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文珠面色微白,说话不自觉带上了颤音,全无方才的气势,“郁瓷,你那话是何意?”
郁瓷清晨离开客舍,在集市用过早饭才回府,总用时不超过三刻钟。
她知晓傅立德不会比她先一步回来,毕竟短短三刻钟,他既要接待宣抚使,还要挨罚,时间哪够。
她也知晓程文珠是彻底误会了,却不打算解释。如果将实情和盘托出,对方有可能非但不信,还会以为那是她为免其教训,故意想出来的借口。
不如干脆打断她们节奏,以免她们一鼓作气闹事。就目前看来……
嗯,效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字面上意思,等傅少府回来你自己问他吧。”郁瓷笑出一双小梨涡。
她越温柔,程文珠心里便越乱。
面前这个女人真真有一副好容色,是那种很醒目的靓丽,像酥山上那一点极甜的蜜,也像醇香的清酒,勾勾手指头就能让男人醉得晕头转向。
她枕边那个不就是例子么,人都还没纳呢,就急急忙忙、眼巴巴地准备好一切。
程文珠看郁瓷的眼神也一变再变,俨然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她这方人多不假,却不敢贸然行动,生怕被早有异心的丈夫借此抓住把柄,昏头之下给她休书一封。
气氛凝滞,两方僵持不下。
心里迅速权衡一番后,程文珠最后冷声警告道:“只要我一日还是他的妻,这傅府后院里的大小事皆由我说了算,谁也不能越过我去。若有人借机作妖,作为当家主母,我必定狠狠收拾她!”
郁瓷不接话,笑而不语。
程文珠心中郁结,早没了心思和底气给下马威,只能领人离开。
待回了自己的院子,程文珠越想越憋屈,不住把茶杯茶壶全砸了。
呯呯的好几声,遍地开花。
“以前真被她骗了过去,没想到温柔贤惠是假,妖风四起才是真!”程文珠咬牙道。
陈媪温声劝道:“您是正头娘子,何必和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侧室计较?纳寡嫂已是出格之举,少府绝不会再行宠妾灭妻之事,否则闹得满城风雨,于少府前程多有不利。所以啊,她这辈子到头了也只是个妾,需在您手下讨生活。”
陈媪一通说完,却见程文珠的眉心不仅没舒展,反倒拧得更紧了,皱出好几道褶子。
“夫人?”她不解。
程文珠迟疑开口,“陈媪,你还记不记得十几年前那个乞儿似的行僧?”
陈媪是程文珠的奶娘,年岁比她大上一轮,记性不如她,想了好半晌,才从记忆的犄角里翻出一桩模模糊糊的旧事。
十数年前,有个衣衫褴褛,瞧着更像乞儿而非僧人的老翁来傅宅化缘。
傅氏是云淮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大业大,平日不少乞儿上门乞讨,若恰巧遇上恩主开怀,讲几句美言美语说不准能讨些吃食。
而那个不懂察言观色,还浑身臭烘烘的老行僧显然不在此列。更别说那日碰巧夫人的车驾出府,他还不识相地拦在门口,夫人又岂能觉得他不晦气?
遂命人将之驱离,只是老行僧没走几步,便遇上了从外归家的傅大郎夫妇。
“夫人,那老行僧在郁氏那儿讨到了吃食和银钱,所谓吃人嘴软,他自然对她说好话,您不必介怀。”陈媪说道。
时隔多年,其实陈媪记不太清老行僧说了什么,只记得好像是讨喜的话,而她家夫人为此介怀了好一段时日。
陈媪记不得了,程文珠却记得很清楚,“当时那老僧拦我车驾,笨嘴拙腮的只说化缘,不讲任何吉利话。我命人将他撵走,他转头看到郁瓷,却一字未提化缘,反倒是一上来就恭维她。”
先后顺序让程文珠难以忽视,那老行僧对着郁瓷说好听话的时候,郁瓷分明什么东西都未赏他呢!
“吃一堑长一智,他许是在夫人这儿吃过教训,后面才改了。”陈媪安慰后,不由好奇道:“夫人,他那时说什么了?”
程文珠不情不愿地说,“他说郁瓷命格贵重,日后有奇遇,若能熬过去必身居显贵,富贵荣华相伴终身……”
陈媪不住大笑出声,“夫人,这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您想啊,倘若她真的命格贵重,又如何会沦为寡妇?”
程文珠却忧心忡忡,“可若兄公不病逝,我夫君又怎会有可趁之机?别以为我不知晓,他老早就对那女人很殷勤了。等她进了这后院,我才不信郁瓷不吹枕头风。呵,到时妖风一刮,说不准他连自个姓什么都忘了,任何事情都满口答应,也不管合理与否。”
陈媪噎住,久久不能言。
虽然主子没有明说,但她知晓那句“任何事情”,指的是休妻再娶。
程文珠皱眉继续道,“我和她同年嫁入傅家,也是同年有了身孕。怀孕时我就发觉郁瓷的肚子比我的大……不,应该说比一般人都大,跟怀了双胎似的。但后来他们夫妻只带回来一个小丫头,你说这不是奇遇是什么?”
她对老行僧的批命耿耿于怀。
凭什么同是傅家的媳妇,同是当时都在府门前,那老行僧却只给郁瓷一人批命,还批得如此好。关键是郁瓷事后竟验证了那句“奇遇”,而她什么也没有……
奇遇已应验,那后面的“身居显贵”呢,是否就从她的少府丈夫开始?
程文珠对此深感不安。
*
此时东院里的郁瓷完全不知程文珠在为昔年旧事愁眉苦脸,她在玩崽。
小姑娘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像极了郁瓷以前吃过的糯米糍,白白软软的,一捏一个窝窝,松开就回调。
崽乖乖不动,只嘴巴叭叭说着担忧,此外任她揉搓。
郁瓷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将其放于心上,只想着方才傅幼恩拦在她秋千前,浑身炸毛如临大敌的那一幕。
有些说不明的感觉,像一颗心被毛糙的麻绳缠着、绕着、不松不紧地捆着,不太适应,却又被刮得有些痒。
郁瓷笑她,“怎么像只小河豚似的,平时小小一团,可可爱爱,遇到事儿就鼓起来了。”
偏偏她年幼,个儿还未彻底抽条,声音细嫩,脸还带奶膘,炸毛也没多大威力。
反正郁瓷瞧着她勃然大怒的模样,只想捏一捏这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听到母亲说她可爱,傅幼恩眼睫扑闪了几下,慢慢蹭进郁瓷怀里,反复回味那份她曾丢失数年的安稳感,“喜欢听,阿娘您再说说……”
郁瓷揪她的小脸蛋,“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呀,怎么那么会撒娇?”
傅幼恩:“阿娘家的,我得阿娘的言传身教嘛。”
郁瓷:“?”
郁瓷下意识想说她乱讲,但这两字最后变成了一声咳嗽,“快去收拾东西,咱们明早就启程。”
傅幼恩听话去了,阿娘脑袋不舒服,她来干活。
郁瓷重新坐回秋千上,从怀里拿出两份过所,将之展开抚平,珍之重之地看。
通行文件妥当,盘缠也不愁。
从此地去云川仅需两日,时间不算特别长,加上又是白日启程,安全系数也相对高些。
傅立德今日挨了百杖,明日肯定得卧床养伤。而他的妻子巴不得她们赶紧走,肯定不会拦她的车驾。
郁瓷将思路一遍遍捋顺的同时,慢慢把过所折好,却仍不能心如止水。
她心里有个地方不时打个突,真真应了“心惊肉跳”这个词,她抬头看向西边。
恰在这时有一鹰隼排云而上,直冲青云。郁瓷先是被飞鸟吸引,而后目光才缓缓下移,仿佛要穿透那堵外墙,看向更远的某个地方。
*
城西,客舍。
之前被派出调查的雷万钧归来,茶都来得及喝,就先汇报,“主子,我查清楚了。过所上的信息没问题,傅家的确有这两号人,且是母女无疑。傅家以前有二子,长子行商,次子为县尉……”
他介绍得详细,包括傅家人口几许,家宅占地几何,傅氏兄弟娶妻年份,妻室是何方人士,以及傅立德何时任少府与在职建树等等。
当然,也有风月事夹杂于其中。
诸如傅家唯一的小娘子和文家的小郎君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来今年年中要换庚帖的。
谁曾料世事无常,随着傅大郎病逝,文家态度似有变化。大家都说这门亲事估计悬了,而傅小娘子因此茶饭不思,人比黄花瘦。
以及傅大郎过世后,其弟傅少府欲遵照兄长遗愿,纳寡嫂为妾,以此规避傅氏不留膝下无男丁的寡妇之族规。
还有傅大郎过世才三日不到,便有人携重礼登门求亲,欲迎娶郁夫人,只不过被傅立德命家奴收拾了……
雷万钧此人颇为玄妙。每当他和旁人大肆聊八卦时,一身煞气便会褪得一干二净,从高壮的吃人熊变成捧着蜂蜜傻乐的憨憨熊。
这种反差相当惊人,往往令被搭讪者不由自主打开话匣子。
一来二去,总能聊出许多东西。
这会儿他交代完杂七杂八的情报,见房中二人喝茶的喝茶,看书的看书,竟无一人面露惊讶。
雷万钧挠挠大脑袋,不由纳闷了。
这事闹了乌龙,吐蕃细作没抓着且先不谈,还可能走漏了风声,为何主子还如此镇定?
好吧,主子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崔观棋那厮总不能连胡子都不动一下吧。
“崔不语,你也不惊讶吗?”雷万钧喊同袍的字。
崔观棋放下棋谱,答曰:“大概在两刻钟前,自个寻上门的傅少府才离开。”
雷万钧恍然大悟。
怪不得,原来傅家的人来过,直接给那位夫人和小娘子验明正身。
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转头正想问上峰,问傅立德是否已知晓他的身份,结果却瞧见坐在案几旁的男人搁下茶盏时,嘴角竟微微勾着。
雷万钧愣住。
身份泄露于他们而言不算好事,可为何主子依旧瞧着心情不错?
总不能是因为傅家死人了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