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暴君被挑衅(16)
回到家里,屈承南心脏不舒服,上楼的时候都是扶着扶手,他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唇色苍白,以至于牧恒田叫他,他都没听见,感觉要气晕了。
牧恒田立马看出不对劲儿来,赶紧叫来凯西,凯西为他上动态心电图,又插了氧气管。
凯西平日里人淡如菊,这回真是没忍住打他一下,嘴里骂道:“作吧!作死你!”
屈承南虚弱地指着她笑:“把我打死了,要你好看。”
凯西直接掐了他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但临走之前,还是让牧恒田有事记得叫她。
牧恒田给他倒了水,喂他吃药。
屈承南看见他就恶心,把头一偏,不吃。
水杯咚的一声放在桌上。
牧恒田冷笑:“你真是死心不改。”
死心不改地虐恋人家二十年,人家躲你还来不及,你倒是巴巴地贴上去了。
贱货。
到处发情,发骚,浑身上下没半分州长的沉稳,反而是婊子劲儿十足。
屈承南本来就烦心、难受,听见牧恒田说话更是来火,恨不得拿根绳子勒死他,他抓起牧恒田的头发,手指却使不上力。
“……你终于原形毕露了是吧,你巴不得我死是吧?”
“我……”
啪!屈承南给了他一巴掌。
“贱货,我看你是又欠抽了。”
屈承南冷笑:“我死心不改活心又改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干涉我的选择?你算什么东西?”
牧恒田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望着他,那里藏着一望无垠的不甘心:“在你眼里,我连一条狗不如吗?”
屈承南无比坦然地冷笑:“对,你就是猪狗不如。”
“和你睡了几次就得意忘形把自己当老大了?牧恒田,二十年了,你的少爷脾性还是没收好啊?”
屈承南轻轻咳了一下,他飘飘然道:“……傅赢多好,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反抗,你呢?是啊,牧老三,我们之间除了上过几次床,还有什么?”
他绝口不提自己自己与牧恒田还有一个孩子的事实,更绝不承认牧恒田与自己十几年来的关系。
至于孩子,要是叫他发现了,不知道还要纠缠到几辈子。
牧恒田咬着牙道:“上床,就是有夫妻之实了,这么多年,我们早就是夫妻了!”
屈承南:“什么狗屁夫妻?牧恒田你说出这话可真是要脸极了,恬不知耻可真让你们姓牧的学明白了!”
说到夫妻之实——
“那傅赢也有啊,和听洄的妈妈也有啊,我和他们也是夫妻啊。”
“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你永远都在逆着我走,你还不如傅……”
牧恒田蓦地握住他的手腕,态度发生了逆天转变:“你再说一遍。”
屈州长腕间刺痛,他瞪大眼睛:“你干什么?……喂!牧恒田你松开我!”
“你再说一遍!”
屈承南反抗无果,他一把扯掉氧气管,咬牙:“怎么,你又要发作了吗?”
牧恒田扑上去,死死吻住屈承南的唇。
叩叩叩!
有人敲门!
牧恒田正扣住屈承认的后脑深吻,门外敲门声不断,叫他内心烦躁。
叩叩叩!
牧恒田及时松开,屈承南急急地喘了一声,捂着胸口狠狠瞪了牧恒田一眼。
牧恒田把扯掉的氧气管为他重新戴上,并帮他顺背,在耳边凉凉道:“乖,是听洄。”
屈承南额角跳突,“进!”
屈听洄拧开房门,走进来。
屈承南看见他,简直幻视了一个小牧恒田,因此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了,心道自己怎么生了这样一个冤孽。
原先他以为,他把这个孩子接过来,好好疼着、养着,努力补偿他,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让他像寻常家庭里的儿子那样。
后来他才发现,这个孩子,根本就是一个不可控的因素。
他太聪明了。
无论是谁,第一次见到他,都不敢相信,这个孩子是从小在小镇里生活,被懦弱愚蠢的妈妈养大,从没接触过什么优质资源。
他有自己的一套思维,冷静从容、伶牙俐齿不说,明明是小镇里长大的,确是拥有常人不能有的胆魄,包括那极其罕见的政治敏锐力。
天生的政治怪物。
聪明、敏锐不说,还够疯,不做人,一旦触了他的逆鳞,便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会考虑任何利弊因素。
一次性掀翻所有人的棋盘,什么风度什么筹谋,全都烟消云散,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恨不得收拾包裹离他远点。
如若是这样,寻常的家族一定会感到骄傲与幸运,多少年来,能出这样一个人物。
屈承南完全不会感到幸运与开心。
因为,屈听洄根本不和他一条心。
他唯一的儿子都不和他一条心,这世上,到底谁还能值得他信任,托付呢。
呵。
他盯着那孩子,冷冷道:“你来干嘛?”
屈听洄:“小桃说你喝了很多酒,我来看看,楼下在煮醒酒汤,快好了。”
虚伪至极。
越是这样,屈承南越不可能同意他和贝岑轩在一起。
牧恒田刚才还是一副疯狗模样,这时候倒是老实了,给他系好了衣服,安分地退出去,还带上了门。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屈承南简直怀疑自己接回来一个专治自己的小克星。
哦,忘了,这个小东西本来就是他生的。
打都打不掉,不是克星是什么。
从前就是,现在依旧是。
三言两语成功把屈听洄气得冒火,人走后,屈承南心情美了大半,心脏也不疼了,把氧气管一扯,一丢,制氧机一踹,如此一番作死的操作之后,他捂着脸笑了半天。
他心里想着回头怎么折腾贝律恩这个贱人,却又看到牧恒田端着醒酒汤进来。
屈承南看得两眼一翻白,咚的一下侧身躺回去,被子一掀,盖在自己身上。
“不喝,滚。”
“怎么不戴了。”
“滚!”
牧恒田蹲在床边柔声哄着,
“我不闹你了,明天还要上班,不喝的话,要头疼了。”
牧恒田这个杀千刀的贱人,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在他最需要氧气的时候亲吻他,这不就是想要他的命?
现在又在这装一副赔钱货的模样,屈承南真想扇死他。
屈承南睁开眼。
“你跪下,我就喝。”
牧恒田单膝下跪。
屈承南睁大眼睛:“双膝!单膝下跪装什么深情浪漫的王子?”
屈承南眯起眼:“牧恒田你都四十了,到底有没有自知之明?还当自己是王子呢?你他妈就是王八池里最丑的老王八!”
屈承南夺过醒酒汤,仰头喝了几口,拧着眉,觉得不好喝,但想到明天或许会头疼,又忍着喝了几口,下到一半的时候咚的放到床头。
牧恒田半跪在地,为他捏酸痛的小腿,说:“听洄喜欢渐渐。”
屈承南毫不在意地抽利群,低头对着牧恒田吞云吐雾,“我知道啊,这么明显,狗都能看出来。”
一想到今晚看的那副场景,他要吐了。
贝律恩,你这条大王八,安枕无忧地坐享其成三十八年,把什么好处都得了。
我儿子被你儿子勾得魂都没了。
贝岑轩这个小王八蛋,真是和林净崖一模一样,仗着自己有副好皮囊到处勾搭人。
轻轻松松,一言一语,便把他那傻不愣登的赔钱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恨不得把偌大的橡园都拱手相让,当成礼物给贝家献了宝。
怎么他以前就没看出来贝岑轩这么有魅力呢?
明明就是个小魔王,小时候简直淘气得要命,天不怕地不怕,狠起来连他亲爷爷都敢骂的主。
林净崖天天带着他四处道歉,别家孩子躲着都来不及。
他家那条傻狗怎么就巴巴地吐着舌头,汪汪地追上去呢?恨不得连家都抛下了!连亲爸爸都不要了!
屈承南斜睨着:“怎么?牧大检察长有话要说?”
牧恒田说:“刚刚吃了药,不要抽烟了。”
“说话。”
“你同意吧。”
“你再说一遍。”
牧恒田抬眼望他:“我替听洄求你,你同意吧。”
屈承南齿缝里挤出一丝冷笑。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好样的。”
“说起来,你是他的谁啊,你凭什么替我求我?”
牧恒田低着头:“我是心疼孩子。”
“轮得到你心疼吗?你是他的谁啊?你算个什么东西啊牧恒田?”
“都来心疼孩子,谁来心疼我?我自己支撑着这么大的一个橡园,谁来真心实意地心疼我!”
“我上班不苦,我上班不累!我天天和龙达兴那个老王八蛋交涉一点都不费心!龙达兴每天自愿给我送钱!”
龙家根本不是合适的合作伙伴,龙达兴父子贪婪恶劣,保不齐哪天会因为别的诱惑捅屈承南一刀。
牧恒田叹了口气:“当初我就劝你,龙家不是合适的合作对象……”
屈承南斜他一眼,你爸妈不也劝你不要再和我交往,你不也没听?
牧恒田说,这不一样。
屈承南却装没听见,又哼了一声:“你都求我了,那我更不能同意了。”
牧恒田沉默了。
可屈承南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双腿交叠起来,手撑着下巴,眯起眼睛,抬起脚来,踩在牧恒田的肩膀上,不过他并没有把牧恒田踢倒,而是用力去踩,去碾压,牧恒田犹如高山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需不需要我给你讲讲你哥哥你姐姐你爸爸你妈妈你家七大姑八大姨九大叔十大伯是怎么骂我的?”
“自私、恶毒、凉薄,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你栓的牢牢的,你哥和你吵架,张口闭口骂我是狐狸精,你姐说我是祸水,你爸更是骂我不是个好东西,我怎么知道自己是那什么倾国倾城的舞姬、乐妓,还有这祸国殃民的本事了?合着他们把你当皇帝了?放他妈的狗屁,你在我这就是奴隶!”
牧恒田低声说:“你别听他们胡说,我是自愿的。”
屈承南冷笑至极,把腿收回来:“你过来。”
牧恒田微微凑近了一点,他以为屈承南会给他一耳光,再吻他一下,想往常一样。
但是并没有,屈承南唇齿间吐出白烟,他微微抬了手,眉眼慵然又美丽,屈尊降贵一般,将还未熄灭的烟头,摁在了牧恒田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凉凉地说。
“死了可就都不胡说了。”
贝鸿明的事,必须要提上日程了,自己还是太心软,让贝律恩过得那么舒坦。
屈承南直接不装了,找上贝鸿明,双腿交叠悠闲地倚着金丝楠木座椅。
他对贝鸿明说:“花开并蒂,荣辱与共,叶落同枝,福祸相依。”
“这道理大哥你比我要懂得明白,誓然的前途暂且不提,律恩的前程呢,他可是下一任合议国财长的候选人,也是我最好的兄弟,这么关键的时刻爆出这种事情,你忍心看他焦虑不安吗?你不能这么自私啊鸿明大哥,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作为贝氏的嫡长子,占得便宜还不够吗?明明雨濛姐姐比你有能力多了。”
“说好听了是德不配位,说难听了,那就是鸠占鹊巢。”
“腺体增生药可是反人类的药,对于你一时贪心,和吕家勾结在一起,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也不能让我难做,我必须得给下面一个交代,不然州长的威信在哪里呀?”
“我把选择权交给你,是去是留,你一个人决定,大哥,你仔细想想吧。”
“想通了,来找我。”
屈承南站起来,走出了门,独留贝鸿明呆愣在原地。
只是没想到,贝鸿明这么轻易地就死了,选择自杀。
贝鸿明死后,他约了林净崖在屈家的咖啡馆见面,决心要挑事。
因为贝岑轩这事,这对夫妻从各方面软硬兼施,甚至给他施加压力,贝律恩私底下也找过他很多次,喊他哥,好话赖话说尽了,那虚伪又真诚的模样简直令人作呕。
为的就是把他的儿子夺过去。
而今天,他面对着林净崖,一如当年他们在校级辩论赛上的第一次见面,当年是辩论,现在是吵架,总之,他们从来没有站到过统一战线上。
二十多年过去了,林净崖依旧美丽,垂下眼眸的冷清样子,让人看了都晃眼。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大学的时候是对林净崖有好感的吧。
两个人曾经是辩论队友,曾经在一起讨论辩论、组织思路。
曾经也有过一段亲密的时光。
比贝律恩要亲密。
最后全都叫贝律恩占尽了。
而他当时去干什么了呢?
生孩子去了。
屈承南甩给他一个两难的抉择,他得意地以为自己志在必得。
林净崖望着他,眼中的情绪的十分复杂:“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屈承南得意一笑:“你们两个真够厉害的,渐渐天生金环这件事竟然被瞒得这么深?”
屈承南佯装可惜:“我以前还嘲笑你们两个金环,怎么生了个平平无奇的小Beta,闹了半天原来渐渐是金环啊?怎么就变成Beta了呢?怎么变的呀?”
“我看呀,渐渐就是没有做金环的命,就是重新变成金环,也是带了一大堆的毛病,还不如继续做Beta。”
林净崖瞬间狰狞了起来,握紧了拳头,手都在颤抖,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不体面的神情,不过他迅速察觉到了,逼迫自己冷静。
“谁告诉你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屈承南得意至极,轻声说:“这不能怪我啊净崖,你们林家内部乱成一锅粥了,有人来给我献宝,我能不接受不利用?”
须臾,林净崖却冷笑一下,抽回屈承南握着自己的手:“屈州长,你真是痴心妄想。”
说着,Omega蓦地站起来,屈承南疑惑地望着他。
林净崖竟然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屈承南:“你这是做什么?脑子没病吧?”
一根头发被拔出,林净崖捏在手中,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塑封袋。
“听洄是你生的吧?”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方才再多的剑拔弩张也不如现在这一句有杀伤力。
林净崖将头发放进了塑封袋里。
至于听洄的DNA检测样本——
他明白这个孩子爱自己儿子爱得深刻,所以要什么没有?更何况是一根头发。
屈承南脸瞬间僵硬了,他唇角抽搐了下。
林净崖准确地捕捉了屈承南的僵硬,他平静地坐回位子:“当时在雅城的时候,你怀孕了,对吗?”
屈承南死死盯着他:“你这是诽谤。”
“让我猜猜听洄真正的父亲是谁?”
“牧恒田?”
屈承南胸口微微起伏。
林净崖却不停,他的声音清清冷冷,在咖啡馆内回荡。
“还是赵既葶?”
“林净崖!!!”
林净崖不理他的话,继续道:“承南,你还是年轻时一样卑劣,我和律恩明明都把你当朋友。”
“我从来不对任何金环以下的等级抱有偏见,也不歧视Alpha孕育生命,但这世界上到底还是普通人居多,合议国一共有九亿人,最新的人口普查马上要开始了。”
在合议国,Alpha与Alpha的感情一直不为人接受。
所以言外之意,如果让德伦民众知道自己选出来的州长,以Alpha的躯体生下过一个孩子,他们会不会举行大规模的抵制活动。
林净崖出身煊赫,容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放肆挑衅,更何况对方在触碰了自己软肋的情况下。
屈承南的牙齿都在用力:“林净崖,你真阴啊。”
竟然用这种事来裹挟我。
你活腻了。
林净崖不理他,又抛出了另一个雷:“那如果,让听洄知道是你杀了柯朝呢?”
屈承南阴冷至极地盯着他:“你敢跟踪我儿子?”
林净崖摇摇头:“我不做这么卑劣的事情。”
只是在偶尔之间,得知了自己的儿子利用自己的权力调查这宗案子的官方案卷。
林净崖生来心细,察觉出不对,仔细一查,发现这桩案子的死刑犯竟然是屈听洄养母的亲儿子。
林净崖也是陪审员出身,当年他并不负责这个案子,且当时本人在裂空的刑事法院考察学习,柯朝这件事的全程他都不在德伦。
林家的势力强大,林净崖又是州法院的首席大法官,真想较起真来查这件事不是不能。
陈年旧案,再加上有其他势力在其中掺和,案子被搅和得烂泥一般,调查起来,也真的花费了不少人力和时间,更何妨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屈听洄。
得知了所有事实后,他谁也没有告诉,连自己的亲儿子贝岑轩也没有透露分毫。
简而言之,这就是别人家的事,屈家父子的恩怨爱恨,林净崖懒得趟这趟浑水。
将一个残忍的、几乎把当事人心脏活生生挖出来再捏碎的事实,告诉当事人,引发父子大战,林净崖这么做,未免也太缺德。
屈听洄也难保不会记恨他。
但屈承南方才已经把话说得那么开了,那他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
屈承南不就是想看他们的难堪吗?
那就看看最后结局谁最难堪。
林净崖盯着他说:“南南,该好好考虑清楚的人是你,在想要威胁我之前,先把你们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整理清楚了。”
“听洄前面十几年过得不好,所以我希望听洄幸福,而不是作为一个工具来到渐渐身边,我来求你的前提是因为两个孩子相爱了,你也看到了,听洄爱渐渐爱得要死,就像牧恒田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一样。”
这句话,真是杀人诛心。
到现在,林净崖脸上终于有了扳回一局的得意,不过他依旧不显山不露水,高高在上:“你总说听洄不听话,可是牧恒田什么时候听过他家里的话?”
偷鸡不成蚀把米,让林净崖反将了两军。
林净崖走后,屈承南阴鸷地盯着林净崖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手上青筋暴起,他掀翻了桌子,凉透的咖啡撒了一地!
他瞳孔收缩,盯着地上碎裂的咖啡杯,碎片尖锐的光泽闪进了他的眼睛里。
他一定要杀了林净崖。
这个贱人!这个自视清高的贱人!这个给赵既葶告密的贱人!
明明约好了和牧恒田在橡园谈事,但最后决定放他鸽子,坐车去了德伦大厦,一声没吭。
第117章 暴君之食子(17)
傍晚才回到家里,屈承南已经调理好了情绪,脱下外套,问小桃:“听洄呢?”
小桃接过外套,姿态谦卑:“听洄在房里休息,我去叫他。”
屈承南:“不用,我上楼看看。”
壁灯昏暗昏黄,屈州长坐在床边,眼睫低垂,望着这个他亲生的孩子。
没想到睡得挺安静,呼吸也浅,外人看了以为有多文静乖巧呢。
实际上是个叛逆、邪恶、任性、狠毒、自私、伪善、阴险、狡诈、冷漠、暴戾——的小恶魔!小贱货!!!
屈承南鬼使神差地抚摸他的头顶,意识他是和牧恒田一样高的。
他们站在一起,像父子。
就连上次去带着屈听洄去首都开会,散场后碰见了牧家的人,牧恒田的大哥一连多看了他好几眼。
昏黄的灯光将孩子的脸切割得分明,长得倒是好看。
该死的贱货。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小贱货,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么多事情。
偏偏还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不向着自己人。
屈承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腹按在孩子颈间的动脉上,那温热的皮肤之下,脉搏正突突地跳动着,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屈承南。
只要他现在想动手,屈听洄一定会死。
事实上,屈承南也是这么想的。
他想掐死他。
他不会心疼他的。
出生时不会,现在也不会。
这是一个小恶魔,不能久留。
但是屈承南从来没有后悔当初把他扔了,更不后悔当初没有直接吃掉他,或者杀了他。
因为活着,就是痛苦。
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中的九九八十一难。
屈承南望着他,想到眼皮之下是怎样的一双温柔而深刻的眼睛,眼型、瞳孔……甚至于睫毛的密度与长度都与牧恒田如出一辙。
每每看到那双眼睛,屈承南就仿佛与牧恒田对视。
这个孩子就连难过的时候都和牧恒田一模一样。
都这样了,德伦那帮人还说他和自己长得像。
哪里像?
明明和牧恒田一样贱,蠢,自以为深情,其实廉价得要命。
赔钱货。
没出息。
可是既赔钱又没出息,明明出生时也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却能在十五年后逆袭成金A。
屈承南有时候会想,为什么屈听洄那么聪明绝顶,惊才绝艳。
为什么他初来乍到就可以考到主校的前几名,为什么在学校里没有人用针扎他用水泼他,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受欢迎,被接回家来面对无比巨大的环境落差,也可以坦然地接受,和学校里的人相处地井井有条,彼此之间毫无芥蒂与矛盾。
为什么他学那些有钱人才学得起的才艺时并不狼狈,反而游刃有余,面不改色,并做得出类拔萃,为什么他在接触到曾经从来没接触过的物品时,也从不眼睛发亮,面露兴奋与喜悦,反而沉稳又内敛,仿佛从小就拥有了一般。
为什么他的养母,是那么的温柔解意,那么的爱他,把他喂得这么高大,把他当做命根子一样,走的时候抱着他一直哭,嘴里喊着听洄听洄。
有什么可哭的?
这是他的儿子,听洄也是他给取的。
屈听洄临走之前收拾行李,屈承南扫见过两双鞋子。
名牌的鞋子。
一双市价五百块,一双七百块。
那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贫穷的家庭,住的房子都是平房,为什么要给孩子买这种鞋子?
贱吗?
为什么他可以二次分化?
为什么?这个孩子从他的肚子里剖出来,他们明明是骨肉至亲,可这个孩子却是个金环,而他自己只是银环?
命运的偏爱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所有人都有扭转命运的机会。
唯独他屈承南,无论做什么都要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的努力。
从始至终,屈承南只心疼自己。
林净崖这个贱人,竟然想用柯朝的死因和听洄的身世来威胁他。
可是林净崖算计错了。
他才不会受任何人裹挟。
亲儿子也不能。
屈听洄在他这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屈承南知晓了他的弱点。
柯朝。
这天晚上,屈承南决定,自己要给这个叛逆的孩子一个惩罚。
让他一辈子都在彻骨浃髓的痛苦中度过。
屈承南垂眸盯着他,眼底藏着冰冷漠然。
“你去死吧……你去死吧……”
又过了几天,贝岑轩就主动约了他。
想来,这个孩子已经受到了自己委托贺娅贞给他准备的惊喜。
“屈叔叔,我和屈听洄提分手了。”
贝岑轩握紧了咖啡杯,此时此刻他的模样,与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大相径庭。
屈承南摊摊手:“你说说,要是早这样不就好了?至于到现在闹得这么难看?”
“……对不起。”
屈承南温声道:“我不是怪你。”
贝岑轩低声说:“屈叔叔,我希望,你不要迁怒于他,都是我不好,不是他的错。”
屈承南:“你这话讲的,就好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地坏人一样,其实我也知道,是我们家孩子不懂事,说到底从小接受的教育不一样,他太鲁莽了,被荷尔蒙操控了脑子,但我没想到你也跟他一样意气用事,不该啊,渐渐,听洄就是个从小镇里长大的没见识没头脑的土狗,但你明明那么聪明。”
贝岑轩却诚恳地望着他,甚至是乞求:“喜欢和爱本来就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的,叔叔,你不要怪他,求你了。”
屈承南望着这个孩子,突然意识到,贝岑轩才是真正由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几乎是从小就跟在身边,从小萝卜丁到这么大,脆生生的,一口喊他一个屈叔叔,曾经在病房里要抱他,小时候闯了祸,跑到他的办公室,大喊着屈叔叔救我,猫着腰躲在他的办公桌底下,小手抓着他的西服裤脚,冲着他嘻嘻地笑。
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的孩子。
或者说,他们彼此,无可救药地相爱了。
无论如何,外人谁来看,都是美事一桩、是天作之合的良缘。
屈承南应该在他们的婚礼上,端着慈父一般的微笑,送上最真诚的祝福,听贝岑轩喊他一声爸爸。
可是,他们的幸福,令屈承南如履薄冰,比吞了刀子还难受。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深陷泥潭,凭什么,偌大的橡园只有他一个人空守。
他给了这个孩子一个温暖的拥抱:“渐渐,别怪叔叔狠心,听洄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他。”
“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儿子,不能再有任何的身份了,不然我是绝不可能放心的。”
林净崖还是太会绕弯子了,为了给屈承南添堵,林净崖直接把他与屈听洄的亲子鉴定报告寄给了牧恒田。
林净崖想,牧恒田知道了听洄的身世,一定会保护听洄的周全。
报告上显示,屈承南与屈听洄的DNA互相匹配,为孕育与被孕育的关系。
牧恒田直接拿着报告单找上了凯西,在他的连环逼问下,凯西什么都说了。
那时屈听洄刚刚被他关起来,正要死要活地闹着,牧恒田更是不老实,直接闯到了德伦大厦的办公室里,他推开门,看到了屈承南。
牧恒田问他:“听洄……他是不是你生的?”
屈承南全身一僵,他有些难以置信地转过头,“谁告诉你的?林净崖吗?”
牧恒田阴沉道:“你不要管是谁告诉我的。”
屈承南冰冷地盯着牧恒田。
半晌,他恢复了体表上的平静,坦然道:“是,是我生的,那又怎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你生的!”
屈承南眯起眼睛:“这个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啊?我又有什么义务告诉你?让你,让牧家知道了,好和我抢孩子吗?我东躲西藏吃尽苦头生的孩子,就是我一个人的孩子,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说听洄是我的孩子。”
一阵空旷的寂静。
牧恒田难过地说:“我不是来怪你的。”
屈承南愤然侧头看向别处。
牧恒田抱住他,哽咽:“我是来忏悔的。”
原来当初失踪了一整年,不是和他赌气,是独自一人远走他乡,承受着让人难以承受的痛苦,怀胎十月,诞下与他唯一的孩子。
“疼不疼啊……”
屈承南逐渐松懈下来,他悠悠叹了口气,表情却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疼啊,肚子上挨一刀,怎么不疼?你知道我为了生他受了多少罪吗?”
屈承南:“你之前总惦记着我手腕上的疤,问我是怎么搞的,我用随口胡诌的理由搪塞你,可你知道它到底是怎么来的吗?”
他神色冷漠,声音却轻飘飘的,像一条黑色的薄纱勾过牧恒田的脸颊。
“是我怀听洄五个月的时候,想带着他,我们同归于尽,一刀割下去的。”
“但好死不死,楼下邻居敲响了我的房门,我当着他们的面,昏了过去。”
“他没死,我也没死,老天爷这是死活要留下他啊。”
父母与子女,是天赐的羁绊。
牧恒田紧紧抱住他,无比悲怆痛苦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屈承南猝然嗤笑,他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牧恒田,你要是敢告诉牧家人听洄的身世,让他们帮你抢我的孩子,你再也别想靠近我一丝一毫!”
牧恒田却泪流满面,他说:“孩子打不掉,你生下来,你不想要,你可以把他交给我啊。”
“你想得真美,我凭什么白给你一个孩子?在床上你舒服了,孩子你也有了,怎么就你会想方设法地对自己好呢?”
屈承南:“你以为我要和你一辈子纠缠在一起吗?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屈承南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牧恒田,你真的把我害得很惨。”
“我曾经以为,整个德伦,你是对我最特别的,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一边,我们能并肩作战,可到头来,是你,硬生生把我拖上了床,是你,伤我最深,是你,最不把我当人。”
以往,牧恒田总是那双深情的眼睛望着他,温柔、难过,
但是他从来没有嚎啕大哭过。
屈承南和他纠缠了二十年,终于看到了他痛哭流涕、悲痛至极的模样。
他紧紧地抱着屈承南,一滴一滴地泪落在屈承南的肩膀上,胸腔都颤抖。
他一遍一遍德对屈承南说对不起。
其实这几句对不起,二十年了,屈承南已经数不清牧恒田说过多少次了。
牧恒田声泪俱下地说:“我们结婚吧,求你了,我们带着听洄去见我的父母,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我们才是一家人!”
窗外刮起了一阵狂风,枯败的枫树叶啪的打在了窗子上。
屈承南推开他,毫不犹豫给了他一耳光。
没等反应过来,又是极其狠厉的一巴掌。
寂静的空间里传出一句。
“凭什么?”
屈承南直直盯着他,这双眼睛,向来具有穿透力。
“凭什么我所有的苦都吃尽了,到头来要和你和解?你什么都有了,儿子有了,父母也又跟你好了,兜兜转转,你依旧是牧家的老小,是最小的最最受宠的少爷,回到家里笑着喊一声哥哥姐姐爸爸妈妈,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围着你转,多温馨多幸福啊。”
屈承南气得冷笑:“凭什么,我要不计前嫌地和你过?”
“你说,凭什么啊?”
“之前,你说你爸你妈让你带我和听洄回家,你说他们接受了我,但其实是真的接受了吗?”
屈承南摇了摇头:“不是的牧恒田,他们依旧讨厌我,包括你哥你姐到现在对我都没个好脸色,他们依然对我心有芥蒂和隔阂。”
“他们答应下来,只是因为你一直在和他们周旋,他们是为了你才妥协的,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说我。”
“如果不曝光听洄的身世,他们会像对待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一样对待听洄吗?你们家那帮小辈们会不会把他当亲兄弟?真的不会排挤他?”
“如果我答应你了,不就是在迁就所有人,成全了你们的幸福吗?凭什么?”
牧恒田急迫说:“不是的!他们答应我以后会对你像对我一样好,我想让他们做你的父母!”
屈承南的嗓音带着冰冷的凉薄。
“和全家闹翻的感觉不好受吧?”
“我就是要你这样。”
屈承南盯着牧恒田,挑衅,得意,最后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抖,笑得捶着胸口,眼角都泛了红,他无比的畅快。
所有人跟着他不好受,那才好。
屈承南凑上前轻轻吻了牧恒田一下。
蜻蜓点水地吻,牧恒田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屈承南嘴角噙着轻笑,是一株风情的天竺葵,眼角眉梢都好看。
“我告诉你牧恒田,屈听洄是我的儿子,不是你们牧家的孩子,从今以后,你不许再和我提结婚半个字,否则你就给我有多远滚多远,不是我爱你爱的死去活来,知道了吗?”
柯朝的事情,屈承南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毕竟他杀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了,又怎么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也知道后来才知道屈听洄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并且有意瞒着他,是笃定了自己的父亲会因为权力而选择包庇真凶吗?
儿子不了解父亲,父亲可了解自己的儿子。
他之前派人在龙浩洋的手机里安装了窃听器,本意是想监视龙浩洋的动态。
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听到了屈听洄与他在车上的对话,发觉屈听洄已经察觉到了龙浩洋的不对劲,又派人跟踪了屈听洄,得知自己的傻儿子竟然跑到了龙浩洋家里找证据。
竟然把龙浩洋引到了自己的家里,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好样的儿子。
表面温顺,实则天性残暴,骨子里带杀戮,根本压抑不了。
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稍微不快就喊打喊杀,满腔的恨意恨不得屠戮了全世界。
所以他又提前给贝岑轩发了信息,让他见识见识这碎肉横飞的一幕。
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也是屈承南命令闵持放走了龙浩洋。
闵持这个人,好像当年就是他办得柯朝的案子,很识时务,知道在分岔路口时该选哪个。
屈承南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这位有为的署长说了句,跟着我,你会得偿所愿的。
龙浩洋所谓的手下,也不过是屈承南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是他让那几个手下窜拖龙浩洋,利用他对屈听洄的仇恨与对龙敏西的敌意,帮助他策划了这场绑架。
屈承南最擅观测人心,他知道龙浩洋阴险狡诈,能力有,心却不稳,总有一天会背叛他。
这不,暗地里竟然留下他的不少把柄,竟然还在船上威胁起了屈听洄,扬言要毁了他。
所以啊,趁早除掉他,最好了。
至于龙景昱这个累赘——
经过深思熟虑,龙家的继承人——龙敏西再合适不过。
他很看好龙敏西。
但龙敏西总拖着个拖油瓶也不行啊,这么一个病秧子在身边,拖拖拉拉,能做成什么大事?
能爬上山顶的人,总要抛弃一些累赘。
所以,他没让手下带龙景昱一起走,而是留他和龙浩洋自生自灭,能活下来算他有本事。
他替龙敏西处理了这个累赘,龙敏西该感谢他的。
屈听洄被救上来后,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手术室外空无一人。
这就是屈承南给屈听洄安排的教训。
牧恒田闯进他的办公室,难以置信:“你是把他当你的仇人吗?他是你儿子啊!!是你唯一的孩子!!你就这么对他!”
屈承南正站在落地窗前,观看着一粒粒雨滴落在玻璃窗上,并逐渐往下滑。
外面阴雨绵绵。
这几天芙城一直阴着。
他轻描淡写地抽着雪茄,指骨修长秀丽:“不再经历一次生死,怎么能老实?怎么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儿子?”
“就是欠治。”
牧恒田难以置信,脱口而出:“你想让他变得和你一样吗!”
屈承南猛地转头:“我怎么了?你也觉得我不堪了是吗?”
牧恒田冲他大吼:“你闭嘴!!”
屈承南低头将雪茄按灭,他轻笑了一下,这一下,仿佛是释怀,也或许是嘲讽。
“我们认识二十三年了牧恒田。”他用自己那修长的手指狠狠指着牧恒田的鼻子。
“你终于说出你的真心话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这么觉得了吧!”
“我……”
啪!
屈承南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指着大门:“那你滚啊!是谁非要跟个赖皮虫一样赖在我身上?是我非要把你拴在身边的吗?!是我爱你吗!不是我爱你!”
“你既然受不了我那你还说什么爱我?你和十八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自以为是的大少爷!你除了会指责我还会做什么!”
“你都不能完完全全地站在我这边,就不再说什么爱不爱了。”
牧恒田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瞳孔颤抖着,注视着屈承南,被眼前这个人方才波涛汹涌的情绪淹没。
“我们现在在谈听洄的事情!”
屈承南笑起来,那笑声是无尽的嘲讽:“你还想着屈听洄呢?你想想你自己吧!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外面现在都恨不得让你下台!你马上就是无业游民了!”
“你是听洄的谁?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我儿子的事情?你算什么东西?”
牧恒田脑中的弦突然崩断了,他冲上去揪起屈承南的衣领:“你再说一遍我算什么东西!你再说我什么都不是!”
一时间,狂风暴雨在他们二人中间席卷。
他们都疯了。
玻璃掉在地板上,摔得稀碎。
屈承南直接抓起牧恒田的颈环,毫无顾忌地同他狠狠对峙!
“牧恒田,当初你拿着避孕药质问我,现在你拿着听洄的身世来质问我,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质问我!你又不是我的丈夫!你凭什么质问我!”
一字一句,扎在牧恒田心头。
屈承南看他的模样,继续说:“你又要发情了吗?你又要把我拖进房间了吗?”
屈承南蓦地发了狠了:“——但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随意拿捏我吗?!你以为你现在还能逼我下跪吗?你以为我还是十八年前那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吗!来啊!”
牧恒田红着眼看他。
屈承南也双眼赤红着盯着他。
沉重的呼吸在二人之间流转。
牧恒田无比难过地望着他,这个从出生起便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乞求他的爱人。
“……你放过听洄吧,我求你,一切的罪孽都是因为我,孩子是无辜的,你打我,骂我,要我去死,都可以,你放过孩子吧……”
屈承南冷笑:“你也休想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当初如果不是他非要赖在我身上,我会过得那么惨吗?我会屈尊降贵地娶徐惠吗?”
屈承南狠狠推开他:“我会被他们姓屈的这么羞辱吗!都是他们,都是你!都是屈听洄!是你们欠我的!现在我怎么惩罚他也都是应得的!你们都没有资格指责我!!”
办公桌上的文件被州长扔在空中泄愤,哗哗啦啦,洋洋洒洒——落在他们二人之中,阳光照得白纸金灿灿。
“所以你恨他,是吗?”牧恒田全身都在发抖,他死死盯着他,一滴眼泪滴衣襟上。
“那你为什么要把他接回来?!你们明明可以一辈子没有交集,不用彼此互相折磨!从你把他丢了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你们两个人的恩怨从他被抛弃开始吃苦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既然你把他接回来,你就该好好对他!!你把政治场上那一套手段用在你自己的亲儿子身上!虎毒不食子啊!你想让他恨你一辈子吗!!”
“你们是父子不是仇人啊!何苦呢!”
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好多的东西,屈承南胸腔左侧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让他耳朵响起一阵阵刺耳的嗡鸣声,后背都起了冷汗。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呼吸变得沉重起来,他以为这只是生理上的痛。
屈承南的心永远不会为谁刺痛。
即使难受地要命,他依旧摆足了坦然自若的姿态,仿佛永远不会倒下,永远都命硬。
牧恒田察觉出来了他的不对劲,伸出手来想要扶他,可那只手却是最终定在了空气中。
屈承南冷冷地说:“……我说了,我生了他,就有左右他人生的权力。”
牧恒田低下头,像是认了命,退后几步:“我现在不能再放任你随便伤害他了。”
屈承南:“你去哪儿?”
牧恒田说:“我是他生物意义上的父亲,我有义务告知他这个真相,老太太也该见见他的孙子了。”
子弹嗖的一下穿过牧恒田的腿。
牧恒田跪倒在地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屈承南举着温热的枪口对准他,手气得颤抖,面目狰狞。
“他是我儿子!我儿子!是我生了他!是我给了他一条命!除了我!谁都不能把他带走!敢和我抢孩子,你也给我去死!”
为了防止牧恒田乱作妖,又得给底下选民一个交代,他干脆将计就计,罢免了牧恒田。
当一切真相揭晓,屈承南站在悲痛欲绝的屈听洄面前,以一副完全的胜利者姿态。
他蹲下来揪起屈听洄的衣领,冷漠地问:“我问你,我待你不好吗?我没给你钱吗?我没给你地位吗?你不是我唯一的儿子吗?究竟是什么!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吃里扒外!!都不听我的!!一个个的都想跑!!贝律恩好!林净崖好!外面的世界,是个人都比我好!那贝家就是仙境传说!我看你你就是失心疯了!放着德伦州长的儿子不当非要去给狗屁的贝律恩当儿子!想摆脱我!!门都没有!”
屈听洄还在巨大的信息量面前反应不过来。
屈承南指了指胸前搭配着白色山茶花。
他笑着说:“听洄,你猜我这一身打扮,是去干什么了?”
屈承南咬牙笑:“林净崖这个贱人,死了都不忘恶心我。”
竟然联合赵既葶,把牧恒田弹劾了。
可真是狠狠削了他一笔。
还是联合赵既葶。
这下,检察署和法院就都成了他林家的了。
真是好手段。
林净崖,你死得不够惨。
你应该被活着五马分尸。
只不过神通广大如屈州长,也想不到,在牧恒田被弹劾的这件事里,也有自己儿子掺的一笔浓墨重彩。
屈听洄眼球通红地盯着他,悲痛道:“是你,杀了林叔叔……是你!杀了景昱!”
屈承南:“混账!什么是我害死的!如果不是你非要杀龙浩洋!龙浩洋至于非要把你们绑到海上要同归于尽吗!还不是怪你!”
屈听洄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仰望着他的父亲,紧紧的攥紧父亲两边的袖口。
“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出生的时候你没有杀了我,你来索我的命啊——!!!你来索我的命啊——!!!你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屈承南把他踹倒,抱着双膝,像小时候蹲着看路边的小脏狗一样。
他凑到屈听洄耳边说:“再悄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最亲爱的渐渐用小刀划烂了自己的腺体。”
“那真是血流成河啊,贝律恩差点变成孤家寡人了。”
屈承南叹息:“可惜,并没有死,只是——他又是Beta了,到现在还在昏迷,全身插着管子,随时都有死的风险,没准过几天我还要在出席一趟葬礼。”
屈承南宠溺地勾了勾他的鼻子:“你应该开心,他也应该开心,他再也不用依靠任何Alpha了,他重获自由了,以后再也不用受信息素摆布了。”
“大概,他明天就要出国治病了。”屈承南捧起儿子的脸:“你永远别想和他在一起了,儿子,乖儿子,待在我身边比什么都重要。”
屈听洄瘫坐在地上。脸上留下的除了殷红的血,便只剩下一个凄惨的淡笑。
“你杀了我吧。”
“想得美。”
天台门再次被打开,傅赢闯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人,他利落松手,女人跌倒在地上,面对着陌生的环境,不知所措地张着嘴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屈听洄原本死寂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裂缝:“你想干什么!!”
关季春嘴里不断哭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给我儿子点香!朝朝的香火要断了!”
屈听洄愤恨地瞪着屈承南。
屈承南轻描淡写地望着屈听洄。
屈听洄爬过去,抬起苍白的手,拉住父亲的裤脚,额头点着父亲的鞋子,低到尘埃里,他乞求着。
“爸,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反抗了,你原谅我吧,你放过我…放过这个女人吧……”
一把匕首哐当掉在地上,掉在屈听洄眼前,匕首的亮光闪进了屈听洄的眼睛里。
“杀了她,表忠心。”
漆黑的头发遮住了屈听洄的眼,他本就受了重伤,此时此刻,指尖苍白如同枯枝败叶,整个身体被病号服兜着,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屈承南看着他的模样,笑了:“好孩子,我就知道你心地善良。”
屈承南向身侧伸出手,傅赢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盒子放到屈承南的手掌心。
他垂下眼眸,将盒子倒过来,正面朝下。
叩。
开关打开。
沉重的骨灰变得轻盈,它们倾洒而下,洋洋洒洒地浇盖在屈听洄的头上,粉尘飞扬。
关季春失声尖叫,那哭嚎声划破了屈听洄的耳膜,她却被保镖捂住嘴,硬生生拖了出去。
“朝朝——!!朝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微风刮过,刮得骨灰偏移了方向。
这还没完。
屈承南慢条斯理地拧开矿泉水瓶,继续向下浇灌,嘴角浮起优雅的浅笑。
所有的一切都凝成了屈听洄的至死方休的泪珠,落在那地板上的匕首上,啪嗒,啪嗒。
他苍白的唇嗫嚅着,沙哑地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出现,才毁了你的一生,我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现在,我把我的命还给你……”
他抓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脖子抹下去。
唰!!
血液染红了眼睛。
德伦的天空落下了一滴血红的雨水,那是逝去之人的眼泪。
他在悲怆,他在哭泣。
屈听洄和贝岑轩在这场漩涡里被绞得血肉模糊,从此万劫不复,痛苦一生。
自此,从外到里,从皮肉到心脏,那一粒红雨腐蚀着德伦的每个人的一生。
第118章 德伦八年后(1)
清晨的一束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温承星稚嫩白皙的脸上。
白锐睁开眼睛,怔愣了两秒钟。
他掀开被子,起身,率先去洗漱穿衣,完事后,他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温声道:“承星,起来了。”
孩子懵懵懂懂地睁开双眼,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囔着:“爸爸……”
白锐将孩子从被子里捞起来,一顿鸡飞狗跳地洗漱和进食之后。
白锐给孩子换上小尺码的黑西服,套上小正经的小西裤,又蹲下为孩子穿袜穿鞋,一边系鞋带一边说。
“一会儿我们要去接贝叔叔,他是你妈妈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发小,要乖,不许乱闹,知道吗?”
温承星吸着牛奶,疯狂点头。
父子俩乘着车一路直达国际机场。
因为事发突然,贝岑轩乘坐的是普通客舱,所以白家父子二人只好到普通的接机大厅等着。
没十几分钟,温承星就等得急了,扯着白锐的袖子:“老爸!贝叔叔怎么还不来?”
白锐低头笑了下:“你就看着吧,人群里最亮眼的,绝对是你贝叔叔。”
不多时,出口通道里果然出现了一个俊美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驼色的大衣,身形高挑,独自拎着一个行李箱,鼻梁上夹了个不菲的墨镜,在人群里气质卓然。
白锐蹲下,指着不远处的贝岑轩:“快去快去,就是他!”
温承星激动地小跑过去。
这是温承星与贝岑轩的第一次见面,但这个孩子仿佛不知生一般,冲上来一把抱住贝岑轩的大腿,嘴里喊:“贝叔叔!你好!”
贝岑轩被这坨包子一撞,先是愣了一下,把墨镜推到头上,诶了一声,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白锐也过来,一把推开自己儿子,紧紧地抱住贝岑轩:“终于回来了!”
八年没见面了。
贝岑轩哎一声:“——你想勒死我吗?”
白锐笑了,他松开贝岑轩,接过他的行李,揽着他的肩往前走,孩子则由贝岑轩牵着,白锐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话。
贝岑轩嗯嗯啊啊地敷衍,却低下头,看着活蹦乱跳的孩子。
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冲贝叔叔露出笑。
这个孩子是温哲生的。
十八岁,风华正茂,还没来得及上大学,就给白锐生了个儿子。
当年德伦出了太多爆炸性的大事,贝岑轩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依靠呼吸器过活。
温哲参加完林叔叔的葬礼,去医院探望,当场便捂嘴痛哭。
龙敏西终于实现了她毕生的梦想,在龙浩洋死后迅速崛起,成为了龙家唯一的继承人。
为了躲避风头,也为了避免被龙敏西报复,陶玉瓷也被陶家送出了国。
临走之前,陶玉瓷去看了贝岑轩,看到躺在病床上与医疗仪器作伴的贝岑轩,她直接哭到失声。
甄少渊的肾脏移植手术十分顺利,甄宇拿到了首都政法大学的保送名额,父子二人终于过上了平稳的生活。
而在贝岑轩走后的第一个月,白锐被白笠的政敌暗算,被强行注射了Alpha易感期强型诱发剂,爆发了强易感期,整个人变成了发狂的野兽,失去控制,差点在公共场合伤了人。
他被迫戴上止咬器,全身被束缚带捆住,关进了关押金A的特制房间内。
医生们都束手无策,金环Alpha的易感期太过强悍偏执,偏偏这一针诱发剂还掺杂了其他特殊的烈性药物,让白锐对普通的omega散发出极其恶劣的攻击性。
再这样下去,白锐会死的。
除非,让一个曾经被他标记过的omega来。
万般绝望之下,白笠攥紧拳头,狠下心思。
雷厉风行白副州长仿佛又变成了当年胆小懦怯的小女孩,连做坏事都要安慰自己半天。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窗外电闪雷鸣,忽明忽暗,白笠四处踱步。
我都已经是副州长了,我有什么可怕的?
小锐是白家的种,多少家族的Omega争相着投怀送抱,这事儿是温哲占了便宜的,况且——温家能掀起什么风浪?
没事儿的,她可是白副州长,在德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能奈她?
白笠闭上眼睛。
小哲,你该感谢我。
那天的午后,阳光额外盛烈,直直照进白家的别墅里,仿佛一场烈日悲剧。
温哲不知道这栋别墅已经被打造成了关押暴走Alpha的钢铁监狱。
他也不知道白锐出事了,事发突然,白家没告诉他,他以为白锐生病了。
他感激白阿姨通知他,叫他来家里照顾白锐几天。
说明白阿姨喜欢他。
在冰冷的白公馆里,白笠当场给温哲跪下了,女人扯着他的袖子泪流满面地说完了事情的缘由,哭着说说只有你能救小锐了!
温哲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白笠。
他刚刚听见白笠说,白锐要死了。
只有他能救白锐。
曾经白锐在他面前说过无数次白笠的坏话,讲他的妈妈是何种的母夜叉,手上多么多么有劲儿,如同发了疯的母牛一般,打起他来毫不手软。
可是现在,这位母亲束手无策,绝望至极,只能跪下来乞求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
温哲如鲠在喉,不知道如何回应,他突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问问长辈,自己到底该不该这么做。
但是又觉得不能让父母操心,从小到大,他都是那个独立的孩子。
可是如果他不去,白锐就死了。
白锐不能死。
温哲把白笠扶了起来,白笠依旧在哭泣,这个女人在此刻忽然变得如此衰老,她握紧了温哲的手,信誓旦旦地说,放心吧,小哲,我做主了,等你毕业,就和小锐结婚,我把白公馆还有很多很多的财产都给你们……妈妈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
这句话说完,温哲便进去了。
高脚凳上的银烧蓝花瓶蓦地摔碎在地上,瓶里的洋桔梗震得花瓣四散,彻底凋零,再也好不了了。
白笠瘫倒在地上,望着破碎的花瓶,凋落的花枝,一如自己的心一样崩溃,她捂嘴痛哭。
她猛然记起来,白锐失去控制的前一秒,他的最后一句话是。
妈,别告诉小哲。
白锐的易感期度过的十分顺利,成功地脱离了危险。
白笠长舒了一口气,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并没有。
满身痕迹的温哲都没有等来白锐苏醒,白老爷子就从南部军区赶回来了。
白复群进门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白副州长重重跌倒在地。
活了四十年,即使长成有为的白副州长,白笠却依旧抵挡不住父亲的耳光,也阻拦不了父亲的人给白锐注射药剂,将人强行带走关押。
至于原因,只是因为白笠擅自将白锐许给了家境普通的omega。
白锐是白家唯一的子孙后代,白复群岂能容得下白笠胡来?
门不当,户不对。
温哲也配?
白笠你真是翅膀硬了!
白笠又想起白桢死后,自己在父亲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白桢死了没关系,以后我可以做白家的顶梁柱,以后我给你们养老。
白复群同样扇了她一巴掌。
白笠猛地抖了一下,她咬住牙,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落,她的脸颊被打得通红,她握紧拳头,一下一下捶打着坚硬的地板,直到手破了皮,直到天黑下去。
两周后,医生来例行检查。
温哲怀孕了。
医生说,温哲身体弱,如果强行打胎会有危险。
不得已,温哲休了学。
在白家养胎。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透不进半丝光点,无里一片死寂,仿佛没有生命一样。
白笠跪下地上,额头抵着温哲的膝盖,嗓音沙哑痛哭流涕:“孩子,妈妈对不起你……都是我的错……”
温哲的眼睛早已经没了任何的光芒与锐利,只剩下无尽的黯淡:“早知道爷爷嫌弃我,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难道是随时都可以丢弃的玩具吗,为什么要骗我,我是人,不是动物,我难道就没有尊严吗?”
温哲失神,漠漠地开口:“就算我把孩子生下来,于白锐而言,于你们白家而言,也什么都不是,对吗?”
“在你们眼里,我就是想攀高枝的贱货吗?”
“白姨,原来你在白家真的说了不算啊,我以为白锐是骗我的。”
白笠一下一下打自己的巴掌,仿佛这样就能偿还自己的罪孽。
温哲难受地红了眼睛,他酸着鼻子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呢?你说我你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以为你能做主的,我不是想攀高枝,是白锐追我的,我也喜欢他……”
温哲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尽管白笠给他请来了最好的营养师,但他依旧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总是生病,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
温家急匆匆来要人,他们原本来了一次,当时便大闹了一场,温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场瘫坐在地上拍着地板崩溃大哭。
“你们把我儿子一辈子都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们根本就不是人,你们是吃人的恶鬼!!你们把我儿子还回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笠想伸手扶温夫人一把,却被温灵揪起衣领猛猛惯到墙上,这位小个子的州长,还没十四岁的少女高。
温灵恶狠狠的朝他大吼:“你们这群黑心的政客!从来都只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根本不把德伦人当回事,我恨你们!你们最该死!!!”
白笠被逼得全身颤抖,却也无言以对。
温哲肚子里的是白家的种,她不能让温家把这个孩子带走。
白笠一咬牙,推开温灵,抄起一旁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带走小哲!”
白笠不让温哲走,副州长的权力大得惊人,他不让温哲回温家,温哲自然就留在了白家。
后来又得知温哲病得严重,温家又来闹,说什么也要带人走。
这次是温哲不愿意走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说什么也不见父母和妹妹。
“让他们走吧,别来见我了,我对不起他们,我把他们的脸都丢尽了。”
温哲侧过头去,不看白笠。
白笠怔怔地望着这个孩子苍白瘦削的手背,上面还打着吊针。
她点了点头。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温哲突然情绪崩溃了,一直哭,他捂住脸,哭得非常凶,哭到一直干呕,哭到嗓子哑了。
佣人们吓坏了,怎么哄都哄不好。
白笠从政府大楼赶回来,蹲在床边问他。
怎么了啊,小哲。
他死死地攥着手机,哭着说,我联系不上渐渐了。
为什么我们的人生都变得这么破败不堪了。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留情面地伤害我们。
明明我们什么都没做,明明我只是想让白锐活下来,就成了白复群口中的贱货。
书房里,白复群背手站得笔直。
地板上是被揉皱的硅胶肚子。
白笠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父亲:“爸……在小哲生产之前让他回来一趟吧!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啊!”
白复群冷漠地拒绝了。“不可能。”
“你还好意思来求我,你把小锐养得那么优柔寡断,这以后能成什么气候?从今天开始,小锐的事你不许再插手了。”
“让他回来,好叫孩子牵制住他?”
“你把你这肚子收我收起来吧,大人和孩子我都不可能要的,我也绝对不可能让他进白家门,你最好在他生下孩子之后处理掉他们两个,未来不要让他出现在小锐的世界里,小锐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被一个家境普通的Omega绊住脚。”
白笠彻底陷入了绝望。
白复群越过女儿,无情地走出书房。
白笠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望着父亲的背影,脸仿佛都在颤抖,她不死心,企图爬过去抱住父亲的大腿。
白复群的保镖及时拉住副州长。
白笠努力朝前伸着手,嘶声力竭:“爸爸!!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对我儿子!!!你不能这么无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檀木大门砰的一声关闭,彻底将白笠的哭喊隔绝。
九个月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了,芙城多雨,夏天尤为强烈,刚刚下了一场大暴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犹如一场盛大的击鼓。
雨后。阳光暴晒。
白笠在房间里叠好了一件又一件给小孩子准备好的衣服鞋子。
她蹲下抚摸着温哲的手,柔声道:“小哲,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妈妈就送你出国读书,国外所有叫的上名的学校任你挑,咱们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妈妈给你一张卡,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要白锐,也不要孩子。”白笠说:“妈妈把自由还给你。”
温哲生了。
金环和金环的孩子,当然是金环,是个男Alpha。
生下孩子的第三天,温哲坐在病床上,他面无表情,在标记清洗手术通知单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生下孩子第七天,温哲出院了。
他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就这样孑然一身,踏上了外国的领土,远走高飞,再也没有回来。
年光与物随流水,世事如花落晓风。
老天爷是主宰,更是局外的看客,他就这样随意一点,就让所有人掉进了人生的深渊,再爬出来时,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了积年累月的伤疤,想忘,是不可能的。
所幸五年前,白锐成功从首都佐政军校毕业,进入南部军区担任陆军少尉。
转机发生在大前年,白锐带领自己手中陆军小队,在边境交战区与敌国浴血奋战,成功守卫了合议国至高无上的领土。
他也因此被总司令授予中校功勋,成为合议国最年轻的陆军中校。
一时赞誉与拥护如同狂潮般卷来,白锐终于不是白家那不学无术的小子了。
授勋后,白中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坐飞机回到德伦。
他向所有人承认、并宣布了温承星的身份。
他白锐有一个儿子,是与初恋妻子所生。
姓温,叫温承星。
消息一出,犹如惊涛骇浪席卷德伦高层,一时间,众人无一不震撼,哗然,炸的炸,惊呼的惊呼。
白锐的前程正在上升期,当时可有不少豪门世家想要攀附白中校这门亲事,白锐这么做,无疑是亲手折了自己的一半羽翼。
白锐为此和白复群彻底掀翻了脸。
此刻在车里,白锐扶着方向盘,问:“直接去陀山吗?”
贝岑轩:“衣服呢?”
白锐把准备好的一套西服递给他,车里空间大,贝岑轩直接在后座换了,温承星装模作样地捂住眼睛。
贝岑轩别上白山茶,臂膀上带上黑纱,他们要去参加贝兆龙的葬礼。
第119章 德伦八年后(2)
合议国首富的葬礼办得轰轰烈烈,来的都是合议国的达官显贵与名门富豪。
千万级阴沉木为棺,身体覆盖合议国国旗。
前任总理事、现任总理事,议长亲写悼词,命人送来花圈,副理事、外长、合议国包括德伦州长在内的二十四个州的州长、副州长——以及林氏家族的家主林刻雾等等诸位高层,亲临现场,亲自抬棺,护送贝兆龙入主贝氏墓园。
陪葬以数以万计的收藏级古董、宝石、名画……
行善积德,阴骘深厚。
是总理事对他的评价。
当年在肮脏码头里搬运货物的铜环少年,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吧。
屈听洄当年说的风光大葬,是真的。
晴空湛湛,一览无遗。
贝岑轩来到陀山,轻声喊:“哥。”
贝誓然柔声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贝岑轩无奈一笑:“你们够忙的了,不想叫你们分神,白锐来接的。”
贝誓然抱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回来了就好,去见爷爷吧。”
贝岑轩点点头,迈步走进恢宏偌大的灵堂。
贝兆龙死得突然,是在某天早晨突发急性主动脉夹层去世的。
这位一手打造了新瓦德帝国的传奇首富,晚年十分惜命,社交媒体上曾传言他手底下养着一整只签了保密协议的医疗团队,一天打一支价值一个亿的保命针。
倒也是十分有依据地胡说八道了。
新瓦德董事长贝雨濛亲自出来辟谣,起诉了造谣报社,谣言这才平息。
一阵风卷起地上的椿寒樱,粉色的花瓣打着旋飘起来,仿佛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春雪。
众人纷纷转头,注视着来人。
贝岑轩面不改色,手中持着一只百合花,百合花纯洁无瑕有如珍珠,这位金枝玉叶的少爷也敛去了身上的锋芒,没有倨傲,没有不可一世,身上只剩下世家的矜雅与冷淡。
真就好像百合花。
众人们惊叹于来人的美貌。
有极小的声音在议论。
“他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你都不知道?……算了你才来德伦没几年不知道也正常。”
“他啊,可是财长大人的独子,贝老爷子的小孙子,林先生唯一的外甥,早些年被送出出国,据说是得了病,一直在调养身体。”
有人啧啧感慨:“他可真美啊,但为什么是个Beta呢?”
有人打了他一下,用气声恶狠狠道:“住嘴!财长还在你就敢胡言乱语!”
贝律恩就在里面,他冲儿子点了点头。
陶玉瓷与贺暂也在,贝岑轩的视线轻轻地掠过了他们,当做不动声色的照顾。
贝岑轩将那支百合花放在爷爷的棺椁之上,持着百合花的手如同羊脂白玉一般。
贝兆龙平静地躺在里面,即使死了,尸体也掩盖不住平日里严肃的气场。
他与父亲一起,为爷爷垂眸哀默一分钟。
贝允珍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穿黑衣戴白花,头发简单地低扎着,黑发里掺杂着丝丝缕缕的白发,她眼神懵懂地啃咬着手指,被贝雨濛抱在怀里,支支吾吾地说:“爸爸……”
贝呈一身西装革履站在一旁,身旁挽着他手的,是他的妻子,林凝。
默哀结束,贝岑轩转身望向灵堂外。
一束干净的阳光透过七彩玻璃,照在贝岑轩的脸上,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透明。
爷爷的葬礼来了太多的人,有长辈,有年轻人,有这八年来芙城的新起之秀,更多的,是一直以来的熟人。
除了他。
啊,真是水流花落,恍如隔世。
葬礼结束,贝家安排林肯送走了而来的客人们。
贝呈想拉他在庄园里住一晚,贝岑轩望着这个小叔叔,微笑着摇了摇头。
大概是六年前,贝呈向所有人坦白——自己心慕于小佟。
整个贝家都炸了。
贝兆龙气得掀翻了桌子,捂着心脏指着贝呈大骂孽子!
贝呈低着头,默默地承受着父亲的责骂,他什么也没说,却又是什么都说了。
他一定要娶小佟。
贝兆龙一气之下将两个人都赶出了家门,并且收回了贝呈所有的名下财产,同时剥夺了他的财产继承权。
贝呈被迫与小佟过了一段不比以前在贝家时候的苦日子。
可大概是年迈体弱,或是晚年丧子心下悲哀痛楚。
一代商界枭雄也有了慈父的心理,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失去第二个了,最后软下心来,叫小儿子回来,迎小佟进了门。
小佟自此改了名,叫林凝,成了小贝总的夫人。
贝岑轩婉拒:“谢谢叔,第一晚,我还是想回冷水湾,改天再来和你,和婶婶聚一聚。”
贝岑轩看向林凝,十分好看地笑了下。
林凝也微笑了一下,拥抱了他。
温承星提前叫司机给接了回去。
车里,贝岑轩摸摸兜,抽出根烟来,叼在嘴里,点着了。
白锐蹙眉啧了声:“少抽烟,医生怎么说的?”
贝岑轩打开车窗,置若罔闻。
“……他怎么没来?”
对于那个人,贝岑轩和白锐都心照不宣。
白锐只说了句:“在国外待傻了,他来做什么……龙敏西不也没来?”
屈议长当年和贝叔叔闹得那么难看,肯写悼词都已经是ooc了,屈听洄来了又算什么?打他亲爹的脸吗?
贝岑轩脸上没什么情绪,山根小痣衬得人愈发清艳冷淡。
他在等白锐开口。
白锐闭上眼:“当年……”
当年龙浩洋越狱后,策划了一场海上绑架,绑架了龙景昱与屈听洄。
最后炸弹爆炸,龙景昱和龙浩洋被炸死在海上,尸骨荡然无存,屈听洄成了爆炸中唯一的幸存者。
至于在获救之后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外界只知道屈议长的独子用两年时间迅速读完大学,毕业之后直接进入了德伦的政法系统,从首席检察官助理做起,六年时间,步步攀升,一路狂飙到了总检察长的位置。
有了真正的权力,屈听洄握着权柄在德伦大开杀戒。
短短几年时间,大刀阔斧,兴师动众,把州里整个的中高层全都肃清了一遍,可谓是掀翻底朝天,狂风暴浪横扫了整个德伦政坛。
首先查出了系统内的一大批冤假错案,不少高官利用权力在这其中徇私舞弊,屈听洄全部清算,能枪毙的绝不判刑。
吴信全家被抄,家破人亡,江志杰锒铛入狱,屈听洄没收了他们的所有财产,他让他们破产,退学,失信,流浪街头,只能靠四处打零工为生,如此这般,活到一百岁。
贝岑轩知道,祸不及家人,在屈听洄这里是谬论。
整整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花开花落,从春草三月绿到穷冬腊月风,他们阖家欢乐,其乐融融,大概早已经忘记了曾经有一个孩子迎着刺骨的冷风,跪在法院的大门口,哭着喊着要公平裁决。
他们也享受着柯朝的人血馒头,屈听洄没杀了他们,已经是仁至义尽。
市长被逼得从政府大楼一跃而下,落到地上时头都不见了,警戒线拉满,媒体人扛着镜头聚焦闪烁。
政务司被弹劾重新整改,他不顾情面,铁面无情,将原司长弄进去终身监禁。
白锐说:“最厉害的一次,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港口局局长挟持了副局长的儿子,就在德伦大厦的天台,要屈听洄上来同他谈判,当时楼下和天台都聚集了太多的人,所有人都等待着检察长的裁决。”
屈听洄应了要求,去了,面对着局长崩溃的叫嚣,他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将人击毙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屈听洄收起枪,对于杀人任何解释都没做,只冷淡地瞥了眼当时在场埋伏、没有及时行动的所有州警。
整个德伦都成了屈听洄手中可以上下左右咔嚓转动的魔方。
中层政法系统被他刮得一滴不剩,高层被他整顿得瑟瑟发抖,平日里衣食住都怕着被他监听、监视,怕身边接触的人都是检察长派来的卧底,一帮子人精神状态都不好了……直接导致德伦大厦人手紧缺,只好重新对外招募。
跟了他将近十年的窦樟,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一场交通肇事,任谁觉得屈听洄会保他,不曾想,这人硬是没得到一点庇护,被检察长一巴掌扇到监狱里二十年。
贝岑轩手探出车窗,指尖轻动,掸了掸烟灰,忽然之间,一枚樱花花瓣随风流转,飘落到他的手背上,勾起痒来。
白锐也点了根烟。他悠哉悠哉道:“各个部门工作量倍增,新的警署每天净忙着抄家、抓人、审问,新的法院和检察署那边流水似的贪受、谋杀,还有各种经济犯罪、政治犯罪……总之监狱里的达官显贵和富商比那宠物店里的猫狗都多,并且每天总有几个被执行死刑。”
工作量倍增,直接导致的局面就是单位扩招,一群新人进入了德伦中高层。
“就是苍蝇从他眼皮子底下也照杀不误,搞得那段时间上层人心惶惶,生怕下一秒检察长带人杀到自己来。”
总检察长只是个名义上的,说是检察长,却是海纳百川。
检察署、警署,包括底下大大小小的管理局,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在他的手掌心。
说是德伦的半个州长,马上要取代他亲妈白笠,一点都不过分。
龙达兴在六年前突发脑出血而亡,龙敏西彻底成为孤家寡人,正式接管龙家。
这些年,她和屈听洄两人成了密友,犹如双剑合璧一般,龙家一时风光无限。
而甄宇大学毕业后便跟在屈听洄身边,凭借着聪明才干一路做到了检察署的首席法律战略政策顾问,已然成了检察长的左膀右臂,是芙城炙手可热的新贵。
八年时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屈承南一路升至合议国众议院议长的高位,执掌半个国会。
离总理事只差一步之遥。
贝律恩也在三年前正式接任合议国财长一职。
白笠接替屈承南成为州长,成为德伦的最高行政长官。
而牧恒田,在那次林净崖与赵既葶的合谋弹劾过后,则是直接退居幕后,全力辅佐屈承南。
说到屈议长。
以及,四年前,屈承南在易宫发表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演说。
他对三百八十五年前四色颈环的缔造者——被誉为全世界最伟大的信息素生物科学家——地球历史上最年轻的法学博士——新法系的开创者——上上上个世纪的世界首富——老钱中的老钱Super old money——合议国第三任总理事——上上上世纪最杰出的政治家——波姬小蓝女士,进行了强烈的抨击。
议长情绪之激动,陈词之激烈,言外之意要把波姬小蓝从坟里拉出来鞭尸!让她给这个世界上所有饱受颈环等级歧视的人赔罪!
屈承南算是掀开了历史的新篇章。
视频传到国外,引起了国内外各界人士的极大反响,全世界都震动。
屈承南在全国范围内的支持率暴增,并且居高不下,力压陈棣等人。
合议国史称【BrookeBlue·易宫演说】。
第120章 德伦八年后(3)
晚上贝岑轩独自开车回到冷水湾,一进门,利亚已经在家里等着他了。
财长现在常居首都,不怎么回来了,但这套房子一直留着,每周有人定期来打扫,连花房里的花都精心照料着。
仔细一看,一如从前。
只不过八年过去,人早就不同了。
葬礼结束后,父子二人吃了一顿午饭,财长嘱咐了贝岑轩几句,比如按时吃药,好好吃饭,心情不好或者有别的事情,就给爸爸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出门……然后下雨他就飞回首都了。
财长手头公务繁忙,就算是亲生父亲的葬礼也是抽出时间来的。
这些年他一直不愿与贝兆龙多有亲近。
回家第一顿晚饭,利亚做的十分丰盛,有柠檬花椒焗牛肉、清炒山药萝卜、炒虾、葡萄酒炖鸡……加上汤足足有十个菜。
但饭桌上,只有利亚与贝岑轩。
贝岑轩叹了口气:“姐,下次没必要这么夸张。”
利亚笑了一下:“有必要的,渐渐多久没回来了嘛。”
贝岑轩没说什么。
利亚问了一句:“渐渐什么时候正式入职呢?”
“一周之后,刚刚回来,不着急。”
这次回来,他不打算了走了。
八年前,有同行给新瓦德做局造谣,引发了市场大恐慌,同时黑手在幕后举报了集团的核心高管,贝雨濛和几个大股东直接被德伦审计局的人带走调查了。
而那时候贝律恩身受重伤,还在医院里昏迷。
高层动荡,进而引发了股市大震荡,坏事一环扣一环,凑在一起,让新瓦德一夜之间蒸发掉了将近四千亿,进一步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对整个合议国的市场都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毫不夸张的说,那是新瓦德成立历史上经历的第二大的危机。
第一大的是贝游龙事件。
所幸,贝家的人还没死光,还有贝誓然和贝呈,他们花了一些时间,从背后揪出了黑手,毫无疑问是新瓦德的对家,那时候贝律恩也已经醒了,他让人但是仔细一查,却发现这个人的背后盘根错节,竟然和屈承南产生了联系。
就这样,贝家和屈家彻底走到了对立面,贝律恩与屈承南彻底分道扬镳,关系破碎。
或许老爷子年纪越来越大,眼睛反而擦亮了。
贝兆龙临死之前在家族理事顾问和律师团队的见证下更改了遗嘱,签署了股权变更协议,让女儿接替自己成为了新瓦德董事会主席,掌管航运和房地产这两大印钞机,正式掌舵这个超级财团。
关于巨额遗产的分配,贝兆龙的大部分遗产留给了贝岑轩、贝呈、贝誓然三个小的,让贝岑轩没想到的是,贝岑轩和他哥一样,在这里面占了40%,贝呈是20%。
贝岑轩不懂爷爷为什么要留给他这么多。
明明当年出事前,他们已经撕破了脸,闹得那样僵。
现下,贝兆龙这个创始人一死,底下那帮人又开始蠢蠢欲动,贝岑轩借着回家帮忙的这个噱头,提交了回总部的申请。
贝岑轩这八年的履历并没有对外公开,严格保密,大众外界只知道财长的独子还在M国读书。
他大学毕业于M国的帝国理工大学商学院,一直念到博士毕业。
毕业后贝律恩想让他回来,给他安排个清闲的工作,就在他自己的手底下。
贝岑轩没肯干,自己跑去在投行做过半年全球战略负责人,每天西装革履来往于证券交易大厅和摩天大楼。
后来又辞了工作创业,在科技领域深耕,同合伙人创立了个资本公司,一年时间内创造了二十亿的盈利项目,上过几次帝都财报与M国金融报,接受过几次金融人的独立专访。
新瓦德的海外基金会与大部分资产也是他在管理,这些都是三年间贝岑轩做的。
贝岑轩当年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增生的腺体被他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手段亲手割掉,切断了神经血肉的连接。
他变成了彻底的Beta,这次再也再也不会增生了。
手术室的红灯亮了一天一夜,他勉强捡回一条命来,身体却彻底落下了病根,一边上学一边治病的感觉并不好受。
浇灌了无数的金钱与药物,用全球最顶级的医疗手段,请来信息素科的专家为他做手术,才养得像样了些。
不幸中的万幸了。
现下,他把海外公司交给了经理人打理,决定回来,管新瓦德。
饭后,贝岑轩回自己房间收拾了一下,又去了地下室,将一个匣子存放在里面。
三点水是五年前寿终正寝的,它曾经爱玩的珍珠与宝石贝岑轩还留着,就存在这匣子里。
完事以后,利亚端来水杯,贝岑轩照例吃了药,是抗眩晕症的药物。
药里有安眠成分,但他今天却罕见地没有早睡,他在后院的花房里窝着看了会书,花房里的恒温系统让他不觉得冷——
利亚问:“渐渐去哪里啊?”
贝岑轩低头穿鞋:“出去散散心。”
利亚看了他一眼,嘱咐道:“要早点回来啊,有事发消息,我让人去接你。”
“嗯嗯。”
贝岑轩开车出去兜风了,他依旧是个待不住的性格。
八年没回,芙城的变化很大。
玛港的烟花更加繁华了,中古广场扩建得更大了,购物天堂依旧闻名遐迩,德伦变成了更加纸醉金迷的德伦。
耳机里播放着最近的政治新闻,由检察长亲自起草的《德伦患者医疗保护法案》在昨日正式施行。
用以整治现在市面上的医保公司恶意不报销医疗费用的情况。
在任德伦做检察长的短短几年里,屈听洄亲手创立了数十个核心监察部门,名下人才济济,每年监督处理案件超过2万起。
细想起来,那个人把政客商贾们抽得瑟瑟发抖,倒是把选民们哄得心花怒放了。
从上位之后,支持率就没掉下来过,不出意外,等白笠任期一到,下一个州长就是他了。
德伦历史上最年轻、最雷厉风行的州长。
就像年少时所说的,屈听洄走到最后,一定会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
车停在路边,玛格丽特江面的风吹起了贝岑轩的额发,白绸衬衫领口上的花色丝巾也飘起来,同时也刮起一阵清凉的舒适,贝岑轩难得愉悦起来,山根处的小痣透着随性。
手机里响起一阵阵消息提醒。
温承星这个孩子性格也太活泛了,一直用白锐的手机给他发消息,一水的颜文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这个孩子的雀跃与欢喜。
贝岑轩看着烦,但又不想冷暴力他,打着字呢,神情专注。
全然没有注意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巨大的阴影遮住了贝岑轩的身躯,Alpha漆黑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
“渐渐。”
一道熟悉的男声,曾经无数次缠绵时在耳边萦绕着的声音。
打字的手停住。一瞬间,贝岑轩抬起头来,仿佛坠入了冰凉的海洋,在漩涡里翻涌。
贝岑轩转过身,不可置信地望着屈听洄,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你……”
黑长大衣裁剪得利落,落至膝下,一阵风吹得落拓,领口随性敞开,露出里面的戗驳领西服,领带夹上的钻石闪着冷光,他的肩膀宽广平直,只要站在那,周身的气场都沉了下来。
他变了很多,让贝岑轩一阵恍惚,他觉得屈听洄长高了,从青涩的少年变成了成熟的男人。
曾经俊雅的眉眼也变得锋芒锐利,浓眉深目,身为德伦的领袖之一,高大而冷峻,每一寸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
像传言里的那样,深沉寡言,铁面无情。
而此刻,这双深沉的眼睛在望着他。
可他们都不再年轻了。
他们已经分开了。
你怎么在这,这句简单的话语卡在嘴边,贝岑轩大脑被抛到外太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不等贝岑轩大脑回舱,屈听洄率先说了。
“好久不见,渐渐。”
轻飘飘的一句,抛入江面,泛起碧波涟漪。
江上的豪华游艇发出一声清越而短促的鸣笛。
贝岑轩啊了一声,低下头,揣在衣兜里的手扣着指尖,漠然道:“……没什么想不想的。”
贝岑轩无法形容,自己此刻面对着八年未见的爱人的心情。
他想,大概是难过的,兵荒马乱的。
更或许是欲望不可控地流露。
他意识到了,所以极力控制着。
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对望,屈听洄
因为心情太过复杂,贝岑轩后撤一步,硬邦邦地地说了一句:“别跟踪我……”
原以为八年来的第一次见面,屈听洄会收敛一些。
谁曾想他上前一步,敞开大衣,用衣服包裹住了贝岑轩纤瘦的身体,抱住了他,下巴垫在了贝岑轩的肩上。
屈听洄在他耳边低声说:“我想你了,跟我回家吧。”
……
贝岑轩坐在屈听洄的车里,头侧向车窗,非常尴尬,脸直接烫到了耳根。
屈听洄三言两语,又哄又骗,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就被诱拐进了检察长的宾利,等回过神来,为时已晚。
完犊子了。
堂堂商科博士竟然愚蠢至此。
屈听洄坐在他身边,笑眯眯的。
贝岑轩深吸一口气,圆溜溜的后脑勺直发烫,身后的阴影覆盖了他。
他快尴尬死了。
明明吃了抗眩晕症的药,可贝岑轩依然要晕,不知道是车里有熏香系统,还是故意开暖风,亦或者是屈听洄这厮给空气下毒了,贝岑轩脑子越来越昏沉,最后真的昏睡了过去,靠在真皮座椅上垂下眼睫,一动不动。
可恶的人贩子。
月黑风高的夜晚,屈听洄将陷入昏睡的Beta带回城郊别墅,车门打开,检察长一路抱着人上楼。
屈易英在楼下客厅唰唰唰打游戏,一听声响,蓦地起身,转头看见他和怀里靠着个昏睡的人,吓傻了:“哥!你……”
屈听洄看都不看他一眼:“滚回你自己的屋子。”
窗外的夜万籁俱寂。
屈听洄大手撩开轻薄柔软的白纱床幔,将人放在大床上,顺手拉开床柜上的珍珠流苏台灯,昏黄的微光映着贝岑轩美丽的睡颜。
屈听洄沉默了许久,半晌,伸出手,指尖勾起贝岑轩胸前的衣服,一下一下解开,脱下来。
贝岑轩像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任他摆布,过程中贝岑轩微微拧了秀丽的眉,脸颊往一旁侧了侧,屈听洄用自己温厚的大手抚摸他的脸颊,像在抚摸世间难得的珍宝。
望着心爱的渐渐,屈听洄低头吻了他柔软的嘴唇。
他找出贝岑轩的手机,用贝岑轩的指纹解开,给利亚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在白锐家里留宿,不回来了。
随后将手机收进了自己兜里。
房间里寂静得很,屈听洄穿过昏黄的灯光望向贝岑轩。
沉沉地夜色却独自笼罩他,全德伦人都不知道这位检察长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只是须臾,他开始解自己的领带、扣子,随后抓住贝岑轩的脚踝,拉开了他的腿。
夜晚总是带着些许的柔情,月光清清冷冷地射进白纱窗幔,里面不断传来缠绵缱绻的声音。
贝岑轩与屈听洄正不遗余力地亲吻。
他们已经八年没有见过了,一个普通人一生不过十个八年而已。
贝岑轩太久太久没有经历过如此疯狂的时刻。
如此深入,如此开合。
他张开嘴巴求饶,不停地抽泣呜咽和喘息,但是换来的却是更大幅度的颠簸。
在求饶没有效果后,他便开始哽咽着骂屈听洄你个王八蛋……
屈听洄酣畅淋漓,心满意足,手指强硬地挤进贝岑轩的指缝,在渐渐耳边,学着渐渐的喘自己喘了几声,被自己幼稚的行径逗笑了,又轻轻地吻贝岑轩的唇。
贝岑轩闭上了眼睛,人也不喘了,心也不跳了。
屈听洄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又说:“渐渐说的没错,听洄是王八蛋,听洄罪该万死。”
“但是渐渐是个风骚的尤物,底下不用工具,也润得不行。”
太阳从东方升起,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贝岑轩一觉睡到了中午十二点,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是一片纯洁无瑕的白纱,仿佛朦胧的仙境,又好似困住公主的牢笼。
腹部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心猛地跳了一下,侧头看过去,发现一只伸进被子里,盖在了他的小腹上,温厚又粗粝,像一个热水袋压在他身上。
贝岑轩几乎不敢相信。
“屈听洄?”
屈听洄正坐在床边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一点也没变,真的是屈听洄,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贝岑轩睁大眼睛,腾得坐起来,朝他厉声大喊道:“屈听洄!!!!!”
屈听洄拿起床头的水杯:“喝水吗?”
贝岑轩浑身炸刺,把被子往上扯遮住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活像个让人卖进窑子里的小O:“姓屈的你这个王八蛋!!!”
屈听洄八风不动,略微有些无辜:“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和你叙叙旧。”
贝岑轩快气死了,平白无故就让人睡了!什么臭流氓!!
“谁要和你叙旧,这就是你叙旧的态度吗?谁和你有旧!!”
屈听洄却站起来,贝岑轩抬头看他,很不服气,他以为屈听洄又要做点子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谁曾想,他只是屈起膝盖到床上,手覆在贝岑轩的后脑,凑近,吻了贝岑轩的额头,轻如鸿毛,贝岑轩眼睫抖了一下。
屈听洄坦然接受了贝岑轩醒来后的扎刺,他都做好了渐渐醒来后抽他两个大嘴巴子的准备。
但是显然没有。
看吧屏幕前的诸位,渐渐还爱我。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衬衫,一把掀开贝岑轩的被子,给贝岑轩穿上衣服,把扣子一个一个系好,系到最上面,遮住锁骨处的咬痕,一丝不苟。
低眉垂眼的模样,仿佛昨天晚上如同豺狼虎豹的不是他。
贝岑轩愤愤地瞪着他。
“你要乖,渐渐,不许瞪我。”
贝岑轩想抽他。
“手不要蓄势待发。”
贝岑轩想踹他这张厚脸皮。
“脚也是。”
给贝岑轩穿好衣服,他又拿出新的袜子给贝岑轩的脚套上,春天的德伦依旧湿冷。
做完这一切,屈听洄拉起他的手,轻车熟路:“先吃东西吧,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贝岑轩要去甩他阴魂不散的手,却发现这东西跟粘鼠板一样,根本甩不掉。
“我不吃,我现在就要走!我要回家!”
他翻起自己的衣服:“我手机呢?”
屈听洄平静道:“被我收起来了。”
贝岑轩瞬间冷下脸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都说了是叙叙旧,你不要吼我,我真的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是你昨天上的我的车,我没逼你。”屈听洄一脸正常:“而且昨天晚上你都亲我了,你先亲我的,亲的嘴巴。”
“你放屁!”
他指着自己微破的嘴唇:“这是事实证据,你赖不掉。”
贝岑轩指着门口:“出去!”
屈听洄出去了。
顺便把房门锁了。
这个门,竟然外面有锁……
房间里的窗户也锁着,贝岑轩想砸窗跳下去,却发现在四楼,高度相当,跳下去可能就死了。
贝岑轩闭上眼睛深呼吸,从没想过八年回来屈听洄这厮竟然进化了。
不到半个小时,房门被推开,屈易英探出个黑色脑袋来,他眼珠滴溜四处转。
——没砸屋子,没烧房子,那就好,他长舒一口气。
他走进房间里的卧室,映入眼帘一片白窗幔,他撩开轻飘飘的帘子,里面却是空空如也。
原来躲在小客厅啊。
贝岑轩正抱着膝盖,蜷缩在落地窗边的小沙发上,似乎在发呆。
他试探性地靠近,问:“哥哥?”
或许是没有听到,贝岑轩没有反应。
“哥哥,你终于醒了?”
这次,贝岑轩听到了,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来,一看是位清俊的少年:“……你是哪位?”
屈易英双手背后,羞涩道:“我是这家的弟弟。”
贝岑轩盯了他一阵儿,看到了这孩子左耳上的助听器,心下了然。
他早就听说了,早些年,屈听洄收了个小孩当弟弟。
是当年在福利院的哑巴小孩李易英,贝岑轩还记得他,只是刚才第一眼看到拔节张开的英俊少年,一时没认出来。
屈太子在十九岁生日之际,在德伦人震惊的议论声中,将他从福利院领回橡园来,这些年吃穿教育亲自把关,极为重视。
没人知道屈听洄为什么要领养他。
屈易英端着餐盘进来:“渐渐哥哥,我奉我大哥的命令来给你送吃的。”
贝岑轩冷笑:“那你滚吧。”
屈易英急了:“哥!”
贝岑轩不耐烦:“谁是你哥,找你自己哥哥去。”
“嫂子?”
贝岑轩凉凉看着他:“你不想活了。”
屈易英谄媚地笑着。
贝岑轩抱着自己的膝盖,纤长的睫毛一垂,任谁也不理。
屈易英仔细望着他那落寞但又美丽的脸,有些悻悻道:“我哥说你不愿意见他,让我来喂你,他没有恶意的。”
“还没恶意?你们一家子是家族牌坊!集体犯罪!”贝岑轩恶狠狠道:“不劳烦他费心了,我就是饿死了也和他没关系,你回去吧!”
屈易英急道:“哥哥!你就吃一点儿吧!不然我哥一会儿又虐待我!”
他回想起半个小时前,那时他在自己的房间打了一上午游戏,正想着下楼找吃的。
这时,一向日理万机在路上都要办公的大哥,整整一晚上加一上午没从四楼房间里出来的大哥,终于出来了。
屈易英震惊足足一晚上……
太反常了。
屈听洄在看到他后又是一副沉冷漠然的神情。
“作业写完了?”
屈易英:……
屈易英用白玉勺子搅了搅南瓜粥,舀起一勺来递到贝岑轩嘴边。
贝岑轩烦他,一侧头,躲开他的手,也不说话,只是唇色苍白地垂着眼眸,全身满是孤寂与难过。
他其实是有些难受了。
屈易英放下碗,打算搞情怀。
他装着大人模样严肃地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哥哥还爱你。”
贝岑轩怼他:“什么爱不爱,臭小孩你又知道什么?简直是胡扯。”
屈易英:“我看出来了!再说了,你们不是谈过吗?”
贝岑轩瞥他一眼:“他跟你讲的?”
屈易英两根手指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火眼金睛自己看出来的!我大哥在外那是什么名声?人人都说他是阎王爷转世,那几个老板议员看见他都一身冷汗恨不得绕道走,忍着恶心都得谄媚他,但怎么偏偏他就对你这么有耐心?除了你们谈过恋爱之外我想不出别的。”
“你这么好看,又那么优秀,我哥喜欢你一点也不奇怪。”
贝岑轩凉嗖嗖地说:“你该给你哥去精神病院找个医生来。”
屈易英竟然对此相当认同,一只手挡在嘴边去贝岑轩耳语,行云流水道:“是吧,我也觉得他是神经病,老拿戒尺抽我,那戒尺还是黄铜的!你说他缺不缺德?”
贝岑轩指着他:“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子,他把你接回来你还嫌他缺德上了?”
屈易英凑过来低声说:“你这是替他说话吗?”
屈易英一拍大腿,“我就说你还对他有旧情!哥你就是小天鹅嘴硬!”
见贝岑轩不言语。
屈易英就拿出了自己对屈听洄百试不爽的招式,他摇着贝岑轩的肩膀:“哎呦喂——我的好哥哥——”
贝岑轩身体瘦,快被这个健气的小伙子摇匀了。
他一脚把屈易英踹出去老远,让他滚,屈易英灰溜溜地滚了。
屈易英走后,贝岑轩艰难地起身,在这个偌大的房子里逛了起来。
贝岑轩不禁回忆起昨天晚上的细节,脸颊和耳朵又重新红了起来,他郁闷至极。
他已经太久没有发过情,也太久没有经历过这遭狂轰滥炸式的侵袭,如果没有屈听洄的这一次,他都怀疑自己已经成了个来自南极的性冷淡。
其实刚刚醒来时,他眼里除了对屈听洄将自己绑来的震惊,还有的便是——
除了床幔,这间房间,竟然和自己在冷水湾的房间布局和装修是一模一样的。
现在四处逛了下,果然是这样。
台灯是他在家常用的巴洛克珍珠流苏造型的、窗帘是月白塔夫绸的、地板是柚木拼接的、床头柜上的马蹄莲、阳台边的垂丝茉莉与三角梅,游戏房书房衣帽间一个不少,书架上他常看的书,笔筒里的钢笔与铅笔都和在家里的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一个松鼠笼子。
导致他第一下以为屈听洄来了冷水湾。
要不然身上穿的睡衣和他平时穿的那套不一样,他就真的信了。
小客厅里养着一只紫蓝金刚鹦鹉,羽毛是干净而亮丽的深蓝,尾羽延伸地很长,抓着架子的爪子霸气又威武。
他想起自己送给屈听洄的那两只小的,牡丹鹦鹉的寿命大概有15年左右,但中间主人发生那么多变故,想来现在也已经上天堂了吧。
贝岑轩逗起了鹦鹉,并给他喂了点新鲜的棕榈果。
谁承想,这鹦鹉突然说:“——渐渐,宝宝。”
贝岑轩愣了一秒,随即觉得自己掉进了某个人的陷阱,他转身就走了。
“渐渐,渐渐,不要走——听洄爱你——”
贝岑轩躺回柔软的床上,打算和屈听洄这个人贩子抗争到底。
他发呆了一会儿,抬起自己的手来,透过指缝去看天花板,他现在脑海里很乱,注意力不集中,是时常有的症状。
当年从病房里醒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下来。
那时,他也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在M国了。
他终于离开了德伦,终于再次变成了Beta,终于冲破了这层枷锁,终于不用再胡乱得像路边的野兔子一样发情,终于不用再受任何信息素的制衡了。
贝岑轩终于又是贝岑轩了。
贝岑轩笑,眼中没有半分面对病痛的愁绪和恐惧,他得意至极。
想困住他,门都没有。
恍惚间,日光为这双手覆上一层朦胧的纱,那微光仿佛一颗钻戒缀在他的无名指上,仿佛那颗早已经被他丢掉了的蓝紫钻石。
咔哒,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是屈听洄。
他朝他走过来。
贝岑轩下意识拉住窗幔,不让他进来,但这偌大的窗幔,柔软得仿佛水一样,又怎么能阻拦得了外面的人。
贝岑轩认了命似的,他一掀被子躺回去,背对着屈听洄,看也不看他,凉凉道:“检察长不妨有话直说,何必弯弯绕绕地在这里折磨人。”
屈听洄没什么情绪:“我没有别的话,只想看看你,但你好像在刻意躲我。”
这么多年,听洄,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就会装可怜。
在我面前。搞得你多么委屈似的。
贝岑轩转过头冷冷望向他:“我不该躲你吗?在这之前我都没有躲你,但是你做了什么?我们现在又是什么关系?”
“你说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总不能我只是一个给你暖床的通房吧?”
屈听洄微微俯身,握住他的手:“你不爽吗?你昨天叫得挺好听的,你还叫我老公,你说你爱我,你没我不行,我要出去,结果你哭得更厉害,说不要不要,然后收得更紧了。”
贝岑轩简直不可思议了。
八年没见,自己往自己脸上糊了一吨水泥,变得无懈可击。
他冷笑出声,不甘心示弱:“姓屈的你真有意思!你当自己是什么魅力无限的男明星呢?就是男明星也不配我说这些酸词!”
“说什么气话。”
屈听洄越过话题,端起还温热的粥:“我喂你。”
贝岑轩气不打一处来,抄起碗来砸在地上,陶瓷碎了,南瓜粥撒了一地。
“你休想。”
屈听洄站起来:“不吃东西,是吗?”
贝岑轩倔强地盯着屈听洄,满眼写着不服气,但是眼睛却有些红了:“屈听洄,你就会欺负我。”
“没有。”
从始至终,屈听洄脸上没有出现别的神情,一直都冷静如同冰湖,仿佛贝岑轩的愤怒和难过他都看不到一分一毫。
一看他这幅鬼样子,贝岑轩更是郁闷至极,难过至极,难道屈听洄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耐心地坐下来哄哄他吗?
难道现在的屈听洄只是一个在床技方面略显神通的阎王爷了吗?
贝岑轩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哽咽着顺:“屈听洄,你一点都不好。”
屈听洄低头望着他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小Beta。
比谁硬气,屈听洄还真比不过贝岑轩。
屈听洄温沉地叹了口气,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讨人嫌的事实。
他捧着贝岑轩布满眼泪的脸颊,用指腹替他拭去眼泪,吻掉了他脸上的咸酸的眼泪。
屈听洄说,我知道错了。
贝岑轩眼泪却流得更厉害了,他冷冷地盯着屈听洄,胸腔里不住抽噎着,嘴里全是屈听洄你一点都不好,你就会欺负我,你太坏了,他们果然说的对。
屈听洄抱着他哄了很久。
贝岑轩哭了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他也觉得自己刚才怎么能这样,在屈听洄面前卸下了防备,哭得一塌糊涂,没点子粉身碎骨浑不怕的气节。
于是他转过身去抱着膝盖,背对屈听洄不说话。
屈听洄扯了扯他的衣服:“渐渐,我送你回家。”
贝岑轩转过头来:“我自己回去。”
“我不放心。”
“和你有什么关系。”
屈听洄深深地望着他:“你打算这样一直和我僵着吗。”
贝岑轩冷漠地望着他。“不是我和你僵着的,是你非法拘禁我。”
屈听洄最终还是拗不过他:“我给白锐打电话了,他一会儿来接你,你把这碗粥喝了,不然要胃疼。”
贝岑轩终于肯动了,不过这碗粥他一点都没碰,像是发誓不愿再与屈听洄产生任何纠葛似的。
白锐上来先给了屈听洄一拳。
“你疯了姓屈的??你不知道现在姓屈的和姓贝的关系有多紧张?你怎么还缠着他不放?”
贝岑轩赶紧过来拉着白锐的手臂,低声说:“行了白锐快走吧。”
贝岑轩看了眼屈听洄,低下头,眼里闪过难过的情绪,握着白锐的手愈发用力。
他说:“我们不要和他纠缠了,走吧。”
屈听洄漆黑的眼睛盯着他,最后只说:“白中校,路上慢点,渐渐一天没吃东西,坐车可能不舒服。”【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