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云镯 你有心悦之


    “此物名为云镯, 初看平平无奇,注入灵力后, 可探人神识。无论对方识力如何强悍,皆不可逃脱。唯一的弊端是每次使用不能超过半个时辰,且只能用三次。”


    江映川为她介绍锦囊里的法器,随后,他示范了一遍,以灵力入镯体, 那云镯便散发出淡淡的莹白光泽。


    并且很贤惠地没有将镯子戴上手,如此镯子依旧是完完整整的三次。


    徐北枝跃跃欲试,在江映川的指导下,有模学样地将自己的灵力施出, 是青绿色的。


    “我能试试吗?”她好奇道。


    江映川点头, 将云镯递出,徐北枝兴奋地搓搓手接过了,然后在面前的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之时,一把戴到他手腕上。


    江映川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他所言非虚——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顿时变得黯淡,头也低垂下去, 被云镯套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徐北枝本只想试试, 没曾想竟一次成功了。她讶然地踮脚, 上下左右全方位环顾江映川, 确认他状态迷蒙, 脑子真的不在家后,弯起嘴角问:“你有心悦之人吗?”


    “现在还没有。”


    少年机械的声音响起,甚合她心。


    诚然,为了回家,徐北枝必定要攻略他, 但因系统的缘故,她对这本书毫不知情,这太被动了。


    更坏的情况,若他心中有所爱的话,譬如他的小师妹,那难度堪比天堑。而且,横刀夺爱这种事,她自己那关过不过得去都两说。


    不过眼下看来,是她多虑啦。


    心口处涌上几分欣喜,如藤蔓蔓延至全身,徐北枝眉开眼笑地将镯子摘下,放回他手中。


    江映川的魂猝不及防地回归本体,见徐北枝心满意足的样子,不由问道:“你刚才问了我什么?”


    有风吹过,徐北枝发丝微乱,食指覆在嘴唇上,眯眼笑道:“秘密。”


    “……”江映川不在意地耸耸肩,天黑不怕鬼敲门地坦然道,“管你的,反正我也没做过亏心事。”


    这云镯本放在江映川的锦囊中以备不时之需,是方才徐北枝说要跟柳夫人走,他假意嘱咐之时,将装了满袋子法器的锦囊偷偷滑到她袖中的。


    可解了徐北枝燃眉之急。有了这镯子,什么秘密故友,那不是手到擒来?


    “月芙,柳夫人的心结是什么?”


    戴上云镯后的月芙思考了一会,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


    好吧。


    徐北枝又将话题引回假山上:“送假山的故友是谁?同柳夫人有何关系?”


    月色之下,静水流深。


    月芙垂眸,皎洁清辉映在她的眼中,恍若那年风雨歇停后的虹霓,柳家在历经数月的动荡不安后终于平静下来。


    “那是夫人接管柳家的第三月……”


    柳家是做绸缎生意的,数百年来兴盛繁荣,有口皆碑。只要买了柳家布的人,没有不赞不绝口的,长久以来,万事亨通,柳家在潼城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富商之家。


    柳夫人嫁入柳家两年后,夫君却突发恶疾命归西天,而这一代就出了他一个独苗苗,柳老爷子两口子白发人送黑发人,痛不欲生,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


    避无可避的,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柳夫人一人身上。


    早前,她同夫君琴瑟和鸣,亦时时帮衬自家产业,能力这一块不必多说。若面对平日里的柳家,自是得心应手,可唯独是那种艰难的时刻。


    风波起,谣言蔓。


    “听说了吗?柳家那布料,偷工减料,前几天还穿死了人呢!”


    另一人掩嘴偷偷道:“可不是嘛,莫说了,简直晦气得很!我看啊,这柳家当家的死了之后,就剩个臭娘们,她一个人如何撑得起这偌大的家业?我看哪,这柳家约莫要落败了。”


    是啊,她只有一个人,外面等着蚕食鲸吞的眼睛却密密麻麻,如何能救得起漩涡正中的柳家?


    所有人都这样想,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柳家的笑话。


    大厦将倾,牛鬼蛇神尽出。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哭着在柳府大门拍门,框框声音引得百姓围观。


    “哎呦!柳家儿媳你怎么这么心狠啊?我大哥打拼了半辈子的产业,如今竟成了这副人人喊打的模样,叫他在黄泉之下如何安心啊?眼看着如今连半块布都卖不出去,这狠心的女人居然还牢牢把理事权攥在自己手中,真是蛇蝎心肠啊!”


    老翁白发婆娑,一双眼睛倒是精明得很,见更多人围在四周指指点点,更来劲了,丑相尽显。


    鬼哭狼嚎声黏黏腻腻,粘在柳家大门上,黏滞的晦气死死缠住“柳夫人”。


    “大家伙都看看,这毒妇好狠的心啊!再怎么说我也是长辈,在门口等了这么久了,连个门槛都跨不进去!”


    月芙气急,拿着扫帚就要冲过去:“不要脸的老东西,他算哪门子的长辈!”


    柳夫人拦住她,疲惫的眼皮抬了抬又落下,无力地说;“赶走他,柳家名声更差,正合他意。”


    哭号不断,柳夫人从后门绕了出去,再到正门时已褪去一夜无眠的怠倦,从容不迫。


    “叔父见谅,侄媳事务缠身,这才有闲暇回到府中。柳府的下人认不得面生的人,竟让你等了这么久,是柳府之过。不知叔父这次来,是要钱还是什么?”


    换句话说,就是说老翁就是个无所事事、胡乱攀亲的穷亲戚。


    老翁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沿着门框爬起来,阴阳怪气地说话:“哪敢?侄媳不分昼夜将柳府打理成这样,真是辛苦。我只是柳家老爷子的弟弟而已,这府上的人只认识姓赵的,不识得姓柳的,也是侄媳的功劳罢。”


    “可笑这府上的人忠心耿耿,倘若侄媳卷钱跑了,他们也只有在原地傻站着死的份。”


    赵,是柳夫人的姓。


    柳家的事全城谁没听过?周围嘈杂更甚,低低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夫人看这柳家没钱了,就要自己跑了?”


    “呸!能不能有点判断力?这人柳府的小厮都不认识,说不定是个骗子,动了歪心思来这哭闹,说的话能当真吗?”


    “是啊是啊,柳夫人往日布粥行善,还借银子把我家囡囡救回来了,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才不会是这种人呢!”


    “可这老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任其他人是褒是贬,柳夫人自不动声色,带人将老翁“请”了进去。


    “叔父,如今我既回来了,那便进府说话吧。”


    老翁看着家丁袖口反光的刀锋,咽了咽口水,忙不迭地跟着走了。


    月芙在府门笑着道:“大家,有关柳府的谣言都是假的,散了吧散了吧。”


    柳府内,老翁坐在八仙椅上,一张嚣张跋扈的脸拽到了天上去:“我来也不为别的,给我一百两银子,对了,王老爷说……”


    “呵——”


    一声轻笑打断他的话,柳夫人神情倨傲,厉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坐着跟我说话?”


    她瞥了一眼旁处,便有家丁出来,一棍子狠狠打在老翁的腿骨上,痛得他哀嚎出声,一下跪倒在地。


    老翁怒骂:“你这个蛇蝎妇人!”


    很快便有刀架在老翁脖子上。


    柳夫人低头,眸色泠泠:“怎么?你就只会这一句骂人的话吗?”


    她拂袖,一步一步登上正堂的高位,俯视下方趴在地上、因害怕而不断颤动的人:“姓王的要你带什么话?”


    老翁从未想过如今这种场面。


    素日,柳夫人都是温婉有加的,连他曾经为了还债来柳府借钱,都是这位善心大好人去账房拨的款。


    不过短短几日,她竟然变成了一个打人不眨眼的人,若非此为人间,妖魔鬼怪不可轻易作乱,他都要疑心这张皮下的并非柳夫人本人了!


    老翁额头贴地,冷汗直流,抖着嗓子将那些话说出:“王家老爷说,说让您赶快把柳家的秘笈交出,不然……”


    他太恐惧了,只觉将后面的话托出,柳夫人必定会大发雷霆,手指在地上不断哆嗦,抖了半天都没有让“不然”后的话重见天日。


    “不然,不然……”


    “你若不将话原封不断地带到,”王老爷眸色一狠,将一根铁钉径直扎向他的中指,“那你这十根手指,都别想要了!”


    “不然就让潼城再没有柳家这个商户!”


    寒冷的刀锋擦过指缝,老翁一口气还没喘上来,就被柳夫人阴沉的脸色吓弯了腰,“哐哐哐”地磕头。


    “夫人放过我,放过我!我只是个带话的人,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王家老爷说的,都是他说的!”


    那架势比拜亲祖宗都要大,但柳夫人不认这个不肖子孙,保佑不了他。


    “你一直在看你的手指,让我猜猜,姓王的用手指头威胁你?”柳夫人慢慢道,“那我就把你杀了吧。”


    鲜血四溅,刀起刀落间,老翁气息全无,轰然倒地。


    管家看向地上狼藉,叹了一声,眼中是藏不住的忧色:“夫人,如今柳家这种情况……唉,老爷曾在钱庄中存了些钱,走的是私账,不在柳家明目上,夫人你就拿着这钱和少爷离开潼城吧。”


    柳夫人揉了揉眉心,挥手让他离开:“此事不要再谈。”


    柳家之事是被人陷害,她坐得端行得正,凭什么要走?


    她从出生开始,就跟着父亲学商贾之术,凭什么要认下这些罪名?


    她不要落荒而逃。


    翌日,王家老爷亲自登门,做得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话却狂妄得很。


    “赵挽金,你以为如今还能力挽狂澜吗?还不如直接把那独家技艺给我们,握在你手里,只有发烂发臭的份。把柳家掌成这幅衰样,你就不怕来日下了九泉,跟你那早死的男人不好交代吗?”


    柳夫人没动,她的目光从那张贪婪恶心的脸移到空空荡荡的湖水中,轻声开口:“那我们就打个赌,若我此次能翻身,那你就绕着潼城,亲自敲锣打鼓,送一个上好的假山来我柳府。”


    “我不怕,你王丰,可怕应下这个赌约?”


    假山还是那个假山,但徐北枝看着,心境却大有不同。


    原来不是旧情人,而是仇敌。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月芙没说完赌约后的事就清醒了过来,也记不清方才发生之事,福礼告退了。


    徐北枝看向手中失去光芒的云镯,眨了眨眼,起初一次灵力入镯没成功,大概也许可能……


    浪费了一次次数?


    她想象了一下江映川得知此事的大笑嘴脸,凭空打了个激灵,很快作出决定。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徐北枝当机立断地求助系统:“系统,十万火急,帮我个忙!”


    她喊出了火箭冲天的气势来,真把整天不知道去哪里睡美容觉的系统喊来了。


    【宿主,又有何事?】


    “可不可以把这镯子次数变多?”


    【检测中……不可行。太强鱼所难了哦。】


    徐北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这阵子先瞒过去,至于往后……见机行事。


    “那随便施个法术什么的,让江映川看不出来我浪费了一次。”


    【检测中……可行。】


    最终,在系统瞒天过海的手脚下,黯然的云镯重新发出了修士眼里才能看出的淡淡灵光。


    作者有话说:


    现在还没有,就是未来会有的意思嘻嘻


    第22章 看星星 回来陪你。


    徐北枝怀揣着云镯实际上已寿终正寝的秘密, 从容地回了书居。


    甫一推开门,就见江映川以手撑下颚, 瞪着双无神的眼睛发呆,想睡又不敢睡的模样,活像个被恶公公磋磨的小媳妇。


    而“恶公公”本人柳登云正和他那支没墨的笔殊死缠斗,在纸上划下皇帝的横撇捺竖,机械出了森森鬼气。


    徐北枝不寒而栗,走过去把江映川拉到一旁。


    江映川懒懒散散地站着, 空茫茫的识海中忽然闯入了一颗青涩小珠,蹦蹦跳跳的,新奇地到处乱撞,搅得平静无波的海面泛起粼粼波光。


    他用识力把珠子的头顶按住:“别乱动, 弄坏了赔得起么?”


    徐北枝顿觉一股轻柔的力量在限制着她, 仍不安分,轻轻地动着:“钱有一袋子,命有一条,你要哪个?”


    “我要哪个,你就要给哪个吗?”江映川意味深长, 又在徐北枝稍稍退缩时将青色珠子捞了回来, “行了, 哪个都没用, 你自个儿好好收捡着。”


    徐北枝料想自己这歪瓜裂枣的几两钱也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没有丝毫负担地应了: “你在干什么?”


    “给自己找了个苦差事,守着柳登云。”


    江映川将化解鬼魄的另一种方式告知于她。


    徐北枝一听,几乎是感同身受:要是让她回到高考前一天,她一定多翻几页书!


    她将方才打探之事一个字一个字交代出去后,两个世界上最闲的人便大眼瞪小眼地待在一旁。


    “江映川, 你说咱们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像不像初见那天晚上?”


    “哪有孤男寡女?”江映川扬了扬下巴,“那还有个人呢。两男一女才对。”


    徐北枝:“……”


    这时,他们口中的柳登云终于舍得离开板凳了,起身往前走去。


    江映川尽职尽忠,侧身拦在柳登云面前:“你要去干什么?”


    这句话响起的频繁程度,简直比柳登云一夜写的字都还要多,在他想如厕时、喝茶时、休息时……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总会如此说,并如影随形地跟在一旁。


    他可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给他生了个连体兄弟!


    柳登云面无表情:“睡觉。”


    “这怎么能行?”江映川的角色从清贵的探花公子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劝学者,“你明日就要去京城了,不趁着今夜快些温习,明日定会后悔的!”


    徐北枝捧场:“是啊,我深有同感,听我们的,再看会儿书吧。”


    柳登云平静的眸子终于出现一丝裂缝,忍无可忍道:“我是明日去赶考,又不是明天科考!”顿了半刻,他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何况,现在已经是子时了,明日天未亮我就会出发,你们到底还要守我守到什么时候?”


    子时?


    看了柳登云一晚上,没让他有机会偷懒,那今夜这关算是过了吧?


    “你慢慢睡。”江映川神色一变,举起手掌笑了笑,拉着还想继续劝导的徐北枝离开书房。


    徐北枝意会,跟着出了门,被哈欠见缝插针地袭了一遭:“好困啊。”冷不防被江映川拽了一下,因她没有防备,在原地打了个转后便径直撞上少年的胸膛。


    带着淡淡清香的,温暖的怀抱。


    她“腾”地一下直起身,揉了揉生疼的鼻子,不明所以:“怎么了?我们还不去睡觉吗?”


    江映川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带她弯腰潜伏在了墙壁旁。徐北枝踮脚去看,发现正好能透过小窗,见到沉睡的柳登云。


    她望向江映川的眼神变得奇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憋不住问了出来:“你还有看别人睡觉的癖好?”


    江映川的眉心狠狠一跳,近乎脱力道:“你这张嘴拿去改造改造,别气我行吗?徐北枝。”


    “哦。”徐北枝又打了个疲倦无力的哈欠,怪了,不知是用了那镯子的缘故还是耗费太多识力,真是困得出奇。


    “虽说今夜已过,但不能掉以轻心,所以还需要人——”江映川的话音一顿,他看见徐北枝的眼皮都快耷拉到下巴去了,整个人也恹恹的,于是将原本的话吞回了肚子里,“你若困了,就先回去吧。这鬼魄翻不出什么大水花了,我一个人能料理。”


    “嗯——”站着能和周公下棋的徐北枝神志不清地往外走。


    江映川目送她,忽然觉得凉飕飕的。施了个火诀,还是冷。


    两步之后,徐北枝骤然停步,脑子如同被一汪三千尺的瀑布涕过,一瞬间清明过来。


    她傻啊!如今正是相处的大好时光,夜幕宁静,少男少女,这情愫还有什么理由害羞不飞涨?


    这一激灵,比闹钟都管用,徐北枝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去。


    江映川一惊:“你回来干什么?”


    徐北枝冲他绽开笑颜,清亮的眼睛如阳光下的琥珀,一闪一闪的,理所当然道:“回来陪你呀。”


    “回来陪你。”


    很寻常的四个字,落在江映川耳畔,不知为何如有魔力般不断盘旋。


    江映川看着徐北枝,没来由地想起来刚出山门时的情景。


    他有师兄师姐,还有师妹。但只有师尊一人知道此次下山的具体任务,其他人都以为不过是一次普通出行。


    师尊说:“映川,你天资最高,此次推算出灭天之劫,为防止散入各界引起恐慌,所以只得你一人前去,你的师兄师姐一概不知。你办事虽然没什么章程,但我是放心的,也相信你一定会将识珠带回。”


    大师姐淡淡道:“小师弟,别落下功课,回来再同我比剑。”


    二师兄嬉皮笑脸地拍了拍他的肩,颇为羡煞地看了眼山下繁华的场面:“你小子,真是好命。师尊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了你,这回下山一个人逍遥自在,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别到时候乐不思蜀不回来了。对了,你在人界时,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我好久没下山了……”


    他将师兄的手震下去,朝大师姐告状:“师姐!师兄说他也想下山!”


    大师姐冷冷的目光一下射|向二师兄,没个正行的人顿时站直身子,手紧紧贴在衣袍两侧,神色紧张得和被师尊抽查术法时一模一样。


    “你同我去练剑。”大师姐丢下这句话,抬脚离开,没有半分留恋。


    二师兄欲哭无泪,跟着大师姐利落洒脱的背影走了,途中频频回头盯着幸灾乐祸的江映川:你小子给我等着!


    他偷笑,察觉到衣袖在晃动,低头一看是小师妹。她眼眶处正淌着泪水,嘴角撇着向下,很是不舍,问:“映川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映川蹲下身子,用大拇指温柔地揩去她眼下的水渍,笑道:“我很快就回来了,小柔在宗门里认真修炼,等哥哥好不好?”


    “好,”师妹吸了吸红彤彤的鼻子,用尽全身力气点头,片刻后摸了摸嘴角说,“映川哥哥,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买几袋山下的饴糖,我娘不许我吃。”


    江映川:“……”


    人形运输工具江映川挥了挥手,背着剑,身揣五识图,阔步离开山门。


    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本该闭关的师尊借水镜看着他的背影缓缓离去,也没有见到说要去练剑的师兄师姐掩在阴影处,目送他远走。


    被所有人寄予厚望,就连不舍也不能流露分毫。


    他当时以为自己会独自一人行这万里路。


    可眼下有一道清脆的声音说,她要回来陪他。


    江映川的目光停在徐北枝身上,动了动嘴,半晌没有出声。别过头去后,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你要陪着我?”


    徐北枝莫名:“对啊,我这一路不都是在陪着你吗?”这可是我的任务。


    江映川想:不一样的。


    他知道她在自己身边,肯定是有目的的。无论是找到家还是练剑,总归是有所求,不然怎么会和他踏上这条凶吉不知的前路?谁会不计回报地陪着他?


    他对自己自信,也并不觉得这样一个半路招手的少女会妨碍他的前路,因此默许她的行为,甚至无所谓地将五识图的秘密告诉她。


    因为他也想知道,她接近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眼下只是看守柳登云而已。


    这一夜,她并不能从自己这得到什么,完全可以自己回去睡大觉,这不舒服吗?这不安逸吗?不比大半夜蹲在墙角跟好?


    待到明日一早,万事回笼,第一颗识珠收入囊中,再一同踏上征程。


    这是最优解。


    但她又回来了,站在他身旁,扑闪着眼看他。


    江映川手掌结印,以灵力幻化了一根长凳,背靠着墙壁坐在上面,静静地望向徐北枝。


    他那平日伶牙俐齿的嘴竟半天开不了张,满腔难以言说的情绪堵在喉口,连一句让徐北枝坐下的话都说不出。


    徐北枝也用不着人招呼,两步就走了过去,并排坐在他身旁。


    站了一整日的腿顿觉放松,她将手掌轻轻放在凳上,便觉全身被温润灵力包裹了般,舒服地直吁一声。


    现下,徐北枝丝毫不困了,开始思考:在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形下,该谈什么话题?


    天杀的!为什么要她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攻略别人?她是那块料吗?算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不就是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吗?看星星看月亮——


    对,她手指向天空,偏头对身旁人说:“今天晚上的星星……”


    话音噎住,抛去江映川要笑不笑的表情,只见徐北枝指尖指向的地方,唯一发光的事物是一轮被狗啃了大半的弯月,四周皆是暗沉沉的黑云。


    今夜无星。


    她讪笑,手指往后抠了抠椅凳,一时没有别的话头,便硬着头皮往下说:“小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吃完晚饭后望着天空数星星。那个时候,天上的星星特别特别多,繁星点点,一眼望去,天都不叫天,是星河,特别漂亮!”


    徐北枝转头,笑颜恰好撞进江映川的眼中,就像她口中说的满天星斗一样,璀璨夺目。


    【恭喜宿主,回家概率增长为15%,继续保持哦】


    江映川福至心灵:“那个地方是你的家吗?”


    “对呀。”


    “这地方倒多了,南泱谷漫天繁星,月末湖星罗棋布,哪一个是你的家?还有哪里,让我想想……”


    轻得不能再轻的话音飘向耳边,几乎要随风散去,但徐北枝就那么清晰地听见了,她的笑停在嘴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的家,在哪里呢?


    她的语气猝然变得失落:“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后来我长大了嘛,越来越忙,也很少抬头了,都没发觉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少了,没想到这里也没有。你说那些星星都躲哪里去了呢?”


    “云层里。”江映川缺心眼似的打断了徐北枝的伤春悲秋,挑了挑眉,“你虽是半路出家,但天姿尚可。如今看来,进入第一宗也并非天方夜谭,到了那时,我就带你上观星台。从那处眺望,漫天星月尽收眼底。”


    徐北枝骤然想到一处:“那你不就成了我师兄了?怎么可以,你不是我师父吗?这岂不是有悖伦理?”


    江映川:“……”


    氤氲氛围荡然无存,他气笑了:“我都说了不许叫我师父,我还没那么老!”


    “难说难说。”徐北枝不可捉摸地摆了摆头。


    她可是刚满20岁,这书也不知道是哪年写的,万一是篇古早文,岂不是比她大得多?更何况,这可是古代仙侠喂,修仙的动不动就几百岁,江映川难不成还小不成?


    “你多少岁了?”徐北枝问。


    江映川皮笑肉不笑:“十九。”?!


    什么?


    他居然比自己小一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窃音灵 又是旧的一


    日光破开厚厚的云层, 第一缕阳光柔软温暖,轻轻拂过绣有金线的霜白衣领, 再落到少女恬静的睡颜上。


    羽睫轻轻煽动,徐北枝睁开了眼,首先引入眼帘的是少年光洁平整的下颚。


    她不禁腹诽:江映川怎么做到的?连一点青茬都没有,斩草除根得这么利落,一定是每日起早用了法术。


    等等,她为何会靠着他的肩膀睡觉?


    昨夜说着说着她就困了, 后来不知怎么睡过去了……不会一整夜都是如此姿势吧?


    徐北枝动作缓慢地直起身,偏偏头顶的发丝不听话地扫过江映川的脸颊,痒痒的,让他一下就从睡梦中醒来。


    “你干嘛?”


    不同于白日澄澈的少年音, 稍微沙哑的嗓音响起, 带着些迷惘。


    被抓了个现行,徐北枝也不尴尬,四平八稳道:“哦,借一下你的肩膀当枕头。”


    江映川昨日守了柳登云许久,到了后半夜, 徐北枝睡得东倒西歪了他还瞪着双眼睛当猫头鹰, 是以现下尚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茫然的目光移到皱巴巴的领口处, 迟缓地眨了眨眼睛, 半晌没有说话。


    这人一向万事都在掌握中、拽得四五八万,如今难得露出一副懵懵的傻样,徐北枝笑得花枝乱颤:“活久见啊,活久见。”


    下一刻,她放肆的笑声就停住了。


    “徐大小姐没流口水在我衣服上吧?”


    熟悉的欠揍语气。


    江映川在短暂的蒙圈过后, 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清醒,理了理衣袍,嘴上半句不饶人。


    徐北枝觉着他清醒得太快,她都还没笑够呢,意犹未尽地叹了一声:“放心吧,你这雪白的衣服纤尘未染,安全得很。我可不是什么大小姐,请谨记,我是探花郎江公子的丫鬟。”


    “行,小丫鬟,本公子宽宏大量,对你笑我这事就不计较了。”


    这戏咋这么多呢?徐北枝心想。


    “昨日顺利阻止柳登云偷懒,这循环是不是就破了?”


    “自然,”江映川推开门,边走边道,“我昨夜偷偷在他身上设下留识术,待鬼魄散去后,可留存识珠,届时只需拾取即可,省事吧?”


    “省事是省事,只是……”徐北枝指了指空无一人的床榻,疑惑道,“你是指这个吗?”


    只见木塌之上,衾被整整齐齐,而上面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江映川口中本该出现的“识珠”,连半个影子也没有。


    好一副人去楼空的模样。


    江映川眉毛一拧,跨步上前,一把攥住被子的一角,“哗——”地掀开被子。


    只见下方的床单都是服服帖帖没有一丝褶皱的,平整得十分诡异,像是几百年没有人睡过一般。


    “怎么会这样?”江映川喃喃道,他的法术不会有误,莫非是鬼魄未散?


    日头亮了些,两人满腹疑窦地走出房门,刚巧碰上进入书居的柳氏母子。


    柳夫人莲步轻移,头上发簪纹丝不动,叮嘱道:“今日傍晚送行宴,你简单露一面便好,其余时间便在房内温习功课。”


    夜里同流合污了还不觉得,白日的照耀下,柳登云萎靡的脸色更加无所遁形,垂眸道了一声好。


    而后,脚下没有着力点似的,枯叶般往书笼里飘去。


    四人在书居院门处相遇,八目相对,一时无言。


    柳夫人记忆虽然重置了,但深厚的城府底蕴还在,瞧见陌生面孔倒也不惊,淡定问道:“不知这两位是?”


    好了。


    这下确定了。


    又是旧的一天。


    徐北枝反应极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柳夫人安,昨日我家探花郎来贵府拜访,柳夫人还说给我们安排了厢房呢,想必是贵人多忘事,一时没想起罢。”


    再一看江映川,早已敛尽浑身狂放气,浅笑着站在原地,活脱脱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他点头应是:“没错。昨日与柳公子相谈甚欢,不知公子可否还记得?”


    既是解释,亦是试探。


    柳登云蹙眉,离远了一步:“我不认识你。”


    终日被压在书楼字厦的眼神不懂得掩饰,赤裸裸的在说:哪来的打秋风的?


    倒是柳夫人定定地看了两人几眼,手指轻抬,便有两个丫鬟上前。


    “既然是两位贵客,自怠慢不得。现下刚刚天明,月芙,你带二位去前厅用早膳吧。”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徐北枝一边小步跟着月芙走,一边低声问:“柳夫人记起来了?”


    江映川方才侧身而过时,偷偷探了探,发现柳夫人并没有脱离鬼魄阴影,于是摇头道:“没有。不过她是个聪明人。”


    就算不认识面前两人,但也没有多问。


    这个柳夫人,远比他想象中知道得要多。


    徐北枝脑筋转得极快,经过湖水时梅开二度,指了指正中的假山:“这位姐姐,那假山有什么渊源吗?”


    月芙:“那是夫人故友所赠。”


    她也不记得。


    看来这整座潼城,唯有徐北枝和江映川这两个外来客清晰地记得昨日发生之事。可鬼魄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并非用功一整晚,那是什么?


    徐北枝忽然想到了一处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隐秘的被所有人忽略的一点。


    那念头迅如疾电,她却敏锐地抓住了。


    “柳登云为什么不回到考试前一天,而是去往京城的前一天?”


    徐北枝小声嘀咕,没注意到自己的脚步下意识停了。


    这一突然驻足,引得月芙和江映川都朝徐北枝望去,幸而月芙离得远,听不清她在嘟囔些什么。


    “月芙姑娘继续。”江映川伸出手掌推着徐北枝的背往前走,朝月芙说道。


    须臾,点点莹光从他掌心流出,徐北枝顿时感觉后背暖意融融,意识到江映川又在给她输识力,愣了一下道:“你识力到底有多少?怎么又在给我?”


    江映川的声音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别管,这么一点影响不大。不然你想让月芙听到,然后再传话给她那个七窍玲珑的主子?”


    “你是说有人在监视我们?”


    想来也是,两个生人莫名出现在府中,是个人也不能放心,更何况柳夫人是凭一己之力将柳家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女人,心思定然不可小觑。


    徐北枝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想法,却不想江映川面带不解:“这有什么差别吗?”


    忘了,这是天才,怎么能懂凡人修行的困苦。


    徐北枝通俗易懂地解释道:“当然有,考试前一天的记忆最深刻。如果是去往京城的前一天,路上又要经历一次颠簸,指不定还会遇上旁的危险,岂不是多此一举?还不如直接穿回会试的前一天,再不济,也是到了京城往后,哪会一股脑门地到家里?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吗?”


    以柳公子的体形来看,他不是那种钟情于吃喝玩乐的人。而回家还有什么好处?与母亲多温情一日?但柳登云这一日不都裹在知识的海洋里了吗?哪出去过?


    排开他脑子不灵光的因素来看,只有一点能解释这个选择——他想做的是其他事。


    江映川这下懂了,眼角扫过状似无意的过路人,沉吟道:“那便今夜再去看看,柳登云这厮到底要做什么。”


    说罢,他退出识海,朝月芙道了声谢,见到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后,对着面前琳琅满目的餐食样了扬下巴,朝徐北枝说:“快吃,免费的。”


    徐北枝是真刘姥姥进大观园了,她知道柳府富裕,可没想到区区一个早饭,柳府都能奢侈出了一桌满汉全席。


    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藏也藏不住,感动地舀了一勺子蒸蛋送入嘴中,绵软细腻的蛋香味顿时充斥口中。


    天菩萨。


    这些天除了客栈的食物就是随便应付,日日干粮饼子,都快给她吃吐了,一下得如此美味佳肴,徐北枝不由大快朵颐起来。


    江映川也不落于其后,速度虽慢,但吃的一点也不少。


    待胃中空虚填满,徐北枝全身心地躺在椅背上,感慨人生美好之时,江映川一把将人捞了起来:“走,去练剑!”


    好冷漠无情的声音!


    江映川先一步走出厅门,迎面撞上一个端碗的小厮,那人重心不稳,趔趄着朝地上扑去,手中的瓷碗不受控地抛了出去。


    江映川眼疾手快,一手抓住往下倒的小厮,一手接住了半空的瓷碗,笑着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碗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哥,你的碗可别落了。”


    小厮眉骨上有一条浅浅的疤,闻言忙不迭地低头接过:“多谢公子。”


    庖屋中,厨司在热火朝天地备餐蒸菜,香味随风飘至各处,管家争分夺秒地安排宴席各项事宜,下人行色匆匆地搬桌移凳,潼城内的人饶有兴味地讨论柳家这场送行宴。


    而江映川在柳府内找了个空地,兴致勃勃地教徐北枝练剑。不过短短两日,如今她已能轻松拿起山岚剑,跟着江映川照葫芦画瓢了。


    天色渐暗,佛堂。


    柳夫人跪坐于地,合掌祈祷。


    门口进来一人,正是那眉疤男,得到柳夫人应允后,他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禀告:“那两人吃过早膳过后,便在院中练剑,男子教女子,教了很久。过后,两人到时间便去用午膳,如今正在席中吃饭。除了吃得有点多外,没有异常之处。”


    柳夫人道知道了。


    一个书生,也会练剑?可真是文武俱全。罢了,随他们去。


    见柳夫人重新开始默念佛经,眉疤男便低头出去,却在接近门口处凭空滑了一跤,得亏肩膀卡在了门框处,好险没摔个四脚朝天。


    真是奇了,今日连着差点摔两跤了。眉疤男拍了拍胳膊头上的灰,摇着头出去了。


    佛堂灯火闪烁,茕茕孤影映于墙壁,无可奈何的喟叹声如魔咒萦绕在黑影旁,一天又一天,终年不歇。


    “列祖列宗在上,挽金求诸位保佑我儿……”


    一样的话,说出过无数次,不过这次没人打断。


    柳夫人继续将后面的话说出,却是换了一副不甘心的口吻:“士农工商,商人是在最底层的,这么多年来,自子衡死后,我独自一人支撑柳家,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其中的不易。那些人轻蔑的目光我看一眼都嫌恶心,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赔着笑脸,卑躬屈膝地照做!再把他们那一张张令人生厌的脸牢牢记在心里,后来找准时机报复回去。可仇能报,怨岂能消?那么痛,我怎么能忘记?”


    她的情绪一下变得激动,从来古井无波的眼眸燃烧出愤怒的烈火,像在对虚空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要登云科举入仕,不再过这种被人宰割看人脸色的生活有什么错?我怎么忍心看我的孩子再步我后尘?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落下最后一句时,柳夫人的力气如同一瞬间被抽走了般瘫坐在蒲团上,手指无措地抠着地面:“这已经是第十次了,登云越来越不喜说话,神色也愈发憔悴。连赵叔都在劝我放弃,难道……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从十几年前,我就大错特错了吗?要不然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胡乱的质问声音量不大,但足以响彻佛堂内部,透过门框处的隐秘光泽传入波动的水面之上。


    江映川收回窃音灵,挥手将还在荡漾的茶水抚平,在聚耳听声的徐北枝耳旁打了个响指,吊儿郎当地望着书居的方向:“走,去看看柳大少爷在干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奉劝大家久坐后一定要起来变换变换姿势,本人已悲提n天理疗


    第24章 师兄师妹 我会去信说


    窃音灵无色无味, 是自修行者灵力分化出来,置于物体之上, 再借水为媒介,即可窃听一切声音。但因其极易被修士发现,只有些艺低人胆大的人走投无路才会冒险用此法,可柳府的人俱是凡人,不用怕被发现。


    今日清晨,江映川“不小心”撞倒了那小厮, 再趁机将窃音灵放于他身上,后又用计,让其搬了第二次家,落到佛堂门框上。


    这才将柳夫人的自言自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而江映川在面对徐北枝崇拜渴望的眼神时, 只详解了一遍方法, 她便成功地复刻了,将灵力分化成一股淡青色的气流。


    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受人瞩目的气流便害了臊,不受控制地往江映川的方向冲去,徐北枝手忙脚乱地想要收回, 却无济于事。


    于是徐北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灵气在触及江映川的一瞬间被吞噬掉, 悲痛地喊了一声:“我的灵力!”


    江映川耸了耸肩:“忘了说, 这东西只能用在比自己弱的人身上, 否则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北枝抚平心中的惋惜, 面色如常地跟他出去,路上想了想,终究没忍住,笑眯眯地问:“那你能不能还给我?”


    江映川不是个吝啬的人,这点从他好几次慷慨给识力便可看出, 但这次却摇了摇头:“不行,灵力相似,一进来就溶了,我怎么从海水里捞出你的那一滴?何况,如今你已经能提得动云岚了,这么点灵力,你早起一个时辰就能修炼回来了。”


    他说:“怎么样?为师是不是很为你考虑?”


    徐北枝埋头往前走:“你不是说不当我师父?朝令夕改作不得数。”


    “我这是随机应变……在回宗门前还是可以勉强当一下的。毕竟,给比自己大的人当师父,还挺有意思的。”


    徐北枝面无表情,为了回家,她忍。


    “你说我下次传信回去要不要告诉师尊她们?若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徒孙,她定会高兴得合不拢嘴吧?”


    徐北枝扳下一截树枝,打不过,再忍。


    “还有小师妹,让我想想,这辈分该怎么算……”


    瑟瑟发抖的树枝“嘎嘣”一声被折断,徐北枝将其中一残端指向江映川,却是圆钝的那方朝前,一字一顿道:“江、映、川!”


    江映川当即举手笑道:“好了好了,叫我师兄,师兄行了吧?”


    他明白了,徐北枝这人平常乐呵乐呵的,什么事都可以无所谓不在意,只对辈分这事认真得很,也不许别人逗。


    徐北枝对于江映川不还她灵力这事有点芥蒂,因为不管是系统给的还是这几日修炼所得,都是辛辛苦苦才获得的。这一个不注意,莫名其妙被他吸了好些去,谁的错暂且不论,她颇有种累死累活赚的钱不小心丢了的感觉。


    更何况,他还在拿年龄的事打趣她!


    她比他大一岁怎么了,她又不是土生土长的修仙人,这种速度已经堪称奇迹了好吗?至于给他当徒弟这事,平心而论,她没什么感觉的,甚至……隐隐约约还有点期待。可没想到,他好像误解了,不过也没必要解释。


    若能日后当他师妹,进那个什么第一宗,好像也不错?


    徐北枝突然意识到,她怎么能冒出这个想法呢?


    她怎么能畅想以后的生活呢?这不过是个用字敲出来的世界,跟她有什么关系?


    “想什么呢?”


    江映川轻轻弹了弹徐北枝的脑门,自从上次看完不存在的星星后,他对徐北枝态度可谓是越来越熟络,动作愈发无法无天。


    徐北枝捂住自己的脑门:“在想我要怎么进入第一宗,成为江师兄的师妹。”


    “哦,不必担心,我会去信说你天资极高,让师尊破格收你入门。”


    徐北枝“啊”了声。她怎么记得,有人说过想去宗门自去报名登记,找他没用之类的话?这才过去多久?


    江映川对上她怀疑的目光,莫名道:“看我干什么?我只说不会帮忙举荐,可适当提几句还是可以的。没办法,天生善良难自弃。”


    徐北枝叹为观止,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说话间隙,两人已至书居外的墙沿处。熟悉的地点,熟悉的方式,窗框最低处探出两双眼睛,安静地盯着书桌前的背影。


    没有人脚跟脚地看着,柳登云果真丢弃了那副在旁人面前的心无旁骛,没过多久就站起身来,首先去的地方却不是茅厕,而是院中一处照不到光的角落。


    暗处的两人屏息盯去,见柳登云先伸长了脖子左看右看,确认无人后,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了一物。


    江映川正要开天眼看清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月芙却忽然出现了,手里还端着些切好的瓜果。


    “少爷看书累了吧?这是夫人吩咐的,少爷快来吃些吧。”


    柳登云只好将那东西藏了回去,走回桌前,对仍在原地的月芙问:“你还有何事?”


    月芙笑着答:“夫人吩咐,必须要看着少爷吃完,奴婢将空碗拿回去,才算尽责。”


    不知从何吹来的夜风掀起柳登云左边厚厚的鬓角,露出那只阴郁的眼睛,同右边因头发稀少、常年暴露于阳光下而晒呆滞的很不一样。


    左边那只,似乎还保留着属于人的能动性。


    柳登云闻言默默开始吃东西,没说话,速度很快。


    可是这份爱心水果实在太多了,徐北枝都看累了,不禁想起了以前深夜学习时,妈妈也总是喜欢送夜宵过来。


    原来全天下的母亲都一样。


    柳登云吃了多久,他们就看了多久。徐北枝暗暗嘀咕:“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他右边额角上头发那么少了,肯定是学习时想不出来答案惹的祸。”


    说罢,她便以手撑额,装作冥思苦想的模样,可手指可还没碰到头皮,就被江映川打下了:“你别学了,到时候和他一样。”


    他的动作很轻柔,徐北枝回:“我知道啊,这不是给你演示一下吗?不然你这种天才理解不了怎么办?”


    江映川抬了抬眼皮:“难为你费心了,我又不是傻子。”


    “哈,那可说不准。”


    一墙之隔,柳登云完成任务般把一整碗的水果吃了个精光,放下碗勺,声音有些迫不及待:“我吃完了。”


    “是。”月芙撤了出去。


    这院中终于又只剩他一人。


    柳登云静坐在堆叠如山的书册前,凉风顺着手臂而上,不,他已死了,身躯没有血肉,应该是冷意沿着硬邦邦的骨头渗入深处,在空荡荡的腔隙当中乱撞,酸啾啾的。


    他死了数十年,骨髓早已流失殆尽,可感识愈发强悍,看到的清晰无比,就连细微的声音都像是放大了数百倍一般,那日被长剑贯通的痛感火烧火燎,丁点也未消退。


    他知道,有人在外面。


    静静的流水声如同虎啸每日充斥在他耳边,和桐山上一模一样,那水流声不仅是阻止外来客的武器,也是折磨他的利刃。可他没办法,若不分魄去那处吸收灵力的话,他根本无法维持身形。


    柳登云走了几步,将大开的窗户关上,隔绝掉外面的杂音,随即坐回木凳上,坐骨砸下发出“框框”的声音。


    他看着桌上折磨他很多年的东西,习惯性地抠了抠右额,反应过来悻悻然地放下手指。


    做人的时候右脑袋的头发很少,做鬼魄的时候连骨皮质都比旁处薄得多。


    案上,每一个字都如同怪物般张牙舞爪,像极了他死后游离于冥界遇见的鬼物。


    柳登云在知道自己第十次仍未上榜时,什么也没说,一个人默默走回了京城里的居所。


    见到满怀期待的侍从后,他麻木地说出了结果,然后等侍从传信回潼城,告诉他那诸事缠身的母亲。


    其实已经感受不到难过了,更多的是茫然,像被人挖去了所有的脑髓,什么也没办法想。


    柳登云先睡了一觉。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睡着,只是见到了很多人的脸,有好友拍着肩膀安慰他,有道士装模做样地算命,说这次指定行,有母亲常年不歇、为家里商业到处奔走的画面……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想告诉母亲,他不想学了,他想跟着她做生意,为她分担,把柳家锦缎传承下去,可他喉结滚了滚,没说出口。


    他重新坐回去,翻开那些看一眼就生厌的书,竭力抑制住呕吐的冲动,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但两刻过后,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看不懂了。


    四周的空间扭曲变形,漆黑的墨水倾盆而下,把他身上的青衣都浇成了黑色,他张开手指,粘腻的汁液早已侵入骨肉,洗也洗不去。


    柳登云被吓醒了。


    他看了看天色,如墨的黑色席卷天际,唯有枕头旁的匕首是泛着银光的,这不一样的颜色让他那么着迷。


    待到胸口处喷出鲜红的血液,他愣了一下,哦,红色也是不一样的。


    死后,柳登云去往冥界,却始终度不过那道奈何桥,看守的冥兵说,是他在人界还有未尽之事,执念太深,故而忘不掉。


    他已经自杀了,还有什么没放下的事呢?


    柳登云在人界徘徊,看到了挂起白幡的柳府,痛哭流涕的母亲,纷纷惋惜的潼城人……


    在灵魂游荡至冷冷清清的书居时,他终于知道自己还想做的事是什么了。


    他飘到了书桌旁,将藏了很多年的匕首拿出,见到上面反射出的骷髅头子,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可骨头却不会变,依旧是一个万年不变的块状物体。


    柳登云要做的事情,是早在去往京城前就自行了断。


    如此就不必面对再一次的失败,弯掉的脊骨不用再打碎一次,撕心裂肺的痛感不必再在心中炸开。


    他要让一切终止在这个夜晚。


    柳登云如过往无数次的那样,将手中的刀狠厉地朝脸上刺去。


    管家乍然打开房门,朝深深躬起的背影恭敬道:“少爷,夫人问你东西收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识珠 这便是第一


    刀刃被管家一嗓子吓住, 停在距命门一寸之地。


    管家眼里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手掌下压, 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这时,院中倏地起了狂风,势不可挡地卷起遍地落叶,推着那洋洋洒洒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往窗门打去。


    管家和愣住的柳登云同时朝大开的窗门看去。


    只见一年轻人发丝飘飘,嚣张地偏头道:“别人想死都不让,你们这事做的是不是有点不地道?”


    在他一旁, 藏在管家身后的数个家丁和令人发指的麻绳已经如满天星瘫在了坑坑洼洼的地面上。


    换了身装束的鹅黄少女表情鲜活,眉眼弯弯:“一次打断就够了,还来第二次,我们观众也是有脾气的。”


    管家身处鬼魄阴影中, 自然不会知道自己昨日还将这一男一女奉为坐上宾, 只觉得这两人出现的时机好不可恶!


    “你们是少爷的帮手?不,不可能,我比前从未见过!”


    纵他撑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两坏好事的人是何方神圣,遂对着地上的家丁吼道:“还不快起来?阻止不了少爷,我们都得死!”


    江映川下手本就不重, 此话一出, 不管是忠心耿耿的, 还是想躺尸偷懒的人, 全都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 齐刷刷冲向柳登云。


    柳登云除了不太爱理人外脾气居然很好,寻死寻到一半被打断也不恼怒,见到江映川和徐北枝后,灰蒙蒙的眼瞳竟然涌上了几分笑意。


    面对蜂拥而至的家丁,一年到头都不走几步路的书呆子柳登云迸发出巨大的力量, 手一撑一放,人已经从窗户上跳下。


    躯干骨摔在地上的冲量极强,一砸便砸出个土坑来,但柳登云一声叫苦也没有,艰难地爬起,马不停蹄地便朝江映川跑去。


    在他看来,江映川两人是修士,是能够帮助他自杀的人。


    在桐山之上,柳登云行的那些诡计,为的是将江映川赶到潼城柳府,可没想到,这救命稻草非但识不破他弯弯绕绕的心思,还不知道拐到了哪天野路上去了!


    步步相随,干的事全是让他好好学习的事,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让他连一点自杀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而柳登云虽然心里着急,但受天地牵制,鬼魄不能说出半句关于死前执念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江映川兴致勃勃地好心办坏事。


    要是鬼魄能被气死的话,柳登云早已经成功将潼城放生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柳登云的执念就差团把团把糊到江映川的脸上了,他马后炮道:“这谁知道,鬼魄千辛万苦回到潼城,愿望居然是自杀啊。”


    纵使是觉得柳登云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徐北枝,也很难理解这脑回路。


    但眼下不是细究这事的时候,她看着手拿棍子冲过来的家丁,忙不迭地转身往后跑:“别管他了,先解决掉这些人!”


    江映川护住徐北枝,感受到云岫正在疯狂叫嚣着想要出鞘迎战。


    他却并未出剑,抬手按住蠢蠢欲动的灵剑,手指轻抬间有灵力涌出,目的地不是敌人,而是院中那汪池水。


    家丁都是普通人,没有非杀不可的理由,用剑定然会误伤,但没有杀意的水则不同


    ——它们可以阻人,却不会伤人。


    清澈透亮的水按照灵力的指引,化成一股一股的水柱,在江映川的操纵下,分工明确,有些夺去家丁的棍子武器,有些流向地面让家丁滑倒,有些又如长蛇攀在家丁身上,阻碍其前进。


    一时间,院里“哎呦”声不绝于耳,各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姿势前赴后继地登上这座书居的大舞台。


    柳府除了钱多,人也多,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水流惊得找不到北,但前来阻止柳登云的人硬是没断过,螳螂过境般来了一波又一波。


    江映川在同这些凡人周旋间隙飞快回了个头,见被他“拼死扶着的阿斗”柳登云居然还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气不打一出来,喝道:“想死还不容易么?”


    对啊,死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柳登云垂眸看向手中的老朋友,他已握了这匕首成千上百次,可为什么这么久了,一次也没成功?


    他总在被打断。


    每一次死意最烈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端来阻止他,过后,那本来下定的决心便如触手般扭扭捏捏地缩了回去。


    循环之下,无人能逃得掉被迫忘记记忆的命运,就连鬼魄本身也不例外,因为只有心中最强的执念,才能被实现被更改。


    除此,便只有外来客江映川和徐北枝能逃离忘记的宿命,以及获得被鬼魄记住的殊荣。


    忘记,意味着再重新体会那份生不如死的痛苦,这也是鬼魄想要实现愿望的代价。


    但他毕竟是潼城循环的起始点,有点特殊权利也不足为奇——他忘得不彻底。


    每日清晨,柳登云都会慢慢想起前一日的事情,心中的死意也随之缓缓沉积,直到动手那刻,达到巅峰……再像今日这般,被人拦住。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会这么凑巧?为什么总有人来打断他?


    那些人是看不懂眼色吗?


    “咣当——”


    匕首落在地上。


    过往所有的记忆强行在脑海里狂啸,柳登云缓缓伸出手指,掩住不断流泪的眼睛。


    丫鬟月芙忽然的到来;小厮不合时宜的喊他一声;管家带人将他绑在房中,动弹不得……这一切,不是巧合。


    他早该想到的。


    是母亲一遍又一遍地阻止了他。


    是母亲用了各种借口与手段,留住了他。


    原来这城内,有第四个人知道。


    “嗷呜——”


    痛苦的嚎叫声凭空响起,为整座潼城蒙上哀伤的气氛。


    处于睡梦中的人们无意识地蹙眉,小孩吓得啼哭不止,甚至连阴沟里的老鼠都被感染,“唰”地一下将食物摔在地上,小黑眼睛里泪汪汪——看样子是要哭了。


    江映川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游刃有余的灵力水柱一顿,他望了一眼开始动弹的天际,暗道不妙。


    若再次天亮,又是一日!


    一日复一日,还有多少日?


    江映川本欲亲自动手解决,但他这厢一停手,那厢无穷无尽的家丁就扑上来了。


    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凡人的力量未必比修士弱,更何况这还是凡人的数不尽多少次方!


    江映川大喊:“徐北枝!用剑!”


    “啊?”徐北枝指着自己,懵了,“我吗?”


    话虽如此,她练这几日不是白练的,手很快地抽出了山岚,但被柳登云散发出的鬼魄之力阻隔在了外围。


    徐北枝拿着剑竭力抵抗着那股想将她吹飞的力量,焦急地望向江映川施展水柱的身影:“过不去啊,咋办?”


    似是知道再不阻止柳少爷就晚了,柳府中人倾巢而出,将小小的一个书居挤成了人罐子,江映川听到了徐北枝的声音,但无暇他顾。


    云层在飞快翻涌,朝日已经露了一角,徐北枝惊慌地看向越逼越近的人潮,脑子里蓦然浮现少年的声音:“灵力是修仙者修炼所得,可视为工具。”


    灵力是工具。


    徐北枝动了。


    她将体内不多的灵力汇聚于指尖,青绿色的光芒烁亮无比,指引着不安分的剑得灵力而接近鬼魄。


    “山岚。”徐北枝低语。


    剑一往无前,管家目眦欲裂,家丁在水柱的加强攻势下暂时被压制住。


    江映川被云岫的“凭什么它可以我不可以出来”的碎碎念吵得心烦,施了个禁言术让云岫安静下来。


    被剑指着的柳登云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腰佝偻成了一个巨大的“伤心“。


    他站在原地,哭号声还在继续,却渐渐沙哑。


    天地风起。


    黑云从中间向两旁裂开,天边仅有的一抹亮光照在徐北枝的身上。她脸庞认真,手臂高举,用力地牵引山岚歪歪扭扭地朝目标游去。


    此刻,徐北枝手上虽然没有任何实物,但一点也不轻松,仿佛有人把整座泰山都移到了她的指尖,重得她目眦欲裂,心脏都开始发起紧来。


    全身上下只有嘴尚可一动。


    “大哥,对不住了哈,你是书中的角色,应该算不上杀人吧?我还是社会主义好居民。”


    默默念完后,山岚穿过柳登云的心脏!


    速度虽慢,准头……也不太准,在柳登云的肋骨中不断搅动,迟钝的痛感和凌迟不相上下。


    柳登云倒地了,天色停止变亮。


    他的执念实现了。


    太阳能休息了,潼城的疯马不会再撞到人,说书老儿的关子总算有了揭秘的一天,远桐寺会重新挂起香灯。


    潼城的人们,将会在醒来后迎来新的一天。


    而此刻,徐北枝放下酸痛的手,明白了为什么江映川先让她拿了好久的剑,把基础功扎实。无他,用灵力推剑实在是太累太重了!


    山岚剑自动归位,横在她眼前,徐北枝诧异地发现剑身上居然没有血迹,悠悠的青绿光芒萦绕其上,她知道那是她的灵力,可除此之外……


    “不!!!”


    凄厉的喊声伴随着一柄飞刀一齐从徐北枝眼角擦过,她还没来得及后怕就被拉入一个带着潮湿水汽的怀抱。


    发丝凝结的水珠落在她脸侧,凉凉的。


    徐北枝抬头望去,才发现下雨了。


    源源不断的雨水混着泪水,从不远处瘫坐在地的妇人眼中流出,她抱着无力垂着头的儿子,抛弃了所有的端庄镇定,无助地摇着柳登云:“登云?登云?你快醒醒,别吓娘啊。”


    徐北枝记起自己的第二个任务,手按在江映川胸前,脱离他的怀抱向前走了几步,想把真相说给柳夫人听:“柳夫人,你儿子他早在……”


    “闭嘴!”


    柳夫人如槁木死灰的脸抬起来,冷冷地看了徐北枝和江映川一眼:“若不是你们,我儿怎么会死?这么多年来,我每天都在殚精竭虑地阻止他,分明次次成功,可你们二人一来搅和,全部都给毁了!”


    徐北枝诧道:“你知道?”


    柳夫人:“登云死时,那种撕扯心肺的痛,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如何能忘,如何敢忘?他以活人形态归来的第一日,我就发觉不对劲了。”


    主心骨一马当先地冲到最前,还是如此神思不稳之状,小喽啰就自觉地没争锋芒,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唯有一眉疤男子和管家不死心地往柳夫人身旁靠。


    江映川轻瞥一眼便将那图谋不轨的两人威慑住,讽刺道:“这东西不是人,他是鬼魄,是怪物。你既然知道潼城的一切变故皆是因为你儿引起,为何还要阻止他自杀?若不是你,城中本不必陷入此等境地!”


    柳夫人想起初发现不对劲时的震惊、日日夜夜的痛悔,语气陡然提高。


    “你以为我就不纠结?我知道你们是修士,并非什么探花郎,可我竟妄想着你们能寻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能解决潼城困境,又能让我儿安然无恙。本还想观察你们几日,可我怎么都想不到,你们一上来就杀了他!!你们怎么敢,怎么敢!”


    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痛苦化作疾风暴雨的质问,柳夫人胸腔不断起伏,但动作却很轻,将柳登云的“尸骨”轻轻放在地上。


    她迎着雨点朝前,目光悲凉。


    “你问我,为何要阻止他?因为我是一个母亲!我不阻止他的话,莫非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怀胎十月的孩子去死?你就没有亲人?难道你就忍心看着他们去死?”


    江映川对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脾气莫名其妙:“我是孤儿,本来就没亲人。而且,是他做错了事,本该就让他承担后果。”


    “是吗?”


    柳夫人眸光一闪,手臂一伸就挟持住正在冥思苦想如何解开心结的徐北枝,将藏在暗处的匕首横在她脖子上,问江映川:“她也做错了事,那你忍心让她也去死吗?”


    徐北枝气晕了。


    她做错什么了她!这也能扯上她?


    “那个啥,我不是孤儿,我能理解你的。其实吧,站在你的角度上,这件事也不是不能理解……”


    徐北枝还在费尽口舌地说服柳夫人,江映川已经控制不住心里的戾气,掏出云岫指着柳夫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人放了,你是凡人,我不会动你。”


    灵剑威力巨大,仅仅是拔出,呼啸而出的剑气就让凡人为之一震,可柳夫人死死咬着牙,不退分毫。


    徐北枝看着柳夫人在强大威压下嘴角渗出了几滴血珠,长叹了口气。


    她的手腕挟着灵力朝上翻去,轻而易举就将匕首斜行抛走。


    鹅黄色的身影站在柳夫人前方,抵住赫赫剑气。


    还没解开她的心结呢,总不能让人这么没了。


    江映川收了剑,想将柳夫人暂时控制住,在地上随便摸了根绳子,和徐北枝一起去绑人。


    但谁也没想到,柳夫人趁此时机,猛然冲了出去,没有丝毫犹豫捡起无人问津的匕首,红着眼睛朝自己的腹部捅去!


    那是柳登云原本用以自杀的匕首。


    徐北枝愕然失色,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眼看着刀尖就要没入柳夫人体内,一道白光悍然无畏地迎了上去,替柳夫人挨上裹满必死之意的一刀!


    刀入眼球,鬼魄消亡。


    柳登云用彻底死去的条件,为他的母亲求了条生路。


    他张开嘴,和幼时一样,喊了一声:“娘——”


    娘,爹爹去哪儿了?


    娘,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忙?我都好久没有看到您了。


    娘,我一定要念书吗?好难好多呀,我真的看不懂。


    娘,放心吧,我一定会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娘,我没能中举。


    娘,这一次我会更加努力,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娘,我好累,我不想念了。


    娘,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娘,你为什么总是要阻止我?


    娘,这一次,换我阻止你了,你不要死。


    死去的柳登云顷刻间化为森森白骨,不过须臾,骸骨消失,凝聚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在指引下悬在江映川手心上。


    这便是第一颗识珠。


    徐北枝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顿觉无数复杂的情绪叫嚣着涌来——愤怒,后悔、痛恨、悲伤……不尽其数,可最后的却是释怀。


    江映川将识珠收回五识图内,对方才柳登云的回光返照作了个解释:“方才你以剑贯入心脏,是因你眼中看到的柳登云是正常人的模样,但其实作为鬼魄,他全身只余骨头,这一剑,仅是全了他自杀的心愿,所以潼城阴霾散去。但鬼魄并未完全消亡。”


    “他的命门,在左眼睛上,所以才能在关键时刻挡住这一刀。”


    徐北枝懂了,动脚朝茫然失措的柳夫人走去,叹息般地说道:“柳夫人,你现在还有什么心结?”


    作者有话说:


    云岫:“呜!!呜呜——”山岚得意洋洋:“终于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第26章 心结 【恭喜宿主


    “心结?”


    柳夫人的鬓发乱了, 头上的钗环全部掉落,毫无形象地陈列了一地, 但她不会再想拿这些武器来威胁眼前这个少女了。


    不是因为她打不过,而是因为她听见了儿子消散前,最后的那句“娘,你不要死”。


    因为她心如死灰了。


    柳夫人惘然地抬头,被风华正茂的少女灼得眼疼,仿若看到了自己的青葱年华, 害怕地不断往后缩,手撑在地上划出了道道血痕。


    但记忆不管不顾地追赶了上来。


    那是柳夫人还没有成为柳府夫人的时候,她叫赵挽金,自小对算术商贾感兴趣, 性子平和, 爱好是在自家的商铺里打算盘。


    那日,赵小姐照常在阳光下翻册子算账,哗啦啦的书页声掩盖了一切声音,自然也包括旁人偷偷潜入的脚步声。


    等她从浩如烟海的数字条目中反应过来时,不速之客已经猫到了她身后, 架了把匕首在她脖子上。


    赵挽金心惊胆颤, 却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账本, 指尖捏得发白, 她努力保持平静:“你要什么?”


    这屋中除了账本就是账本, 其中包括赵家各项往来支出,莫不是敌手王麻子派来的人,想要窃取机密?


    赵挽金冷静地分析着,飞快地思索该将哪一本不太重要的暂时交出以求生路。


    权衡利弊间,冷不防听到后方的人说话:“听说你们赵家, 有一位打算盘很厉害的人,是谁?”


    断尾求生没用了,对方冲的人来。


    蒙面人威胁人的声音很不熟练,横在脖子上的那把刀也有点抖,赵挽金把脸往旁别了别,远离刀锋,道:“是管家赵叔,不过他如今在外地,过两日才会回来。若想找他,届时我可帮你引荐。现在你先把刀放下。”


    “两日?”


    蒙面人愣了一下,唇齿间回味这个时间。


    两日?也太久了吧?少爷那边等得了吗?


    他的眼睛不断乱瞟,忽然见到桌上摞得整整齐齐的账册,以及少女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一道灵光飞也似地闪过:“你不是也会算术吗?”


    赵挽金心下一凉,转圜的话尚未出口,便被急性子的蒙面人抓住手腕,挟持着从后门出去了。


    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上,脖子被刀抵着上了一辆马车,待再睁开眼时,已经被带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正烦躁地抓着头发,恨铁不成钢地对身旁人说:“我让你把人请过来,你倒好,直接绑过来了!”


    眉上有一道疤的男子抿着嘴,沉默道:“没有绑,是拿刀架过来的。”


    “……你还有理了是吗?”


    趁这两人狗咬狗,赵挽金冷静地审视如今情况,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但竟没有被绑住,可门关得紧紧的,一丝缝也没有。


    赵挽金没有寄希望于直接跑出去,而是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开门见山:“你们是谁?想要什么?钱还是物?”


    少年见她醒了,连忙顶着个鸟窝头扬起自认为善意的笑容:“我叫柳济,是城内柳家的儿子,他叫王元,这位姑娘……”


    他露出奇怪的表情,低声对眉疤男说:“你确定这小丫头片子会算术?”


    王元肯定地点头:“我过去的时候,她正抓着账本不撒手。”


    柳济面上半信半疑,不过身体倒很诚实,小跑过去将人请在了椅子上坐好,谄媚笑道:“听闻赵姑娘于算术上颇有一手,不知可否指点我一二?”


    赵挽金听过柳家,是潼城数一数二的豪商,自然也知道柳家公子这个名头,为人仗义,狂放不羁。


    可仅仅是听过而已,没打过交道,如今方知是这么个二傻子。


    不安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平常不与人作对,但此番是柳家人无理在先,于是不卑不亢道:“柳公子想请教,大可下帖子或者来寒舍当面说,把人悄无声息地绑过来是什么说法?”


    柳济被这席话说得面红耳赤,当即弯腰道歉,又让王元也道歉。可王元执拗得很,撇着头道:“我没有用绳子绑。”


    赵挽金眼角抽了抽,感觉这人也不太聪明,再好的脾性也坐不住了,伸出手腕:“不是只有用绳子才叫绑人的,你没有绑,那我手上这红痕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你锢住造成的吗?”


    她又偏头将脖子露出来:“这上面又作何解释?”


    两人一同望去,只见白玉无瑕的脖颈上,一道突兀的血丝赫然入眼,分明是王元手抖不小心划上的。


    柳济踹了王元一脚,他这才不甘不愿道:“抱歉。”


    语气生硬得很。


    柳济第一百八十次为王元的未来操心,老父亲般解释道:“赵姑娘见谅,他从前在外面惯了,这性子有点难改,我替他再说声对不住。王元,快去请大夫来包扎一下。”


    柳济没有说在外面怎么了,但赵挽金从他瘦削的脸和臂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中大抵能猜到,左右是受欺负那些事。


    赵挽金天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话说到如此地步,自己还在他们的地盘,点点头就算让这事过去了。


    她道:“可不可以让我回去?回到赵家,我亦可以指点你。”


    假的,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报官。


    柳济一听她要走,顿时就慌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握着她的手,真诚地恳求道:“别,赵姑娘你这两日就在这里住下吧,我会派人为你准备最好的厢房,最好的饭菜,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金银珠宝,任你挑选。只要你在这里教我几日。”


    那样子,差不多将赵挽金奉为神明了。


    赵挽金默不作声地将手抽出,扫了他一眼:“为何?”


    “因为老爷过两日就要回来了,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要考察少爷的功课。”


    门外传来声音,是王元带着大夫回来了。


    赵挽金恍然大悟,城中人只听过柳家少爷醉心于武艺,想当个仗剑走天涯的剑客,却从未听闻他对行商继承家产有何兴趣。然而,柳家老爷膝下只他一子,这么大的产业往后必定是要交付在他手中的。


    她有点想笑,憋了憋,没忍住,看着柳济问:“是真的吗?”


    黑亮的眸子中笑意闪烁,柳济不知怎么就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她,低声“嗯”了一声。


    真是奇怪,被爹指着鼻子骂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堪。


    柳济收起浑身混不吝的气质:“你……你若愿意留在这里,便请你教教我。若想走,我也不拦着。”


    “少爷!”


    王元一听此话,神情激动,压抑着声音对他耳语道:“若没有人教你,老爷回来后一问三不知,定会大发雷霆的!到时你又要被罚跪。”


    柳济根本不用王元提醒,隐隐作疼的腿骨已经把上次在祠堂对着万千灵牌跪了几天几夜的噩梦甩了过来。


    但他见到对面少女佯装镇定实则偷瞄个不停的目光,觉得自己实在不该强留她,于是摇了摇头,无声地阻止王元的动作。


    大夫在为赵挽金上药,清苦的药香充斥鼻尖,她仰着头露出脖颈,安静地看着突然沮丧的柳济,没说话。


    上完药后,大夫提着药箱离开。


    柳济亲自拿着银子送出门:“大夫,你与我柳家交情不浅,今日为这姑娘看病之事,莫要让旁人知晓。”


    “那是自然。”


    大夫是看着柳济长大的,又叮嘱了一声:“这姑娘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不可不重视,否则来日留下疤痕就不好了。记住,这药膏需每日擦涂。”


    柳济接过药膏,再次道谢,回去时却见王元笔直地跪在地上,赵挽金一脸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怎么回事?王元你跪在地上干嘛?”柳济诧异问。


    王元不起,膝盖在地上生根发芽了般动也不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拳,重复道:“赵姑娘,先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威胁你。求你,帮帮我家少爷。”


    赵挽金哑口无言:“你别做出这幅屈辱的表情,我不是因为你而犹豫。”


    出了家门在外住几天,谁知道会不会传出什么流言?何况还是一个陌生男人家中,她总要为自己的安危考虑。


    柳济听闻此话,才慢半拍地想起这些要紧事,大步流星将王元提溜起来:“别为难她。”


    随后,他将方才大夫给的药膏拿出:“这药膏需得每日擦涂,切莫断开,否则有极大的可能会留疤。”


    他承认,将后果夸大了一点。


    赵挽金看了柳济一眼,接过瓷罐,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你走吧。”柳济道。


    “可是少爷你又不能找柳家的账房先生,如今还能找谁?”王元急道。


    柳济死猪不怕开水烫,耸了耸肩:“那就挨打呗,我是我爹的亲儿子,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噗嗤——”


    柳济和王元纷纷转头,朝本该离开的赵挽金看去。


    温润的瓷罐捏在手心,赵挽金眼睛亮亮的,笑道:“劳烦柳公子帮忙给家里人传个信,就说我这几日住在闺友家,便不回去了。至于友人那边,她自会懂。”


    听闻此话,柳济不可置信,捏着手臂呆呆问:“王元,我莫不是在做梦?怎么一点痛感也没有?”


    王元面无表情:“少爷,你捏的是我的肉。”


    “哦。”柳济把手移到自己脸上,狠狠捏了一把,顿时疼得呲牙咧嘴,但他笑得很开怀,“是真的是真的!”


    赵挽金:“……”


    是她想多了,这一半疼一半笑的傻子应该不会对她不轨。


    后来,赵小姐教了柳家少爷两日,教得他叫苦不迭,简直比自家请的算术老师还要严格,可她每次扑闪着眼睛一脸认真地看向他时,又让他心甘情愿地继续投入算盘的怀抱中。


    柳济不仅逃过了柳家老爷的死亡提问,心中还默默种上了一颗种子,嫩芽萌发,长成一抹挥之不去的倩影,比花娇,如春美。


    为了有底气同他爹说出真正心悦之人,柳济主动将心思放在了自家生意上,偷偷跑去赵家门口看过很多次赵挽金。


    开心的,平静的,难过的,各种各样的赵挽金,终于,变成了身穿嫁衣、笑靥如花的柳夫人。


    “他死在了成亲后的第三年,可我都没有时间为他难过。”


    赵挽金苦笑,框内酝酿许久的泪水凝结成珠,混着雨水大滴大滴地滚落。


    不是外人眼里的因病去世,柳济是被人作了局啊。


    那背后的人步步为营,把赵挽金与柳济一同绑了去,九死一生之际,柳济率先赴死,为她争得时间逃走。随后,敌人恶虎扑食般张开大嘴朝柳家撕扯来,她忙得团团转,甚至都没为他的墓旁送上一支花。


    赵挽金睁着眼睛,盯着天边无尽的黑夜,木然道:“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少时,我不曾懈怠,喜欢算术便一股脑地学;后来柳家事变后,我咬着牙也要把这个家给扛起来。那时我想,登云是我的儿子,我要他一生顺遂,才卯足了劲要他科考。”


    “我自认为做了很多,如今怎么会落得这样的结果?夫君惨死,儿子自戕,我亲手放弃了努力一生的事业,我的人生怎么会这么失败?”


    赵挽金的目光移到徐北枝脸上,看她露出惋惜的表情,不知为何,心口像被匕首剜着般生疼。


    她想:如果年轻时候的自己跨越时空,见到如今这副模样,定然会觉得难过吧?


    徐北枝明白了。


    赵挽金的心结不是早死的丈夫,亦非自杀的儿子,是她自己。


    母亲的本能让她无法对柳登云的自尽视而不见,但与此同时,潼城所有人的安危却在天平的另一端撕扯她。


    无时无刻的悔痛中,她对自己的怀疑越来越重,杂乱的思绪始终找不到端口,长久以来,愈发痛苦,心中那团结缠绕膨胀,于今日释放。


    心结心结,要她自己的情绪才打得起。


    徐北枝想不到该如何安慰她,也不知怎么才能纾解她的不忿。


    平心而论,她对赵挽金疯狂让儿子科考的行为并不理解,但此时此刻,她没有立场说出任何指责的话。


    当然,也说不出任何违心安慰她的话。


    “你没有错?”


    “世事难料,你已经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了?”


    “你没有对不起方面那个自己?”


    太苍白了,太无力了,鬼魄的吼叫仍在耳畔,她说不出。


    徐北枝抿着唇,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步步走近颓然倒地的妇人,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


    轻柔的、带着温暖的手掌落在发丝间。


    赵挽金愣了一刻,身子开始不断颤抖,似孩童般嚎啕大哭。


    四周分明没有声音,她却好像听到了年轻的赵挽金在说:“放过自己吧。”


    往事种种,被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雨洗刷完全,留下的是那句是只有徐北枝听得到的机械女声。


    【恭喜宿主,支线任务解开心结已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南城 因为……挺


    “支线任务完成了为什么没有奖励?回家概率也没有提高?”


    这已经是离开潼城的第三日了, 徐北枝很纳闷,不停地问系统, 可系统仍旧装死装得逍遥自在,半句回应也没有,她颇有种给人打黑工的感觉。


    江映川乜她一眼:“徐北枝你神神叨叨的干嘛呢?”


    “没事!”徐北枝将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问,“怎么样,累吗?”


    江映川背上是两人份的行囊, 说重不重,但走时柳家不知出于何等目的,送了很多衣裙给徐北枝,偏偏他一件也没捞着, 区别对待得显而易见。


    算了, 反正他从宗门带了很多衣服,不差这一两件。


    江映川轻松道:“不累,待会儿就到你了。”


    徐北枝“啊”了一声:“还真要我来背啊?”


    “还能有假?”


    江映川奇怪地看徐北枝一眼:“徐姑娘贵人多忘事,让我来回忆回忆——‘为了让一个人完全轻松,让另一人背全部的行囊, 如此便可事半功倍。’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 并非我杜撰。”


    那只是她不想背东西编出来的鬼话, 怎么能一字不落地记住, 江映川这记性不去多考考试简直埋没了。


    徐北枝腹诽至此, 忽然想起柳登云,又打消这个念头:算了算了,别考,考出阴影咋整。


    “不过,想让我背全程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你叫一声江少侠来听听。”江映川好整以暇道。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而已,徐北枝从善如流道:“江少侠,江大少侠,江第一天才……”


    称呼还在叠加,江映川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手上的行囊不知何时飞到了徐北枝肩上。


    滔滔不绝的声音一滞,徐北枝手往前掼去:“什么意思!”


    江映川很有先见之明地踱到两三步以外,点评道:“不错,再快点就更好了。”


    徐北枝冷笑收手,哼哧哼哧地埋头往前走:“我还能更快你信不信?”


    江映川才发觉玩脱了,去拉徐北枝的手臂,在她滔天的怒火下……没能拉住。他理直气壮道:“这是让你负重多锻炼锻炼,我的良苦用心你不懂吗?”


    “我懂,正践行呢。”


    徐北枝闭了嘴,衬得不断闹腾的江映川像只烦人的白娥子


    ——但此人的颜面较为赏心悦目,徐北枝在入城门前就消了气,舍得拿正眼瞧他了:“该你了。”


    江映川单口相声说了一小会就已是无聊得很了,深觉要一路都是他一个人不得憋出病来,手上忙不迭地接过,嘴里长叹一声:“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看来这更长时间的负重是我应得的。”


    徐北枝笑意盈盈:“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江、大、少、侠了!”


    如此,外表不大内涵丰富的行囊在短短几十里进行了两次交接,最后回到江映川背上,随着他进了城。


    有了前车之鉴,江映川很谨慎,首先感受周围是否有异样,片刻后摇了摇头:“这里时间是正常的。”


    走过不断吆喝的摊贩,徐北枝问:“这里也是凡人的城池吗?那岂不是又不能用灵石?我还想买个乾坤袋呢。”


    江映川有一个锦囊,外表虽小,但可容纳万千,称为乾坤袋,且十分轻便。不过里面装满了各种灵器,是以两人的衣物只能被赶出来偏安一隅。


    虽然行囊被施了法,外表变小了,不至于影响两人的气质,但重量可是一点也没减轻,哪比得上无痛降重的乾坤袋呢?


    若她也有一个,那行事不就方便得多?


    可看周围,毫无灵气涌动,徐北枝刚生出的美愿泡沫般落了空。


    谁知江映川听了此话,却是一脸沉思状,止住徐北枝往前的动作,道:“跟我来。”


    他引着徐北枝穿过人群,一路上走走停停,好像不太确定目的地具体在哪个地方,碰运气似的。


    徐北枝跟在后方,心中直打鼓:这南城人实在也太多了些,摩肩接踵的,好不热闹。


    正想着呢,几个生人就突然涌到徐北枝和江映川的中间,徐北枝较忙喊道:“江——”


    “江”不出个所以然了。


    才说了一个字,剩下的话音便被周围人群的声响吞没了。


    “今日少城主归来,不知现下已入了城么?”


    “算着脚程,约莫是到了吧?老兄,你可是有事要报?”


    “那可不是嘛!我这心里面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就盼着少城主回来告诉他呢!”


    “哦?什么事?莫非涉及到那方面的?老兄莫急,待见到少城主再将疑虑细细托出,定会妥帖解决的。”


    “我自然是信少城主的,这么多年来,若不是城主一脉,咱们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吗?少城主天资聪颖,又向来对我们老百姓平和有加,只是这事啊……”


    说话的人摇着头远去了,才刚留出个不大的间隙,一波又一波的人就补上了,把徐北枝挡了个严严实实,简直没个头。


    不远处陷入回忆的江映川丝毫没察觉有人掉了队,徐北枝有口喊不应,绝望中忽然想起一物。


    她试着注入灵力至手腕处,一根若隐若现的线隔空而出,正是之前的“无形线”。


    徐北枝扯了扯无形线。


    另一端,江映川腕上被牵动,下意识地回头。


    汹涌人潮中,一脸无奈的徐北枝就这样跳进了他的眼里。


    “这儿这儿,快过来!”徐北枝一个劲地招手。


    以江映川的神识,听明白徐北枝淹没在嘈杂人群中的话轻而易举,反常的是,他的嘴角在不自觉上扬。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笑着拨开重重人群,到了徐北枝面前。


    徐北枝莫名:“你笑什么?”


    对啊,我笑什么?


    江映川还真被问住了,一下没回答上来,冥思苦想他是因为什么笑来着?好像也没什么,就是看到徐北枝被人挡住,眼神无辜地看着他才笑的。


    因为……挺可爱的。


    但这怎么做的了理由,徐北枝听了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所以江映川选了一个稍微“正常”点的理由:“笑你知道用无形线,我欣慰。”


    徐北枝笑意翘上眼角:“那是自然,怎么敢辜负您老人家的悉心教导?”


    “知道就好,前几日进步很大,”江映川背在身后的手拉着徐北枝的衣袖,有意识地放缓了脚步,“所以我这个大好人决定为你实现一个心愿,以示奖励。”


    两人折过一条小巷,进入一家名为“珍奇医馆”的医馆,见到了有史以来最没有上进心的掌柜。


    此人无所事事地坐在药柜前,眼皮懒懒地抬了抬,见有人来了也不招呼,仿佛动个嘴能要她半条命似的。


    江映川手肘倚在木柜上,低声道:“水马桑。”


    那掌柜的脸色这才变得耐人寻味,先自上而下打量了眼前两人,仿佛在确认什么,最后拉开抽屉,甩了两块绝非医馆该卖的东西出去。


    徐北枝接住她的那枚,打眼一瞧,是一枚简简单单的令牌,右下角有一朵漏斗状的大花,没有文字,却写满了“蹊跷”二字。


    掌柜一下去了两条命:“两位请便。”


    江映川挑眉,将令牌挂在了腰际,刚要叮嘱徐北枝,却发现她已经麻溜地挂好了。


    那诡异的想笑的冲动又上来了,江映川偏头清咳了几声,动作太大……撞上了右侧的墙壁,人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


    徐北枝一愣。


    她上上下下看了看这堵墙,盯出花来也没盯出其中玄机,最终决定以身试法,没傻到撞,轻轻移到了墙壁边。


    碰到墙的一瞬间,令牌发出光亮,将徐北枝也压缩成了一束光,只不过是青色的。


    一人一牌无形般穿过墙壁,见到了被迫不辞而别的江映川。


    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黑梯上,对徐北枝吹了个短别重逢的口哨:“来了,不是我不出去接你,实在是这灵市老板太小气,一个令牌有效期就一次,用了就作废了。”


    江映川坏话说得太明目张胆,屁股下的黑梯不服气地摇了摇,想给这个出言不逊的人一点教训看。


    谁知江映川淡定地亮了剑,酝酿中的地动山摇便胎死在了腹中,不敢造次了。


    梯是朝下延伸的,本是漆黑一团,但被吓过一遭后冒出了点白光——或许是汗吧。


    总之,徐北枝能看清了,一步一步往下走,再没有更稳当的了。


    江映川一边走,一边介绍此为何地。


    “灵市不稀奇,在人界的灵市就有说头了。


    人界与修界泾渭分明,各活各的,我不碍你眼,你不打我人,相安无事好得很——这是公认的,包括在潼城时我也是这样同你说的。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南城便是其中最惨的那只。


    也不知道一个人间的城池哪来的那么充沛的灵力,有了人又不会用,除了会长得好看点、生疮害病的几率少些,又能有什么大用处呢?利只有一丁点,弊却差点毁了整座城。


    一些妖物自己地盘灵气不足,就打起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的主意,一呼百应,随便搁了个时间就群起而攻之了。但或许是没算好时辰,天不时地不利,居然被他们眼里蝼蚁般的人挡在城外好多天。


    是当时的老城主,奋力抵抗才在仙尊来之前没让南城落入妖物的手中。百年前的浩劫虽过,但只要南城的充沛灵力还在一日,外界的虎视眈眈便不会停,因此,仙门特派驻城使至南城,铲除妖物,守护安危。


    有修士的地方,灵器符箓就不可断绝,于是,长久以来,在‘珍奇医馆’的地下,便兴起了这么个灰色产业——灵市。”


    徐北枝刚想问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一圈炫目的强光就乍然亮起来,她下意识地拿手挡住眼睛,但预想之中的刺激并没有出现。


    丝丝缕缕的灵力从江映川手中浮出,乖巧地伏在她的眼皮上。


    “别睁眼,调动灵脉处的灵力,集中到眼睛上。”江映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吹气似的极其小声,“这是灵市为防凡人入内的手段。”


    作者有话说:


    新的篇章开启啦


    第28章 灵市 怎么就对砍


    凡人可不会用灵力。


    徐北枝没来由战栗了一下, 忍住心底异样的感觉,按照江映川所说将全身灵力覆于眼上。


    但这对于她来说绝非易事, 她用灵力牵引山岚时尚歪歪扭扭,这才过去几日,自然没修炼到游刃有余的地步。


    而且,随着时日渐长,江映川的业务范围也越发地广,开始有意识教徐北枝吐纳灵力。


    这可比拿剑比划都难, 徐北枝没有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有个差不多的自保能力足矣,因此一向左耳进右耳出,只有到了此种非但不可的境况才想起抱佛脚。


    合理怀疑江映川把她带到这个地方来是想督促她控制灵力!


    虽不上心, 但徐北枝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多了些, 不再只是系统给的那一点点了。


    这可不得了,一丢丢水落到大海里激不起浪花,但砸到另一滴水就不一样了。


    徐北枝先前还能一次成功,这次却觉那些抽象的灵力滑溜成了泥鳅,唯一共同点是都摸不着。


    不同点是徐北枝对灵力的感受又具实了些。


    功夫不负有心人, 徐北枝咬紧牙关, 抓到了几条跑得慢的, 一刻也不敢停地往眼上抛去……要是什么乖巧的金鱼, 听起来也唯美点好吗!


    当覆在眼上的灵力慢慢被徐北枝自身的所占据, 江映川的灵力就缓缓抽|出了,直到属于他的那一部分完全不在后,徐北枝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前,光线像大赦天下了般变得柔和, 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繁华程度不亚于南城内,不时停在什么地方比划什么,急了还要动手,徐北枝的八卦之魂才燃起,便惨遭中断。


    她发现自己听不见此地的声音。


    这回不用江映川教,徐北枝触类旁通,用同样的方法将灵力分到耳朵上,只觉耳蜗如有气泡破裂,外间的声音唰地清晰起来。


    “老板你这未免狮子大开口了,这么点东西卖我一百灵石,这样,便宜点,二十五?”


    修士讨价还价起来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那老板一听这惊人的数字,当场冷哼一声:“阁下一张口减去我五成又五成,好大的脸面哇。”


    “啧啧,我看老板你一根白发都没有,怎么眼睛就花了呢?我这脸可不大。”


    徐北枝正赞道此地卧虎藏龙,在语出惊人方面还有江映川的孪生兄弟,结果抬眼一看。


    那人不是江映川本人又是谁?


    他深刻地践行了“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格言,趁徐北枝打通任督二脉时已经锁定了一家摊贩,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别人杀价,就自认为“学富五车”了,迫不及待展示起来,东西没买到,闭门羹先吼了过来。


    “小店不做这种生意!阁下请便!”


    一阵灵风吹来,徐北枝就见到刚还在面前气急败坏的老板消失了,不免懵道:“人呢?”


    江映川也猝不及防地迷茫起来:“我说的不是实话?”


    由此可见,他以前跟师门下山除祟,吃穿用度都是别人安排的,这人就是个甩手掌柜。


    徐北枝后知后觉:“你是不是没钱了?”


    “有……有啊,”江映川脸上的迟疑一闪而过,“放心。不会让你风餐露宿。走,我们去下一家,这么大个灵市,还买不到一个乾坤袋不成。”


    一语成谶。


    自从第一个老板单方面不对两人开门后,全城的乾坤袋仿佛都销声匿迹了,走得两人好不郁闷。


    俗话说恶人自有天收,这可怜人嘛,也有善人收留。正在徐北枝说服自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时,一面带白须的老板就从天而降了,带着一个做工不精美、走线粗糙得不像仙器的乾坤袋。


    他吆喝道:“二位可是要乾坤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儿刚进了一批灵器,不多不少,刚好一个。”


    江映川一眼就看穿了:“这乾坤袋如此外形,怕不是老人家你被坑了吧?”


    “老人家?”


    老板乐不可支地摆手笑了笑:“只是个人爱好,留点白胡子而已,称不上称不上。”


    徐北枝可是抓了不知道多少条泥鳅才见到灵市的真面目的,自然不可空手而归,揪了揪江映川的衣袖:“我有钱我有钱。”


    我没有系统还有。


    江映川下意识地轻拍她的手,面上倒是一脸玩味,对着白须老板看了又看,片刻后道:“这乾坤袋外有瑕疵,打个折不足为过吧?”


    以为江映川在憋大招的徐北枝:……


    失策了!


    怎么就对砍价这么执着呢这个人!


    徐北枝又怕到嘴的鸭子飞了,当即拿出钱袋子,把江映川呼到一边凉快去:“别听他的,我愿意原价买!”


    “哈哈,这小丫头,直爽,我就欣赏这点!”老板大手一挥,把乾坤袋甩到徐北枝手上,“折半卖了,一百两灵石。对了,附赠一个消息,南城近来不太平,两位若是没有旁的事,便早些离开吧!”


    “唉,这下真是一个子的盈利都没有了。”


    老板叹的不知是人还是城,反正不会是他的钱袋子。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数,江映川气得口不择言:“南城灵市崩坏成这样,还有天理吗?”


    “别气啊,这不还多得了个消息嘛。”


    徐北枝心情颇好,反正花的是系统的,伤心就让那条懒鱼伤心去吧!她新鲜劲没过去,当场就要把琐碎物品放乾坤袋里。


    徐北枝用过江映川的乾坤袋,知道束口要以灵力解开,小心翼翼地打出一道灵力,生怕把这巨款之物弄坏了。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青绿色的灵力才刚碰到袋口,就被乾坤袋自身蕴含的灵气弹飞了,袋子皮都没擦破一点。


    徐北枝不信邪,又加重力道重来了一遍,乾坤袋依旧不给面子,倒把一旁不知道憋什么坏的江映川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出手拂过一道灵力。


    没反应。


    怪不得那白须老板脚底抹油跑了,卖劣品就卖吧,装得忧国忧民干什么?徐北枝心想。


    江映川道奇了,没见过这样顽固的乾坤袋。


    灵市交易,可以留名可以不留名,可以戴面具可以光着张脸,但那老板脸上必是用了法器,把年龄篡改成老人,居然连他的眼睛也骗过去了,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脸上的法器没看出来,总不能乾坤袋也打不开,不然他堂堂第一宗门第一天才的脸往哪儿搁?


    只见一道浑厚却不显笨重的灵力冲向乾坤袋的束口,“咔哒”一下,乾坤袋开了。


    而这居然还没完,那乾坤袋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口开了,反抗的心还在,袋身一扭,默不作声地把江映川的灵力弹走了。


    徐北枝和江映川没注意到这茬,心思全被乾坤袋里的乾坤吸走了,赶忙去看。里面容量倒大,但空空如也,根本没什么锁门的必要嘛。


    正兴冲冲搬东西时,一声暴喝从西北角传来:“谁他娘的打了我一、二、三……四次!”


    此人不仅说话声气是常人的两倍,体型也绝非小可,毒蛇似的眼珠陷在满脸皱巴巴的横肉里,向前后左右投放了一圈的戾气,自信地略过了毛头小子徐北枝和江映川,锁定在对面的清瘦男子手上。


    “余阔!是不是你这小贱人,好哇,输不起了就开始耍阴招!谁给你的狗胆子敢在我面前动手脚?”


    “不,不是我……”名为“余阔”的男子背了一口比煤烟还黑的锅,更形销骨立了,声音都被压得一个字打三个弯,畏畏缩缩道,“驻,驻城使大人……我不敢。”


    “不敢?”


    一声轻嗤响起,与之同时,余阔面前的最后几颗样似灵石的东西被卷走。


    “唰”地一下,他脸上全白了,慌不择路地去抓蛇眼男的袖子:“真的不是我,我刚才好端端地坐在这,什么都没做,求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这次一定好好押。”


    蛇眼男不屑地看了余阔一眼,口中冒出了句人话:“每个赌到身无分文的人,都是这样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上的。可惜啊,余老兄,你身上还剩下些什么呢?”


    他惋惜地摇摇头:“一个凡人,灵力都没有,就算是死了也不能为世间做贡献。”


    “不过——”他的语气一下变得玩味起来,“你既然这么想再来一次,我也便遂了你的愿,毕竟我身份在这里,也不太好过于冷漠,你说是不是?”


    余阔忙迭声应了:“是是是,大人是城主夫人的亲弟弟,又是仙门亲自派来的驻城使,身份自当尊崇无比。”


    怪不得如此嚣张旁处的人却都作壁上观,原来竟与城主夫人搭上了关系!


    在南城人的眼里,当初守卫南城的老城主就是救世大英雄,英雄的后代那自然也被奉为神明,黑的说成白的,百姓们都能鼓掌叫好,更何谈只是出手“整治整治个社会毒瘤”呢?


    冯平一生被人拍过无数马屁都没有学会不动声色,余阔一句话说得他大笑几声,差点扬鞭起飞了:“好好好!你这话我爱听,这赌注我就给你打个折,要你两条胳膊两条腿如何?”


    人彘预备役余阔像听到什么好消息一样,笑得合不拢嘴:“谢过大人,谢过大人。怎样都好,只要您做到事先答应我的事……”


    冯平:“我自然记得,只不过,得你先赢一回才算数。”


    紧张的气氛顿时蔓开,冯平大发善心,把骰子让给了余阔摇。


    只见余阔接过之后,先不熟练地拿起骰子看了看,再试探性掂量了一下。


    而在这明显不相信冯平的举措下,那一点就炸的炮仗竟然没动弹,乐呵乐呵地看着余阔:“慢慢来,不着急。”


    破天荒的好声好气让余阔手臂一僵,居然放开了他的“两条胳膊两条腿”。


    眼看着那四肢就要砸到地上,一只修长的手凭空出现,轻轻地接住了。


    俊秀的年轻人笑道:“拿稳。”


    余阔擦了擦手心的汗,小心翼翼地将那骰子捧了过来,想要道谢时,却发现那年轻人已经闪身到了看热闹的人群中,同身旁的少女说着什么话。


    他咽了口重如千钧的唾沫,一手作成窝状嵌住骰子,再用另一只手将住单间的骰子捻了起来,以蜗牛似的速度将其放入骰盅内。


    骰盅是黑色的,把他的指尖映得白如死人,但在骰子成功入盅的一瞬间,余阔脸上却露出了一种几近于圆满的放松。


    而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咚——”


    “咚——”


    “咚——”


    这材质挺好,声音清清脆脆,被余阔摇出了曲叮当不断的乐章,可就算是正经的乐曲,时间长了也会腻,更何况是这种“滥竽充数”的?


    冯平还没发话,底下的狗腿子便自以为揣度好了圣心,急声催促道:“有完没完了?再摇下去,酸硬的手我们冯大人可不要。”


    余阔一顿,惊慌失措地去看冯平的反应,谁知冯平先斥责道:“你哪个耳朵听到我说话了?”


    他对自己人疾言厉色,对外人反而脸色极好,看着余阔殊死搏斗很享受似的:“你慢慢来,时间多的是,我陪你耗。”


    这句情话似的话把余阔的恐慌推到了顶峰,摇骰子的手越来越颤抖,越来越快。


    急促的声音从手里这个小物件传来,入了耳却被大脑变成了恶魔的嘲笑。


    你一介凡人,想着和修士作交易,愚不愚蠢?


    你数次失败,最后以自己当赌注,傻不傻?


    你为什么就非得找死呢?


    “砰!”


    骰盅落桌,余阔揭开盖子。


    霎时,周遭围观人群爆发出吵声,余阔却仿佛失聪了般,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他眼里,只有那骰子朝上的一面。


    那里,六个点静静地看着这个孤注一掷的人。


    “不,不可能!”


    余阔欣喜若狂地抬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冯平大吃一惊的神色,合不拢嘴道:“冯,冯大人,六在上,我赢了!你答应我的灵药,可以救我娘的药……”


    修士与凡人赌钱,怎么看都是前面占了大便宜,为了公平起见,只要余阔摇到除一以外的任何数字,都算他赢。


    但修士出老千,哪需要改骰子这么个低级手段呢?随便施个法,便能让“一”长长久久地和老天相面,便能让对手死无葬身之地。


    余阔知道,但他只能继续下去。因为他的母亲得了怪病,不能找大夫的那种。


    看来这冯大人真是好人,此前所有都是为了吓唬吓唬他而已,毕竟,不经历一山比一山黑的绝境,又怎么觉得柳暗花明如此美好?


    余阔兴高采烈地道谢:“冯大人,谢谢你,谢谢你!”


    冯平,连同一众小弟,脸色都变得极为怪异。


    旁人不知道冯平究竟是什么德行,他们这些跟着身边的人还能不知吗?老天嫌弃“一”不想再看到它显灵都比冯平发善心的可能性来得大!


    刚说过话的跟班此次不敢再妄言,悄咪咪地觑了冯平一眼,顿时被那乌云压境的大肥脸骇住了,锁死了嘴和眼,再不敢乱瞄了。


    冯平把手关节捏得嘎吱作响:“药?什么药?”


    “大人贵人多忘事,就是之前你答应我的,可以让我娘恢复正常的药。”


    余阔绝处逢生,心情大落大起,眼色早不知道甩到哪个犄角旮拉了,仍不要命似的往前凑。


    “哦?”


    冯平一手捏住余阔的脖子:“我说过我有吗?”


    “大,大人——”


    进入余阔气管的空气越来越少,他白花花的脸一下染了色,鲜艳得像残阳,即将要消逝。


    冯平收紧手指,来自灵脉处的强大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的“与众不同”。


    在这里,他就是天,就是掌控日升月落的那只手,杀掉一个凡人而已,又能怎样?


    动手之前,冯平环顾了周遭,许多人已经自发低下了头,抬头的,要不和他一样兴奋,要不事不关己。


    这消息,它传得出去么?


    “余阔,你好大的胆子,你娘分明是勾结妖物才神智不清,我假意同意,便是为了查清此真相。现如今,真相既出,我便先处理了你这个私藏贼人的东西。”


    现安的罪名明目张胆地冲向余阔,一时间,他连身体的痛苦都顾不上了,震惊地看向冯平。


    “你瞪什么瞪?想来个死不瞑目啊?”冯平手指一屈,眼不见心不烦地咔掉了那只脆弱的脖颈。


    脖子断了,那眼珠子还骨碌碌地盯着冯平。


    甚至随着他的动作而上下移动,真正做到了“满心满眼只有一人”。


    冯平走了几步,那眼珠子就跟了几步,大有天涯海角也随他去的意味。


    面对这死缠烂打的攻势,冯平先还不屑一顾,心道人都凉透了,什么妖魔诡计,他一出手就死一边去吧。


    谁知,他的两只手都比划酸痛了,那眼珠子还在单方面缠缠绵绵,且距离冯平越来越近,把满头大汗的冯大人堵到了墙角去,看样子就要壁咚了。


    “这,这是什么异象?”


    围观群众在距离冯平三尺远的地方惊诧道。


    冯平的小弟大喊:“大人,你别着急,我们这就去请天师来。”脚步动得飞快。


    “给我停下!”


    一声暴喝从冯平嘴里发出,他是真怕自己手下这些蠢材去把天师找来,天师何许人也?那可是从一百年前就陪南城到现在的老祖宗,一来不就瞧出前因后果了?他还活不活了!


    冯平咬紧牙关,下定决心般从乾坤袋里捞出一道剑气,凌厉的剑气光芒大放,碰到眼珠的一刹那,便让那装神弄鬼的东西显了原型。


    居然也是一道剑气,不,没有一道,顶了天一丝而已。


    但凭冯平自己却破不了。


    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人。


    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


    “哎呀,遇见同门了呢。”


    这句话一出,冯平就知道这人留不得了。


    作者有话说:


    这周没榜。两更哦~


    第29章 练手 实战第一课


    较之凡人而言, 修士有天然的优势,因此, 由各大宗门联合而成的修盟早有规定


    ——修士不可无故伤人杀人,违者必有重责。


    南城虽有灵气,多少也属于“重点关注对象”,但终归是凡人地界,修界总不能和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随意插手,驻城使便成了连接修界和南城的枢纽。


    倘若这驻城使根烂了呢?


    消息传不出去, 不就没责罚了吗?更何况冯平没用灵力杀人呢,人用的恐惧伤人,手爪子杀人。


    仗着天高皇帝远,冯平这钻空子的事没少做, 知道的人不敢说出去, 不该知道的人那都瞒得死死的,脚步还没走近消息就自个儿飞来了,足够毁尸灭迹了。


    可惜,可惜。


    不小心被外地人看到了。


    冯平斜睨着对面独立于人群外的三人。


    说话的男子挂着张笑脸,看他望去还挑了个眉, 但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里, 是冷冰冰一片;旁处的女子穿了身干净利落的短打, 袖口缠绕着白布条, 剑在身后若隐若现。此番打扮, 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最后,是从鬼门关被硬拽回来的余阔。


    一股有来由的暴戾自冯平心头而起。


    他居然不知道掐着的余阔什么时候被换了个芯,更恐怖的是,他被骗过去了。


    这一男一女,是修士。


    实力高深到他看不出。


    尖利的哨声“咻——”地响起, 地下、地上、 讨价还价的、角落躲着睡觉的……所有南城修士的太阳穴都被一条细长的线穿过,终点是“灵市”。


    冯平低声道:“杀。”


    一令出,全城动。


    脚步声纷至沓来。


    刚被江映川喊去换身衣服的徐北枝无知无觉成了众矢之的,一颗心还被那声“杀”惊得悬在空中,凌厉的剑气却已先擦过她的脸侧,直取斜侧方的偷袭者。


    江映川把她往身侧带了带,出剑间隙还有闲情雅致贫嘴:“实战第一课,别发呆。”


    徐北枝咬牙切齿:“没人告诉你打架前要先来个预告吗?”


    不像这两人打架期间还舍不下聊天,下完指令后冯平就焊死了嘴巴,拿着一把写着他名字的剑身先士卒地冲了过去。


    “我只知道——躲开!”江映川打出一道灵诀。


    “冯平剑”拥有和主人一样的体形,从上到下都快被金银珍宝撑爆了,被江映川的灵诀打碎,“叮叮当当”的金钱声哗啦不绝,徐北枝躲避中潸然落泪:多悦耳啊。


    剑被打碎,冯平杀心不减,当下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柄新的,续上了攻势。


    此时,被他弃如敝履的宝剑忽然吃了醋,满地的碎片一跃而起,齐刷刷冲后生而去,最终拼了个同归于尽。


    好一个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


    “我只知道,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江映川慢悠悠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替徐北枝把山岚拔|出,“别光看着,上手练练。”


    那灵诀上附了法术,才得以策反“冯平剑”,但没生灵智的剑容易策反,人却没那么容易。


    这么一会,冯平的第三把剑现了人间,毫不停顿地上岗了。


    徐北枝下意识地后退:“不是大叔,我们无冤无仇吧,我可是一句话都没说。”


    方才是江映川用了法术遮盖修为,但现下打都打起来了,修为孰高孰弱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女子虽然架势摆得挺足,力气也大,但从走步和应对速度来看,分明是个没什么经验的生手,对付起来自然简单得多。


    冯平打的主意很明智:两人既是一伙的,只要擒住其中一人,另一人动作多少会受桎梏。而在他眼里,较弱的徐北枝便是这“人质”中首当其冲的选择。


    他算计得挺美,却没考虑人家愿不愿意。


    江映川凤眼微抬,递出一剑,恰好截断了冯平的异想天开。


    他眼里袒着赤裸裸的冰冷,话音却很平缓,是对徐北枝说的:“我给你找的陪练可不是他。”


    这是徐北枝第一次见江映川真正动怒。


    脸色也未必有多骇人,但剑意洪水般倾泻而出,云岫剑锋未落就再抛出,所指之处并非是致命点,先将冯平的睫毛削掉了一半,再是眉毛,头发……


    翻腾不休的云岫就这样化身成了一把剪子,免费为冯平理发,次次擦着生死边缘划过,逗得此前运筹帷幄的冯大人披头散发,狼狈逃窜。


    作为此中最清闲的人,徐北枝看得心惊胆战,忙道:“江映川,不至于,不至于这么生气。你小心点,别伤到自己的头发——”


    她一顿,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修士的脚步经过刻意压制,是可以悄无声息的,但这具体的程度跟修为高深也有关系,年资长一点的,脚步声就轻些,刚入门没多久的,“哒哒哒”好似马蹄。


    试问,这杂乱无序的声音落到耳朵里会如何?


    烦。


    持续很久了呢?


    更烦。


    徐北枝开了神识,耳朵本来就比平时灵敏些,这没有节奏的声音一响,她听觉上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泰山压顶”的声音吸引走了,视觉又聚焦在江映川和冯平上,没发觉有一只蚂蚁悄悄爬到了她身后。


    并举起了弯刀。


    刀刃对准处,是正得不能再正的脖子,按那干脆利落的手法,一刀足以致命。


    此人又长于隐匿气息,从刀落下到离徐北枝皮肤毫厘之距,几乎是没有动静的,真正能做到让人在无知无觉中死去。


    最后一瞬,用于示警的寒意才着急忙慌地从徐北枝的后脊窜上去,她下意识挥剑。


    透过余光,她看见刀锋上自己惊恐的脸。


    要是死了能回家吗?


    强烈的求生欲望使得这一剑爆发出极强的冲力与速度,可弯刀也没停。


    眼看着刀锋就要碰到脖子,一股柔和的力量忽然接替了徐北枝的手,牵着她改变了剑的落点,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挑去。


    “呲啦”一声,弯刀飞了。


    柔和只是徐北枝的感觉,快准狠才是外人眼中的这一剑。


    “放心,我暂时没有当和尚的打算,”江映川祸害冯平的间隙飞快看了眼徐北枝,“如何?记住刚才那一剑的感觉了吗?”


    临门一脚到阎罗殿的感觉,谁敢忘!


    徐北枝看向面前蜂拥而至的敌人,恨恨地咬了咬牙:“你是放心了,我这心今天还能回肚子里吗?”


    被那弯刀激了一遭,她作为一个对打打杀杀退避三舍的现代人,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勇气:管它呢,反正江映川不会让她死的。


    心念定下后,行事就容易多了,徐北枝不再后退,而是提着剑往前冲,用的大多都是平时大开大合的招式。


    什么机巧是暂时顾不上的,那种东西,光靠别人说记不住,只有靠自己悟出来。


    好在南城再怎么与众不同,归根结底也在“人界”这个大类里,其中的修士不可能有太厉害的,否则防火防盗,防不了自家人。


    徐北枝一边和这些人练手,一边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下次惹事前得先调研一下,遇到手下多的先跑为敬。”


    江映川还没回答,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冯平倒先抢答上了:“南城修士听令,此两人未得准令,私闯南城,且对城主府出言不逊,居心不良。按照规定,当举全城之力,杀之。”


    争夺灵力的,除了妖物,还有修士。


    虽说大家都长着张高光正伟的皮面,但底下如何,谁敢赌呢?


    “南城规矩多,修士须得‘准令’才能入内,”江映川淡定地把冯平的最后一绺头发削掉,“否则,视为别有用心,一旦发现,杀无赦。”


    徐北枝带着一丝希冀:“那我们有吗?”


    江映川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身上没有,本来以为不会这么早被发现的。”


    ……


    “系统,现在伪造一个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说:


    系统:【已下线,勿扰】


    第30章 准令 舅舅是在说


    闹哄哄的灵市中人山人海, 用以照明的光珠不知什么时候被挤到了角落中,冯平的秀发撒了一地, 那颗光秃秃的头颅映照出一柄银剑。


    这不是剑分出的虚影,是正儿八经的本尊,裹着浑厚的灵力朝冯平飞来时,他甚至都没有力气挣脱铺天盖地的威压,只能像木头人一般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剑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


    冰冷的剑风吹过眼珠,冯平的瞳孔剧烈颤动。


    “舅舅。”


    剑打了个弯,干脆利落地从根部斩断了冯平的另半截睫毛,而后往他身后飞去, 插|到了一双墨黑靴子旁。


    刹那间, 灵市内所有声音都停了。


    原先打得忘天忘我的南城修士们不约而同地噤了声,出到一半的法器被塞回鞘内,乱飞的手脚服服帖帖地回归了原位。


    入口处涌来一群行装齐整的人,个个手持火把,训练有素地分列成环, 将徐北枝和江映川两人围在中央。


    大片大片的人影散去后, 靴子的主人缓步走出。


    他长了一张很标准的美人脸, 三庭五眼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 一寸一分差错都无, 让人盯上一眼,第一反应是女娲捏泥时候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只有一点,太端正了。


    眼是平的,唇也是平的,扫过去的视线更是淡得没有一丝感情。


    冯平惊喜道:“熙之, 你回来了。”


    此人便是南城的少城主,城主之子——冯熙之。


    相较于冯平的热忱,他的反应则平淡得多,头都没点一下。


    对于这个宠辱不惊,完全是冯平本人反义词的外甥,冯平早就习惯了,他满腔的喜意都溢了出来,热脸贴冷屁股道:“此行可还顺利?瞧你,在外面这么些日子都饿瘦了,回去后让阿姐给你好好补补。”


    场面话一完,冯平立即就泼上了脏水:“你来得正好,这两人,未得准令而入南城,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进了灵市,在下面寻衅滋事不说,还对城主府大不敬,实力深厚,必须趁此机会一举抓住,如若逃脱,恐怕后患无穷啊!”


    这舅舅头发没了,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一如往昔;外甥看见亲舅舅容貌大变样也不惊讶一下。


    一家子都是些神人。


    不知道是不是徐北枝的错觉,对面那被腹诽的大人物好像往她这儿看了一眼。


    她眼角瞥到手里刚热身完还兴奋着的剑,急忙连人带剑往江映川身后躲了躲。


    这可不是挑衅啊,只是把剑放回去动静更大。


    冯熙之淡淡道:“我知道了。”


    他刚抬手准备动作,一直躲在角落远离战场的余阔突然冲了出来。


    还没近冯熙之的身,余阔就被反应神速的府兵挡住了,然而刀鞘在前,他依然硬着头皮往前挪,眼睛看着冯熙之雕着花的袍角,口里不断念道:“少城主,求你,救救草民的娘!”


    “冯大人说的都是假的!他骗我说手里有灵药,要我和他上赌桌,只要我获胜就将药给我,我分明赢了,他却出尔反尔,还要我的命!多亏这两位大善人我才侥幸逃过一劫,冯大人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少城主,求你为草民做做主啊!”


    凄切的喊冤声环绕灵市,冯平对自己人使了个眼色。


    “蠢货,刚不是要你们趁乱把人给解决掉吗?!”


    冯平小弟有苦说不出:这人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刚才他们找遍灵市都没找到,就差把地给凿了!


    人蠢不可怕,就怕又蠢还勤快。这一批小弟是刚入门的,没跟冯熙之打过太多交道,接受到主子的责怪后很快行动起来,悄悄移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余阔身后,想让他再也说不了话。


    冯平一瞧,本还胜券在握的神色一下变了。


    果不其然,小弟偷袭没偷到,反而被府兵发现,齐齐押解下去。


    全场人的视线移到冯平身上。


    少城主虽寡言少语,但城中人谁不知道他事事以百姓为先,不管地位高低,男女老少,只要他听到,都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去办,更何况这人直接求到他面前了?


    冯平此举,无疑是在冯熙之的雷点上蹦跶。


    “框”的一声,冯平双膝落地,指着江映川:“方才,这男子用了邪术,取代我发出命令,让手下人去害那百姓。他们是一伙的!一方唱戏一方配合,为的就是把视线转移我身旁,熙之你可要看清楚啊。”


    徐北枝诧异:还有这种法术,那能不能直接取代冯熙之,让他放了我们?


    本本分分看热闹的江映川:……剪头发还是太仁慈了,是不是该让冯平说不了话?


    “熙之,临出门前,阿姐还在和我说今日新熬了药,等你回来就可以直接喝了。”冯平添道。


    一滴又一滴的汗水淌过额头,畅通无阻地落入眶内,冯平面目扭曲,但并不见得有多慌张。


    他扯这谎,冯熙之看不出来。


    因为少城主虽然才艺出众,武术中上,但没有灵力,不是修士。


    灵市落针可闻,空气中好似有一根看不见的弓弦,随着时间的流逝绷得愈发地紧,就快要断开。


    火色淡了些,冯熙之的脸庞隐在明明暗暗的火光中,辨不清喜怒哀乐。


    须臾,他的手继续动了。


    冯平长舒了口气。


    “舅舅是在说这道准令吗?”


    一张薄薄的纸被送到众人面前,上方的“江映川、徐北枝”字迹规整,是冯熙之亲笔所写。


    徐北枝懵道:“我的天,你不是说没有准令吗?该不会真的夺了人少城主的舍吧?”


    有恃无恐的冯平猛然抬头,看不见冯熙之的面色,只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府兵。


    包围江徐二人的重兵原封不动转移到了冯平面前。


    原来,刚才不是要捉拿不轨之人,是要保护么?冯平的心迅速沉到了底。


    不远处,恢复了真实面貌的江映川嘴角噙着得逞的笑意,轻飘飘地瞟了一眼五雷轰顶的冯平,笑着和徐北枝说话。


    “是,我没骗你,我身上确实没有准令。熙之在外地,写好了还没机会给我,我们就先到南城了。”


    “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这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我要提前说了,你肯定能躲多远躲多远,剑尖都不会出。况且,我也真没料到此变故。和你凑一起,奇遇无穷尽啊。”


    “源头不在我,分明是那卖乾坤袋的老头……”


    兵甲铮铮作响,更远的声音听不到了,冯平全身上下的武器被搜□□净,提线木偶般被府兵押着出去。


    没有人吓唬,灵市的台阶才不屑方便人,黑成了一团。


    冯平魂不守舍地抬步,冷不防被挡了一下,踩空了。


    滚落下去的途中,冯肉球猝然想起,他是见过这个人的。


    那是冯平还是条矮杆的时候。


    冯平此人,样貌平平,天资平平,唯有大他几岁的阿姐不是平凡人,嫁去了城主府。


    要知道,数年前,在那场毁天灭地的动荡中,是城主府挺身而出,才将危如累卵的南城生生扛了好几日。


    浩劫之下,城内百姓死了大半,当时的老城主也不堪重负牺牲了,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城中人是怎么度过的。但自此之后,城主府便成了庇佑南城的主力,在众人心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


    ——比驻城使还要高。


    所以,素日里哪怕和城主府沾上一丁半点的关系,那都是值得大说特说的。


    被选到府中做奴役,是光耀门楣;被城主亲口夸赞,是三生有幸;成为城主夫人,那真是十年修到的福分,顶顶好的荣誉。


    因这一层姻亲关系,冯平被推荐于天下第一宗——凌云宗学艺,以便来日归家,驻守南城。


    他在南城是人人尊敬的城主小舅子,但到了凌云宗,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且因天赋不佳,往往老师讲的东西,练习数遍都只会和习题干瞪眼。


    心术不正的人哪里都有,哪怕是声明在外的凌云宗,也总有那么几颗老鼠屎。


    冯平运气就有那么差,分明从长相到修为都泯然众人,偏偏被盯上了。


    “哎!你这么笨,学千儿八百遍也不会,还浪费我们凌云宗的东西做什么?不如把你的口粮给我们,也算这头猪死得其所了。”


    贪婪的目光黏在怀里的饭菜上,恶心得眼冒金星的冯平快要吐出来。纵使他饿得摇摇欲坠,也始终没有把属于他的那份让出去。


    不行,他都好久都没吃过肉了,不能让,不能让出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小子今儿怎么转性了?还反抗上了,呵,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气急败坏的骂声此起彼伏,冯平听到那些人粗暴地把袖子撸起来,气冲冲地走过来,脚步那么急,那么重。


    他身子颤了颤,躬身,将饭菜掩在怀里,做好了被打一顿的准备。


    这里这么偏僻,他想,恐怕被打死了也没人知道吧。


    打死他吧,这样就不会挨饿了。


    冯平闭了眼。


    拳头要落到单薄的后背上时,一句叱问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接着,就是几道破音的惨叫声。


    冯平一愣,好半晌没听到那些人的声音,才小心翼翼地抬了头。


    只见方才耀武扬威的人,现在全部成了乌龟,四脚朝天地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却不敢爬起来。


    就算是这么憋屈的姿势,那些人的语气也是讨好的:“小师叔,您怎么来了?”


    小师叔?


    冯平移眼看去。


    这少年脸庞稚嫩,五官却很好看,尤其是眼尾的弧度,多一分太浮,少一分又平淡,唯有这样是恰恰好。


    凌云宗上下,宗主青屿名下有三名弟子,其中最小的那名自然就是“小师叔”。


    可他不该和师兄师姐一起住在山峰吗?怎么会来这里?


    这少年蓦然笑了,一双眼尾如蛱蝶翩飞,说话却很不留情面:“就许你来,我不能来?还是说,打搅你的‘好事’了?”


    “不不不!弟子绝没有这种意思,刚才只是……对,他昨夜偷了我的东西,我想让他还我,不小心推搡了几下而已。”


    多么标准的血口喷人啊。


    “犯了事,自该禀明戒律堂,这般私下用刑乃是大忌。刚入学时没背过门规?那我便替你回忆回忆——私自打架斗殴、欺凌同伴之人,当逐出师门。”


    此话一出,趴在地上的人感觉压在身上的禁锢莫名解除了,当即屁滚尿流地爬了起来,一把拉过惝恍迷离的冯平,结结巴巴道:“没,没有欺凌!我们关系好,好得很!不存在什么打架斗殴的,小师叔您老人家在这里,我们就不打扰,先走了!”


    冯平被拉着走,仓惶中回了下头,看到那少年疑惑地走到河边,自言自语:“我?老人家?”


    他的脑中,有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越滚越大。


    原来,只要地位够高,两三句话就能解决掉横在他面前的难题吗?


    后来没人敢再造次,按照计划,冯平受命回了南城,在城主小舅子的身份上又镀了层驻城使的金。


    饭是永远也不会吃不饱了,但冯平的心念却一发不可收拾地长歪了。


    他迷恋上了权力在握,看别人挣扎的感觉。


    苦修数载,为的不就是随心所欲?否则他何必去吃那些苦?否则学一身灵力有什么用?


    后脑勺撞到墙壁上时,年少时被一句话挡住的疼痛成千上百倍补了回来,冯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笑了。


    他想:那年少成名的小师叔未必有他此生畅快。


    作者有话说:


    禁止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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