个响指:“发什么愣呢?走走走,吃饭去。”
此时,冯熙之健步如飞的步子被截停,一个霜发遍生的老者走了过来,分明和老妪有着同样的发色,甚至他的还要更稀少一些,但莫名的,不会让人生出可怜他的感觉。
或许是物以稀为贵吧!
这老者走路时,仿佛将一世纪的时光都沉淀在了脚下,步履异常的慢,是徐徐徐徐徐行。
冯熙之一见他,自行顿了步子停到一边,颇为恭敬地称呼道:“天师。”
老者点了点头,随口提到:“听说你带了个修士回来?”
冯熙之:“是,凌云宗的,之前来南城除过祟,你也见过的。他们途径南城,在这里会呆一段时间。”
“那个很有天分的小孩是吗?我当然记得,”老者和蔼地笑了笑,叮嘱道,“把他安置在西北的那个小角里吧,灵力充沛,对修士好。”
说罢就迈着原有的步子,慢腾腾地走了。
有吃有住有嘴斗的江映川在随从的引领下,成功见到了一大桌子的美食珍馐,胃里的馋虫没出息地打起滚来。
徐北枝则更性情,感动得眼泪都要流出了:这些妈妈辈的人都太好了,太会照顾人了。
全然将赵挽金意图扎她那簪子抛之脑后了。
管它呢,也没成形。
宽宏大量的徐北枝心头虽然浮过了一万个念头,但还没好意思轻举妄动。
因为不远处的那个人。
冯雪,城主夫人,冯熙之的母亲,也是冯平的阿姐。
她长了一张很温柔的脸,眉毛平和,眼睛圆润,嘴角挂着微微的弧度,不上不下,恰恰好让人感觉春风拂面。
可江映川一时却喊不出在冯熙之面前脱口而出的称谓。
这并不是代表他觉得自己做错了,冯平死得很对,非要挑个错处的话,那就是死得太晚了。
可冯雪毕竟是他的手足。
江映川没和什么长辈辈的人打过交道,师尊作为师父的身份已经差不多完全盖住了这面,除了她之外,就只有冯雪了。
幼时来,还是个心眼没长齐的小孩,还不知道冯雪的面面俱到是将待客之道做到极致,只觉得她做的饭真好吃啊,说话真温柔啊,对人真好啊。
当然,现在心眼也不见得有多富饶,但该有的差不多都上岗了。
冯雪还会记得他吗?
在知道冯平的下场是谁导致后,会怎么想?
江映川当然不在意别人对他行为的看法,因为这就是对的,他很清楚自己没做错,他只是觉得面对冯雪,有点无所适从,有点主动喊不出口那句“冯姨”。
“江小道士,”冯雪笑着开口,“还有这位姑娘。”
她太通透了,江映川和徐北枝变幻的神色落在眼里,其下藏着的想法就无所遁形了。
冯雪的气质,和跟她有关系的人都不同。既不像儿子冯熙之那样沉稳冷淡,又不像弟弟冯平那样锋芒毕露。
是一支完美的绿叶。
所以,这支绿叶善解人意地轻轻剔除了两个小孩的不知所措。
“舟车劳顿了一路,到了还帮熙之看病人,早饿了吧?我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随便做了点,喜欢吃就吃,要是不合口味,就让府里的人带你们去外面吃。”冯雪并不落座,站着说道。
徐北枝看向江映川,只见他的睫毛颤了颤,随后从善如流地喊道:“冯姨,这要是随便,那世上就没什么称得上盛宴了。”
“是啊是啊,太丰盛了。”
徐北枝不遗余力地充当捧哏的角色。
冯雪浅浅笑道:“那便好,熙之刚刚回来,我去看看他。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莫要委屈自己,尽管提出。”
她一走,侍菜的丫鬟也哗啦哗啦地到了门外,屋里只剩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人,气氛倏尔就放松了。
皮肤下若有似无的不自在全然消失,徐北枝走到桌前,随意指了下凳子:“坐啊。”
江映川今天的状态好像格外不在线,听到后又愣了一下,没马上动。
可能全部的动作都在把徐北枝带出重重人群用完了。
徐北枝纳闷道:“你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吃辣子鸡吗?”
她是真饿了,又没有外人在场,干脆利落地坐下开吃了,衬得旁处的江映川都扭捏起来。
当然,这位没有当个扭捏的饿死鬼的想法,几瞬之间,被饿意推着的反应总算追了上来,“唰”的一下,江映川落在了徐北枝的指定坐席上,并扔了快辣椒到嘴里:“喜欢。你读我心了?”
他面前,赫然是一盘花红柳绿的辣子鸡。
“我哪有那技术,江小道长,法术之外,人还有眼睛和心呢。”
徐北枝吃着东西,脑子也没闲着,突然想到:“你该不会是川渝地区的吧?”
“什么?”江映川没听过这新奇地名。
糟!又说错话了!
再一次没管住嘴巴的徐北枝故技重施,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生怕江映川追着不放,她很有进取心地把话题转移到正事上。
“我去问了余母的邻居,阿伯阿婶说余父早八百年前就归西了,余阔以前还有个弟弟吧,但没长几岁就夭折了,初次之外就没其他的亲人了。两娘母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挺难的。但余家为人不争不抢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没怎么闹过争执。”
这就显出两个人结伴的好处了——江映川盯着余阔,徐北枝则出去打听,干活不说事半功倍,起码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江映川:“也就是说不大有可能是仇家的手笔,这和阿乐的出现也相吻合。我待会就把咒术复刻了,送回宗门找解法。”
徐北枝惊讶:“送回去?还以为你要自个鼓捣。”
江映川莫名其妙道:“背靠大树好乘凉,有靠山不用我费那脑筋干嘛?况且,今晚有约了。”
“?”
徐北枝满头问号:“谁啊?”
她怎么没看到江映川还和哪个别的人说了话,难不成用了识力?
江映川放下筷子,一只手掩着嘴,一只手朝徐北枝摆手,等她激动地凑过来时,才低声在耳边道:“余母。”
……
有必要用这么缱绻的语调说吗?
徐北枝忽略一耳朵的鸡皮疙瘩,皮笑肉不笑地“哦”了声。
佳肴的香味充盈鼻尖,江映川逗人逗出了满腔的好心情,顺势道:“怎么样?徐姑娘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没有,我记得有人不久前才信誓旦旦地答应了冯大哥不会贸然行事,这么快就阳奉阴违了?”
徐北枝中肯地下了判决:“看来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对这句无差别扫视群体的格言,江映川拒绝认领,并坚决表示自己依旧是生于淤泥而不染之人:“讲讲良心,我没说要放人啊,只不过是不放心,晚上去盯个梢而已。”
“跟五识图有关吧?”
徐北枝一针见血,把这个强词夺理的人打回原形。
江映川狐疑地看向她:“你真的没用识力窥探我吗?”
最初见余母,他的确没在意太多,五识图那温度近乎没有,说不定只是在外面晒了晒太阳舒展筋骨。
然而,当阿乐出现后,表明这并非个例,五识图的反应就默默地往上爬了一丢丢。
虽然不多,但也够了。
“自然——”徐北枝缓慢地摇了摇头,眉眼弯弯,眸里闪出洞若观火的光泽,“没有。”
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个本领,就说对江映川,用得着吗?
这一路,牵动他心绪的无非几件事——五识珠遥遥领先,吃饭居其次,当然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艰苦的时候可以忽略不提,还有就是衣裳……
对于徐北枝自己,完全就把五识图换成“回家完成任务”,其他原封不动照搬就行。
哦,还得多个“睡觉”。
江映川忽而笑了。
徐北枝没在意,反正他一天没笑个几十来次就不正常了,她将自己的思绪搬回,继续投身于“享受美食将肚子填饱”这一民生大计中,猝不及防听到了一句无奈的声音。
“徐北枝,你这么厉害,要和你走完这一路,我这个人里里外外都要变透明了。”
徐北枝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一时没敢抬头看江映川的面容,怕这一幕在心里烙下更深的印记。
“那我有没有资格去第一剑宗修炼啊?”徐北枝和平时一样打趣道。
江映川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定接话:“有啊,我早就说了,你天资不赖,品性尚可,想去我可以写信和师尊说。”
徐北枝敏锐地抓到了暗点:“什么叫尚可?难道不该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超级无敌强吗?”
“如果有人不在修炼灵力时百般托辞的话,我倒能考虑换个词。”
“那不必了,是骡子是马我自己清楚,不劳烦其他人评价。 ”
徐北枝安心止步于能把剑拿起来的境界,绝不往前进一步。
这是本书。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
她很清楚。
作者有话说:
写得我好开心
第35章 隐空 徐北枝,我
“你在意吗?”
风卷残云的盛况中, 江映川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语气和此时的气氛十分之格格不入。
徐北枝囫囵道:“什么?”
考虑到她满身心沉浸于吃饭上, 可能除了味觉嗅觉其他暂时处于失用状态,江映川好脾气地重复了一句:“你在意吗?”
……
徐北枝沉默地把悬崖边上的食物推下去,并不由思量:她看起来很像个聋子吗?
在意什么?
又不是不熟的人,能别打哑谜吗?
她正要开门见山当个敞亮人,忽而注意到了江映川的神情。
没什么特别的,眼睛鼻子嘴巴样样不少, 还是一如既往的俊俏,连带着一点游戏人间的悠闲,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和平常别无二致的笑意。
嗯,故意犯贱, 逗她玩。
但他耳朵尖红了。
徐北枝穿来前未必考了微表情证书, 但胜在心思活络,顺着这条惊奇的线索,成功破解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你在意我是个孤儿,生来不知出处吗?
你在意我亲情缘薄,对所谓的亲父亲母完全没有一点找寻的念头吗?
徐北枝, 我不在意, 你在意吗?
敢情是被她拐跑的思路又不吭声地拐了回去!这记性怎么这么好呢?
徐北枝微笑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
她既没有抓住江映川耳朵红了这点大肆宣扬, 也没有如临大敌生怕哪个字说错就“小命不保”, 只是稀松平常地说了一句:“我不在意。”
此时,一双紫檀木筷悄无声息地命丧了黄泉,但拿着亡体的那双手稳如泰山,一丝偏移也没有,拿着裂成两半的筷子夹了块鸡肉。
死后还保持体面, 筷子做到这份上也是不枉来世间走一趟了。
饭用完后,两人出了门,江映川打算把咒术解决了,徐北枝则秉承“吃好喝好睡好”的准则,预备小憩一下。
“小”到什么程度就听天由命了。
院中,秋风起了就不歇息,若有似无地打着转,刚巧,徐北枝被一股猛然激动起来的风推了背,披在肩后的头发飘飘扬扬,叛逆的发梢扶摇直上九万里,毫不留情地铺到了徐北枝的眼前。
“哎哎?”
提前入了夜的徐北枝手忙脚乱地拨开头发,江映川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视线,一时没注意到身旁的人成了个暂时的瞎子。
悲剧就来了。
一个侍女手上托着盘,眼睛发着呆,面上一脸不想干活的衰样,就这样和同样两眼不看窗外景的徐北枝撞上了。
这么多天不是白练的,徐北枝手比脑子快,也没看,凭着直觉就接住了那无辜的托盘。
那侍女看见托盘飞了心就吊起来了,再看见眼前的人,这不是少城主吩咐的贵人吗?眼角眉梢就要吓飞了,慌不择路地要跪下磕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是奴婢不长眼,冲撞了姑娘……”
看来请罪是城主府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爱好。
风还在吹,徐北枝的形象大体恢复,只有几小撮头发还在不服管教地乱飞,她也就随之去了,一手拿着托盘,一手弯着去把侍女扶起,说道:“给你。”
托盘上,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
精致秀丽,锦缎如云,金线在杲杲的秋阳下熠熠生光。
见侍女还在哆嗦,徐北枝随口攀谈:“这是衣服吗?”
侍女:“是,这是公子的,夫人说这几日公子都会在府中,叫我们早些把赶制好的衣物送去。”
她顿了一下,低眉顺眼道:“还望姑娘莫要将此事告诉公子。”
“那是自然。”
徐北枝的五官偏钝,平日里就不怎么有攻击性,现下弯了嘴角,浑身的气质就是人畜无害的代言词,轻而易举让侍女安定了下来,道着谢离开了。
但熟悉的人看了,会发现那双杏眼里全是狡黠。
她踮起脚尖在江映川身边说悄悄话:“我好像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江映川目光未动,始终停在院子那棵枝叶扶疏的榆树上。
直到眼珠里透着的琥珀光泽渐渐褪去,天也黑了。
子时。
黑云爬满天幕,将满月遮了个严实,罅隙里连一丝暗淡的光都透不出,拥挤的树叶里,勤勤恳恳的虫子也偃旗息鼓了。
寂静如同一张大网,铺到了城主府内每一寸角落。
榆树下,黑衣几乎与暗夜融为了一体,不分彼此。
看不分明的夜幕下,黑衣人低头咬指,几滴血珠蹭地渗出,成为此中唯一的亮色。
然而,好景不长。
刚诞生的血滴被携着触到皲裂的树皮上,转眼就被树皮吞吃干净,而后,一丝不明显的金光营养不良似地浮了出来,越过树皮,贪婪地缠上了那正在流血的食指。
黑衣人闷哼一声,站在原地予取予求。
万籁俱寂中,金光缓缓张大,竟在树干中央撑了条口子出来,宽度恰好容许一人进去。
干脆利落地,黑衣人收手,踏入这个用血喂养的,凭空产生的空洞中。
他的后背刚离开外界,那两条被强行分开的口子边缘就迫不及待地朝对方靠拢,将那诡异的金光也一同吞回了树干中。
光现了又灭,榆树好端端地站桩,城主府内漆黑依旧,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
“哒、哒、哒……”
靴子踩在敦实的地面上。
树内也是安静的,脚步声被完整的树干隔绝,在此处不断地回响,一个叠在另一个上,缠缠绵绵没有尽头似的。
角落处,火把奄奄一息。
借着微弱的光,此处的局貌才得以显现——冷冰冰的铁条杆挤杆站着,泛黑的锁链身姿扭曲,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干草更是这一团那一团,刚被飓风卷过一样惨烈……
这居然是一间牢房。
一个身材矮小,头发散开的人影正蜷缩在其中,她的头耷拉在弯折的双|腿|间,双臂无力地垂下,若不是还有极浅极轻的气息,生死都要辨不清。
脚步声愈发地近,在寂静的牢房里每走一步就像炸起了一朵烟花,这被阎王爷没决定好收不收的人像被吓到了,气息陡然粗重,狠厉地朝来人看去。
除去眼睛,她的脸很普通,属于看一眼也记不住的类型,但加上眼睛,这张脸就猝而反转,让人终生难忘也不在话下。
她右眼下铺着大片大片的红斑,往上,一直蔓延到了眼框里,把眼白和眼珠都染成了红色。
分明是老妪痴傻失踪的孙女阿乐!
阿乐眼下和老妪口中的“乖,怕生人”大相径庭,和方才要死不活的状态更是沾不上边,一察觉到人来,她“腾”地一下弹了起来,双手攀住牢柱,不管不顾地把柱子往两边扳,这么一小会,那笔直的铁柱不堪其负,纷纷往两边倾斜了一分。
和柔弱也是八竿子打不着!
“诸天浩荡……”
愤怒的低语冲出胸腔,冲天的怒火蔓延树内,刚到牢门前的黑衣人悚然一惊。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冯熙之。
“真的是你,你是那老妪的孙女……”
他不可置信地喃喃着,一时忘了后退,也忘了护住命门。
牢门被撬开一个小口,阿乐并不乘胜追击,反而神速地将五爪张开,整个上半身侧着将手臂递出,疾如雷电地朝冯熙之袭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力精准地打在阿乐的手腕上。
“啊!”
阿乐惨叫出声,捂着被灵火灼出的红痕退回牢内。
江映川撤去敛息咒,霜白外衣显形。
徐北枝看自己终于也不再是黑乎乎一团了,迎春花在袖角肆意地开着,她对冯熙之的虎口脱险表示感同身受,心里想道:最后一刻出手是什么不得不完成的指标吗?
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冯熙之却没有她当时那么激动。他整个人,不,还有整颗心,都像是被骇住了,透出一种死寂的面无表情来。
被挡住的阿乐正静静地“盯”着他。
那是怎样的眼神?
怨恨,懊悔,嗜杀,不死不休,纵使映入眼帘的只有沉默的红色,但仍然能感受到那悲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痛意。
冯熙之怔愣在原地。
阿乐很有斗争意识,一击不成,还要再战,但这次手还没起势,整个人就被一团温润的灵力包裹住了,无知无觉地晕倒了。
这下只有回,没有合了。
灵力一物两用,安神的同时,自动分出一股将阿乐接住,并轻轻将她放在地上。
江映川的眉不自觉蹙起:“熙之,你发什么愣呢?”
南城的少城主冯熙之,多么出名,多么恪尽职守受人爱戴,刚从城外办完事都没回府里歇一脚,就带着人赶到了闹哄哄的灵市内控制大局。
这样的人,缘何会在老妪的苦苦哀求下,还要在府内多呆几天?
难道不该立马启程,去那什么落子山找人吗?
他那么敏锐,怎么会看不出余母和阿乐牵扯到的远不止两个人,还按兵不动,正常情况下早就该去探查真相了。
但考虑到冯熙之毕竟是个有血有肉要吃一日三餐的人,并非钢铁打的机器,徐北枝并没有妄下定言,而是先与江映川说了自己的疑虑。
听过之后,江映川恍然大悟地指向院中的榆树:“我还纳闷呢,这树里有细微的灵力涌动,约莫是个隐空,可历代城主在修行上都是天生的瞎子,怎么这玩意儿会在这里出现?”
“隐空?”
“是借灵力开辟出来的空间,方寸之地,变幻无穷,功效和乾坤袋差不多,但隐空的变形能力更强,不仅可以放东西,还可以进入。”
徐北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历代城主都不会修行么?冯大哥也是?”
江映川纠正道:“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世间万物讲究个平衡,冯氏天资聪颖,这边长了,那儿就得有短板,不然站不稳,人要翘翻。”
“但这影响不太大,反正城主可号令全城的修士,就冯平用来抓我们的哨子,驻城使有,城主也有,想抓个东西,吹一声响就行。凡间的铁兵铜器够用了。”
徐北枝的猜测可能会有出入,但榆树的不对劲是实打实做不得假的,综合评判下来,两个人只得舍了自己预备的伟大构想,做起了老本行
——偷偷看着冯熙之。
而在通过某些途径打听后,两人惊讶地发现冯熙之口中的“加派人手”派了个寂寞,这一日离开南城中心的只有嫌冷飞走的秋蚊子,府兵发芽似的,在城主府周边围成了一水儿的藤蔓,来来回回巡逻。
但他是江映川的朋友,他心底下是觉得冯熙之没问题的,所以也没太上心,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那棵榆树上。
隐空只有其“主人”才有开启的钥匙,其他人,任由你修为甩几条街,隐空都不可能认贼作父的,刚正得很有态度。
因此,想要弄清楚榆树里究竟有什么,关键还是在于那锁什么时候开。
一直到了深夜,江映川单方面毁了另一方都不知道的约,带着徐北枝悄悄从金光缩得只有一丁点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没想到冯熙之藏了这么大个惊喜。
作者有话说:
并非饭桶这周两/三更 ~我尽量多修一点
第36章 赤瞳人 放心,我会
两爪子都扑不回来的心神, 被江映川一嗓子喊了回来。
冯熙之诧异道:“你们怎会找到这里?”
刚说完,他就自己回过味来了。
江映川又不是什么修不了行的人, 这树子大喇喇杵着,能不被发现吗?
一团光晕自江映川手中升起,柔和地取代了火把,照亮了更远的地方。
铁柱,数不清的铁柱,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乍一眼看去就是堵黑墙,将里外分隔得明明白白,但只要稍微移动一步,一双双灼灼似火的红眼就跳了出来。
每一个都闪着捕猎般的光, 每一个都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砰砰砰砰砰!”
但凡还能动弹, 牢房里的人都发了疯似地想往外逃,不止是手,脚、头、身体……只要能用的地方,他们都不吝啬,齐齐上阵往那不知名材质的铁柱上撒。更有甚者, 力气“小”了些手脚抬不起来, 那就用牙齿, 白花花的牙齿不自量力地撕扯着冰冷的牢门, 鲜血从牙龈流出来, 又往地上淌。
那骇人的程度并不比红眼好到哪里去。
徐北枝才望一眼,心口就涌上反胃的感觉,抱着胳膊挪到了江映川身后。
江映川问道:“熙之,你是不是该先解释解释这群英荟萃的场景是怎么回事?怎么,你还有个收集眼珠子的癖好吗?”
他这话近乎无礼, 但冯熙之听了,什么也没反驳,眼皮往上撩了一下,只在两人的身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又垂了下去,眼神被睫毛掩了个完全。
看不出来是什么态度。
“熙之,冯熙之。”江映川语气微沉,含着一丝淡淡的威胁。
同时,他手中的剑未出鞘而露锋芒,无差别地往对面癫狂的牢内人压去,让那些不爱惜自己身体零件的仁兄短暂地停止了自残行为,只能用着一双不正常的眼睛恶狠狠瞪着冯熙之。
但那压力到了身后,却自动变了身行头,清浅的灵力落下,仿佛隔空摸了摸徐北枝的脑袋,自带安抚意味。
裹着霜色外衣的脊背笔直有力,将大部分毛骨悚然的画面隔绝在了徐北枝视线以外,她一颗战栗的心总算平稳了下来,刚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刻突感手脚冰凉。
不对啊。
江映川穿的白色,她自己穿的新衣服,黄的,怎么着都比冯熙之那身黑黢黢的招眼吧?
怎么全场人的目光都向冯熙之看齐呢?
是他们不配吗?
要说面容,他们还是新面孔呢!造型也要拉风点吧?这些人就一点好奇心也没有?
徐北枝疑惑的声音响起:“冯大哥,他们怎么就净逮着你一个人看呢?”
江映川目光犀利。
冯熙之猝然一惊。
牢内人,不知谁起了头,一个接一个地念起了咒,不齐也不大声,但密密麻麻的,小溪能汇成大海,低语也能凝成大咒,全部人的恶意都泼到了冯熙之的身上。
冯熙之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发白,但这全然是心理因素,那能作案的工具被锁在牢门里,光凭几句话,还伤不了人。
江映川心一狠,凝神运气,推出一大团灵气,如雨般披泽而下,顿时,空中仿佛飘起了嗜睡因子,被催眠的人闭上了他们的红眼,安静地睡了下去。
“你还在隐瞒什么?这些人冲着你,或者说城主府去的,对不对?你早说啊,我还能不帮你吗?”江映川恨铁不成钢地道。
听了他的“解释”,冯熙之愣了愣,好像没想到在这种“人赃并获”的局面下,江映川的第一反应仍然是相信他。
正常人,看到这么多被关起来的人,尤其是每个看起来精神都不太正常,自己还被死死瞒着,不该觉得他这个少城主嫌疑最重吗?
哪能,哪能一语道破呢……
徐北枝:“哎!这有个现成的大腿不抱,还藏着掖着干嘛呢?”
一看冯大哥就没她当时聪明!
这两人不按套路出牌得太过,冯熙之心神剧荡,一个没留神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些赤瞳人来得太蹊跷,我恐怕是有人要对付城主府,之所以没跟你们说,一是这毕竟是南城的私事,你们是来玩的,不太好特意麻烦你们;二是天师嘱咐过此事非同小可,我们又只有小时候见过一面,多年未见彼此心性不知,恐说了有碍大局。”
说白了就是太久没见,不知道你是好的还是坏的,万一说了引起更大的麻烦怎么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有城主府,甚至往大了说整个南城也不足为过,做事不能太莽撞。
这道理合情合理,大家都懂,但放到明面上说出口大概也只有这位自小活在南城,活在众人的赞赏中的少城主做得出来了。
徐北枝叹了口气,往江映川的脑子里送了句别人听不到的话:“放心,我会永远信赖你。”
青色的小珠未等回答就自己退出了,这句轻飘飘的话也像一根羽毛般转瞬即逝。
但痕迹留得有点深。
江映川偏过头,看向始作俑者。
徐北枝一脸正色,像什么也没说过一样大大方方让看,然后对他笑了一下。
江映川也蓦地笑了,眼中盈满了好看的春光。
然后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怀里发烧的五识图,没事人一样朝冯熙之道:“说一千道一万,我们都已经看到了,以后怎么样你自有眼睛可观。我只问你一句,你口中的天师,他对这境况有法子吗?”
冯熙之顿了顿,摇头:“天师还在翻典籍,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那找出来不得猴年马月了?这些人等得起吗?背后的东西按捺得住吗?看那在外面转成陀螺的府兵,城主府又受得住吗?
江映川都不消得说,事情的轻重缓急已经自动冲到了冯熙之眼前,他心一定,抱拳躬身:“此事是我之错,映川,徐姑娘,你们都是修士,不知能否麻烦两位——”
他话未尽,江映川已欣然应允了:“谈什么麻烦,修炼数年,空有一身修为,降妖除魔惩恶扬善乃分内之事,还得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呢。”
隐空内,本安定下去的人渐渐苏醒,有的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徐北枝连忙心虚着认领了这个“修士”的称谓,开口:“是啊,冯大哥你又提供吃的又提供房间的,可别往自己身上揽不好意思了。”
“好。”
冯熙之本身也不是吞吞吐吐的人,既然开了口,就不会再有所隐瞒,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半月前,我在城主府周遭见到第一个这样的人——姑且称其为赤瞳人,我觉察不对,便将赤瞳人带到了天师那里,但他说需要一点时间。而你们也看到了,一旦染上了这红眼,不止会失去理智,人的力气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普通的牢房关不住,我便将他带回了榆树内。”
提到此处,冯熙之多说了一句:“这隐空是冯家世代传下来的,只有历代城主才知开启方法。”
隐空的巢穴各有千秋,何止树里,砖头,石头,草里……但凡是个东西,里面都可能藏有大乾坤。而与之相对,开启的钥匙也千奇百怪,血在里面都算泛泛之辈了,其他的……全看主人心思定。
总之变化能力十分强悍。
冯家在南城屹立这么多年了,到了这个地位,没有法宝才奇怪,江映川示意他继续。
“这时,天师感觉到城内灵力异常波动,告诉我落子山恐有异,让我带兵去平乱。”
乱是平了,但这过程不怎么美妙。
当冯熙之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修士,还有一群浩浩荡荡的府兵,赶往落子山背面时,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惊魄惕。
落子山阳,不说得天独厚之地,但多少也在中等水平以上,维持几百来户人家的日常生计不在话下。
但阴面大有不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草也长不出来,一眼望去空荡荡的,萧索破败得自成一派。
平日大家伙都是躲着走的。
但那日,受了数年冷落的落子山阴热闹极了。
不仅有少城主不远千里来“拜访”,还有数不尽的人,个个手舞足蹈,嘴巴里面还在互相念叨,赶集似的。
然而,他们身上没一件好衣裳。
长长短短的布条随风摇摆,大小不一的洞挤满了衣裳,有些人更是艺术,胸口处划了一条长口,一半肩膀头子折下去,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痕。
都是他们自己造的。
“这……这些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和隐空里那人一样!”岳陵惊骇道。
不止眼睛。
冯熙之当场脸色就变了,还没动作,热热闹闹赶大集的赤瞳人先展现了真面目。
哪里是什么融洽和谐?他们口里念的,全都是咒语!
冯熙之很快下定决心:“把人带回去,记住,这都是老百姓,不要伤了性命。”
事实证明,他多费了句口舌。
伴随着越来越急迫且听不懂的念咒声,赤瞳人张牙舞爪地朝府兵冲了过去,沾满灰尘的布条扬起了癫狂的弧度,没有招式可言,但一抓一挠都是奔着让人死的气度去的,这么一通乱打,训练有素的府兵居然被逼得连连后退。
更恐怖的是,这些人身上还流着血呢,出手却是丝毫没减弱!
简直,简直就像是怪物一样!
还伤性命呢,恐怕再这么下去,人带不回去,他们都得折在这儿!
尘土飞扬,不容忽视的危险气息裹满空气,冯熙之面色严峻。
他当机立断拿出摄识铃。
此物为天师所赠,一铃响,万物失识。
凶相毕露的赤瞳人很快大片大片倒下。
与此同时,远在城主府的李惟毫无征兆地吐了一口血,他用指擦去唇上的鲜血,眼神掩在沉浮的夜色中,很不分明。
冯熙之:“之后,我将人全都带回了隐空内。摄识铃威力虽佳,但不可频繁使用,因此只能将其关在牢中。”
“这么说,今日早些时候,你不跟我们一起去看余母,怕的就是她直接冲向你,此事暴露。”
江映川又转向徐北枝:“你还记得余母一直挣扎着想出去吗?余阔说拼了老命才把人拦住的。”
徐北枝:“记得,所以余母那天夜里也是想去落子山开大会,但没想到被好大儿截胡了,人没走成,会也打了水漂。”
“不一定。”冯熙之忽然说。
隐空内一静,徐北枝和江映川都看向冯熙之。
冯熙之:“落子山偏壤,阿乐婆婆走过来的时间比余阔找人花的时间多。我怕的是,不止这一波人。”
“我走时留了几个眼线在落子山阴,这几日倒是没什么异常,但日后如何,难说。”
“如果还有的话,这都是凡人,是有点棘手……”江映川思忖道,“但也不必太过忧心,五日之内,解咒方法大致可出。”
这个数字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来的,但语气之言之凿凿,让冯熙之眉间挥之不去的凝重散了点。
“至于……落子山那边,我也会帮忙盯着。”
江映川此刻简直成了“热心市民”的标杆,至于徐北枝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也笑眯眯地附和了一句:“还有我。”
隐空内,赤瞳人睡了一觉,虽然不是自愿的,但精神头更好了,破坏能力呈指数级上升,江映川只在牢房后设了个浅浅的结界,让他们不至于被自己弄得缺胳膊少腿,随后认真地打量起来。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们针对的是城主府的?”
“把人关进来后,”冯熙之话音一顿,把江映川口中所指范围再度缩小,“不是城主府,他们眼里的目标,是我一个人。”
徐北枝惊讶地看向沐浴在众多“炽热”目光中的冯熙之。
这时,岳陵从暗处走了出来,焦躁带着脸色直往下沉,见了其余两人明显一惊,明智地保持了闭嘴。
这一出来,徐北枝才真正体会到冯熙之口里的“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岳陵也是城主府的人,但赤瞳人的眼神一丝也不屑分给他。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这么多关注,要她受肯定不愿意。
正腹诽,徐北枝耳边突然响起了接到冯熙之眼色的岳陵的声音。
“公子,那个人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新任务 江小道长,
冯熙之抬眸:“走。”
由岳陵带路, 几人一同朝牢房深部走去。
“赤瞳人倒下后,我们便将人打包带回了府中, ”岳陵自觉地接过话头,为徐北枝和江映川讲述,“但人太多了,且都晕着,就没注意到里面混了个常人。那人上午醒过一次,说要见公子, 但公子当时在灵市,只好由我传话。这一来二去,就耽搁了,等解决完灵市的事再来这里时, 此人便又晕了过去, 怎么也叫不醒。”
江映川的人造光散去后,甬道内就只有几个火把发着光,黑灯瞎火的,显得旁处的赤瞳更加虎视眈眈。
虽然知道他们的目标不在自己身上,但徐北枝多少有点怵,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目不斜视得脖子都快僵了。
但这样的情境下, 她还有心思恍然大悟:怪不得啊, 当时他们都在余母那走过一转再搁大街上逛了一路了, 冯熙之还比他们到得慢,不是脚程慢,是先见人去了啊。
岳陵:“此人眼睛虽正常,举止也不太癫狂,但毕竟是混在赤瞳人里面的, 不排除后天恢复的情况,是敌是友不明,便没有放走。”
直到这里,一切走向还比较正常。
而当岳陵在一间牢房外停下步子,其余几人都陷入了静默中。
这间牢房,和别的没什么大差别,一样的材质一样的锁,但地上却很干净,用以睡觉的干草整洁地铺成了一个标准的圆,上方坐了一个姿态懒散的女子。
见有人来,她饶有兴味地抬了抬眼,扫了几眼:“来的人有点多。”
……
这架势,确定是晕了?
面对徐北枝询问的眼神,岳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本想垂死挣扎一下,没料自家公子冷着张脸就把城主府的面子按在地下摩擦了。
冯熙之:“睡够了吗?”
“没有呢,要你们不拿水泼拿鼓敲,我这睡眠质量还能再好点。”
说罢,这让岳陵束手无策一下午的人眼看着又要闭眼。
“哎别!姑奶奶!”
情急之下,岳陵脱口而出:“姑奶奶,您可别睡了,这都睡一下去一晚上了,是真把这儿当家了啊?”
这声“姑奶奶”叫得颇具真情实感,看样子是把这月的俸禄都搭进去了,但被喊的对象却丝毫不为所动,上下眼皮慢慢地粘在了一起。
“归元宗,金光罩。”
女子快合上的睫毛颤了颤,停住了。
对上一道危险意味十足的眼神,江映川忽而笑了,舌头抵在唇齿间厮磨,语速慢极了:“天下第二宗的宝贝,阁下就用在睡觉上,不觉得暴殄天物吗?”
此话一出,江映川手上打出一道灵力,将那常人看不见的,萦绕在女子周身的金光全部打出了型——薄薄的一层,很淡,但泛着流光溢彩的光华,严丝合缝地把中间的女子护在其中。
女子玩味的笑瞬间敛去,眼睛保持着半眯着,充满敌意地朝江映川睨去:“我用就不算浪费,换做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凌云宗宗主的徒弟,江映川,我可说对?”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铺开。
江映川的手移到剑上。
徐北枝的心空了一下。
【叮——触发支线任务,解开楚秋的心结。】
又是心结!
怎么人人都有心结,能不能直接给把万能剪,咔擦几剪刀下去,什么有的没的全都滚回老家去!
她脸上保持着皮笑肉不笑,脚往前走了一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步子没动,头转了半圈,真正地弯了弯眼睛:“江小道长,你很有名嘛,看来当初真的没骗我。”
分明在笑,江映川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一丝更危险的气息,他一个愣神,手上没注意,居然被徐北枝推着从云岫上离开了。
再一看,始作俑者两三步到了牢门外,正一边要求岳陵给她开门一边朝新的任务对象说:“姐姐,你也是修士吗?你看,我们都是,同道中人,不说两眼泪汪汪,怎么也犯不上大打出手,多破坏感情呀。至于刚才的,误会,都是误会,现在一个一个排着队,咱们敞开来,把这些误会都挨个解开。”
岳陵弄不清这一出怎么回事,自然也不敢开门,眼神望着冯熙之求救。
冯熙之觉得徐北枝和江映川关系匪浅,也做不了主张,看向江映川。
江映川从方才奇怪的感觉中挣出,看清眼前这一个传一个的眼神,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走过去对徐北枝说:“不要靠近她。”
徐北枝眼睛一亮:“那就你先开始吧!”
赤瞳人都安静了。
全世界只有徐北枝兀自开朗,开始了自己的调解事业,率先问江映川:“在今日之前,你认识里面的人吗?有仇吗?”
只因站得近被开涮的江映川:“不认识,没仇。”
徐北枝又问楚秋:“姐姐,你认识江映川吗?有仇吗?”
自始至终游刃有余的楚秋懵了,缓慢地摇了头:“只听过名字,没仇。”
“好,看来刚才只是相互打个招呼而已,肯定是因为这儿太黑了,营造的气氛不太好,才有了要打架的错觉。”
徐北枝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责任推给了不会求冤的环境,将矛头对准下一个人:“岳陵侍卫,你为什么要用水泼用鼓敲?”
岳陵:“她一直睡着,想让她起来回话。”
徐北枝语气软了点:“姐姐,你为什么要一直睡觉?”
按照楚秋原先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本来可以不回答她这个问题的,反正金光罩在手,别人奈何不了她,她还能再吊着冯熙之出出气,但对上徐北枝真诚的目光,她默了默,半真半假地答道:“我灵力消耗太多,身体需要恢复。”
“那就可以解释了,人只是太困了要睡觉,不是有意不理睬的,”徐北枝总结道,“误会,都是误会。”
“灵力消耗太多?你做了什么,为何会消耗灵力?又为何在那时出现在落子山?”冯熙之的声音响起,公事公办得很直接。
楚秋冷哼一声,刚因徐北枝升起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没好气道:“你这什么语气?质问我?”
眼看事要黄,徐北枝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着急下抓住了江映川的手腕,人快跳起来了:“没没没,他没这个意思!冯大哥你快解释啊。”
冯熙之对熟人态度会和缓些,还会时不时露出不熟练的笑,但这范畴并不包含第一次见面且初步印象一点也不好的楚秋,而且他并不觉得自己哪儿说错了,十分奇怪地看了眼徐北枝。
“映川,听说修界有些摄人心魄的法术,徐姑娘该不会中招了吧?”
江映川凝重地摇摇头:“我探过了,没有。”
有啊,是系统。
这玩意儿超出这个世界的法术了吗?
“没呢,如假包换。”
徐北枝,一款自动化人情味的智能生物,将冯熙之的话翻译一遍:“姐姐,其实冯大哥是因为赤瞳人的来源不明,怕伤到百姓才不敢随意放人的,只要你说出自己在落子山的原因,他一定马上就会放走你的,不是故意关着你的。”
楚秋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我以前没见过你吧?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别的意图?”
“当然啦,因为我有——”
“系统”二字紧急刹车,徐北枝语调转了十万八千里:“慧眼识珠!”
说罢,很周全地补了一句:“没有说其他人的意思。”
江映川笑着看她:“得了吧,跟这人费什么话?一剑——”
话未说完,鼻尖涌来一股清甜的风,他瞪大眼睛,下一秒发现自己的嘴被捂了个严实。
徐北枝踮着脚,艰难地维持姿势,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尽,着急就先爬了上来,欲盖弥彰道:“他没说话!”
楚秋看着她,突然笑了,这么一下,才发现她真心笑起来和之前略带嘲讽的似笑非笑感觉很不一样,凤眼上扬,浑身的攻击感柔和了很多,真的像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了。
她手一抬,将金光罩收了起来,边走边道:“我下山历练,刚好途径南城,在落子山遇到一个老婆婆找孙女,帮她算了一卦。发现失踪的人命盘有点不对劲,把老婆婆哄走后,就自己开了个追踪术。结果呢,刚找到人,就被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灵器摄了识,一睁眼就被关到这儿了。”
楚秋走到牢门旁,刚好和冯熙之相对而站。
她生得极高,不必抬头或者低头,视线就恰好和他对上。
透过牢柱的空隙,楚秋静静地看了冯熙之一会,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夹杂,空白得几乎像一张白纸。
随后,她道:“这样的解释,少城主,你可满意?”
这不巧了吗,今日刚巧就有人来找孙女,也提到了一个女修。
冯熙之很快想清楚前因后果,眼角一动,岳陵就会意要去开锁。
这时,“咔哒”一声,牢锁自动断了。
楚秋自顾自从牢门里出来。
“原来都是乌龙一场啊!嘴巴长起来就是用的,以后大家都要有话就说,让它发挥点价值。”
徐北枝的调解事业大成功,发表陈词后,马上踱到楚秋身边,说服她在城主府住下一起解决赤瞳人。
“冯大哥,你看楚秋姐跟我们一起查赤瞳人的事……”徐北枝扭头问冯熙之。
冯熙之:“行。”
添双碗筷的事,能把人放眼皮子底下看着,没道理不愿意。
“楚秋姐?”
楚秋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可能是被徐北枝的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也有可能存心报这一日入牢之仇,居然应了。
所有人都转了身,准备往外走,只有失了神的江映川还在和铁柱相面,手指无意识地上移……
快到鼻前时,岳陵气如洪钟的一声从身后传来:“江小道长,走了!”
江映川的手从善如流地在面前挥了挥:“怎么这么多蚊子?”
作者有话说:
之前随榜更,一是前段时间腰确实不太行,二是想入v,现在看来道阻且长,所以我决定开始隔日更啦^ ^
第38章 赏月 不要问我做
甬道昏暗, 火光攒动。
几人沿着来路出隐空,岳陵打头, 冯熙之在其后,而后是江映川,走路过程中不时回头,每每没过一瞬就被徐北枝殷勤的态度灼到,飞快收回眼。
“楚秋姐,你的宗门远不远啊?”
徐北枝的声音从稍微远点的地方传来, 江映川脚步一滞,又往后望了一眼。
只见本该在他之后的徐北枝,不知什么时候调换了位置,推着楚秋在她前面走, 脸色倒是正常——害怕到面无表情, 嘴角又平又严肃。
偏偏还配了个活泼的语气,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奇妙。
江映川这一停,后面两人都被迫驻足,纷纷朝人望去。
他的眉目融在火把照不到的暗色中,常常又灼又亮的眼睛被黑暗吞噬, 不笑的时候多了至少十分的唬人气质。
“徐北枝。”江映川静静开口。
“嗯?”
徐北枝现在处于对新任务的热络阶段, 一股脑地把心思花在和楚秋打关系上, 没注意到这句话有什么歧义, 眨巴着眼睛反问了一声:“怎么了?”
你搭话都要从宗门问起吗?
你好奇一个人都是同样的话术吗?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热情吗?
……
偌多幻化成字形的问题同时灌入江映川的识海里, 把悬在上空定山海用的识珠差点撞歪了,江映川刚说出第一个字:“你……”
“不远,归元宗地处钟灵毓秀之地,灵气富饶,宗风开放, 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楚秋的语气四平八稳,眼神却挑衅似的看向江映川。
这种地方,也只有修士才能视黑夜如白昼了,江映川看到了那一眼,毫不意外。
天下剑宗,凌云第一,归元第二,且是万年老二。
没有敌意才怪。
“你们到前面来。”
也看不清江映川怎么动作的,总之徐北枝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个硕大的人就移到她身后了。
后背凉飕飕的风顿时逃没了影。
“啊……哦。”徐北枝呆呆地应了声。
这下后方也有保障了,她施展交友能力的空间更大了,心大地把赤瞳人虎视眈眈的眼神和刚才奇怪的氛围抛开,全心致志和楚秋小声说着话。
楚秋声音也很低,话少,但每一句都差不多回了。
出隐空后。
外间的黑云散了,满月悬空,光华如练,入目所及都被洒上了星星点点的清辉,周围太过安静,美好得仿佛不在人间。
冯熙之为楚秋安排的客舍在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人对面。
面对这个像监视的房间安排,楚秋拿着金光罩,大大咧咧进了房间,随便把法宝搁在了床头,倒头就睡,一秒后响起了绵长的呼吸声。
当然,后面的小尾巴尽职尽责,把人送进屋后才回房。
徐北枝要横穿过一个院子,口中无意识低哼着歌,心里在和好不容易抓到的系统对话。
“别想跑!你每天到底都在忙什么啊这么忙?我好歹也是你宿主,被坑蒙拐骗到这地方来,连句话也不跟我说是什么道理?”
电流的滋滋声响起【抱歉宿主,这属于机密,不可外泄】
“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不能保证哦,宿主请问】
“……”
徐北枝眯着眼睛,看那圆盘状的月亮越缩越小,她的神思仿佛也随其游离到了上面,直到那抹白快要压缩成一团漆黑,徐北枝忽地张开嘴巴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上次支线任务解开赵挽金的心结,为什么回家概率没有提高?”她的胸腔因突然剧烈的呼吸尚不平稳,连带着声音也是急迫的。
还是15%,还是15%
为什么还是15%
系统没有马上回话,过了好久,久到徐北枝都以为它再度下线了,略带着疑惑的声音才传来。
【我也不太清楚,照理说,应该增加的啊】
应该?
这世上应该的事多了去了,她还应该抱着西瓜在空调房里追剧呢!结果呢,一个睁眼世界都变了!
“不是,系统,你好歹也是个智能产物,咱能严谨点不?”
徐北枝很小幅度地动了动僵硬的腿,发现身体素质好了之后,站久了腿也不痛了,这才迈着双长腿往自己房里走,小声嘟囔:“那这次我看也算了,反正没奖励,这不白干吗?”
【不行宿主】
【支线任务是必选项目,不可跳过,否则任务失败】
徐北枝居然从那道冰冷没有波动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急切?
也是奇了。
为了确保自己没有脑补过度,她又要追问,冷不防见到了一个飘着的白影,肝胆脾都要吓飞了。
“江映川!你吓死我了,你不是回房睡觉了吗?怎么在这站着?”
“我在等你。”
徐北枝一边拍着胸脯企图把自己的肝胆脾复回原位,一边把房门打开:“进来说,外面冷。”
现下为初秋,白日还是热潮占上风,但到了晚上,就有点后继无力了。丝丝缕缕的凉意随着风窜到身上,虽然不至于冷得打抖,但久了也难免犯关节痛。
江映川奇怪地看了眼徐北枝。
刚才她一个人赏月的时候怎么没感觉到冷?难不成以为他身体比她还弱?
“不了,”江映川拒绝完后,又补了一句,“我就问你一句话,很快。”
刚逼问完系统一个问题的徐北枝:“……哦,你说吧。”
两人都没进屋,月光落在江映川的脸上,愈发显得那张脸无暇如玉,而整块玉上,只有被垂下的长睫挡住的眼睛是唯一的阴影。
他说:“徐北枝,你为什么要对楚秋那么热情?”
徐北枝眨了眨眼睛,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天下第一宗不叫第一宗,第一师尊不叫第一师尊,对吗?”
楚秋说叫凌云宗。
这旧账翻得猝不及防,江映川像被一桶写着“懵”的水兜头浇下,上上下下全方位无死角遭殃了个齐全。
“不是,是,哎我……”他一时有点语无伦次。
“江映川,”徐北枝分外认真地喊了他一声,随后又露出标志性的嬉笑,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我能理解,所以你也不要问我了好不好?”
拜托。
不要问我为什么非要跟在你身边。
不要问我为什么说那些你没听过的东西。
不要问我为什么扎向赵挽金和楚秋的身边。
不要问我做任何事的动机。
“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你只要相信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就好了。”
良久的静默后,江映川弯起眼睛,先说了声:“好。”
又打趣似的问:“永远,好大的口气啊。那我请教一下,永远是多远?”
“这位同学,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解答不了,布置成课后练习,自己想去吧。”徐北枝手脚飞快,一下从月光下蹦到屋子里,摆了摆手就把门关上了,十分之迅猛。
江映川大概是没想到自己的反应速度也有被徐北枝反超的一天,站着没动,被木门关上带起的冷风吻了个结结实实,差点一喷嚏打在人家房门上。
幸亏修行多年,忍住了。
他摇了摇头,对这可作答范围过于宽广的作业一筹莫展,无奈离开了。
进屋后的徐北枝背抵着门,小声说:“我在这里的时候。”
夜深后,风就更狂妄了。
窗户大开着,桌上放置着一张薄如蝉翼的透明纸张,但任凭东西南北风,其三角自纹丝不动,很有主江山的气魄。
可惜,被右下那角拖了后腿。
其他同伴都坚定自若着,偏偏它被吹得哗啦作响,形象快丢到姥姥家去了。
好在都是透明的,羞愧也看不出来,但这时,一只手按在了那翻腾不休的一角上,周正的字迹流墨般显了出来。
「问师尊安,近日我至南城,遇上一怪异咒术,受咒者全眼赤红,形如发狂,且攻击目标明确,弟子不知具体是何,特写此信以求解咒之法。」
按住信纸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但很不合时宜地布了些凹痕,边缘稍微泛红,且数量可观,美感没了,倒是显出几分壮烈。
罪魁祸首昂首挺胸地站在一旁,通体雪白,唯有尖喙上点了一抹红,还要继续作案,那只手却唰地动了。
“啧,急什么?”
江映川从信纸下方抽出了另一张信纸。
这张字迹明显恢弘不少,尾巴不用信鸟送都快飞到天上去了,依稀可辨出几个字:
「师兄,帮忙查个人。」
纸上,附有一根徐北枝的头发,是出榆树时趁她不注意偷偷揪的。
查她,也不是怀疑她怎么怎么了,毕竟都一起走了一个城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眼睛的。
只是,她不是说要找家吗?那些不合常理的事是为什么?听不懂的话又是从哪个远方传来的?她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能帮上忙吗?
夜色沉浮,江映川定定地了那张纸最后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轻笑道:“我也没骗人啊,凌云宗确实是天下第一宗。”
话毕,信纸凭空消失。
在此之后,江映川才在信鸟翅膀和嘴壳子的双重催促下,拂过最后一角,将信纸完全护好。
护信的法子,乃凌云宗祖传,按此法护过之后,可保信纸水火不侵,非接受之人不得查阅。
一碰到信鸟的喙部,信纸便自动融合,且随着那点红扩散至全身,把信鸟的羽毛调和成金色。
“嗷!”
信鸟展翅高飞,将信和复刻的咒术带往天际。
乌金色的羽翼划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云层被染成鎏金色,当那霞光从一点蔓延至整片天际,真正的金乌从东边升起。
徐北枝和往常一样练完剑,久练成钢,她虽然还没修炼到那个境界,但至少不喘了,神采奕奕地说:“甜豆花好吃。”
江映川踢着脚下的石头:“辣的好吃。”
两人就无解之谜来来回回进行了几大轮唇枪舌战,谁也不肯认输,并大放豪言。
“冯姨肯定准备甜的,这才是大势所趋人心向背众人所爱。”
“不会,昨天不辣子鸡吗?今天肯定也是辣豆花。”
“……能不能符合实际一点,谁家大早上就吃辣的?”
“小妹妹,你这看问题的眼光是不是太狭隘了,这旁边就站了一个呢。”
“啊?你叫谁?这旁边还有其他人吗,出来说句话打个招呼呗。”
……
徐北枝自信地走入膳堂:“说好了,输的人无条件帮对方背一个月的行李!”
今早她起床的时候,就听到侍女在说着什么“少爷喜欢吃甜的,多放点糖”云云,早早得了先机。
小样,还想跟她斗?等着认输吧。
“映川,徐姑娘。”冯熙之放下药碗。
另一边,楚秋也在,但座位和冯熙之离了千山万水不止,连对方的一片一角也不想沾到。
思及昨夜徐北枝对她的“照顾”,她觉得应该礼尚往来一下,于是把嘴里的食物咽了,找准时机在徐北枝踏入门框那一刻喊了声:“徐姑娘。”
徐北枝应道:“冯大哥,楚秋姐,早啊。”
她步子不停,手在要揭开温菜的大罩子时,紧急刹了车,笑着对楚秋眨眨眼:“直接叫我‘北枝’就好啦。”
江映川和冯熙之默然移眼。
楚秋顿了顿,说“好”。
“揭晓真相的时刻到了,让我们看看背行李这项美差花落谁家——”徐北枝脸上的笑灿烂夺目,声音却卡了壳。
江映川一看那样,心里就砰砰砰地放起了获胜的烟花,得意地重复:“大家伙都在,让我们看看‘美差’——”
“美差”两字尤为咬重。
“花落谁家……”
看清后,他也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如果穿书是不得不,那希望至少在一个人那里,北枝可以毫无顾忌地做她自己。
第39章 逛街 【宿主,你
“我娘特意吩咐过灶房了, 甜的咸的辣的都有,种类也多, 你们喜欢哪种就拿哪种,不用客气。”
冯熙之手边放着碗甜豆花,端起来喝了一口。
谁也没讨到好的徐北枝和江映川:“……冯姨真贴心。”
赌约自然作废,两个人的行李都得按部就班呆在自己肩头上,很公平。
徐北枝坐在楚秋身旁,把表面撒了层辣油的豆花推给江映川, 然后自己就着那碗完全融合了糖渍的豆花,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四人的位置,江映川便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用勺子搅了搅, 看似漫不经心, 但动作力度一点不随意,把辣椒和豆花的柔嫩混匀了菜入口。
楚秋则因徐北枝的突然靠近僵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她和冯熙之占了两个最远的位置,二分之一的概率, 徐北枝选到自己旁边也在情理之中。
“不对, ”徐北枝眼睛一亮, 用突然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说, “冯大哥甜的, 楚秋姐咸的,江映川辣的,我甜,这场上是二比一比一,冯大哥我们赢了!”
“咳咳咳——”冯熙之呛了几声。
小师妹吃饭就总被噎, 这套江映川不陌生,熟练地拍后背帮人顺气:“夺魁就这么兴奋啊?”
又幸灾乐祸地对徐北枝道:“看你无赖到都把熙之吓到了。”
徐北枝也万万没想到,先说了句:“冯大哥你没事吧?”再拒不认输:“我有理有据,哪儿说错了?”
“没,”捣乱的瘙痒感顺了下去,但充斥在冯熙之喉咙间的苦味萦绕不散,他货真价实地说了句很苦的话,“是我刚在喝药,味道有点让人防不甚防。”
“熙之你怎么了?”
“冯大哥你生病了呀?”
“喝的什么药?”
三个人各有各话,冯熙之用巾帕擦了擦嘴,颇有条理地按照发问顺序回答:“没怎么,也不算生病,药是调养身体的。”
“那就好。”
又是异口同声。
这药闻起来可真够苦的,怪不得要多加点糖……徐北枝心里想着这茬,眼角不经意掠过又陷入安静的楚秋。
她凌厉的眉眼低垂着,看起来在很认真地用饭。
徐北枝灵光一闪,举起手提议道:“今天有啥事吗?我申请一日假,大家一起出去逛逛呗,我请客!可以吗?”
“信昨晚发出,还有几天解咒方法才找得回,”江映川把一碗黑芝麻糊放到徐北枝面前,“来,多吃点这个。”
“干嘛,我吃饱了。”
等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徐北枝向江映川投以幽怨的一眼:“我头发挺多的。”
江映川:“不是要出去逛吗?多补充点体力。”
“好呀。”徐北枝脸上溢满笑,当真一勺一勺吃了起来,“其他人呢?”
冯熙之摇头拒绝:“我去不了,今日有公务。”
徐北枝早猜到了,他都用不着加那个限定词,反正哪天都一样忙。
而后,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堆出一个最乖巧的笑,轻声问道:“楚秋姐呢?”
江映川“哼”了声。
他就知道。
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一份的楚秋:“?”
转过头,她问:“我也要去吗?”
徐北枝点头如捣蒜:“对呀对呀,我们一起去。南城这么大肯定很好逛的。”
她停了一下,脖子往旁边伸了伸,在楚秋耳边说悄悄话:“姐姐,我想买点饰品,其他人的眼光……你知道的,就和我一起去选好不好?”
桌上,冯熙之已起了身告别,江映川用目光送走人后淡定地吃东西,楚秋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为复杂,像是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也没提,对着徐北枝点了头:“好。”
看吧。
没有人能拒绝一起逛街。
徐北枝对自己的战术十分满意,正拜托系统调出南城有名的商铺子,但自从今早她强行要求了“些许”银钱后,系统再不出声了。
“怎么不出来呢,不想对任务有点参与感吗?”她在心里长叹一声,语调拉得老长,婉转出了一长条的遗憾。
这时,昨日和徐北枝打过照面的侍女上前来,将一袋鼓鼓囊囊的锦囊拿出,对江映川道:“公子,这是我家少爷准备的,南城之中,当属青雀街最为繁华,若找不到地方去,此处不失为一个良地。盼诸位能尽兴而来,乘兴而归。”
城主府这东做得太体贴入微,江映川看了一眼那侍女的样貌,笑着接了:“那便多谢了。”
侍女正要走,徐北枝喊住她:“姐姐,青雀街有衣裳钗环铺子吗?”
“有的姑娘。”侍女浅笑答道。
“行,那我们就去那儿!”徐北枝快乐地敲定目的地,但也不忘问其他人,“怎么样?”
楚秋自然没意见。
江映川把玩着手中的锦囊,没掂量就知道里面价值不菲,饶有兴致道:“当然要去了。”
不去可对不起这一袋子钱。
徐北枝见他对这锦囊“爱不释手”,不免验证了自己之前的假说。
看吧,她就说这人没钱了,之前还嘴硬。
她大气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刚才我说了我请客,就不用冯大哥还有冯姨破费了,江映川你晚些时候把钱还回去吧。”
江映川面色奇怪:“你钱不都砸在乾坤袋上了?用西北风请客吗?”
“这就是用那什么看人了,我可不是说大话的人。”徐北枝把自己的黛色专属钱袋子打开,满满当当,且都是人间用的货币。
她露出标准的八齿笑。
江映川正要开口,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说出口,目光移到了旁处的楚秋上,像在思考什么。
暖阳斜照,落在他的睫毛上,根根分明。徐北枝想起昨夜,觉着这人在遵守承诺方面挺听话,说不让问还真不问了。
脸上的笑扩得更大了。
【宿主,你牙上糊墙了。】
系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对于要不要当着楚秋的面揭发徐北枝,江映川是真思考了好一会,毕竟看她那样还挺在乎楚秋的。
结果他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就见“揭发对象”的面色忽成惊恐状,随后在心如死灰和找个地方埋了之间反复横跳。
笑容不知不觉转移了个地,并在此安家了。
天高云淡,苍穹之上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天幕之下,是在城主府十年如一日的庇护下祥和度日的百姓。
这里是能被光照到的地方。
青雀街。
商铺林立,一间挨一间地挤在一起,谁也不嫌弃谁,个个装点精致,立成了一大片等待被人采撷的花朵,每朵的花茎都扬出了十里外,互不相让地喊着:过路的吃饭的逛街的,全部进来看看,保管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城中心,寸土寸金,不仅门面玲珑小巧,人站的地方也很迷你,一个八尺的汉子,能站的地方也拢共不超过两块金子,有时急了,只能踮起脚压缩脚下的空间。
没办法,谁让这些顶天立地的大高个在半空占据了不少的福地呢?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徐北枝看着前面的仁兄畏手畏脚地缩在一小方地上,心里默默为他祈祷了一下。
她要好一些,脚后跟能实实在在踩到地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游刃有余。
“不是,谁推我?”
徐北枝往后望了眼,万万没想到这天外一掌出自熟人之手。
后背的灵力和江映川的声音一同传来:“没人告诉你,这种时候最要注意的不是前面人怎么走钢丝线,而是注意在你身边经过的人吗?”
徐北枝霎时警醒,手往钱包摸去,身子往刚才“路过”的方向追去,却只见萍水相逢没相面的人早已融入茫茫人海中。
所见,无一是他,无一不是他。
“吓死我了,辛亏钱包还在。”徐北枝后怕时,眼睛落到一间钗环铺子上,兴致冲冲地拉了楚秋进去。
铺子还行,人流量没有外间那样恐怖,走几步就有两三个小姐妹挽着手,互相试戴着,这儿理理那儿评评,欢声笑语甚至盖住了外面的喧闹声。
“小欣小欣,这个怎么样?”
“晶晶,你真适合这颜色,一戴上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徐北枝一进去,搜索马达就自动起效,很快看到一个成色极佳的簪子,拿在手上问:“秋秋,你来看这个怎么样?”
落后她一两步的楚秋还没适应这个过于自来熟的称呼,目光游离了一两秒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是在问她。
“北枝,你真适合这颜色,一戴上整个人都亮起来了。”她严肃着一张脸,像背课文似的,语气无波无澜说了出来。
一旁的江映川眼角抽了抽:徐北枝戴上了吗?也不能敷衍得一个字也不改动吧?
他下意识去看徐北枝。
结果呢,这位脸色都没变一下,嘴角噙着笑,过来把楚秋拉过去:“我给你挑的,戴上看看。”
逛街这种事,精髓在逛,不在买。
两个女孩挑挑选选最后也未必带了多少东西走,但楚秋已经由刚开始的“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变成了“好像还有点意思”,至少喊徐北枝时候能自然地喊出那声“北枝”了。
她们没花出去的钱,有人替她们花了。
江映川:“我要吃这个。”
“行,老板来一包。”徐北枝乐呵呵地点单付钱一条龙。
“这个也好。”
“好,包在我身上。”
“还有那个。”
“等着。”
……
云岫埋在数个油纸包里,十分惴惴不安,很怕自己的剑身沾染斑驳的接地气味,但始终没得到主人命令,不敢私自行动,只得一边默默远离着,一边祈祷徐北枝的钱啥时候花完。
但这愿望至少今日是落空了。
江映川指着旁边:“这。”
云岫忍无可忍地消失了。
一直江映川说什么就去的徐北枝罕见地将自己从与楚秋的交谈中拔出,看着衣服颜色一换,都能就地成圣诞树的江映川,问:“你真的吃得完吗?”
江映川在心里无声地谴责了一下逃跑的云岫,并在徐北枝怀疑的目光中,淡定道;“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酒足饭饱楼 有酒又有饭
到了饭点, 几乎都不必思考,三人的目光便落到那栋格格不入出了腔调的建筑上。
楼的外表高大壮观, 单凭一层一层不要钱似的往上摞的高度就很强劲地占据了大部分的目光,内里却还能奢靡出一种新意,金碧辉煌的“砖瓦”铺在地上,晶莹剔透的“扶梯”伸向天际,闻一鼻子就觉得三生有幸恨不得诉尽平生事的酒香免费地在空气中抛头露面,招揽着客人。
却有个很朴素的名字——酒足饭饱楼。
换作小企业, 这土名字都不知道被嘲过多少次了,但用在此处,就成了言简意赅接地气。
有酒又有饭,多直接哪。
徐北枝低头望了眼, 只见沐浴金光的自己以平面的形式也在回望她, 脑海里顿时闪过一行字:
不必艰苦奋斗不必夙兴夜寐,只要来咱们这“酒足饭饱楼”吃上一遭,就可无痛体验身有万贯家财,位能富可敌国的牛逼感!
“咦~”
她抖了一个把鸡皮疙瘩全部抖出去的肩,和金光闪闪的自己做了道别, 对旁处两人道:“走吧, 我们上去。”
谁让她现在是真的有钱呢。
说时迟那时快, 一名手脚摇摇晃晃, 一看就喝大了的人没抬头, 恰好一脚踩在了徐北枝的落脚点上,她落到一半的一只脚被迫匆忙改换行径,整个半边身子就像掉了线的风筝似的往旁偏去。
慌忙间,徐北枝因惯性而转动的头猝不及防和地上张黄的自己对视上了。
难道建楼的人没考虑过摔倒这种情况吗?!
一双手稳稳扶住她。
是最近的楚秋。
江映川已经伸出的手不能白伸,转变目标拽住了另一个没摔的当事人。
他笑着说:“小心。”
那食客“嗯嗯”地答了两声, 谁的眼光都没给,兀自转了个身,又继续“走”了起来。
徐北枝看他那都快手脚并用的姿势,不禁为下一个被祸害的人祈祷了一下。
引路的小厮肩上搭了个白布条,从别处跑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客官,我带您们上去。”
在“酒足饭饱楼”里吃饭,不过是从一个金地转移到另一个银地,一个楼里出来的,布局都大差不差,一样地闪得人眼发晕。
但至少菜单拿出后,不咋虚了。
这里卖的饭菜,价格上居然很仁慈,中等水平,怎么着就比不上这栋楼自身巍峨,见此,江映川毫不客气地宰了徐北枝一顿。
上齐之后,他没顾得上维持自己饿虎扑食的人设,先夹了一片打童工的青菜,放到徐北枝的碗里。
徐北枝头也没抬地吃了:“哇塞,秋秋你那么早就在归元宗修炼了吗?好小啊。”
“对,是很早。”
徐北枝:“那你师父对你严吗?”
楚秋认真回答:“不怎么严。”
她看着对方笑得灿烂的眼,想了一下,问:“北枝,你也是凌云宗的吗?”
徐北枝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从昨天她就发现了,楚秋好像不太习惯与人相处,都是有事说事,没事沉默或者闭眼睡觉,年龄相差太大也就罢了,相仿的也不聊闲话。
对比了下江映川那叭叭个不停的劲,徐北枝深刻地感觉到了各个宗门之间办学风格的差异,并对这传闻中的“归元宗”敬而远之。
但平心而论,楚秋这个人她还是挺喜欢的。
抛开同龄人同性别外,她的性格其实很可爱。
“我不是呀,我现在是散修,还有个不让我叫‘师父’的……人。”徐北枝朝江映川努嘴。
江映川埋头于吃东西,没吭声。
徐北枝惊讶:复刻咒术消耗那么大?都把人饿成什么样了。
酒足饭饱楼处在中心地带,每一间都辟了窗,打开就有一览众山小之感,研究客人的心理研究得很透彻。
徐北枝恰好坐在窗边,随意往下瞄了一眼,看到了个眼熟的人。
“这不是冯大哥吗,他旁边那个是谁啊?”
被窗框着的画面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在四周,有的举着双手使劲挥,有的头边长了另一个头,仔细一看是个小孩坐在肩上,还有的更激动,直接两两合手,把长得矮的孩童给托了起来。
若干小点中,最与众不同的无疑是一支蘸着露水的绿枝,而最引人注目的也是那枝条。
但凡有哪家的孩子被这枝条轻扫了一下,脸颊头发挂了点水沫子,那整家人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乐得眉梢都透出喜意来。
反观没被宠幸的人,嘴角直直拉下十寸,肩膀一下就塌到了地下,好端端站着的人,凭空比旁人矮了三尺似的。
一副生机勃勃的蚂蚁百态图。
顺着主宰喜怒哀乐的枝条往上爬,能看到一双干瘪弯曲的手,再往上,则是一张更苍老的脸,薄薄一层皮挂在骨头上,眼窝凹陷嘴唇薄,老得没有亮点没有特色。
“他是天师李惟。此为南城的‘神水仪式’,枝条上沾了神水,若孩子得此殊荣,则代表其天资聪颖,将来必有大为。”楚秋的声音很低,似带着嘲讽,“万里挑一才是慧,这么一小块地人人都想要,又叫什么聪颖。”
江映川抬起了头:“望子成龙望女成风,人之常情嘛,哪家的父母也不希望自己孩子是个傻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绿盈盈的枝条上,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是不是有点草率,这天师都老成什么样了,光凭一双眼睛能分辨得出来吗?”
李天师的眼睛如何有待商榷,但耳力应当不弱,话落下的同一时刻,专心致志撒神水的李惟忽而朝酒足饭饱楼看了一眼,语气正常:“熙之,继续。”
冯熙之态度恭敬,在两侧府兵的开路下,带着后面的队伍往前缓缓移动着。
见冯熙之全副身心都放在要务上,徐北枝收回打个招呼的心思,转而对楚秋道:“秋秋,你好厉害,知道这么多。”
楚秋道:“我比你来得早,知道的才多点,要不是被绊住了,可能早都离开了。”
“梆”一声,江映川总算用完了饭,不轻不重地把筷子放下,慢条斯理地拿锦帕擦嘴。
徐北枝追问:“那你之后准备去哪儿?”
楚秋耸耸肩:“我不知道,天涯海角吧。”
“嘎吱”一声,江映川起了身推开门。
可见这楼哪里都好,就是忘了给门抹点润滑油。
只要徐北枝拿出平常十分之一的关注力在他身上,就会发现那张俊脸眉毛拉着,脸色也淡淡的,唇角无意识绷得很直,但眼里有一层飘渺的疑惑,像雾一样覆在上面,极浅极浅。
浅到一个小厮刚好路过,江映川就能收起来,随意扬起了个不达眼底的笑:“这位小哥,请问一下,神水仪式每次都是在这青雀街办吗?”
“是的公子。”-
仪式结束以后,赶来凑热闹的人潮开闸般散去,青雀街总算回归正常的人流量,不再一步一杂技。
但有个人找不到了。
徐北枝又找了个僻静地,不信邪地用灵力牵手腕上的无形线,但另一端始终没有回应。
“真是奇怪了,刚才人就在这儿的啊。秋秋,刚我们买衣服的时候还在,对吧……不对,好像最后看见江映川是买手链,但买完手链后他还买了糖葫芦呢……”
越说,徐北枝心里越没底,串联了一下今天逛的地方,惊奇地发现里面江映川的面孔和他的话出现的次数少得可怜,但他分明是那么个喋喋不休的人。
“无形线?”
楚秋的话音打断徐北枝的思绪。
徐北枝回过神来:“对,江映川给的,还挺好用的。但现在……呃……可能是我不太熟练,有点失灵了。”
一股惊诧的情绪出现在楚秋的眼眸中,她看着那重新归入无形的宝物,声音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待你很好。”
江映川在,徐北枝从没用过这么多灵力,有些累了,顺势靠在后面的墙上,轻声道:“嗯,我知道。”
落日熔金,大片大片的云霞不拘风格地泼在天边,没有精心设计,但浓淡交汇得很融洽,无疑是一场视觉盛宴。
徐北之却始终看着那挂在山头上的斜阳。
也很美,也在不断坠落。
眼睁睁地见到美好的东西逝去,往往都是孤寂的,但徐北枝的内心却很平静。
一切注定要消失的东西,无论多美好多灿烂,最后都是要消失的不是吗?
这是早早就注定好的。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20%,继续保持哦。】
徐北枝足足愣了八秒,才确认刚才听到了什么,慢半拍开口:“……这不对吧?”
江映川现在不该因为被忽略了生她的气吗?都一个人玩消失这么久了,咋还能增长呢?
“系统你程序是不是该维修了,啊我知道了,”徐北枝福至心灵,忽然想通了,“肯定是上次支线任务的奖励,这么久才发下来,也该是时候去检修了,延迟也太严重了,比我姥姥家那台八二年的电脑都慢。”
她的背后忽然被拍了拍。
不是被无情吐槽的系统,是姗姗来迟迟迟……的江映川。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楚秋呢?”江映川神色如常,但额头有跑出来的细汗。
“秋秋有事,我就让她先回去啦,我在这儿等你,”徐北枝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推断不出消失去了何处,问,“你去哪儿了?”
江映川手背在身后,面朝着徐北枝大步后退,吊儿郎当道:“拯救世界啊。”
这话和没说的差别只在于多了五字符的热量消耗。
徐北枝走出矮墙,残阳已经消失在了另一个山头,但天边还有仅剩的一点余晖,仿佛全都被收束到了这一小块地方,将徐北枝的衣裳重新编织了一遍。
少女笑意融融,身上流转着五彩斑斓的光,高声喊:“带我一个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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