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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别时泪


    飞升后, 浮灵子摇身一变,从山门的蛀虫变成了山门的荣耀,师父墟丘罕见地对他露出了笑容。


    浮灵子没法将凡人小音带上天宫, 便托墟丘照看她。


    墟丘惜才,加上隔辈亲,对小音这个徒孙儿格外疼爱, 从没对她红过脸, 饶是小音闯祸犯错, 他的鞭子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抽下, 过后还要来顺毛,与浮灵子在山门时的待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小音留在墟丘身边修行,浮灵子三不五时下凡来指点她。


    被浮灵子救下的幼童也一同在山上住了下来, 墟丘给他取名“灵幻”。灵幻慧根渐显, 浮灵子欣赏有天赋的人,也不时过来点拨他几句。


    有浮灵子和墟丘的指点,数年过后,小音也飞升了。


    天帝觉得“小音”这个名字不够大气, 给她另取一大名:绝音。


    在天宫中,小音还是像往常一样, 一面修炼, 一面钻研术法。


    可人间和天宫到底有区别, 在此地, 那些旁门术法显得格外不入流。


    神仙们都瞧不起小音, 小音心中有数, 但她不在乎。


    可是浮灵子没办法不在乎。


    他不堪忍受神仙们对小音的言语暴力, 多次向他们讨要说法, 但浮灵子毕竟是新神, 功法不敌那帮老不死的神仙,常被他们一个指头摁得鼻青脸肿。


    这些事情他对小音绝口不提。


    他希望小音能像在人间一样自由自在,做她喜欢的事,不受成见的拘束。当然,他也不希望小音看见他狼狈的样子。


    一日,一个金仙偶然路过,看见小音在操纵傀儡,当即火冒三丈。


    原来这金仙飞升前,全家遭一傀儡师杀害,因此对傀儡师心存成见。


    他趁小音没防备,背后偷袭一掌,打得小音当场昏了过去。


    浮灵子恰好摘了仙桃来给小音吃,见到此景,当即提剑杀向金仙。自然,浮灵子也不是金仙的对手,他被打得眼冒金星,濒临昏死。


    视线渐渐模糊,浮灵子发狠咬破嘴唇,令自己清醒,又提剑扑上前去。


    上厄神君路过,看见地上躺着的小音,又看见浮灵子满口鲜血、疯狗一样不要命地与金仙缠斗,多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喝退金仙,为小音疗伤。


    浮灵子跌跌撞撞走过来,跌坐在地,凝视着小音,默然不语。


    疗伤完,上厄神君将小音放在一朵彩云上休养,然后转向浮灵子,说道:“其实神仙和凡人并无不同,都是些好争好斗、愚昧狭隘、踩低拜高的货色。若你只求明哲保身,自然可以避让他们。但如果你想在这如恶犬聚居地的天宫中保护她,就必须变得强大。”


    在人间,在没半点法术的凡人中间,身为术士的浮灵子拥有保护小音周全的力量,当了神仙反倒保护不了她,真是讽刺至极。浮灵子低着头,黯然道:“我如何不知这道理。可我就这水平,你让我怎么办?”


    上厄神君:“有办法。全看你想不想做。”


    浮灵子看向了上厄神君。不知怎的,他直觉眼前这位天宫尊者似乎不像传说中那般超然物外,与世无争。可眼下他没有心思思考那么多:“还望上厄神君赐教。”


    上厄神君微微一笑。


    小音苏醒后,觉得浮灵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对力量的渴望变得很强烈,每次去找他,十次有九次在闭关修炼。


    数百年如山中烟云一样转眼飘逝,浮灵子实力猛增。不知从何时起,他成了天宫中最被看好的新神。悟出金仙阵后,他更是一跃成为天帝的左膀右臂。


    神仙们想和浮灵子结交,但浮灵子素日为人冷淡,少与人往来,不给任何人面子,除了他那位徒儿,众神想不到还有什么突破口,于是多次拜访小音,刻意和她拉拢关系。


    小音心中门儿清,知道这帮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觉得很没意思,为了躲人,她也学浮灵子闭关修炼。


    一次出关后,小音听说金仙消失不见了,她拉住红铃虫想打探更多消息,浮灵子忽然出现了,将她带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殿。


    浮灵子告诉她,他创建了一个门派,名叫“金仙门”,目的在于广揽英才,培育那些有天赋和高远志向的神仙。


    小音一边听浮灵子讲话,一边看着那些金漆的门户,玉雕的梁柱,少有地沉默了——


    从一进门她就闻见了当年曾欺负她的那个金仙的味道,就在这座府殿的地下。


    浮灵子把金仙打成生桩,还给门派取了这名字。


    他在想什么?


    他想做什么?


    小音看向浮灵子。


    这几万年来浮灵子常凝神沉思,不似在凡间那般高兴了,今天却少有地露出笑容,可是这笑容和往常很不一样,令小音感到非常陌生。


    浮灵子觉察到小音反常的沉默,止住话头,轻声问道:“小音,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第一次对浮灵子说了谎。


    浮灵子紧张地问道:“最近有人欺负你吗?如果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和师父说。”


    小音:“现在没人敢欺负我了。师父,你放心。”


    浮灵子:“那就好。”


    “你看那边,”浮灵子笑着指着正在道场上练功的小神仙,“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小音大师姐了。”


    “还是绝音大师姐听起来比较好。”绝音说道。


    ·


    往事历历在目,昔人尚在,却不复当时面目。


    绝音与浮灵子曾同游人间,修仙悟道,最后却走向了对立面。


    海风狂烈,吹得绝音衣摆猎猎作响。


    她遥遥望着立于海面上的浮灵子,想起当初那个宁可不要命也要救人的师父,不明白他为何背弃信仰,更不明白人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怎会如此轻而易举。


    在多数修行者眼中,飞升无疑是好事一桩。


    可是如果有选择,绝音宁愿不飞升。


    当神仙有什么好?


    她宁愿和浮灵子当一对俗世师徒,没钱时摆摊算命,有闲时游山玩水,随心所欲,逍遥自在,在碌碌尘寰中终老一世,好过如今水火不容的对立。


    “小音,你不理解我,我不怪你。有些事你不知道会更好。”浮灵子掷下一物,“你中了灵幻的鹤毒,如果不及时清除,命将不久矣。这是解药,服下吧。”


    绝音低头看着那个紫色的药瓶,并不去拿。


    浮灵子补充道:“没毒。我就是再下作无耻,也不会对你下毒。”


    “我相信里面是解药。但我就是死,也不吃你给的解药。”绝音将药瓶击成齑粉。


    浮灵子一手将小音带大,清楚她的脾性,她有此番举动在他意料之中。他根本不寄希望于绝音会吃他给的解药,早在绝音刚到西海时就把解药粉碎成极细的粉末,悄悄送入了海风中。想来这时绝音已经吸够了解毒的药量。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小音,你我师徒多年,一定要如此针锋相对么?”


    绝音:“在你选择为虎作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我将会势不两立。这一点你难道从没想过吗?”


    浮灵子当然想过。


    不过他低估了绝音的执拗,也高估了自己的本事。


    当初的他不会想到,选择为上厄神君办事,就如同陷入无边沼泽,再没有脱身的可能。


    “师父,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师父。”绝音不抱希望地劝道,“收手吧,你做的错事已经够多了,不要一错再错了。”


    浮灵子目光沉如潭水,脸上看不出悲喜:“我心中已没有了对错与正邪之分。在我看来,走哪条路都是走,所以不存在回头一说。”


    绝音:“是吗?我明白了。”


    浮灵子:“小音,我是真的很想一直当你的师父,在你迷茫困惑时给予你帮助,在你无助脆弱时给予你支持,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我想你也并不需要。你长大了,成为一个优秀出色的人,说实话,我倒宁愿你不那么强大,这样我才有机会为你遮风挡雨。不过我依然很欣慰,也相信你已经有勇气面对人生中发生的一切事。从今往后,你我不再是师徒,下次见面,你若动手,我一定不会留情。”


    说罢,浮灵子潜入海中。


    十方正要去追,绝音拦住了她。


    绝音抬起手,海面上出现一只巨大的手掌。


    巨掌将覆盖海面的柔雾纱提了起来,随即几条丝线从巨掌手心射入海中,不多时,浮灵子被线提了出来——


    傀儡术!


    浮灵子被傀儡丝线提着,试图挣脱,却挣脱不了。他认命般看向绝音:“你的傀儡术又精进了。”


    当初浮灵子怕绝音在凡人身上施傀儡术,又怕她手痒,所以自愿当傀儡让她玩。她在他身上种了傀儡晶,一直以来都没有移除。


    绝音飞到浮灵子面前,拔出了金刚转轮剑。


    浮灵子看着她手中的剑:“我从前没见过你使这件法器。”


    绝音:“你当然没见过,这是我为杀你专门炼制的。”


    浮灵子:“那想必应该是件很厉害——”


    绝音将金刚转轮剑抵在浮灵子心口,猛然刺了进去,扎穿了他的心脏。


    垂死之际,浮灵子想起遥远的凡尘之事。一日闲来无事,他摇铜钱起了一卦,占问收徒一事的吉凶,卦象显示大凶。浮灵子看了之后便将铜钱扔了,隔天就带小音出去游山玩水了。后来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若按普世目光来看,那卦象所显示的结果是准的。他死在了小音手中。


    不过于他自己而言,这并不能称之为凶。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收小音为徒。


    浮灵子口中溢出了血,笑道:“没想到我这一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也罢,算我命里该的……小音,死在你手中,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


    他如何不知道傀儡晶还留在体内?


    饶是小音种下傀儡晶时天分很高,到底还是凡人,一个凡人所下的术法又怎会真的能克制得了他?


    自始至终,他都在等她来杀他。


    但就像他瞒着小音找那帮神仙讨要说法,结果反被揍得鼻青脸肿一样,他决定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去。


    浮灵子的修为在逸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结了一个阵法,将他和绝音囚在其中,把通身修为强行转给了绝音。之后,浮灵子修为散尽,阵法也失效了。


    他抬起手,却意外地接到了一滴泪。


    绝音别过头去。他也没有任何力气再像从前一样摸她的脑袋了。他与手心的那滴泪一起向后倒去,坠向海里,看着绝音离自己越来越远。


    小音,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第82章 火中佛


    对于绝音与浮灵子的往事, 十方知之甚少,不过她知道,杀死浮灵子对绝音来说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她需要用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十方不知道能做什么, 于是张开手臂给了绝音一个拥抱。


    这类带有亲昵性质的举动十方很少做,向友人表达情感是她少有的短板。


    她只是觉得,绝音可能需要安慰。


    绝音身体一颤, 随即抱住了十方。


    分别之时, 绝音留了一张传音符给十方, 转身往人间去了。


    绝音将从前与浮灵子走过的山山水水重新走了一遍。沧海桑田, 许多地方已不是当年模样。她看着那些山石草木,悲伤轻淡,思念深长。


    她还是更喜欢人间, 这里有她最快乐自由的回忆,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此间的宁静。


    神仙们忙着与上厄神君斗争,目光鲜少投向人间。


    但她看见了。


    她要守护人间。


    绝音择了一处山巅,闭目盘坐,诵念九九八十一天, 一道巨大的莲花金刚罩覆护了人间。


    结完阵,绝音抬起手, 一团白色光芒自她手心飞出, 那是来自浮灵子的阵法之力, 加固了本就坚不可摧的莲花金刚罩。


    “就当是你对这世界一点微不足道的弥补吧, 师父。”


    绝音下了山, 走进人间烟火之中。


    ·


    浮灵子死后, 三道阴阳阵都失效了。


    在一连串的坏消息之后, 总算迎来了个好消息, 众人都松了口气, 修炼的修炼,休养的休养,为杀制日的到来做准备。


    自从在荡清城破阵受伤以后,六献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照理说那伤不重,且治疗及时,不应如此严重才是。十方很困惑,要替六献疗伤,却被六献却拒绝了:“你还是把法力留着对付上厄神君用吧,不要为我耗费力气。我在风雨池中躺个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十方还要再劝,六献“嗖”的一声钻进风雨池中,装死不再答话。没办法,十方只好任由她去了。


    地府被勾魂弥勒占领后,小柳仙随判官等人财神殿住下了。


    几个地官抓紧时间闭关修炼。黄大仙闲不住,开发了庭院的土地种菜。羽衣空手捏了一个炼丹炉重操旧业。


    只有小柳仙闲得无聊,每天牵着亘亘到处溜达。


    近来他大有狗仗人势的嚣张气焰,在天宫中横行霸道,瞧哪座仙宫修得漂亮,门一踹就进去转两圈,就连天帝的长明宫,也被他牵着亘亘去标记过了。


    众神敢怒不敢言。


    毕竟这蛇救了几个地府鬼王,如今又背靠财神殿,惹了它不等于惹了地府和财神?


    所以只好吞下这口恶气。


    这天,小柳仙照旧出去遛亘亘,路上遇见了一个蛇仙美人。


    那蛇仙美人眼含秋波,双腮粉雪,唇红齿白,似笑非笑,走起路来柳腰款摇,香风阵阵。


    小柳仙眼登时直了,当即将亘亘屁股一踹,让它自己去仙草园浇灌花草,自己倚在墙边,冲蛇仙美人吹口哨:“你好,美女,我也蛇。”


    说罢,小柳仙流里流气地吐了吐信子。


    蛇仙美人看了他一眼,羞涩地垂下眼,似乎还想再看,又抬起了眼眸。


    小柳仙得寸进尺:“美女,你住哪座仙府?”


    蛇仙美人轻声细语给他指了蛇仙殿的方位,欲言又止道:“那个……”


    小柳仙鼓励道:“嗯,怎么了?你说,不要怕。”


    蛇仙美人眉目含羞:“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我家玩?”


    小柳仙一听,忙不迭点头答应了:“好啊好啊!”


    蛇仙美人走后,小柳仙在原地酥软许久,等魂慢慢回来了,才挪到仙草园找亘亘。


    到了仙草园,见百花开得绚烂,他心想美人都爱花,蛇仙美人应该也喜欢花,于是香的美的红的绿的都采了几朵,美滋滋想象蛇仙美人收到花后的惊喜表情。


    小柳仙捧着满怀的花,不敢回财神殿,怕十方骂他。想起水荷元君外出了,隔壁的兰草殿无人,于是躲进了兰草殿里。


    躺在风雨池中的六献被惊醒了。


    六献本体虽也是花,但她对有浓香的花朵过敏,见小柳仙偷了这么多花,一面打喷嚏一面教育他。


    小柳仙心思全在和蛇仙美人的约会上,左耳进右耳出,哪里有心思听六献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夜幕降临,小柳仙捧着鲜花,摸到蛇仙殿,敲响了门。


    不多时,门打开了,蛇仙美人站在门后,冲他盈盈一笑。


    小柳仙心中大喜。


    她果然没有骗他!


    她爱他!


    在那几秒,小柳仙已经做好三年下六窝蛋的准备了。


    虽然六献说他一个男蛇没有下蛋的功能,但他问过羽衣了,只要坚持吃下蛋丹,男蛇也能下蛋!


    他一定要亲自下蛋!


    这种事情可不能让蛇仙美人来,多伤身体!


    小柳仙献上鲜花,蛇仙美人接过,低头闻了闻,羞涩娇俏地笑道:“谢谢,花很美很香,我很喜欢。”


    小柳仙:“没有你美,也没有你香。”


    蛇仙美人掩嘴轻笑,将小柳仙请进屋内。


    进屋后,小柳仙刚坐下,蛇仙美人一改羞涩姿态,一把跨坐在小柳仙的大腿上。


    小柳仙:“!”


    小柳仙被香气萦绕,三魂丢了两魂。他微微仰头看着蛇仙美人,有些不知所措,虽然他很急,但进度未免推进得太迅速了吧!


    蛇仙美人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往他鼻尖一点:“你当真喜欢我?”


    小柳仙重重地点头:“嗯!喜欢!”


    蛇仙美人:“可是我有缺点,跟别的女子不同。就算这样,你也喜欢我?”


    小柳仙色令智昏:“世上哪有完人?谁没有无缺点?你看财神,她很厉害吧?但她凶得要死,动不动就打人杀人。再看看那个鬼君,哦哟,都不知道多少万岁的人了,却幼稚得半死,早上我还看见她在水池里捏泥巴玩。所以你看,每个人都有缺点,你不用因此自卑。”


    蛇仙美人:“真的吗?不论我什么样你都能接受吗?”


    小柳仙又重重点头:“那是自然!”


    蛇仙美人大喜,掏出药瓶,倒出一枚丹药吞吃下去:“那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成亲!今年我要下两窝蛋!”


    蛇仙美人吃的药丸很眼熟,很像他吃的下蛋丹,不过世上的丹药不都长得差不多么?小柳仙没有多想,非常之帅气潇洒地回答道:“下蛋很伤身体,还是我来吧!”


    “少废话!”蛇仙美人早已迫不及待,引他的手贴在自己腹部上,一路往下。


    小柳仙被幸福的喜悦冲昏了头。


    但很快,他觉察到了不对劲。


    嗯?


    手感不太对……


    不是……


    这两根硬邦邦还带刺的东西是什么???!!!


    小柳仙反应过来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后大惊失色,一把推开蛇仙美人,化现蛇形,夺门而出,窜进兰草殿后仍惊魂未定。


    六献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笑得惊天动地,刚好的伤口差点又裂开了。


    小柳仙又气又羞,刨了个洞躲进去,好一阵子都不愿意再出门。


    白虎神官来看望六献,看见六献像一条风干咸鱼躺在风雨池中,转头问十方:“你们从水中诞生是吧?”


    十方答道:“是。怎么了?”


    白虎神官摸着下巴说道:“那就不妙了。这人是不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回到熟悉的地方等死?”


    六献的声音从风雨池中幽幽飘出来:“白虎神官,背后讲人麻烦走远点,我还听着呢!”


    白虎神官冲风雨池喊道:“所以你是不是要死了?”


    六献:“放心,一定死你后头。”


    “这可有难度啊!你要加油啊!”白虎神官对十方说道,“还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暂时问题不大。你别担心。”


    十方本能地想回一句我没有,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白虎神官:“得,趁最近风平浪静,我也去躺躺。奔波几万年了,该歇两天了。”


    没等白虎神官走出兰草殿,遥远的天边闪烁一阵黄色光亮。


    那阵光亮从远处抵达天宫,仅用了一呼一吸。


    不祥的预感一齐涌上十方和白虎神官的心头。


    白虎神官凝视着耀眼的黄色光芒,眯起眼睛来:“……佛光。”


    十方也看着那阵来者不善的佛光:“我怎么感觉你躺不成了。”


    “唉,”白虎神官长叹一声,“什么是天生的劳碌命?就我这种。”


    御霜佛一到,天宫佛光普照。


    红色的莲花随着御霜佛的脚步开了一路,花瓣艳红如烈火,不似凡俗之花。馥郁的莲香被天风一带,传遍了天宫各个角落。


    六献打了几个喷嚏。


    “什么味这么冲?”六献揉揉鼻子,甩出一颗风珠,驱散那浓郁得令人恶心反胃的奇异花香,“小柳仙,你是不是又去偷花了?”


    小柳仙从土洞里探出一个蛇头来,不爽道:“我就偷了一回!不要每次都赖我好不好!”


    六献:“不是我想冤枉你,实在是你的嫌疑最大。”


    “这回真不是我!”小柳仙怒气冲冲游出洞来,将殿门顶开,惊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好多红色的莲花!”


    见有异状,六献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与白虎神官和十方一同出了殿。


    满天佛光,一地红莲。


    第83章 当年情


    御霜佛眉目低垂, 满脸悲悯,一面走,一面孑然长叹, 两行泪水流下来,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尽,沿路尽是他踏出的红莲和洒下的泪珠。


    有神仙将此事禀告天帝, 天帝赶来, 果然看见御霜佛走个不停, 哭个不停。


    天宫和佛界暗暗较量多年, 天帝对佛界的人一向没好感,近来多事之秋,天宫频出状况, 天帝料到御霜佛是来看笑话的, 心中生起了厌烦之情。虽如此,面上还是得做做样子,不能失了风度,叫佛界那帮人笑话。


    天帝走上前去, 一脸关切:“御霜佛,您何故叹息哭泣?”


    御霜佛悲泣不止:“我为死者而哭!”


    天帝举目四望:“哪里有死者?”


    御霜佛:“我所到之处, 处处是死地。我所见之人, 人人是死者。”


    天帝脸沉了下来:“佛当以慈悲为怀, 您今日为何要诅咒我等?”


    御霜佛眼泪更甚, 悲号道:“你不信我的话, 为何还要问我?”


    天帝:“……”


    “没救了!没救了!天宫罪恶频生, 神仙恶贯满盈, 没得救了!”御霜佛哭号道, “让红莲怒火来清洗这罪恶的污浊吧!”


    红莲燃起了业火, 御霜佛的眼泪化为了飞舞的金刚水滴。


    刹那间,天宫成了一片暗器乱飞的火海。


    火势强劲,天帝引来天河水,仍旧无济于事。


    “红莲火扑不灭!”白虎神官吼道,“大家快离开此地!”


    御霜佛本体坐在红莲火中,依然啜泣不止,现出法天象地,将一朵朵红莲播向天宫各处。


    众神被火海包围,还要躲开四面八方飞来的金刚水滴,头顶上御霜佛的巨掌压来,又忙着闪避,当真狼狈至极。


    一时间尸骨遍地,死伤无数。


    看着天宫变为火海,神仙们死的死,伤的伤,天帝震怒,再也忍不了下去了!


    谁都可以来天宫踩一脚,这帮人到底有没有把他这个天宫之主放在眼里!?


    “就你厉害,就你会法天象地是不是!?”天帝双目变红,也使出法天象地,挥剑斩向御霜佛。


    御霜佛举起金刚杵挡剑,兵刃相交,激出一簇簇火星。


    趁着天帝与御霜佛激斗之时,白虎神官评估局势,天宫已保不住了,忙令众人快逃。


    饶是白虎神官一直喊人走就好身外物不要拿,但还是有不少神仙急忙奔回殿中,把灵丹妙药通灵法宝悉数收走。


    那红莲火似乎长了眼,专挑有人的地方烧,等到他们把宝贝收好想要逃命,红莲火早已将宫殿包围了。


    众神难以突破火海。


    一阵长鸣划破天际,三足金乌不惧烈火,俯冲而下,飞进了火海之中。


    “财神姐姐!鬼君姐姐!”


    六献闻声一看——


    是摇光!


    三足金乌善羽飞落下来,摇光坐在善羽的背上,朝着她们挥手:“快上来!”


    六献刚想上去,又想起了什么,喊道:“等我一下!”


    说完她飞快跑兰草殿,又飞快地跑了出来,与十方等人一起爬到善羽巨大的羽翼上,离开了天宫。


    善羽载着一众神明来到魔界。


    双头魔龙死后,几个长老轮流代理魔王,处理族内事务,十方在暗中相助,没过多久魔界便恢复了秩序。


    摇光激动地抱住十方和六献。


    六献摸摸她的脑袋,笑着问道:“你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摇光:“就几天前的事。”


    当初摇光遭化身为蒙面人的翎越追杀,昏迷不醒,十方将她放在风雨池中休养,请天医来看了许多次诊,都没能找出她的病症所在。


    看着摇光的气息一天天微弱下去,善羽心痛不已,却无可奈何,逐渐接受了现实。他想让摇光叶落归根,回到龙窟度过最后的日子,和十方商量后把摇光接回了魔界。


    不想正是这一举动,反而促使摇光醒了过来。


    原来当日翎越屠杀魔族,双头魔龙为保护族人身负重伤,垂死之际,他们强行将一身修为传给摇光,摇光尚未飞升,体质弱,没法承受如此强大的力量,以致昏迷不醒。双头魔龙心系摇光安危,死后魂魄停留在龙窟中久久不散。


    摇光一回到龙窟,双头魔龙的魂魄即入摇光的梦境,授予她顺理调息之法,让摇光渐渐能够驾驭那股能量。


    摇光理顺了体内乱窜的力量,化为己用,方才醒转过来。


    醒来后,摇光接任了魔王之位。等将魔族之事打理妥当了,摇光拉上善羽去天宫看望十方和六献,不料一来就赶上了御霜佛火烧天宫。


    “醒来就好。”六献看着摇光目光中充满坚毅,欣慰道,“你长大了。”


    摇光笑道:“姐姐们,各位神仙大人们,请先在我们这里住下吧。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就是。”


    六献和十方等人自然没有意见,其他神仙心内却是百感交集,从前他们最看不上魔妖鬼这等下三界之人,生死关头,却得靠魔族的人救,当真造化无常。


    这时候,有消息传来了——


    天帝和御霜佛同归于尽了。


    长久的沉默席卷了众神。


    其他族群多磨难,权力更迭频繁,可天族和平安稳许久,突然遭遇如此重大的变故,神仙们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


    缓过神来之后,部分神仙告辞离开,或是寻了洞天福地归隐,或是去佛界讨要说法。大部分神仙留了下来,预备助水荷元君等人一臂之力。


    眼下六界之中,人界有绝音镇守,天界众人居于魔族地界,妖族隐居,佛界和鬼族尚不清楚敌我,是为隐患。


    红铃虫出身佛界,她自请去问个说法。


    至于鬼族,六献想起了一个人——


    千念罗刹。


    自禅那死后,千念罗刹行踪不定,不再执着杀戮之事。鬼族之人本就心不齐,没了个鬼王在上头镇压着,又似一盘散沙。


    六献决定前往鬼蜮,不求鬼族人能帮忙,但求不助纣为虐。白虎神官见六献仍旧重伤未愈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随她一同去鬼族。


    鬼蜮还是老样子,外面山雨欲来,这里的腥风血雨就没断过。


    白虎神官和六献走在尸山血海中,找寻千念罗刹的身影。


    六献一路上咳个不停,白虎神官忍不住了:“你真不用让人瞧瞧吗?”


    六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白虎神官:“你这人真是不识好人心!”


    六献笑了笑:“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我好,但相信我,我有自己的打算。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好不容易又活过来了,我不会想再死一次,你放心。”


    恶鬼对两人虎视眈眈,有眼尖的认出六献曾与千念罗刹同行,不敢去犯。但不是所有恶鬼都有这份眼力见,杀戮的欲望驱使他们将利爪伸向她们。


    没等白虎神官召来火云刀,恶鬼的手齐齐断了。


    千念罗刹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他许久没再出来杀人了,不过恶鬼们对他的恐惧已成本能反应,一看见他就跟看见了活阎王一样,顿时逃得无影无踪。


    六献寒暄道:“千念,当日一别,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好?”


    千念罗刹:“什么事?”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六献说明了缘由。


    “这好办。”千念罗刹响指一打,“好了。”


    六献环顾四周,似乎没发生什么变化:“方便问一下你做了什么吗?”


    千念罗刹:“我给所有恶鬼都下了绝念咒,一旦离开鬼蜮就会灰飞烟灭。这样行么?”


    六献:“啊,行倒是行……”


    白虎神官接口道:“就是太不人道了。这招干脆利落,很漂亮,我很欣赏。”


    “能达到目的就行,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他们不用仁慈。告辞。”说完,千念罗刹没了身影。


    ·


    浮灵子死后,地府的阴阳阵失效,勾魂弥勒也失去了作用,他怕上厄神君下杀手,当即挖了浮屠塔逃走了。


    翎越回到了地府,坐在勾魂司中翻看生死簿册。


    忽有破空之声,一道暗器飞来,翎越抬起手,精准夹住一枚往他额心飞来的叶片。


    “要杀我,光靠这个可不够。”翎越对朝他走来的翊川说道。


    “我知道。你这人最是难杀。”翊川勾唇一笑,“逗你玩呢。”


    看见日思夜想的人,翎越不禁心神荡漾,强行冷下脸来:“那日讲话说得那么狠,今日又来逗我作甚?”


    翊川:“还记得呢,这么小气?”


    翎越:“你说的话我不从会忘。”


    翊川走到翎越面前,隔着案几,抬手勾起他的下巴,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我当年第一眼见你,就被你这张脸勾住了。多年不见,你长得更加好看了。”


    “谢谢。你也越发美丽了。”翎越道。


    翊川勾唇一笑,低头亲吻翎越。


    翎越明知翊川不安好心,但是多年的思念使他情难自抑,扣住翊川的后脑勺,回应着她的吻。


    两人唇舌交缠,一如当年情浓时。


    直至毒液深入五脏六腑,翎越才偏过头,轻轻推开了翊川。他运功逼出了几口毒血,唇色由黑转红:“要杀我,这样也不够。”


    翊川大笑道:“还是逗你玩呢。帮我解毒吧。”


    翊川为了毒翎越,自己也吃了毒药,此刻脸色苍白,双唇发黑。


    第84章 如杀子


    翎越看着翊川, 叹了口气,拉过翊川的手,运力将毒素逼了出来:“你这做法杀敌一千, 自损八百,有意思么?”


    翊川:“有啊,特别有意思。”


    翎越抬起手, 擦去翊川唇边的残血:“我不会和你打的。如果你动手, 我就离开。”


    翊川不满道:“找你这么多回了, 回回见我就跑, 真不像个男人。”


    翎越:“我是不是男人,你最清楚。”


    翊川眉眼含笑:“你果然太寂寞了,讲话都不老实了。”


    翎越并不否认自己对翊川的思念:“你不在我身边, 我是很寂寞。每一天我都在想你。”


    翊川侧坐在案几上, 注视翎越的眼睛:“既然你很寂寞,想和我在一起,何不与我回山,我们继续当一对逍遥仙侣?”


    半晌, 翎越开口道:“有时候我简直不知道,你说的话到底是哄我还是发自真心。”


    “不信的话可以将我的心挖出来看一看。”翊川抓起翎越的手, 放在自己的心口处。


    翎越不语, 抽回了手。


    “翎越, 和我走吧。”翊川轻声道, “我们不要再理这些事情了好不好?他们爱打爱杀都随他们去, 我们回山里去, 好不好?”


    看着翊川微微发亮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翎越很想抛开所有的一切, 牵起她的手和她奔逃至天涯海角。


    但理智迅速占据上风, 他克制住了。


    良久,翎越才轻轻吐出一句:“他不会同意的。”


    “哦,我倒是忘了,你已经把自己卖给了上厄神君。”翊川眼神黯淡下来,随即冷笑,“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为何这样怕他,连走也不敢?”


    翎越:“我并非天不怕地不怕,认识你之后我就有了软肋。”


    翊川:“照你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了?”


    翎越:“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翊川,如果我答应和你走,你信不信,一踏出这扇门,你我二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死又如何?反正我已经活够了!”翊川愠怒道,“翎越,我宁愿死,也不愿眼睁睁看你越陷越深却无能为力!”


    翎越:“但我没办法看着你死!翊川,我没办法看着你死!”


    一阵沉默。


    翊川平复了心情,说道:“我最后再你问一句,走还是不走?”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可是现在我真的没办法跟你走。”翎越又道,“如果你愿意,杀制日之后我可以和你一同归隐。”


    翊川嗤笑一声。


    “可以为我做任何事是吧?行啊。”翊川往案几上丢下一把匕首,“那你自裁吧。”


    翎越不语。


    翊川逼问道:“怎么?不敢了?又说好听话哄骗我?”


    翎越:“杀制日之后,如果你执意要我死,我一定不活。”


    “杀制日!杀制日!又是杀制日!”翊川砸碎案几,击毁簿册。


    翊川堕妖后难以控制情绪,如果不将情绪宣泄出来,就会头痛不已,翎越深知这一点,所以没有阻拦她。


    翎越安静坐着,看着翊川砸毁勾魂司。


    纷纷扬扬的纸片落了下来,落在两人的发上肩头,好似一场雪。


    等到勾魂司中再无东西可砸可毁,翊川才提剑指向翎越:“你为什么不拦着我?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你不觉得可笑吗?”


    翎越:“如果这样做能让你开心一点,哪怕你把整个地府都砸了也没关系。”


    翊川:“翎越,我们分开得太久了。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了。”


    翎越:“或许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翊川并不是想发泄情绪,她在地狱山苦修多年,早已能够自如地收放情绪,她只是借机将生死簿册都销毁,让翎越无法召集亡灵阴兵帮助上厄神君。


    此事已了,接下来就是收拾翎越。


    “可是我并不开心。”翊川说道,“翎越,自从你投靠上厄神君,离我而去,我就没有一日开心过。”


    翎越心中刺痛:“对不起。”


    翊川:“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既然你是为了我才不肯离开上厄神君,那我就绝除你的后顾之忧。”


    翊川倒转剑身,发狠朝自己腹中刺去!


    “别做傻事!”翎越急来夺剑,手还没碰到翊川,背后突如其来射来了几箭,扎断了他的心脉。


    射箭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翊川。


    翎越低头看着腹间被鲜血染红的长箭,又抬起头,手轻轻一碰,那位拿着剑要自戕的“翊川”化为一阵云烟消散了。


    翎越:“幻境术……我早该想到的。”


    阎王翎越幻境之术登峰造极,闻名六界,却几乎没有人知道,翎越的幻境术师从翊川。


    上古山川神翊川才是幻境术的开创者。


    真正的翊川从暗处走来:“你发现得太晚了。”


    翊川划破手掌,滴血结阵,将翎越囚禁其中。


    翎越坐在血阵中,自知已经没有能力和翊川抗衡,颓然问道:“你的幻境什么时候造的?我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


    翊川抬手拍了拍翎越的脸:“亲你的时候。那时候你的戒备心最低。”


    翎越苦笑:“你还真是……”


    翊川:“如何?”


    翎越:“真是了解我。也罢,栽在你手里,我认了。”


    “这话说的,你不认又能怎么样?”翊川指尖向虚空一点,周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翎越看见自己正坐在高耸的山崖上,对面是一处山谷,其间百花盛开。


    这是多年前翎越和翊川隐居的地方。


    翎越望着繁茂灿烂的花海,轻轻说道:“繁花谷。好久没回来了。”


    翊川站在他身旁,远眺繁花盛开的山谷:“你就对着这片幻境,对着我们曾经立下誓约的地方,永生永世反思你犯下的错吧。”


    翎越:“你要去哪?”


    “去杀上厄神君。”翊川冰冷道。


    翎越着急道:“上厄神君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你们斗不过他的!翊川,你留下来!你留下来,我们一起在这幻境中生活,好吗?”


    “不好,翎越。”翊川手握弓箭,低头看着翎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远古之际,我播下种子,于是世上有了花草树木。我开辟水道,于是世上有了江河湖海。我耗费了巨大的心力,创造出美丽的世界,而你们竟然想毁掉它,这和要杀死我的孩子有什么区别?你让我如何能忍?”


    翎越:“翊川……”


    “我乃山川之神,绝不允许你们胡作非为!”翊川用弓箭抬起翎越的下颌,“如果我还有命回来,再来找你算账。如果我死了,幻境就会坍塌,你也活不了,我黄泉路上再找你算账。”


    话音一落,翊川没了身影。


    翎越心脉俱损,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山谷中的树木由绿转黄,花开又花谢,就如跟翊川隐居时那般,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不知今夕是何年。


    ·


    蓬莱山。


    千万年来,水荷元君闭关多次,将自身的术法集中于阵法之术,以期发挥天罗地网最大的功效。现在只差最后一点,再闭关一次即可转化完成。


    她走出山洞,不远处一块巨岩上站着一个人。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冲她温和一笑。


    水荷元君走了过去,与上厄神君并立在岩石上,眺望山中的风景。


    上厄神君赞叹道:“虫鱼鸟兽,怡然自得,真是一处好所在。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在此处小住一段时间呢!”


    水荷元君:“欢迎。”


    上厄神君转头看她:“真的吗?”


    水荷元君面无表情:“假的。”


    上厄神君放声大笑:“我就知道。”


    水荷元君不耐烦道:“上厄神君光临敝处,不知有何贵干?”


    上厄神君:“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我忽然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很没意思,所以来找好友你聊天,希望能从你这里获得一些面对虚无的力量。”


    “恐怕我没什么可以跟你聊。你要是觉得人生了无生趣,那就自尽好了。恕不远送,一路走好。”水荷元君转身往山洞里走。


    上厄神君注视她的背影:“就算十方和六献在我手中,你也不想和我聊吗?”


    水荷元君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眼神充满质问之意。


    上厄神君又补充道:“别担心,她们是我的徒儿,我不会伤害她们。我只不过将她们请回莲池休息而已。”


    “不会伤害?”水荷元君反问道,“是谁派翎越去杀十方?是谁偷走六献的尸身做了个莲花阵企图困住她的魂灵?”


    上厄神君没有被戳破谎言的难堪,而是一脸温和地笑道:“不是都被你化解了么?这个世界可是很危险的,让她们尝尝苦头,是我这个师父的职责所在。”


    水荷元君:“最大的危险是你,没有你,大家都过得好好的。”


    上厄神君:“总要有人当坏人,不是吗?”


    水荷元君:“干坏事还被你干出道理来了?”


    上厄神君:“自诞育后,和我关系亲近的人都远离了我,连你也盼着我死,我真伤心。如果有得选,我也想像你一样当个好人,让所有人都爱我。”


    水荷元君:“伤心的前提是有心。”


    “唔,你又拐着弯骂人了。”上厄神君衣袖一挥,一方木桌凭空出现,“站着说话可不像话,请上座。”


    第85章 投罗网


    上厄神君引来莲池水, 泡了一壶茶,斟与水荷元君。


    水荷元君接过茶杯,低头看了眼清亮的茶汤, 举至嘴边饮了两口:“嗯,味道不错,朱雀山产的茶叶才能有此风味。”


    “识货。”上厄神君也轻抿一口, 放下茶杯, “你倒是大胆, 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


    水荷元君坦然道:“怕啊, 但是我打不过你,不喝不行啊。”


    “行了,说得那么可怜。没下毒, 放心喝。”上厄神君拎起壶, 给水荷元君的茶杯满上,然后定定地看着她,颇为头疼道,“说真的, 你挺让我费脑筋的。我的徒儿被你拐走了,我最得力的部下被你搞死了, 以至于我孤立无援, 要独自一人面对杀制日的到来。你说, 你要怎么补偿我?”


    他的语气很温和, 全然听不出诘问之意。但他越是如此, 水荷元君就越是反感:“装可怜明显你更在行。像你这样的人, 身旁有没有人有区别么?”


    上厄神君:“自然有。”


    水荷元君冷笑一声:“这就新奇了。”


    上厄神君:“旁人的确不重要, 有没有都一样。就连十方和六献在我眼中也并无不同。世上唯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你。你在我心中一直是特别的存在。如果可以, 我希望你站在我这边来。等我站到世界之巅,成为天道的主宰,我希望身边有你与我并立。”


    水荷元君缓缓放下茶杯,说道:“我有一个疑问。”


    上厄神君:“请讲。”


    水荷元君:“你杯里装的是茶还是酒?怎么开始说醉话了?”


    上厄神君轻轻一笑:“你不肯吗?”


    水荷元君反问:“你认为呢?”


    “我明白了。”上厄神君颇具风度地笑着,“你不愿,那便不说这些。来,喝茶。”


    说着他又替水荷元君满上茶水。


    水荷元君却不再举杯:“你来蓬莱的意图我清楚。你无非是想趁杀制日降临前,你还有力量的时候毁掉天罗地网。”


    上厄神君:“我还以为你要将这张底牌瞒到最后呢。”


    “你早就知道天罗地网的存在了,我瞒不瞒有什么区别?”水荷元君说道,“但我告诉你,今天我绝不会发动天罗地网,就算你拿六献和十方来威胁我也没用。”


    上厄神君:“你误会了。我抓她们不是为了威胁你。你为了杀我连魂飞魄散都可以,失去两个无关紧要的后辈又算得了什么。”


    水荷元君:“她们不是无关紧要的后辈。但你实在该死。你死后我自会下去向她们赔罪。”


    上厄神君:“在抉择的天平上你倾向了我这边。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水荷元君冷漠:“别总是说些让人恶心的话行么?真想敲开你的脑壳看看里面装了些什么。”


    上厄神君唇边笑意加深,眼中的冰冷却逐渐显现:“水荷,你似乎还没认清事实。”


    水荷元君警惕起来。


    上厄神君:“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今日我要发动天罗地网,天罗地网就得发动。这并不取决于你,而取决于我。”


    水荷元君:“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上厄神君:“我深知你是一个宁折不屈的人,所以哪怕我不愿对你出手,今日也唯有将你打服才能令你醒悟。”


    水荷元君飞身后退,召来佩剑:“早该动手了!”


    上厄神君站起身,挥去桌凳,遥遥与水荷元君对视:“你闭关多次,将自身修为集中在阵法术上,阵法术有了飞跃性的提升。可相应的,你的其他功法都大幅下降。猜一猜,如今的你能和我过几招?”


    水荷元君:“少废话!看招!”


    ·


    数时辰前,众人在魔族地界休整,一道金目凭空出现,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十方和六献便被吸进了金目之中。


    白虎神官立即发出千万条追踪丝,不消片刻,讯息传来,十方和六献被囚于莲池中!


    被上厄神君劫走可不是开玩笑的,白虎神官火速带着一行人杀向莲池。


    所有人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但到了莲池却不见上厄神君的身影。


    一道缥缈如山雾的结界将莲池笼罩住,十方和六献躺在莲池中昏迷不醒。


    这是诡计么?


    白虎神官不敢大意,带着座下精探将莲池及周边地带反复探查数遍。


    判官问道:“如何?”


    白虎神官:“……除了这道结界,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这就奇了。”先前判官吃过幻境的亏,又问道,“有没有幻境?”


    翊川:“这个我探测过了,没有。”


    翊川是幻境术的开创者,她作此判断,没人有异议。


    判官似乎很不满:“上厄神君认为仅凭一道结界就能拦住我们,所以什么埋伏也没设下?我怎么有种被羞辱的感觉?他就是在羞辱我们吧!”


    无人应答。


    救人要紧,大家都懒得关心判官那莫名其妙就被刺痛的脆弱自尊心。


    白虎神官挥起火云刀,劈砍烧砸,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令结界裂开哪怕一条缝隙。


    “让我来!”被无视的判官十分不爽,召来判官笔一顿挥舞,除了耗费自己的灵力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喘着粗气还想再试。


    红铃虫阻拦道:“行了,你这是白费力气。上厄神君是什么人?上古神仙!他设下的结界用蛮力是没法破开的!先把她们唤醒再说。黄灵,你唱歌试试。”


    黄灵放声吟唱,数曲终了,十方六献并无苏醒的迹象。


    “你搁这唱催眠歌谣呢?我来!”白虎神官一提气,祭出虎啸。


    百兽之王的怒吼响彻天际。


    众人头痛欲裂,纷纷捂住耳朵。


    十方六献仍旧昏迷不醒。


    “别叫了白虎!她们没醒,我们要聋了!”红铃虫痛得龇牙咧嘴。


    白虎神官也没力气了,沙哑着嗓子:“你知道的多,你想想办法……”


    红铃虫一时也没招,干瞪着结界不说话,绞尽脑汁想主意。


    ·


    为了打造天罗地网,使其发挥出最大的功效,水荷元君将修为全部倾注于阵法术上,致使战斗力大不如从前,能和上厄神君过数百招,除了仰赖她丰富的打斗经验,便是上厄神君恶趣味如猫玩弄猎物那般刻意戏弄她。


    这种被人戏弄的滋味不好受。


    水荷元君倒地翻滚数圈,闪避攻击,旋即以剑撑地,站起身来,再次攻向上厄神君。


    上厄神君却站着不动。


    水荷元君心中暗道不妙,来不及收招,剑身刺穿上厄神君的一刹那,她感到腹部剧痛,低头一看,半截被血染红的剑冒出头来,狰狞地捅穿了她。


    眼前的上厄神君不见了,但他的身影密密麻麻布满空中。水荷元君扫视着无数虚影,视线逐渐模糊。


    “水荷,”那些虚影以诱惑之声勾引她的心神,“到我这边来。与我一起成为天道的主人。”


    水荷元君咬破下唇,使自己保持清醒:“不,不!你无法诱惑我!”


    “那真是太遗憾了。”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烈的痛楚席卷而来,水荷元君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着。


    万千虚影重叠合一,上厄神君重又站到水荷元君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我不是一个以他人的痛苦为乐的人,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痛苦太久。”


    痛苦急速加剧,前所未有,魂飞魄散都没这么痛过,水荷元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上厄神君一张手,一把长剑顺从地飞到他的掌心。他握着剑,剑尖对准水荷元君的咽喉,毫不犹豫就要扎下去。


    瞬息之间天地变色,浓云集结,连绵数万里之长。巨大的轰鸣声自海底传来,蓬莱山开始摇晃。地面龟裂,金色的纹理逐渐显现。天际之上,云幕之中,红色光华流转,灿然若西方云霞。上下两道光芒融合,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便是水荷元君从数万年前就开始布置、用以对付上厄神君的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集结了万物之力,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一经发动不杀死目标不会停下。


    上厄神君看了一眼正朝他扑来的天罗地网,依旧气定神闲,低下头,对着昏迷的水荷元君说道:“你的阵法术越强,所创造的阵法对你就越忠心。生死关头,它们一定会来救你。”


    水荷元君神出鬼没,频频闭关,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


    但他知道。


    他并没有阻止,反而主动扫清了一些障碍,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让天罗地网提前发动。


    破掉天罗地网,世间将再也没有他所忌惮的事物。


    “你做得很好了。好好休息吧。等你醒来,新世界便已到来。”上厄神君手指一点,黑色的雾气将水荷元君抬起,送回山洞中。


    天罗地网被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便是杀死上厄神君。它们目标明确,以强劲的攻势朝上厄神君杀来。


    上厄神君不仅不躲,还朝天罗地网飞去,被天罗地网吞了进去。


    一人一网你死我活地纠缠着,而山洞中水荷元君睁开了眼睛。


    她站起身来,若无其事擦掉唇边的血,走出山洞,远远看着和天罗地网斗得激烈的上厄神君,吐出一句:“蠢货。”


    然后离开了蓬莱。


    第86章 善恶间


    莲池中, 一个骷髅头探出水面,脖子咔咔转动,将脸朝向结界外的人群。骷髅眼部是两个空荡荡的黑洞, 但不知怎的,白虎神官总觉得它正在打量她们。


    骷髅两排牙齿上下一碰,发力一蹬, 跳出了水面。水底传来骚动, 破水声接连响起, 一具具白骨从莲池中走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实在诡异,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白虎神官也露出了茫然神色:“……这是什么情况?”


    红铃虫兴奋地摇着黄灵的肩膀:“白骨前辈!是莲池里的白骨前辈!”


    白虎神官:“白骨前辈?历代莲池神?”


    红铃虫:“正是!”


    白骨挨挨挤挤,聚在一起,死亡之力自白骨胸口迸出, 汇聚成一道白色的光, 将十方和六献包裹住。


    在这阵散发着死亡气息却又堪称温柔的光亮中,两人悠悠醒转。


    最初那具白骨冷冰冰道:“醒了?”


    十方环视一圈,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作揖道谢:“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接受不起!”先前十方带六献来磨骨粉塑骨架, 态度实在算不得好,导致白骨对这两个后辈很没好感, 冷哼一声,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十方:“……”


    “被逼无奈?”六献奇道, “就算是上厄神君也没办法驱使你们, 天下还有何等人物能逼迫你们做事?”


    “我能。”


    一缕灵识自莲池中飞出, 化作一个白衣女子的模样。


    这女子眉目间充满悲悯神性, 长相与十方神似, 六献看看她又看看十方, 更加惊奇:“请问您哪位?”


    “我乃善莲。”


    众人:“……”


    见这帮小屁孩晚辈非但没有对她表示景仰之情, 反而露出麻木到近乎痴呆的表情,善莲非常之不满:“你们什么表情?一脸麻木是几个意思?不信我是善莲?”


    “您误会了,前辈。”六献善解人意地解释,“最近发生太多挑战我等脆弱认知的事情了,就算您说您是比上厄神君还猖狂的大魔王,今天就要毁天灭地杀光所有人,恐怕大家也没有多少情绪可以作出反应了。”


    “原来如此。”善莲点点头,有点怜爱但不多,“真是可怜。看来你们过得很惨。”


    白虎神官到底是精探之首,善于抓住矛盾之处:“您说您是善莲?这不对吧,善厄双莲不是没化形?”


    相比这位突然出现、丝毫不掩饰自身傲慢的不明女子,白虎神官更相信水荷元君。虽然此人的确散发着一股清明澄澈的神性之气。


    “该不会是水荷跟你们说的吧?”善莲流露出怜爱和无奈,语气近乎于嘲笑。


    见善莲露出类似于关爱智力方面存在明显欠缺的晚辈的眼神,白虎神官不情不愿应道:“是啊……”


    善莲:“她是不是还说我和厄莲是神莲双目所化?”


    白虎神官:“难道不是吗?”


    善莲:“哦,当然不是。都是我随口扯的。没想到水荷这傻孩子真信了。”


    白虎神官:“……”


    六献:“所以真相是?”


    善莲:“真相是神莲没死。我就是神莲。更准确地说我是半个神莲。”


    六献:“什么!?”


    善莲拍拍六献错愕的脸:“不是说麻木了么?嗯?”


    用藤蔓缠了个吊床,躺着看热闹的翊川忽地跳下来,快步走上前,脸色不大好看:“你真是神莲?”


    善莲:“如假包换!”


    翊川压抑着火气质问:“上厄神君把六界搞得天翻地覆,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制止?”


    “唔,你是山川神。”善莲眼皮垂而复抬,将翊川上下打量一圈,“我曾自断三千只创造的臂膀,只有你化而为神。世界变得这般美丽全是你的功劳。造物被毁坏不是一种美妙的体验,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要知道,死生一体,有创造就会有毁灭,哪怕今天没有上厄,也会有下厄,就算上厄下厄都没有,事物也会自然而然地走向消亡……”


    翊川打断她:“你想表达什么?能不能说人话?”


    善莲:“我想表达你不可以对我发火喔。本质上这个世界是我创造的,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翊川更气了:“你——!”


    “山川神前辈,您消消气。”六献赶紧把翊川拉开,又转向善莲,“前辈,您怎么变成了两半?是谁害了您?”


    “害?”善莲仿佛听到了什么离谱的笑话,“能伤害我的人还没出生呢!是我把自己劈两半的!”


    创世神的想法果然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揣测的!


    六献从善如流地露出了疑惑表情:“这是为何?还请前辈赐教。”


    善莲叹了口气:“因为累!”


    六献:“累?”


    善莲:“创世之繁琐超乎你们的想象,创世后也没个消停,这也要干那也要干,我快累死了,所以用天雷把自己劈成两半轮流工作。不过出现了一点小失误,我和厄莲被困在莲池中无法离开。天地初成,世间的秩序需要有人维持,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化出水荷和上厄帮我们守护天地,我们也趁此机会休息。”


    白虎神官:“那您和厄莲至今仍被困在莲池中吗?”


    善莲:“哦,那倒没有。一百年后禁制就解除了,我俩觉得在莲池里躺着很舒服,懒得出来而已。”


    众人:“………………”


    “但我们没想到这两人太极端了。一个疯狂想灭掉世界,一个为了守护苍生愿意让自己魂飞魄散。”善莲摇摇头,“两种做法我都不赞同。”


    “……”白虎神官第一次感到迷茫,几乎要陷入虚无的泥淖,创世神都懒成这样,那她每天奔波劳碌到底在忙个什么,“所以善莲前辈,您今日出山是来清理门户的吗?”


    “哦,也不是。眼下情况看着严重,但远不到我出手的时候。”善莲举起一根手指,“上厄这个不肖子交给水荷和她两个妹妹就行。”


    红铃虫:“水荷几时有妹妹?还有两个?我怎么不知道?”


    善莲:“有上厄和水荷作为前车之鉴,我与厄莲认为过于纯粹单一的气集中于个体上不利于发展,所以进行了许多场深入的、美妙的、酣畅淋漓的神交,然后有了两个孩子。”


    白虎神官:“呃,倒也不用描述得如此详细……”


    白虎神官心中有了八九分猜测,善莲和十方长那么像,她还能是谁的妈?


    红铃虫:“所以这两个孩子是?”


    “这不是很明显吗?”善莲指着十方和六献,“她们两个。”


    妈从天降,十方和六献不约而同:“哈?”


    “是的,女儿,我是你们的妈。”善莲全然不顾两个女儿的错愕,滔滔不绝道,“你们两个混合了我与厄莲的气,你们的哥在极恶一端,你们的姐在极善一端,你们则在善恶之间。十方身上我的气更多,所以长得像我,六献身上厄莲的气更多,长得跟厄莲比较像。但是你们放心哈,我绝对一视同仁绝不偏心,因为你们两个我谁都不爱我只爱厄莲哈哈哈哈!”


    六献扭头对十方说:“……我就说我们是双生子吧!”


    十方:“这是重点吗!?”


    “善莲前辈,”白虎神官无语道,“你这种丧心病狂的表达爱的方式厄莲前辈听到了真的会开心吗!?”


    善莲信誓旦旦:“她当然开心啊!我和她出自一体,她的喜好我摸得最准了!”


    白虎神官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红铃虫幽怨道:“善莲前辈,您为什么要化个儿子出来,搞得大家都不能好好过日子!”


    这话戳中了善莲的伤心事,她痛心疾首道:“你以为我想化儿子吗!我控制不了化生之气啊!你知道我看见厄莲抱着软乎乎香喷喷的女儿回头一看自己化出了个不知道什么玩意的玩意的时候我有多崩溃吗!要不是厄莲拦着我早嚓一下把他给切了!!!”


    白虎神官奇道:“创世神也有不会的事?”


    “是的,创世神也有不会的事。”善莲心累道,“化出了这么个讨债鬼儿子,我和厄莲对天发誓,掌握不了生女儿的方法就绝不再化生。经过数千万年的钻研,我们终于完全驾驭了化生之气。”


    善莲指着十方和六献:“这不,这俩都是女儿。”


    红铃虫简直无语到家:“所以你们天天窝在莲池里研究怎么生女儿吗?创世神不应该研究一些宏大的事情吗?”


    “生女儿就是宏大的事!”善莲用一种我们就是这样你拿我们怎么办的眼神看了一眼红铃虫,又扭过头对两个女儿说,“说到这个,我有非常严肃的事情要交代你们!”


    六献好奇道:“什么?”


    善莲:“你们以后找不找伴侣,找什么样的伴侣我都不管,但有一点要记住,从今往后我们老莲家只许生女不许生男!这是祖训!如有违背我必定发动十万道天雷追着你们劈!把你们劈得灰都不剩!记住了没有?”


    六献:“……哦。”


    十方:“……好。”


    善莲满意了:“乖宝。等收拾完你哥我把生女秘方传给你们。”


    第87章 金目开


    白虎神官:“厄莲前辈呢?怎么就您一个人出来?她不出来看一看女儿吗?”


    善莲:“我看就等于她看了。我和她不分彼此。”


    白虎神官:“是吗?”


    善莲当然不会承认厄莲把她揍了一顿, 说她没教育好孩子,逼她出来帮女儿解决问题。善莲怀疑厄莲只是找个借口把她撵走独占大水床,但上厄确实是她的善中厄气所化, 论情论理都应当由她出面。


    善莲:“女儿,我救了你们,作为回报, 你们得帮我解决你们的哥。打死也关系。”


    六献并不想认这个便宜亲戚:“你哥。”


    十方面无表情:“你哥谢谢!不和你争!”


    六献转向善莲:“前辈妈, 你咋不出手?你这么厉害。”


    善莲:“女儿, 你对妈的力量一无所知。我即天道, 天道即我。我一出手,天地的能量将会崩溃,轻则清浊倒流六界失序, 重则毁天灭地无人生还, 虽然我是无所谓啦我和厄莲还可以再创世一遍,但创世太累了最好不要沦落到那个地步。”


    十方冷漠道:“所以您在这里只能扮演一个非常厉害但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吉祥物角色,对吗?”


    善莲一颔首,快乐地双手对击:“是的, 女儿。我唯有精神与你们同在。”


    ·


    杀制日降临了。


    日月无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水荷元君和上厄神君的力量被削弱到了极致。


    对此, 两人各有应对之法。


    水荷元君和莲池骸骨做了交易, 借用了骸骨的力量。


    上厄神君吞吃了储备的元神, 并服下浮灵子为他备好的丹药, 功法恢复至五六成。虽然只有先前的一半, 实力仍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存在。


    况且天罗地网已破, 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钳制他。


    只要熬过这一天, 他便会迎来彻底的新生, 就连天道都要匍匐在地臣服于他。


    不过要想平稳地度过杀制日是不可能的, 天道降下的毁灭之罚,足以令他形神俱灭,魂飞魄散。水荷等人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他。


    那日他重伤水荷,让天罗地网提前发动,在他与天罗地网缠斗时水荷逃走了。水荷的伤好不了那么快,加上杀制日的制约,她如今的实力不足为惧。


    不过水荷总有一些出其不意的举动,还须当心提防、不可大意才是。


    他那两个好徒儿也难缠得很。


    不知她们用了什么吊诡招数,竟能破开他的结界,从莲池逃出来。逃也罢了,如果就此停手,他并不想和她们计较太多,只是她们不肯罢休,纠集了一帮人试图来杀他。


    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实在愚蠢至极。


    对付她们可比对付水荷简单多了。


    既然她们自寻死路,那便给她们一点教训吧。


    黑暗之中,上厄神君轻轻一笑,闭上眼睛,额上第三只眼顿开。


    穹顶突然张开一只巨大的金目,冷冷注视着底下所有人。


    一股莲火自金目喷涌而出,化作一场莲火之雨,骤然落向地面。火点溅到哪里,哪里就长出了一只小小的金色眼睛。


    等到这场火雨停了之后,天地之间已布满无数只小金眼,如璀璨繁星,给世界铺上一层吊诡的金色光芒。


    这实在是非常诡异的一幕。


    所有人都不敢大意,不敢靠近这些小金眼。


    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判官。


    他忽然身体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卸掉了一样,判官笔拿在手上好似千万斤重,想说话却发不了一点声音。要不是领命神官离他近,觉察到了他的异样,他就这样去地府报到估计也没人知道。


    判官是文官,力量较之武官孱弱,面对伤害首当其冲。


    紧接着,一众武官也感到异常,仿佛有一股巨大的、蛮横不讲理的吸力将他们体内的功法源源不断往外吸。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上厄神君干的。


    领命神官扶判官坐在一块岩石上。


    六献:“你怎么回事?碰到金眼睛了?”


    判官脸上已没有半点血色:“我没碰过……”


    十方:“不是眼睛,那就是金光有问题。”


    白虎神官忙拉住正负着手溜溜达达的善莲:“善莲前辈,您肯定知道克制之法,对吧?”


    善莲久不出莲池,对外面的事物感到新奇,这里闻闻那里摸摸,整个人洋溢着置身事外的轻松。


    “傻孩子,以牙还牙都不会。”善莲大发善心给出了建议,虽然语气还是那么地充满嘲讽,“他用金光照你们,你们用金光给他弹回去啊!”


    说罢,善莲弯腰采了一朵花,收进怀里准备带回去送给厄莲,然后溜溜达达走了。


    白虎神官一点就通,大喊:“诸位!金光神咒!”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急急如律令!”


    一道道金光覆护周身,被掠夺的感觉果真消失了。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功法被吸干,只剩死路一条。短短一段时间内,已有许多人死于金光,元神离体,飞向穹顶,被那只巨大的金目吸收。每吸收一个元神,上厄神君的功法就会增长一点。


    不能眼睁睁看着众人死于金光。


    白虎神官施展虎啸,以兽王之声将金光护体之法传遍六界。至于能不能赶在被吸干之前用金光神咒护体,就看诸人的造化了。


    当务之急,是要除掉这些金眼睛,以及头顶那只巨大的金目。


    摇光喷出龙焰,配合善羽的金乌水,暴烈的光芒闪瞎了一大片小金眼。


    那些邪气的金色光芒骤然少了许多,没等摇光高兴,金目又降下了一阵莲火雨,新长出来的金眼睛比先前的更大,更不畏惧龙焰和金乌之光。


    摇光发出一声狂躁暴怒的龙吟,爆发魔龙之力,喷出一股冲天龙焰,朝金目烧去,却被金目悉数吞吃。


    片刻后,金目再次降下火雨,这场火雨混杂了龙焰和莲火,比先前的莲火雨更炽热、更难以被扑灭!


    如果任由火雨落下,世界将沦为一片火海。


    “不好!”摇光为自己的鲁莽感到羞惭,连忙飞至半空,张开巨嘴,吞吃下了这场火雨。


    若是未化龙,摇光只怕已成了一捧灰。好在醒来之后她便化了龙,真龙不惧任何火焰,不过莲火毕竟强劲,她吞吃了之后立马闭目打坐,进入闭关状态。


    “她有没有事?”六献关切道。


    善羽在旁护法,说道:“无碍,真龙不惧火,不过她需要时间来消化。”


    六献放下心来:“你守护好她,这些金眼睛交给我们。”


    善羽点点头:“劳烦各位了。”


    六献拍拍善羽的肩膀,走到善莲面前:“前辈妈,头顶这只大金眼睛要如何对付?您给我透露透露呗。”


    善莲勾勾手指。


    六献精神一振,凑上前去。


    善莲抬手往六献头上用力一敲:“自己想!”


    六献吃痛,捂着头嘀咕:“不说就不说,打人做什么!”


    善莲叹了口气:“我堂堂创世神,慧心玲珑,绝顶聪明,生出的女儿怎会如此愚钝,连个大金眼睛也破不了!”


    白虎神官幸灾乐祸:“前辈,你当初是不是抱错孩子了?”


    “小白虎,你过来。”善莲也朝她勾勾手指。


    白虎神官警惕地后退几步:“您该不会也想打我吧?我可不是您的女儿!您打我没道理!”


    善莲:“不打你。你过来。”


    白虎神官一脸不信的表情,但迫于创世神前辈的威压,还是走了过去。结果没走两步,一道绳索神不知鬼不觉缠住白虎神官的脚踝,将她倒吊在空中。


    “还说不打我!骗子!快放我下来!”白虎神官怒喊道。


    吊住白虎神官的绳索闪烁着光亮,善莲眯起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道:“虽然我确实想打你,但这次真不是我。”


    众人:“!”


    那这条绳索是……?


    “诸位,好久不见。”勾魂弥勒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那颗光头在昏暗之中显得更加闪亮耀眼。


    “是你干的!?”白虎神官反应过来了,挣扎着想要挣开绳索。


    “我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勾魂弥勒双手笼袖,“白虎神官,您越挣扎,绳索会缠缚得越紧,我劝您还是安静一些,能少受些苦。”


    白虎神官哪里肯听?她挣扎得更加剧烈,绳索缠紧,绞入血肉中,血不住地滴落。


    火云刀见主人有难,飞过来割绳索,却怎么也割不断。


    勾魂弥勒:“福德石比金刚还坚韧,天底下没有兵刃能够割断它。”


    “偷袭白虎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连我都做不到。”浮灵子有能让人快速进境的丹药,想来勾魂弥勒也吃了那种丹药,六献拍了拍手,对勾魂弥勒说道,“阔别数月,你跟从前大不相同了。”


    勾魂弥勒无视六献的讽刺:“谬赞。不过是选择了一个正确的阵营罢了。”


    “给你脸了!”白虎神官怒道,“火云刀,砍!”


    接到命令,火云刀麻利地将白虎神官的双脚砍断!


    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白虎神官“砰”的一声砸落下来,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


    尘灰弥漫,坑中久久未有动静。


    六献凑近了瞧,深坑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对着坑中高声呼唤:“白虎神官,你死了吗?”


    第88章 神莲泪


    一双手扒住坑沿。


    白虎神官顽强地探出一个脑袋。


    十方递出手拉了一把, 将白虎神官拉出深坑。


    强悍的愈合能力已使白虎神官双脚长全,不太平稳地站在六献面前:“我死也要死你后头……”


    从砍断双脚到爬出深坑,白虎神官一声痛一声苦也不喊, 六献竖起大拇指:“白虎神官真女人也!”


    白虎神官和两只新脚还没磨合默契,走起路来踉跄不稳,几次差点摔倒在地。


    但这不妨碍她揍人。


    她张开手掌, 抓住破空而来的火云刀, 朝勾魂弥勒劈杀而去。


    勾魂弥勒急忙躲闪。


    他吃了进境丹, 功法大增, 修为不在白虎神官之下。奈何他常年为地府文官,缺少战斗经验,敌手又是身经百战的白虎神官, 真正打起来明显落于下风。


    白虎神官为人有几分傲气, 被勾魂弥勒逼到自砍双脚,怒意被激发,越战越勇,身手敏捷度大幅提升, 不消片刻便把勾魂弥勒逼至绝路。


    勾魂弥勒逃无可逃,只能眼睁睁让火云刀砍在身上, 激出一簇簇火星。


    白虎神官盛怒之下的全力劈砍, 换是旁人不死也要重伤, 勾魂弥勒非但没受伤, 甚至一点粉尘都没被刮蹭下来。见此情景, 白虎神官怒火更甚, 厉声道:“好一块福德石!”


    “我说了, 福德石比金刚还坚硬!”勾魂弥勒伸出两指, 想抬开火云刀, 但白虎神官力大无比,不是他能够撼动的,他抬不起火云刀,尴尬地收回手,“就凭你这把凡俗兵器根本伤不了我!”


    “凡俗兵器?你再说一遍?”白虎神官火气猛得仿佛能当场炒八个菜。


    勾魂弥勒脖子缩瑟,嘴却比他本体还硬:“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白虎神官怒极反笑:“光头,真当我收拾不了你?”


    “我不是被吓大的!”反正任何兵器都伤不了他,勾魂弥勒索性将心一横,壮起胆来,“有本事你就来啊!”


    “行。有种。”白虎神官甩出缚神绳捆住勾魂弥勒,朝十方摊开手掌,“财神大神官,劳烦借点火。”


    “……阴阳怪气别阴阳到我身上来。”十方打了个响指,“砰”的一声冒出一簇莲火,在昏黑中闪动橙红色光芒,乖顺地飞向白虎神官掌心。


    白虎神官:“谢了,大财神。”


    十方:“……”


    白虎神官托着那簇莲火,走到勾魂弥勒面前:“光头,做人最要紧的是看清自己,可你显然不了解自己。”


    勾魂弥勒:“我不了解自己,难道白虎神官你了解?”


    白虎神官:“是啊。”


    勾魂弥勒见白虎神官一脸笃定,不由得提起防备心:“想唬我?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你说的字我一个也不会信!”


    “你自称福德石,神莲的眼泪所化——”说到这里,白虎神官看向善莲,眼神流露出强烈不满,俨然在质问你的眼泪怎么变成这种丢人玩意。


    在这件事上,善莲觉得很冤。


    福德石的出现是一场意外。


    简单来说就是创世初期她没日没夜干活,打了个哈欠,困出几滴眼泪,恰好坠在灵气汇聚之地,变成了一丛福德石。既已成形,就没有摧毁的道理,她便随它们去了,哪里料到还有后面这一系列的事。


    善莲挪开视线,一副别扯上我的表情。


    白虎神官又看向勾魂弥勒:“好好思考一个问题,你到底是石头,还是一滴水?”


    勾魂弥勒眼瞳张大,他知道白虎神官想干什么了。


    白虎神官继续道:“真正的石头不怕火烤,其他东西就不一定了。让我们来猜一猜,你这滴创世神的眼泪怕不怕莲火?”


    勾魂弥勒终于露出惊恐神色:“别、别烧我!”


    “方才不是很横吗?嗯?”白虎神官不留情,猛地将莲火按在勾魂弥勒头上。


    “啊——!”勾魂弥勒疼痛难忍,身体仿佛要化开一般,功力不住往外逸散,他实在受不了,求饶道,“住手!你快住手!!!”


    白虎神官当然不会住手,嗤笑道:“光头,你不仅不了解自己,你也不了解你跟随的那位上厄神君。”


    勾魂弥勒:“你、你什么意思?”


    白虎神官:“你以为他真的会帮你解救族人吗?”


    勾魂弥勒:“你想离间我们?没那么容易!”


    白虎神官嗤笑一声:“你以为你的行踪能逃过我的眼线么?从地府离开后,你带着浮屠塔去了极北之地,对么?”


    勾魂弥勒:“……”


    白虎神官:“上厄神君找到了你,承诺既往不咎,只要你继续帮他做事,杀制日之后他就救出你的族人,对么?”


    勾魂弥勒:“你、你怎么知道!?”


    白虎神官:“这都不知道,我这精探之首也趁早别做了。”


    勾魂弥勒:“……”


    “你的心中其实充满困惑,”白虎神官继续说道,“你和族人之间有种某种类似心灵感应的联系,可是这种联系在数天前忽然断掉了,现在你根本感应不到族人的存在。你安慰自己,或许是距离太遥远的缘故,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被白虎神官言明心事,勾魂弥勒终于流露出惧色:“你、你别说了……”


    “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在你走后,上厄神君就把浮屠塔击碎了,吸收为己用。”白虎神官抓住勾魂弥勒的后颈,让他抬起头,看着满天灿若繁星的小金眼,“有没有觉得这些小眼睛发出的光亮很熟悉?”


    “蠢货,那是你的族人们啊!”


    勾魂弥勒彻底崩溃了。


    白虎神官紧追不舍:“现在,好好想一想,你依然还要追随上厄神君么?”


    “我……”勾魂弥勒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白虎神官还没问出他来这里的目的,不给他晕死的机会,抬脚将勾魂弥勒踹醒。


    勾魂弥勒露出茫然表情:“你们是谁?”


    白虎神官:“少在这儿给我装蒜!”


    勾魂弥勒被白虎神官踹倒在地,并没有想着爬起来,而是顺势坐在地上,看着眼前一群盯着他的人,疑惑道:“装蒜?装什么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和族人在一起吗……这里是哪里……我在干什么……”


    不像装的。


    六献上前几步,按住又要抬脚踹人的白虎神官,蹲下来问勾魂弥勒:“你真想不起来了?”


    勾魂弥勒:“想起来什么?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六献:“……”


    白虎神官:“……”


    六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勾魂弥勒:“我是谁?我忘记了……”


    “得,傻了。”六献站起来,“看他的样子应该问不出什么了。”


    白虎神官鄙夷道:“受了点刺激就傻了?你们文官的身体素质有够差的!”


    在场文官安静如鸡,只有坐在岩石上半死不活的判官发出虚弱的抗议:“文官怎么你了?”


    白虎神官:“我不和还没开打就趴下的人讲话!”


    判官脸色更加苍白,不知是被小金眼照的还是被白虎神官气的。


    “你给我清醒一点!”


    白虎神官左右开弓,勾魂弥勒两颊被扇得肿得老高,眼神逐渐褪去清澈愚蠢之感。


    六献:“嗯?这也行?”


    “别打了别打了,醒了醒了。”勾魂弥勒求饶道。


    白虎神官:“算你识相!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勾魂弥勒:“上厄神君让我来拖住你们,给他争取时间。”


    十方:“什么时间?”


    勾魂弥勒:“上一次杀制日他吞吃了巫族,所以存活了下来。那日之后,他利用阵术杀人,收集了很多精元,现在他估计躲在哪个地方吞吃/精元吧。”


    六献:“我说怎么一直没见到他。”


    勾魂弥勒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满是疲惫和厌烦:“鬼君大人,你说得对,我看错了人。我害了自己,也害死了族人。”


    见他抬手施法,白虎神官和六献忙后退几步。


    白虎神官警惕道:“你想做什么?”


    勾魂弥勒苦笑:“为这世界最后做一些好事。”


    勾魂弥勒化现原形,福德晶石所放射的光芒比中天之日还耀眼。


    破空之声传来,如千万支羽箭齐发。


    “暗夜之丝,来!”六献以地官之力凝成条条暗夜之丝,覆盖在众人的眼睛上,众人方可视物。


    福德晶石化为万千根细如牛毛的石针,射杀一只又一只小金眼。


    小金眼大片大片地死亡。


    等到耀目光芒熄灭,福德晶针悉数射尽,勾魂弥勒神销魂灭,天地之间已经不剩几只小金眼了。


    但穹顶那只金色巨眼依然凝视着众人。


    很轻的笑声自头顶传来。


    满含嘲笑、怜悯的意味。


    下一刻,万千福德晶针从巨眼中急速射下!


    众人慌忙拉起结界,但福德晶针细而坚韧,轻松地穿过神官们的结界,将所有人射成了筛子。


    一时间倒了一片。


    白虎神官身受重创,单膝跪地,抚着胸口吐血:“真狠呐……这光头死了也不消停……”


    判官差不多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仍不忘呛白虎神官道:“……见识到文官的厉害了吧!”


    第89章 弓与箭


    “……”看白虎神官的表情, 似乎很想助力判官第一个去地府排队投胎。


    善莲倚靠在树干上,看着地上一帮被福德晶针重创,要死不活、半天爬不起来的后辈, 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思考起了人生。


    这群后辈愚蠢不说, 还如此脆弱, 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他们聪明能打。她辛辛苦苦开辟创造的世界, 难道就要交给这些脆弱的蠢货了吗?


    想着想着, 善莲的思绪顺滑地一拐弯,思念起了厄莲。


    “唉!”善莲又叹了口气。


    六献第一次见善莲流露出这种神情,以为善莲担忧她们的伤势, 忙宽慰道:“前辈妈, 你别担心,我们没事……”


    但善莲陷入深沉的思念之中,压根没听见六献说话:“……好想厄莲啊。”


    六献:“……”


    白虎神官再度幸灾乐祸道:“认清现实吧,你妈根本不爱你!”


    六献:“……行!”


    “爱不爱的以后再探讨吧!”十方将六献拉起来, “如果还有命在的话!”


    远处忽然冒出一团粉色的光亮,引起了六献注意:“咦, 那是什么?”


    十方顺着六献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朵盛大的粉色荷花于地面绽开。


    层层花瓣落下, 显露出盘坐于花心的水荷元君。


    水荷元君周身笼罩着光芒, 双眼轻轻睁开, 目光依然那样柔和而纯粹, 充满坚定的力量。


    “奇怪, 水荷元君的能量更纯净更强大了……”十方望着水荷元君喃喃道, “杀制日不是会抑制她的功法么?”


    “不好意思, 我来晚了。大家受苦了。”水荷元君走出粉荷,强劲的疗愈之力如扩散的水波覆盖全场,众人顿觉伤势好了许多。


    穹顶的金目眨了眨,眼瞳转动,凝神注视着水荷元君。


    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上厄神君终于出现了!


    他走到善莲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母亲。”


    善莲一脸晦气,大有一刀将他切了的冲动:“别喊我母亲,我不是你母亲!”


    上厄神君置若罔闻,无视善莲想切他的表情,说道:“您不愿意认我,我理解。不过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我知道您没办法出手,那便请您在旁休息,好好看看我将如何接管天道,成为世界的主宰。”


    “造孽啊!我怎么化生出你这么个孽障!”善莲恨不能一指头点死他。


    “这就是命吧。”上厄神君满意地笑了笑,而后走向水荷元君,上下打量她,“唔,我吞吃了精元,才得以保留一半的力量。你先前被我重伤,又逢杀制日,能量竟然半点都没泄耗,真叫我意外。跟我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


    水荷元君自然不会告诉他:“秘密!”


    “让我来猜一猜。”上厄神君托腮思索道,“母亲无法出手,必不是她的帮助。你身上的能量纯粹干净,且能为你所用,显然出自莲池神,你和莲池的骸骨借了力量,对不对?”


    “废话少说!”被猜中了,水荷元君感到很不爽,“上一次杀制日让你侥幸逃脱,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将你诛杀!”


    上厄神君:“杀了我你也活不成。虽然我不明白为何你对死全然无惧,可活着不是更好吗?”


    水荷元君:“不,我不是不怕死。但相比死,我更不希望你活着。”


    “好吧,看来我始终都无法改变你要杀我的念头。那便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强大的能量以上厄神君为中心扩散开来,众人受到福德晶针攻击,经水荷元君疗愈,好不容易站起来,结果又受到能量冲击,再次哗啦啦倒下一片。


    白虎神官被击飞,恰好摔在判官身旁。


    判官气若游丝,仍然不忘挖苦嘲讽:“哟,这不是白虎神官嘛?怎么还没开打就趴下了?”


    白虎神官牙都快咬碎了:“你怎么还没死呢?”


    判官:“我争取比你晚死。”


    白虎神官:“嘴再这么碎,我不介意帮你一把!”


    水荷元君一只手抓十方,一只手抓六献,飞速后退,躲开了这波冲击。


    “诸位,请自行运功疗伤,上厄神君交给我们对付!”水荷元君送出一阵风,将地上众人扫起来,扫离战斗中心。


    “水荷,接着!”翊川扔出弓箭。


    水荷元君跃起,接住弓箭。


    这弓与箭不是凡物,乃是上古山川神翊川吸取万物之炁所打造,历经圣日圣月的照耀与沐浴,蕴藏生与死的力量,力量之大足以令旧有的世界覆灭,创生新的世界。


    创生之弓,覆灭之箭。


    水荷元君架上箭,拉满弓弦,对准穹顶金目。


    射中金目的那一刻,天地光芒骤灭,上厄神君的额间滴下血来。


    “现在,轮到你了。”水荷元君将覆灭之箭对准上厄神君。


    上厄神君擦掉额间的血,冷笑到:“你不会以为凭这把弓箭就能杀了我吧?”


    “总得试一试!”水荷元君放开弦,覆灭之箭飞射出去。


    上厄神君侧身闪避,覆灭之箭仿佛长了眼睛,一路追着他射杀。


    上厄神君只有杀人的份,没有被追杀的习惯。他随意闪避了几次,便耐心告罄,握住覆灭之箭,折断了,随意丢弃在地。


    弓箭和翊川息息相关,覆灭之箭甫被折断,翊川即受重击,陷入昏迷之中。


    见状,白虎神官强行停止运功,将翊川捡回自己的结界中,强忍着被反噬的痛苦,先替性命垂危的翊川疗伤。


    上厄神君:“还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吧!”


    “招数么,自然有!”水荷元君高声喊道,“十方!六献!”


    十方和六献会意,对视一眼,一人化而为阴骘之弓,一人化而为功德之箭,落入水荷元君的手中。


    “光明与黑暗的力量尽在我手中。”水荷元君再次搭箭满弓,“上厄神君,天道站在我这边!”


    上厄神君低低地笑了起来,道:“那便来吧!”


    功德之箭流转着金色光芒,急速向上厄神君射去,就如方才一样,上厄神君抓住了功德之箭。


    十方现出人形,被上厄神君扼住了咽喉,难以呼吸。可十方并不惊慌,反而微微一笑:“你完了。”


    上厄神君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急忙放开十方。


    不过晚了。


    十方召来天地功德之力,击中了上厄神君,赫然将他心口轰出一个大洞来。


    上厄神君为善中之厄气所化生,性属阴,难以抵抗功德之力这种属阳之力。他的功法正透过血洞流逝着。


    上厄神君虽然负了伤,但十方深知这一击不足以真正置他于死地,当即转身奔逃。


    十方的速度非常快,但上厄神君发出的莲火针更快,从背后击中十方的心脏。十方眼前一黑,失去意识,飞速向下坠去。见状,六献飞身上前,接住了十方。


    就在接住十方的那一刻,莲火针从十方心口脱离,精准无误地贯穿了六献的心口。


    两人自半空一起坠地,发出轰然巨响。


    白虎神官刚为翊川疗好伤,见此情景又连滚带爬跑过去,拍拍两人的脸:“喂!醒醒!十方!六献!不是要死我后头吗!”


    白虎神官摸向她们的脉搏,还好,气息虽然很微弱,但还有口气在。


    善莲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两个女儿一眼,然后扬长而去。


    白虎神官哀嚎道:“前辈,真的不搭把手帮个忙吗!?”


    善莲留给她一个冷酷潇洒的背影作为回应。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白虎神官长叹一口气,结了一个疗愈结界,“我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白虎神官把六献和十方拖进疗愈结界里,感到已经力竭了,随即自己也安详地躺了进去。


    天大的事她都不管了,没有半点力气了。白虎神官疲惫地闭上眼睛。


    上厄神君用福德石堵上了心口的血洞,功力已经下降了一成,不过好在他那两个碍事的徒儿一时半刻没法再来干扰他了。


    他冷冷看向水荷元君:“我说了,你杀不了我。”


    水荷元君横起剑身:“还没到最后的时刻,焉知我杀不了你?”


    上厄神君一改常态,对水荷元君频发杀招。


    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水荷元君留心应对,一找到机会便拼命攻击上厄神君,俨然一副只要他死而全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的样子。


    等将上厄神君耗得只剩一两成功力,水荷元君已经奄奄一息,连提起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上厄神君居高临下看着她,似乎感到很可惜,说道:“你我同生同死,今日我不杀你。但作为对你的惩罚,从今往后你别想再见天日了。”


    水荷元君仰面躺着,齿间满溢鲜血,看起来狼狈至极,却仍笑道:“还是没到最后的时刻呢。”


    上厄神君:“你什么意思?”


    慧风吹拂,圣音飘扬。


    圣洁无垢的莲花座落于这片血与火之地。


    绝音来了。


    与绝音一同到来的还有——


    金色纹理浮出大地表面,红色光华流转如焰火,两道纯净的光芒交织融合,如水入水般亲密无间,共同织就了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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