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幼恩气得浑身发抖,“你胡编乱造!傅家何时有这等荒唐的族规了,而且我阿耶也从未说过那样的遗嘱。”


    傅立德很好脾气地回答,“幼恩,你还未及笄,仍是孩童,族中许多事都不会和你详说,你自然不知晓。你如果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四叔公……”


    傅幼恩心中大恨。


    四叔公!


    前世就是这个四叔公一力主张她阿娘改嫁,就属他为虎作伥最厉害!


    “至于兄长的遗愿,他与我说这话时幼恩你不在场,不知晓也正常。”傅立德如此解释说。


    傅幼恩哪能不知晓他在撒谎,然而她空口无凭,他却可以扯出千百个人证。


    气氛微微凝滞,像糖浆和泥浆粘合在一起的古怪。


    此时赵崇京说道,“夫人同意当傅少府的妾室否?”


    郁瓷心道他这话问得好,当即摇头说不愿意,“我夫君病去一事我大兄已知晓,他说他有个好友想娶我为妻,也不介意我带着女儿一同嫁过去。他还说他友人生得英俊周正,家底丰厚又兼为人老实。对方知根知底,又如此有诚意,我自是愿意的,因此让大兄替我和他好友交换了庚帖,只等出孝期后嫁过去。”


    逢父母或祖父母等直系尊亲之丧事,谓之曰“丁忧”,后犹指官员尊亲去世后必须辞官回去守孝三年。


    逝者不同,孝期长短也有所差异。但无论如何,平民百姓的孝期都远不如当官的长,尤其大荣百年前还发生过一场大乱。


    当时一个身兼多地节度使的武将趁势起乱,领兵一路攻至潼关,将将占领长安。在大荣乱作一团时,吐蕃回纥等外族伺机而动,齐齐入侵大荣趁火打劫。


    这场持续了数年之久的大浩劫令大荣王朝的人数急剧锐减,缩至原来的半数不到。人少,意味着劳动力少,因此朝廷大力鼓励二嫁三嫁,民间的孝期也慢慢约定成俗地缩短了许多。


    像伴侣过世,一般只需等半年就能重新嫁娶。


    听闻郁瓷说起她大兄,又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未婚夫,傅立德眸光微闪,居然顺势摆出一副惊愕之态,“竟是这般?想来兄长过世前还不知晓他内兄有此等安排,也未看到书信,因此才闹了误会。”


    他先前说郁瓷对他有误解,如今重提“误会”二字,这是要将事情做定性。


    赵崇京目光扫过身旁,本以为她会借他的势直接否了“误会”,再向他哭诉对方对她的种种不轨,没想到她微微一颔首,唇边的小梨涡又跑出来了。


    “原来真是误会,我当初就在想叔郎为人正直,断不会做强娶寡嫂之事。只是事发时我太过恐惧,以至思绪混乱,所以才有了后续的不辞而别。如今说清楚就好,我待会儿就与恩恩回家去收拾行囊。”郁瓷笑道。


    撕掉那层被粉饰的太平固然是个选择,但郁瓷不信任一个才相处一日不到的男人,她只知他姓赵,全名都不知呢,又不晓得他品行如何。


    更何况在当官的眼中,平民婚嫁是小事,说不准这人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一旦他仅是走流程地斥责傅立德两句,后面陷入两难之地的反倒是她。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要名正言顺地回傅府,将崽子她亲爹留下来的、之前没来得及带上的遗产全部打包走。


    傅立德从善如流地拱手,赔礼一躬,“解除误会便好,往后长嫂若有需我帮忙之处,但说无妨。”


    他换回了从前的称呼,彬彬有礼。


    郁瓷同样礼貌道谢。


    赵崇京听着二人你来我往,还客套上了,掀起眼帘扫了她一眼。


    女人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粲然一笑,体面又好看,“赵使君奉圣命前来想必有要事在身,云淮之地民妇的叔郎他再熟悉不过,您可以让他为您效劳。民妇和小女先行归家去了,多谢您这一路以来的照顾。”


    一番话,既在明面上卖了人情给傅立德,也将这二人绑在一起,叫他们暂时顾不上她。


    至于最初喊他的那声“赵郎”,郁瓷全当记性不好,记不得了。


    对赵崇京福了福身,郁瓷领着傅幼恩朝客舍门口去。直到彻底走出大门前,她都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如影随形,紧盯着她不放。


    就像是,身后伏了一头大型猛兽。


    “阿娘,就这般放过他,万一宣抚使离开后,他死灰复燃寻您麻烦如何是好?”傅幼恩再不愿喊那人叔父。


    郁瓷与她一同登车,待车帘落下才笑道:“哪有那么容易死灰复燃,一百杖打完,隔七日再打一百杖,两百杖下来都够他卧床一个月了。而且那位赵使君多半不会立马离开云淮县,就算他只多留一日,于我们来说也足够了。”


    今日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北上前往云川,两日后抵达崽子她舅舅家。


    一切都正正好。


    “先去集市吃个早饭再回傅家。”郁瓷饿了,决定先慰劳五脏庙。


    *


    傅宅。


    门房看到驾车的长丘,先是大惊,又使劲张望,恨不得生出双透视眼,好瞧清楚车中之人。


    阖府谁不知晓少府在寻人,如今那位竟回来了!难不成是她在外头吃了苦,因此回心转意?


    好奇归好奇,门房不敢怠慢分毫,忙将驴车迎入内,同时给小奴使眼色,让他去报信。


    前些年傅幼恩的祖父母健在,傅家兄弟未分家,郁瓷这一房有自己的院子,一家人住在东院。


    院子不大,却胜在玲珑。院前种了花草,在热烈的夏季开出不少色彩缤纷的花儿,院里还有一棵桂花树,树上系了藤缠式的秋千,能看出院主人很用心。


    郁瓷好奇地四处看,企图激活一点零碎的记忆,却事与愿违。


    非但想不起来,还闹得头疼。


    傅幼恩一转头就看见郁瓷在揉眉心,顿时担忧道,“阿娘,如今时间尚早,要不我去请个医师给您看诊?”


    郁瓷摇头说不必,说自己缓一缓就不难受了,“你先去收拾东西,把值钱的都装好。”


    傅幼恩应声入屋,郁瓷坐在秋千上一晃一晃地想着将来。就在此时,她瞧见一人从院口探头,那似是个丫头,对方不及防和她对了个眼后,立马缩回。


    外面很快有人进来了。


    来者打头的是个约莫三十上下的妇人,她面容秀净,峨髻高挽,发间别有织金翠翘和雕花嵌宝石玉簪,一串成色上佳的玉珠串儿压在她的间色裙上,赫然是一副金尊玉贵的打扮。


    美妇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多是壮妇豪奴,也有小丫鬟和小子家丁。


    郁瓷坐在秋千上没起身,静静看着这批涌入她小院的陌生人,目光扫过,没一张脸她是记得的。


    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郁瓷的不动在程文珠看来就是挑衅,她当即脸色沉了一个度。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丈夫有多么喜欢这个漂亮长嫂,兄公过世时,丈夫不是不悲痛,但悲痛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种情绪代替。


    他在亢奋。


    一连几日肉眼可见的心情舒朗。


    起初她还以为他官场得意,试着问出猜测后,却得到了否定答案。丈夫反而说起另一事,他让她把南院打扫出来,仔细装点,准备迎接新人。


    往日抬美妾入府时,丈夫神情平静得很,哪像那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且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她整理布置屋舍,又兼吩咐她日后与新人好好相处,绝不可善妒。


    她心中梗塞,郁气难舒,不由打听新人究竟是何方人士,结果却令她花容失色,如遭逢晴天霹雳。


    那位新人竟是郁瓷,是丈夫的长嫂!


    这个认知让程文珠恐慌不已。


    往日丈夫纳美,她的确会心里不舒服,然而很清楚妾只是妾,绝不会危及她的正妻之位和所拥有的权力。


    但是,倘若这位妾是他冒着不韪和人伦都要纳的长嫂呢?以丈夫对她的痴迷,日后休妻再娶似乎也不无可能。


    所幸她听闻郁瓷携女潜逃,不知去向。昨夜真是她近日睡过最好的一觉了,没想到快活日子短得可怜,一宿刚过,郁瓷居然回来了!


    她还回来做甚?


    难道是在外面吃了一遭苦头后,恍然醒悟还是府中的日子舒坦,哪怕只能当个妾室。


    不得不说,此刻程文珠的想法和门房的不谋而合。或许应该说,随她来的一众豪奴,十个有九个都是这般想的。


    那可是少府啊,他们云淮县里的三把手,有权又威风。而且恩主为纳她费尽了心思,待他将人收进屋中后,还不是使劲儿日夜疼爱,到时要星星不给月亮,日子都不知道有多逍遥呢。


    万千思绪化做一记咬牙,程文珠死死盯着郁瓷,“你还回来做什么?”


    郁瓷见她这派头,猜测她多半是傅立德的妻室。不过不等她开口,屋内听到动静的傅幼恩跑了出来。


    见对面架势汹汹,小姑娘像一头颈毛竖起的小狼,挡在郁瓷的秋千前方,“婶婶好大的阵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东院进了什么猛兽呢。”


    “确实是猛兽。乱我家宅者,一律都当凶兽处理。”程文珠冷笑道。


    傅幼恩反唇相讥,“这话说得好生没道理,让婶婶你情绪颠荡起伏,甚至日夜难眠的,难道不是你的少府夫君吗,与我东院何干?婶婶要处理凶兽,应该去大门处守着,那头凶兽到点了自然会回府。”


    “放肆!岂有你这般说长辈的。傅幼恩,你的礼仪和教养呢?莫不是都喂到了狗肚子里。”程文珠呵斥道。


    傅幼恩扫过站在豪奴堆里的木槿,后者目光闪躲,不敢和她对视,她当即不屑地哼了声。


    礼仪和教养?


    她后来才明白,那些东西只能对君子讲。如若对着小人还讲究这些,和自寻死路没有区别。


    程文珠见她等闲视之,怒火登时在胸腔里炸开,“既然你娘教不好你,那我作为你往后的嫡母,只能替她端正你的一言一行。陈媪,给我上去掌她的嘴!”


    壮妇得令上前去。


    嫡母管教庶子庶女,名正言顺,无论放在何地都是外人管不了的事。


    秋千晃动之声响起,郁瓷起身,“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教养是给该给的人,像你这种上门挑衅的,我不认为我女儿的言辞有任何不妥。而且……”


    郁瓷故意停顿了下,她按住傅幼恩的肩膀,从后居上,“往后的嫡母?傅少府没告诉你实情吗,你怎么好意思以此自称。”


    这话如惊雷落下,不仅惊得程文珠脸色剧变,也吓得要来掌嘴的壮妇不敢动弹。


    她、她……她这话是何意?


    什么实情,少府到底没说什么,又为何不能以嫡母自称?


    程文珠心里那个隐秘的担忧,火烧似的灼着她的心尖。


    难道丈夫私底下已答应要休妻再娶?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