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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幻境


    阎王话音刚落, 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将阎罗殿劈出一个深坑。


    “看见没有?这是给我的警告。我不能说太多话,否则我也活不长。”阎王道, “好了,现在我该忠实地扮演坏人的角色了。”


    两团绿色的鬼火从阎王眼中飞了出去,将两侧的烛台依次点亮, 昏黑的大殿被照亮。十方这才注意到, 大殿中有一面镜子, 镜子浮现出诸地官的身影, 他们似乎被困在某个地方。


    十方:“这是……幻境!?”


    “唔,眼力不错。回地府后我见诸位同僚在打造幻境,鄙人幻境之术还算过得去, 帮了他们一把, 把幻境给造成了。我给幻境取了个名字,叫不虚之境。”阎王步下阶梯,负手走到镜子前,看向镜中的几个地官, “你看这些五阴炽盛的可怜人,有的求财心切, 有的执着高位, 有的为情所困, 还有的杀欲深重……”


    镜中依次浮现判官、勾魂弥勒、领命神官以及转生使君的脸。


    十方:“所以呢?你要审判他们么?”


    “哦, 你不要误会, 我没有批判他们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那个资格。”阎王自嘲一笑, 又道, “我只是想知道,当他们的欲念被无限地放大,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画面猛地一转,狩兰那出现在镜中。


    显然她和阎王交过了手,负了伤,此刻正在打坐调息,运功疗伤。


    “你的好姐妹正是虚弱的时候,若碰上一群迷失了心智的人,你猜会如何?”阎王道,“和我一同看下去吧!”


    “无耻!”十方挥剑刺向阎王,阎王没有躲,金莲剑贯穿他的心口,阎王吐血倒地,断气死了。


    就这么轻易死了?


    不可能。


    门外有脚步声,十方警惕地看向殿外,一个活生生的阎王走了进来:“唉,财神啊财神,你说我滥杀无辜,可你自己不也滥造杀业?”


    十方挥剑再刺,阎王又倒地死了。


    又一个阎王踱步进殿,叹道:“何苦如此!我的分/身千千万万,你是杀不尽的!”


    十方置若罔闻,如此反复,直到数十个阎王将方才被雷劈出的深坑填满,她才罢了手。


    十方:“你要如何才肯放了狩兰那?”


    阎王:“若我有所求,此刻该提出一个令你左右为难却又不得不答应的要求,欣赏你那纠结的姿态,可惜我别无所求,所以就请财神坐到上首,静静地看吧!”


    十方:“妄想!”


    狩兰那头顶出现一把利剑,不论狩兰那走到哪里,剑始终悬在她头顶。


    阎王:“现在可以请你入座了吗?”


    十方沉吟片刻,步上石阶,坐在方才阎王所坐的高位上。甫一坐下,阎王迅速将手中的佛珠串丢出,束缚十方,令其动弹不得。


    阎王:“为了让你老实一点,不得已为之。失礼了。”


    镜中,判官等人先后找到了狩兰那,正待商量对策时,几人忽然神情古怪,神志迷失,姿态癫狂,纷纷向狩兰那出手。


    狩兰那受伤初愈,不宜动手,遂设了个结界护身。


    几人出招虽无章法,可毕竟是鬼王,又将狩兰那当做杀父仇人一样使了十成十的劲道,结界先是裂开了几条缝隙,很快便彻底崩塌了。


    狩兰那破口大骂了翎越几句,旋即施了隐身术,飞身就跑,跑得离几人远远的。


    那边癫了几个鬼王,这边也疯了一批鬼使,鬼使中多有犬族,虽看不见狩兰那,但能嗅见狩兰那的味道。


    小鬼难缠,狩兰那被追得很狼狈,怒道:“死蚯蚓!有本事光明正大出来和我打一架!搞这种阴招卑不卑鄙!?”


    阎王的声音在幻境中响起:“我就是卑鄙小人,你拿我如何?”


    狩兰那真是开了眼界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阎王:“这才哪跟哪?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不要脸。”


    刹那间,幻境中的所有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都停下了动作,只有狩兰那还活动自如。


    不虚之境中浮现出一面镜子,透过镜子,狩兰那看见被阎王禁锢在座的十方。


    狩兰那:“放了她,有事冲我来!”


    阎王:“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别人呢?我劝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阎王弯下腰,欲取十方手中的金莲剑,十方紧抓着剑,不肯给他。


    阎王“啧”了一声,幻境中的狩兰那被突如其来的一记阴招击中后背,趔趄几步,好悬没有栽跟头,口中溢出鲜血来。


    十方怒视阎王,最终松开了手:“翎越,今天你最好将我杀死在这里,若我有命出去,日后不论天涯海角,我定会杀光你所有分/身。”


    “年纪轻轻,脾气倒不小。”阎王将金莲剑架在十方脖子上,剑刃当即将她的脖颈抹出一条红色的血痕。


    阎王看向镜中的狩兰那,眼神中满是威胁的意味。


    狩兰那擦掉唇边的血,忽然大笑道:“归乐,太丢脸了!你我居然落在这种人手中!”


    “是啊,丢人丢大了。”十方没头没尾说道,“喂,狩兰那,还记得在莲池的日子吗?”


    狩兰那:“怎么会忘?”


    阎王:“虽说你们落入了我手中,但我还没对你们怎么着呢,现在就开始追忆往昔未免过早了吧?”


    十方:“我带你出来好不好?”


    狩兰那欣然应允:“好啊。”


    “喂,”阎王用金莲剑拍了拍十方的脸,“你当我是死人吗?”


    十方露出微笑,笑得阎王心中悚然,不知她在耍什么花招。


    狩兰那拔剑割向手心。


    阎王不解其意,这边十方大喊了一声:“起!”


    阎王手中握着的金莲剑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将十方脸颊划出一道口子,血流下来,滴落在地。


    两条茎脉从鲜血中生长出来,穿越空间和时间的界限,紧紧连在了一起。


    狩兰那抓住茎脉,找到了幻境的出路,离开了不虚之境。出了幻境后狩兰那火速发出求援信号,随后提着凛风剑杀向阎罗殿。


    阎王没有阻止,而是啧啧称奇道:“真叫我长见识了。还有什么花招,一并使出来吧,我今天陪你们玩个够。”


    狩兰那攻势迅猛,频出杀招。阎王边躲闪边施法,透过镜子,将几个迷失心智的鬼王先后提了出来。


    几个鬼王追着狩兰那打,狩兰那再不出手也没办法了。


    阎王却道:“放下剑。否则我杀了她。”


    十方:“别听他的!”


    狩兰那看看阎王,又看看十方,最终将剑掷向地面。


    几个鬼王追上来,狩兰那赤手空拳与他们打斗,在袭蛟山打架打出的敏捷身法此刻显出了作用。不过毕竟一对多,狩兰那不时负伤,长久下去必然不敌对手。


    十方心内焦急,却动弹不得,这时她感知到有人来了。


    阎王也感知到了,他惋惜道:“真是扫兴。”


    说着,他丢开金莲剑,召来了自己的佩剑,看向十方。


    “财神十方,我们给过你机会,可惜你执念太深,便留你不得了。”阎王道,“你杀我那么多次,要你还一次也没亏了你。”


    说罢,阎王抬剑刺向十方。


    千钧一发之际,狩兰那无心抵挡鬼王的攻击,受了判官劈来一刀,领命神官刺来一剑,疾冲而去。


    阎王之剑从背后捅穿了狩兰那的心口。


    狩兰那看着十方,笑道:“太好了,来得及。”


    十方瞳孔扩张:“狩兰那……不……不要……”


    “归乐,我没事……”狩兰那对她微微一笑,伸手拽住阎王的佛珠,将佛珠扯断,珠子咣当掉了一地。


    十方接住倒向她的狩兰那。


    那具躯体正在急速失温。


    阎王正欲对十方下手,火云刀劈了过来。


    白虎神官来了!


    阎王瞬间没了踪影。


    黄灵和几个精探同僚配合默契,撒下层层缚仙网,将几个迷失心智的鬼王网在其中。白虎神官快步走到十方身旁。


    十方运功打坐,为狩兰那疗伤。


    可是太晚了。


    阎王那一剑是奔着要命去的,狩兰那本就负伤,为了救十方更是全然没有防备,如今已没有了生命迹象。


    又一次的,十方亲眼目睹亲近之人为她而死。


    白虎神官心中充满悔意,若她来得再快一点,事情或许不至于此。她想劝慰十方,但那张素日能说会道的嘴巴如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金华惨死的一幕和狩兰那被剑刺中的瞬间在十方脑海中交替闪现,她已经失去了金华,不能再失去狩兰那。


    十方划破手掌,结出一道血阵。


    白虎神官被阵法所发散出的巨力甩了出去。


    血光将十方和狩兰那包裹住,白虎神官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直觉告诉她,十方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财神!十方!你在干什么!?”


    “她要将自己的命给狩兰那。这个不知危险为何物的小鬼!”水荷元君伸进阵中,将十方强行拉出阵外。


    阵法遭破,十方撑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水荷元君厉声斥道:“此为邪法,凶险万分,你想和狩兰那一起命丧黄泉么?”


    第72章 野鬼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十方抬起头, 双目通红,神情绝望。


    十方一向稳重,水荷元君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失态, 心中不舍,语气放软了些:“我知你心中悲痛,但情况越是危急, 越要稳住心神。”


    一听这话, 十方急忙握住水荷元君的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水面的一根稻草:“水荷元君, 你有办法救她是不是?”


    水荷元君叹了口气,在狩兰那额上一点,将狩兰那还未消散的一缕魂魄牵了出来, 封存在一朵盛开的荷花之中。


    水荷元君:“我只能留住她的一缕魂魄, 日后这缕魂魄能不能生全三魂七魄,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多年后,蓬莱。


    野鬼从坟中爬出来,她的脑袋和肚子一样空, 前尘忘尽,去路不知。


    她感知到一阵视线, 转过头去, 看见一位金衣女子坐在山坡上的青草地上, 款摇金扇, 正眉眼带笑地看她。


    野鬼觉得这女子风姿绰约, 熟悉亲切, 却想不起她的名字, 她飘了过去, 问道:“你是谁?”


    女子答:“过路之人。”


    野鬼迷茫了:“那我又是谁?”


    女子:“你是这野鬼岭中无名无姓的野鬼。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


    野鬼看着女子含笑的眼睛, 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女子道:“从今往后你便叫六献,如何?”


    “六献……”六献喃喃念道,想问她这名字有何寓意,忽有一阵大雾飘来,雾散之后,那名女子消失不见了。


    六献停在原地,好似大梦一场,茫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


    一日,晴光大好,没由来一道惊雷劈下,不偏不倚炸了六献的坟包。


    六献:“……”


    六献蹲在坟包前,正郁闷时,不远处忽有热闹传来。她凑近一探听,原来是地府总管阿莲华在招工。


    阿莲华将地府的待遇讲得天花乱坠,六献的鬼邻居们争着要去,六献略微心动,却没有报名的心思。


    一来她野惯了,未必能适应打工的生活。


    二来地府什么地方?能瞧得上她一个什么都不会、处于鄙视链最底端的野鬼?


    还是在野鬼岭混吃等死睡大觉更适合她。


    六献转身就要走,哪知阿莲华一个箭步过来,急忙拉住六献:“这位野鬼姑娘,我看你根骨不凡,必是个大才之鬼,来地府做事如何?”


    六献本想推辞,转念一想,眼下无处可居,去地府见见世面,顺便挣些功德修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遂答应了阿莲华,与他约定了上工日期。


    ·


    阿莲华趁红铃虫不在时溜进蓬莱,将六献带去地府。十方得知消息,立马杀向地府找转生使君等人对峙。


    勾魂弥勒递来一杯清茶,慢悠悠道:“财神大人,您消消气。鬼君大人是地官,地府比蓬莱更养她的根骨,她住在这里有利于休养。再说了,有我们几个保护她,您怕什么?”


    十方扬手摔了茶杯,冷笑道:“我这数千年上天入地寻遍种种方法,使她生发魂魄,你们不曾闻问,也不曾协助我半分,现在她魂魄长全了,你们才来说什么地府养她根骨,可笑不可笑?”


    勾魂弥勒辩解道:“我们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十方:“到底是有心无力,还是压根就没有心?”


    勾魂弥勒:“……”


    十方:“还有,当初阎王作乱,是哪几位迷失心智对她又砍又劈?对于你们是否有保护她的能力,我表示质疑。”


    转生使君恼道:“这件事你要重提几遍?”


    十方:“怎么?做过的事还怕人说?”


    转生使君:“你——!”


    “财神大人,”领命神官和颜悦色道,“我以性命担保,必会守护鬼君的安危。若她有半分不测,你拿我是问。”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真正目的!”十方不留情面,“幽冥河断流,恶鬼暴走,地狱山震荡,你们带她回地府根本不是为了让她好好休养,而是需要她坐镇地府,借她的地官之力维持地府的正常运转!”


    判官:“您说得不错,我们确有这方面的考量。但鬼君待在地府确实有利于休养,您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勾魂弥勒接口道:“若是此举对鬼君有任何不利之处,就算拼尽我等之力,也断不会将她带回地府。既然是双赢的事,何乐而不为呢?财神大人,你是最了解鬼君的人,若她还有记忆,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地府有难而不帮,您说是吧?”


    十方:“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和你们,和地府,再也没有任何瓜葛!少拿冠冕堂皇的借口来掩饰你们的无能!”


    众鬼王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十方又要发难,她放出去的追踪蝶震颤羽翼。


    有讯息传来。


    她当即闭目聆听。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


    领命神官赶紧问道:“可是有阎王的行踪了?”


    “我回来再来找你们算账。你们最好给我看好狩兰那,她若有何闪失,我拿你们是问!”留下这句话十方便匆忙离开地府。


    转生使君将回魂杵往地上一砸,怒道:“若不是为了救她,狩兰那根本不会死!她倒好,反过来指责我们无情无义,真是岂有此理!”


    领命神官:“当年之事,我们确有过错。若我们没有失了心智伤了鬼君,她或许也不至于命丧阎王之手。”


    转生使君不可理喻:“那疯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迷恋至此,频频为她辩解?”


    领命神官的脸沉了下来:“转生使君,注意你的措辞!财神比你早飞升,论理你该尊称她一声前辈,你不尊敬她已然不对,还背后辱骂她,这不是一个后辈该有的态度,也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风度!”


    转生使君吼道:“去你大爷的态度!去你大爷的风度!”


    转生使君不想跟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说话,愤然离去。


    领命神官也拂袖而去。


    勾魂弥勒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判官:“领命神官肯定去找财神了。赌不赌?我出一千功德。”


    勾魂弥勒哪有这个心思:“赌赌赌,就知道赌,人尽皆知的事有什么好赌!”


    判官自觉无趣,回了居所。


    ·


    领命神官追踪许久,才找到了十方。


    十方正倚靠在树干上擦拭金莲剑上的血,地上满是鲜血淋漓的蚯蚓段。


    显然,刚才有一场恶战。


    十方抬起眼皮看了领命神官一眼,又垂下眼眸擦剑:“你来作甚?”


    领命神官走上前去:“担心你,所以来看一看。”


    十方:“不知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让神官大人产生了我需要被人担心的错觉?”


    领命神官:“……”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如想想如何治理好似一摊烂泥的地府。”十方收起剑,转身就走。


    “财神大人!十方!你等等!”领命神官追到她面前,“我有话想和你说!”


    十方安静地回视他。


    领命神官目光灼灼,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积压许久的思念和爱慕以排山倒海之势袭来,使他难以克制自己的情感,轻声道:“我担心你,不是你不够强大,而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十方干脆利落:“明白。所以呢?”


    那双美丽冷漠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她的情绪没有变化,一丝一毫也没有,领命神官看着十方,心仿佛凭空被扎了一刀,但还是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我没有别的意思,你……”


    “领命神官,”十方平静道,“我奉劝你一句,不要在我身上投入任何感情,因为注定得不到回应。”


    沉默许久,领命神官才声音沙哑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十方:“我修的是无情道。所以问题不在你,而在我,如果这种说法可以让你好受一点的话。”


    领命神官:“可无情不是绝情,修习无情道不代表不能爱。”


    十方:“你说得没错,可是儿女情爱自始至终都不曾成为我的选择。相比花费时间精力去爱一个人,我更愿意去守护有情众生。”


    领命神官:“你害怕受到伤害所以抗拒情爱?”


    十方无奈笑道:“领命神官大人,你宁愿相信我害怕受伤而抗拒情爱,也不相信就是有人生来对谈情说爱不感兴趣吗?”


    领命神官:“我……”


    十方:“还是说你必须要有一个理由来抚慰你求而不得的心?若是如此,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你。”


    领命神官深深吐出一口灼热又苦涩的气,声音有细微的颤抖:“我当真……一丝机会也没有吗?”


    十方斩钉截铁,不留情面:“从今往后都绝无可能。”


    半晌,领命神官苦笑道:“好,我明白了。”


    十方:“明白就好。话我已说清楚,你是个有分寸的人,我相信你以后不会再做出会让我感到困扰的事情。”


    十方转身远去。


    世上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决定,领命神官意识到了这一点,久久站立原地,心中充满了滔天的苦涩。


    # 第三卷 :善恶之间


    第73章 杀制日


    众所周知, 上厄神君喜清静,神仙们有心拜访,却恐扰他清修, 没有邀请不敢冒昧前往。


    因此无人知晓,在这座宛如秘境的神殿之中,有一间秘室, 三千枚玲珑眼悬浮其间, 照见一切世间事。


    此刻, 三千枚玲珑眼映现出十方和六献二人的身影。


    上厄神君立于其中, 安静地看着他两名徒儿的一举一动。


    当年他亲手为她们起了魂,塑了身,并传授功法。他明白她们心中所想, 所求为何, 但他始终想不通她们缘何与自己这般疏远?在凡界修行时她们不曾求助于他,成神后更是如此,艰难险阻、生死攸关时刻,她们宁可独自面对, 也不曾向他开口。


    这份疏远,是天生性格淡漠的缘故, 还是受了水荷的影响?


    不过都不重要了。


    此二女虽有些惊人之举, 但一直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水荷亦是。


    她想方设法, 在海上浮起一座蓬莱神山, 以避玲珑眼的追踪, 他没有干涉。她接近十方和六献, 他也不阻止, 因为没必要。


    杀制日在迩, 这是死亡之日, 亦是新生之日。束缚他数万载的枷锁将要解开,水荷定不会让他安稳度过这一日。


    他苦心经营数千万载,能否功成全系于这一日之间。


    为防万一,必须有所动作了——


    上厄神君额间出现了一只金色竖眼。


    ·


    六献在长生河中看见了一切过往。


    随着记忆恢复,昔日的功法源源不断注入六献体内。六献不得不静坐调息,以平息体内的力量以及翻涌的情绪。调息完毕,六献长舒一口气,正待起身,天外来音传入她的耳中——


    是水荷元君的声音。


    六献细细聆听,神情惊变。水荷元君的声音停止了,她仍坐在河边沉思,许久许久,她终于起身离开长生河畔。


    十方迎了上去:“都想起来了?”


    “嗯,都想起来了。”六献张开双臂,给了十方一个拥抱,“这些年辛苦你了,没能在你身旁帮助你,我很愧疚。”


    “你我之间不用说这种话。”十方凝重道,“我本想再让你多休养几年,可眼下情况危急,我需要你的帮助,不得不提前带你来这里寻回往日的记忆。”


    六献:“我的功法恢复得差不多了,若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十方:“你可知道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六献:“水荷元君都告诉我了。”


    十方轻轻“嗯”了一声:“往后的路并不好走。”


    六献:“我与你一起。”


    这时天地震晃,海水汹涌,泥沙翻涌。


    理加化现鲸身,张开巨口,将众人包进嘴里,让她们在里面避险。


    震晃持续了一刻钟有余,待到停止后,理加将众人吐出,心有余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海底火山地震了?”


    十方:“不,天宫有变!”


    早在多年前,渡海天便预见了今日的一切,她已为她的子民选好避险之地。与其他族群相比,水母一族力量孱弱,但在这茫茫深海的诸多种族中,唯有水母族从远古延续至今。远离纷争和是非,是水母族生存的智慧。


    今日也是如此。


    水母族将在渡海天的带领下,前往新的家园。


    临走前,渡海天将一物交与六献和十方,秘授用法,又道:“六界合该有此一劫,未来的世界如何,全看你们的了。”


    ·


    天宫上飘来一片阴云,投下巨大的阴影。


    金石失去光泽,花木萎靡不振,仙鸟不安长鸣。不祥的预感在众神心头涌现。神仙们纷纷走出殿外,交头接耳,探听这朵阴云的来历,可竟无一人知晓。


    几个胆大的神仙飞上前去,发觉云中无人,亦无妖邪之气,兴许是哪个同僚不太成功的造物偷跑出来了。


    他们稍稍放下心来,正待离开,阴云裂开一道泛着金光的长缝。长缝缓缓张开,露出金色的眼瞳,冷冷地注视他们。


    几个神仙被巨眼慑住心神,暗道不好,想要逃走,身体却动不了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底下诸神反应过来,忙不迭大喊快跑,那几个飘在阴云附近的神仙回过头来,朝众人诡异一笑,不约而同飞进巨眼中去,没了踪影和声息。


    随后,几件衣服从巨眼中甩了出来。


    这不是方才几位神仙的衣服是什么?


    天帝目睹了这一切,剑指阴云,怒道:“何方妖邪,敢在天宫撒野?”


    说着,他运力向巨眼一击。


    诸神见状,也使出看家本领攻向巨眼。


    众人所出招式对巨眼造不成伤害,反被巨眼吸收。巨眼吸收了神仙们的招式,体型竟涨大了一倍不止。


    这情形不对,天帝勒令众神停止攻击,思索片刻,派座下一个名叫“希音”的小仙童去请上厄神君,又派红铃虫去蓬莱找水荷元君。


    蓬莱路远,上厄神君的殿府就在天宫之中,小仙童却迟迟未归,离阳仙子自告奋勇,前往上厄神君的神殿。


    半晌,离阳仙子回来了,面色阴郁,大有不快之状。他怀中抱着一白衣小童,正是方才去请上厄神君的希音。


    希音早已没了气,死不瞑目。天帝合了希音的眼眸,轻点他的额头,提出一缕记忆之丝。


    记忆之丝显示出小仙童生前最后的记忆片段——


    希音飞奔至上厄神君的神殿,叩门许久却没有回应。他抬起头,看见那枚金色巨眼逐渐扩张,几乎遮天蔽日,心焦不已,口中道了声得罪,冲破了殿门。上厄神君盘腿坐于廊下,双目紧闭,额间有一枚金眼怒睁,形状恰如阴云中那枚巨眼,希音似乎感知到了危险,连连后退,一道金光自上厄神君额间射来,击中了他,他一声不吭直直倒下了。


    全场哗然,惊惧不已。


    上厄神君竟对一个小仙童下手!


    天帝追问:“离阳,上厄神君呢!?”


    离阳仙子不应反笑,五官狰狞扭曲:“上厄神君让我向您问好!”


    “不好,离阳被人控制了。”白虎神官吼道,“诸位,结界护体!”


    离阳仙子双足离地,升至半空。众神不知他要作甚,纷纷施展结界,白虎神官展开一道结界屏障,两道身影闪进她的结界内。


    “大树底下好乘凉。白虎神官,别来无恙。”六献笑道。


    白虎神官上下扫视六献,说道:“我果然没猜错,你就是狩兰那。”


    六献笑嘻嘻道:“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白虎神官:“你能回来就好,我心可安了。”


    六献:“现在是什么个情况?”


    白虎神官将方才发生的事讲与二人听,又叹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知偌大的天宫内还有多少像莲师一样佛口蛇心的败类。你们两个是他的徒儿,说吧,你们同他是不是一伙的?”


    十方反问道:“白虎神官与我二人来往多年,你觉得呢?”


    “连光明正义的莲师都是个黑心的,你们两个一向不是省油的灯,就更难说了。”白虎神官再次叹道,“如果你俩真是他那边的,劳烦发发善心,把我引荐过去,借你们的光请莲师给我派些省心活,省得我天天为这些子麻烦事头疼。”


    六献:“好说,好说。你拿什么表忠心呢?”


    白虎神官:“我把我那动物司一并带去,您看行不?”


    旁边几个小神仙听见这番对话,悄悄挪远了些。


    黄灵着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闲心说笑呢?”


    “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一点都不像我带出来的。”白虎神官敲敲黄灵的脑袋,又转向十方和六献,一双眼睛闪着锐利精明的光,“说正经的,上厄神君杀人叛变你们一点也不意外,如果不是和他一伙的,定是知道内中的隐情。从实招来。”


    十方:“知道一些。”


    白虎神官不满地“啧”了一声:“我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就会分享给财神你,可谓是毫无保留,全盘交代,你倒好,这么重要的事竟瞒着我?财神十方,你太寒我的心了!”


    十方反问:“听闻白虎神官已经掌握了翎越本体的踪迹,是么?”


    白虎神官火速转换话题:“哎呀,不知道这个离阳想干什么,不知道天帝能不能想法子救他一命。”


    离阳仙子的心神已被控制住,天帝正设法和上厄神君抢夺离阳仙子的控制权,额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在这场无声的争斗中,显然上厄神君更胜一筹。只听离阳仙子大喝一声,爆体而亡,血水与肉末如流星雨般散开,砸向在场众人。


    此情此景,与当日乙究之死如出一辙——


    害死金华、令十方苦苦追寻多年的凶手,正是上厄神君!


    十方抬眼看向头顶的巨眼,巨眼也在注视着她。


    多数人已有所防备,几个倒霉催的被离阳的体/液溅到,毒液侵蚀机体,在剧烈的痛苦中暴毙了。


    天帝仍不相信上厄神君会有如此举动,对巨眼说道:“你是谁?你对上厄神君做了什么?”


    上厄神君的声音从巨眼中传出:“我便是上厄神君。”


    第74章 善中厄


    有金鹏鸟附身狩兰那大杀天宫的先例在前, 天帝又道:“我不信!上厄神君宽和慈悲,怎会滥杀无辜?定是你这妖邪使了阴招,附了他的身, 我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马上从上厄神君身上下来,否则今日定令你魂飞魄散不可!”


    上厄神君冷笑道:“你不信?瞧好了!”


    一簇簇莲火自巨眼落下, 那莲火比寻常莲火更炽更烈, 呈现金黄色泽, 将天宫各处灼得千疮百孔——


    那确是上厄神君的金火雨。


    “够了!”天帝断喝道, 他再不肯接受现实,也只得相信了,“上厄神君, 你伪装得可真好啊!这么多年我竟没看出半点端倪来!”


    上厄神君:“是你愚钝罢了。”


    “枉费我对你如此信任, 你可真叫我寒心!”天帝道,“你潜伏天宫多年,有什么阴谋?”


    “阴谋?好新奇的词。”上厄神君笑道,“你们一无过人本领, 二无绝世宝物,何须我费心思使阴谋?”


    天帝:“你莫要猖狂!”


    上厄神君:“我非但没有害你们的心思, 细究起来, 你们还须感谢我。若不是我在天宫坐镇, 以灵气滋养你们, 你们哪有今日之进境?”


    天帝:“一派胡言!”


    上厄神君:“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心中有数。”


    天帝:“今日你暴露本性, 意欲何为!?”


    “我不过是有更重要的事, 懒得再踞于天宫同你们这帮无知小儿为伍罢了。”上厄神君顿了一顿, 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她来了。”


    天帝:“谁?”


    上厄神君不答, 巨眼缓缓合上。


    阴云消散,天宫恢复如常。众人心内都暗暗松了口气。


    天帝点了兵将,亲自前去上厄神君的神殿。


    上厄神君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众神反复确认他已走了,才收了结界屏障。


    白虎神官轻点结界屏障,屏障消散,化作一阵黑烟飘走了。她见这阵烟颜色不对,立马抓回来细看,不料刚一碰到那阵黑烟,手指登时黑了。


    黄灵一看“嚯”了一声:“不得了。”


    六献:“咋啦?”


    黄灵:“白虎是个倒霉催的,中毒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早就练出了百毒不侵之体,这毒竟然能让她中毒,可见毒性之强。”


    不消片刻,毒素已爬上了白虎的手臂,十方忙按住她的手,划破白虎掌心,用一道莲火将毒逼了出来。


    黑血滴尽,毒是出来了,白虎的手掌也不能看了,她面无表情将烤焦的右掌举起来:“莲火烤虎掌,财神亲手烤制,天下只此一只,谁要吃?”


    六献:“补吗?”


    白虎神官:“大补!”


    六献:“我吃!”


    白虎神官:“收你友情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功德。”


    六献:“忽然感觉我也不是那么需要补。”


    十方:“……”


    黄灵:“……”


    离阳仙子血肉之毒甚阴,经久不散。一时间处处黑烟弥蒙,有人不防备被烟扑到,真元受损,登时口鼻流血不止。


    更麻烦的还在后头。


    一些小仙不舍得敲碎结界,净化后回收回体内,但那血肉之毒岂是轻易净化得了的?少顷便有了中毒迹象,又不多时便如离阳仙子一般爆体而亡。而此时多数人已撤开结界,猝不及防被血肉溅到,也中了阴毒,可谓飞来横祸。


    这里爆几个,那里爆几个,爆竹一样响个不停。


    一时天宫大乱。


    一片硕大的莲叶出现在空中,水荷元君端坐其上,闭目念诵:“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


    中了阴毒的神仙纷纷后背冒汗,口吐黑血,体内阴毒悉数排出,渐次好转。水荷元君又持一荷叶,向下泼洒露水,驱散弥漫在空中的毒雾。


    天帝赶来,见地上死的死,伤的伤,忙命天医司的人过来。


    荷叶座从天而降,天帝走向水荷元君。


    “水荷元君,”天帝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你和上厄神君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他究竟是谁?潜伏在天宫这么多年有何目的?”


    水荷元君:“我且问你,上厄神君最广为流传的来历是什么?”


    天帝:“他是世上第一尊莲池神,人人都说他是神莲转世……怎么了?”


    “至高存在在水中放入一颗种子,神莲破种而出,创造了世界万物。创世后神莲力竭,回归莲池,进入恒久的沉睡。随后第一尊莲池神,也就是上厄神君,从莲池中诞生了……”水荷元君道,“上厄神君的来历,莫说在场诸位,就是凡界的三岁小儿也知道,可是这则传说,是假的。”


    水荷元君讲话很轻,很平静,一席话语却如一记重鼓,敲得众人耳边嗡嗡作响。


    天帝:“假的……那真相是什么?”


    水荷元君向众人叙说那段远古的往事:“神莲沉睡之际,取出双目,放入莲池中,育出两朵金莲……”


    说到这里,十方和六献不禁对视一眼。


    水荷元君:“神莲将创造和慈悲给了其中一朵,取名为‘善’。将毁灭和罪恶给了另外一朵,取名为‘厄’。”


    黄灵恍然大悟般道:“我知道了,上厄神君是那朵厄莲!”


    白虎神官往黄灵头上敲了一记:“大人讲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无妨。”水荷元君将黄灵揽进怀里,“这里所说的慈悲和罪恶不能用寻常的善恶来理解。你们可以将它们理解为一种气息,一种能量,一种神赐的平衡。有了这两股气,世界才能正常运转。善莲也好,厄莲也好,它们至始至终都只是池内的两朵莲花而已,并没有真的化形。可是善莲和厄莲的灵气催生了实质。”


    黄灵:“哦,那上厄神君就是厄莲灵气所化!”


    水荷元君摇摇头:“恰恰相反,上厄神君是善莲之气所化。”


    黄灵大吃一惊:“怎会如此?”


    白虎神官:“阴极生阳,阳极生阴,上厄神君是善中之厄?”


    水荷元君:“不错。”


    白虎神官:“那厄中之善是?”


    “是我。”水荷元君道,“我与他,恰如阴阳鱼两眼。”


    “我们自莲池中诞育,修成人形,就像两个懵懂的孩童在天地间游荡,一同参悟与修炼。我与他的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后便止步不前,于是我们分道扬镳,各自去寻找自己的道。数万年后,我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发现他流露出毁天灭地的倾向。


    “为了防止他行不义之事,我一直暗中盯着他。他为了摆脱我的跟踪,竟无师自通,悟出了幻境之术,在幻境中修炼邪术,培育邪魔。我不忍神莲所创建的世界被他毁坏,在他身上下了咒术,令他从此不得杀生,代价是我的肉身尽毁,只剩一缕魂魄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有一天,我的一缕魂魄飘至佛界,恰好碰见一朵荷花盛开,我便寄生于荷花之中,再次修成了人形,化名水荷。我得知善中之厄化名上厄,成了天宫的神仙,我也来了天宫。虽然有我的咒术在神,但是上厄不会停止杀人,金仙浮灵子,阎王翎越,就是他行凶的刀刃。”


    白虎神官疑惑道:“既然上厄神君身上有不得杀生的限制,那么他方才以巨眼杀人,又作何解释?”


    水荷元君:“他是一个悟性极高的人,因我的咒术限制了他,他便生出第三只眼,此眼不在我咒术辖涉范围内,所以他可以凭借那只眼杀人。”


    白虎神官:“原来如此。今天他忽地暴露本性,是因为什么?”


    水荷元君:“我想是因为杀制日临近了,他须得采补精元了。”


    天帝:“何为杀制日?”


    水荷元君:“不管人神佛,寿数都是恒定有限的,上厄神君也不例外,杀制日便是他灵气衰退之时。其实早在多年前,杀制日便降临过一回,但他不甘心赴死,在杀制日当天吞吃了巫之一族,补充流失的灵气,还真让他活下来了。那天之后,他变本加厉,广采精元,以期在下一次杀制日来临时冲破天道的限制,成为长生不死之身。”


    白虎神官:“难怪巫族忽然人间蒸发,原来是被他吃了。”


    天帝叹道:“既然你早知他的本性,何不早点与我们说明?我们有所防备,也不至于被打得如此措手不及。”


    “天帝这是责怪我了?”水荷元君冷笑道,“我若平白无故跟你说上厄神君是个坏人,你信么?退一步讲,就算你相信,也奈何他不得。天上地下没有一个人能与今日的他抗衡,哪怕是我。”


    白虎神官:“举六界之力未必能制服上厄神君,不过水荷元君一定有别的方法吧。”


    “小白虎,你是个精的。”水荷元君道,“我和他是互相制约的关系,杀制日当日,我自有办法破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斩断他的臂膀,让他在杀制日时孤立无援。”


    这时,有神兵来报,金仙浮灵子杀了西海龙王,封锁了西海。


    神兵甫一说完,又有精探来报,翎越本体在人间现身。


    十方:“很好,终于肯现身了,省得我到处找。”


    白虎神官:“他们藏了几百年,忽然一起出现了,想是上厄神君的安排。”


    【作者有话要说】


    “乾罗答那,洞罡太玄。斩妖缚邪,杀鬼万千”出自《净天地神咒》


    第75章 福德石


    水荷元君:“你说得对。金仙阵本是杀制日当日为上厄神君供给灵气而准备的, 大部分已被铲除,功效大降,近日浮灵子又重新结了三道阴阳阵, 此三阵的威力甚于金仙阵,所以务必在杀制日前毁掉阴阳阵。”


    白虎神官:“这事我在行。此三阵设于何处?”


    “一处在西海,浮灵子亲自把守。另一处在人界, 翎越把守。至于第三处——”水荷元君看向六献。


    六献会意:“……在地府?”


    水荷元君:“翊川的情报, 应当不假。”


    “怎么又是地府……”六献头疼不已, “这地方究竟要出多少幺蛾子?回去真得请人来驱驱邪了。”


    白虎神官:“在地府把守的人是谁?”


    这时, 一条巨蛇窜上云天,“砰”的一声砸向地面。


    巨蛇腹部鼓鼓囊囊,行动却是迅捷无比, 眨眼间就游行到六献面前。


    六献定睛一看, 这不是小柳仙是谁?


    众神余惊未定,忙又亮出法器:“哪里来的蛇妖,敢在天宫放肆!”


    “你们才是蛇妖,呕——”小柳仙吐出羽衣和亘亘, 骂骂咧咧,“你们全家都是蛇妖, 呕——”


    阿莲华、判官、转生使君和领命神官相继被吐了出来。


    几人昏迷不醒, 浑身都是小柳仙的口水。


    六献麻了, 指着地上几个狼狈不堪的人:“能给我解释一下他们身上为什么捆着绳索吗?”


    小柳仙将腹中几人吐出来, 顿感舒坦许多, 化现人形, 对六献说道:“一个穿粉色衣服的男神仙来到地府, 跟死光头说了几句话, 死光头就把我们绑起来了!”


    粉衣男神仙应该是上厄神君, 至于死光头,除了勾魂弥勒还能是谁?


    小柳仙:“我趁死光头没注意,吞了这几个人就跑,好悬没被他追上,吓死我了。”


    “辛苦你了。”六献摸摸小柳仙的脑袋,将羽衣和亘亘抱起来,放在彩云上,送去天医司。紧接着她又蹲下来,左右开弓,将阿莲华等四人扇醒。


    六献:“堂堂鬼王,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还得靠一条蛇救,你们不觉得丢人么?”


    小柳仙洋洋得意仰着头,拿鼻孔看他们。


    转生使君黑着脸:“你都想起来了?”


    六献:“是啊,荡猿。”


    领命神官看见十方,忙站起来整理头发自净衣衫。


    阿莲华四仰八叉,半天翻不过身,白虎神官看不下去,一脚给他踢正了。


    只有判官不慌不忙,缓缓开口:“鬼君教训得是,不过我们实在想不到勾魂弥勒会与上厄神君勾结,别说我们没有防备,就算我们有防备,举整个地府之力也不是上厄神君的对手。”


    六献左右看看,没看到胖狐狸:“黄大仙呢?”


    小柳仙:“狐狸去找媳妇和崽了,还在地府里。”


    若是上厄神君和勾魂弥勒有心截留,小柳仙不可能救得下这几人,更不可能顺利地从地府逃脱,如此想来,黄大仙等人应当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六献稍稍放下心来,和水荷元君等人商议片刻,决定回地府救人,顺道探探情况。


    再次回到地府,六献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叹道:“要么出命案,要么出内鬼,地府的风水是真不行。白虎神官,干脆我收拾收拾去投靠你得了。”


    白虎神官:“欢迎欢迎。”


    十方:“你去她那儿当盆栽么?”


    白虎神官:“我们动物园门口确实缺两盆摆的,你要不要一起来啊财神大人?”


    十方不理睬她。


    一颗闪亮的光头出现在阎罗殿门口。


    勾魂弥勒朝六献作揖:“别来无恙,鬼君大人。听说鬼君大人忆起了往事,真叫人欣慰啊。”


    “我可没看出你有半点欣慰。”六献叹了口气,“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勾魂弥勒:“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当阎王。不是我贪求名利,执着高位,而是只有当上阎王,我才能接管地府,从浮屠塔中救出我的族人。”


    六献不解:“浮屠塔不过是一座储存香火功德的宝塔,并未囚人,你的族人怎会塔内?”


    勾魂弥勒冷笑:“我的真身是什么,你可知晓?”


    这还真把六献问住了……


    她知道翎越是松土蚯蚓,转身使君是山野猿猴,领命神官是寒山松,阿莲华是蓬莱龟,黄大仙是林间狐狸,勾魂弥勒是什么?


    红铃虫:“他是一颗石头。”


    勾魂弥勒:“准确地说,是福德晶石。”


    六献扭头问红铃虫:“什么是福德晶石?”


    红铃虫:“传说福德晶石由神莲的泪水所化,是一种极罕见的灵石,有转运添福、储蓄功德之功用,我也只在书上看过……他竟是福德晶石,难怪他的光头那样闪亮!”


    六献:“你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不过确实挺亮的……”


    白虎神官:“你们两个够了啊!”


    “多年前,我与族人在山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可是有一天,山里来了一群术士……”回忆起这段往事,勾魂弥勒脸上流露出罕见的痛苦神色,片刻后才继续往下说,“我的族人们被他们挖走,被当做稀世之宝被献来献去,辗转到了地府,后来又被碾碎了做成这座浮屠塔。”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的浮屠塔。


    判官:“难怪每次摸完浮屠塔手气就会变好,原来真不是我的错觉!”


    白虎神官很想给他来上一脚:“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勾魂弥勒:“你知道我每天看着这座浮屠塔,听着我的族人们在哀嚎,质问我为什么不救它们出去时我的心有多痛吗?”


    六献:“你为什么不早说呢?若是知道这座塔的由来,宁可不要这些功德,也会救你的族人出来。”


    勾魂弥勒:“鬼君大人,你想得太简单了!但凡有点名气的神仙的名字都刻在浮屠塔上,浮屠塔所承载的功德不可计数,谁会愿意为了几颗石头毁掉这么多功德?别说旁人,只怕你身旁那位判官大人就第一个不同意吧!”


    判官突然被点,愤然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爱功德甚于人命的小人吗?”


    勾魂弥勒:“别装,我了解你。”


    判官:“你——!”


    六献按住判官:“真别装。”


    判官:“……”


    勾魂弥勒:“这座塔被施了咒,唯有当上阎王,习得阎罗术法才能解开。若咒术不解,就算你能将我的族人救出来,他们也无法离开此地。”


    六献:“所以上厄神君答应替你解咒,救出你的族人。作为代价,你替他守阵?”


    “我还有别的办法么?”勾魂弥勒忿忿不平,“我兢兢业业许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得到提拔。翎越叛变,我以为我终于等来了机会,多次上书自荐,可是上面宁可将阎王之位空悬多年,也不肯让我来当!我实在等不下去了!”


    六献:“很抱歉,直至今日才知道你的苦处。你做出此举,我能理解。可是上厄神君非是善与之辈,你和他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勾魂弥勒,趁现在尚未酿成大错,收手吧!只要你肯收手,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并且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解开咒术,救你的族人出来。”


    勾魂弥勒笑了笑:“你和旁人不同的一点就是你从不说违心话,所以我相信你这番话出自真心。我也和你说一句实话,哪怕今日我不为救族人,我也会选择站在上厄神君这边,因为他足够强大。”


    六献:“……”


    “狩兰那,你这人行事古怪,有时候我简直不明白你在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你是一个纯粹善良的人。这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因为我没办法像你这般为人处事。”勾魂弥勒顿了顿,“可是话说回来,我也不想像你一样,因为善良最是无用,只会给自己和他人招致灾祸。我不当善良的人,我要当识时务的人。”


    六献:“所以站在我们的对立面就是你的选择么?”


    “你我同僚一场,我不想为难你。”勾魂弥勒一勾手,黄大仙及一众鬼使被丢了出来,“我虽答应替上厄神君守阵,但我也和他说过,我不行杀戮之事,这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走吧!离开地府,再也不要回来!不要让我难做!”


    判官忙接住黄大仙等人。


    判官冷笑:“你可知阵法一旦发动,地府所有魂灵都会被上厄神君吞噬吸收,光头,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行杀戮之事’?”


    “够了!”勾魂弥勒的一声断喝,一个铜钱大小火圈自他掌心中浮现,火圈飘至半空,越变越大,将阎罗殿圈在其中,随后落在地上。


    “大家小心!”白虎神官提醒众人,“这是浮灵子的绝地阵。”


    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勾魂弥勒对六献等人道:“火圈之内为死地,踏入必死无疑!哪个着急投胎的要进来,我绝不阻拦!”


    说罢,勾魂弥勒转身进了阎王殿。


    转生使君最吃不得激将法,拎着回魂杵就要去锤勾魂弥勒,被左右两边的判官和领命神官架住了。


    浮灵子的绝地阵是出了名的无解之阵,不是闹着玩的,横竖这次回来是为了救人,人既已救到,众人不再多留,离开了地府。


    第76章 断金刚


    财神殿。


    先前功德树生病, 六献来看诊后给了医治法,十方便命黑猫常来收成。但是黑猫是个三心二意的,想起来了就去捡几袋, 想不起来了十年八年不去看一回也是常有的事。


    近来地府失守,六献和几个地官没了住处,暂住在财神殿休养。


    一进财神殿, 判官闻着味儿找到了这棵传说一年能长千万功德的功德树, 见功德金灿灿铺了一地, 他登时两眼放光, 血脉偾张,顿觉伤势好了大半。


    这日,判官照常蹲在功德树底下捡功德, 忽见绝音的莲花座降落在庭院中, 他忙暗召法器,时刻准备开打。


    这些动作没逃过绝音的眼睛,但她并不在意,径直走进殿内, 走到十方等人面前,作揖行礼, 开门见山:“金仙门人欲策反妖族和鬼族, 眼下灵幻在妖族, 天锤等人在鬼族。天锤他们交与你们, 我去杀灵幻。”


    判官拎了一大袋功德走进来, 冷笑一声:“绝音, 不是我不信你, 但现今局面复杂, 行事少不得谨慎当先。你毕竟是金仙门的人, 拿什么叫我们相信你说的话?”


    “爱信不信。”绝音拂袖转身,扬长而去。


    判官:“……”


    判官:“金仙门的人好生没礼貌!我不信她!”


    灵幻天锤仙人等人被救走一事,白虎神官至今耿耿于怀。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追寻他们的踪迹,奈何他们有个好师父帮忙掩藏行踪,始终找他们不到。今日有了消息,她怎么肯放过?


    判官说的话虽在理,但白虎神官深知绝音为人,她思索片刻,还是选择相信她,遂召来几名精探,带兵前往鬼族。


    ·


    妖族地界来了个神仙,百妖起哄,虽不敢近身,却都远远跟着看热闹。


    绝音目不斜视,径直朝妖族首领其阳的地盘飞去。


    灵幻感知到绝音的到来,走了出来。


    妖族首领其阳也跟了出来。


    因灵幻说这是门内事务,想自行解决,加之其阳也想探一探灵幻实力,故喝令群妖不许插手,自在一旁静观。


    灵幻高高立于山岩上,俯视绝音,神情中有掩盖不住的兴奋:“大师姐,许久不见,你可还好?我和师父都很想念你。”


    绝音没有和他客套的心情:“没杀了你我就不好。你自刎,还是我动手?”


    灵幻笑道:“阔别多年,你的心肠还是那般冷硬,叫人心生不了一点亲近之情。”


    转生之轮疾冲而上,劈向灵幻,灵幻向后一跃,躲过转生之轮的攻击:“哎呀,没说两句话就开打,未免太着急了些。”


    灵幻的身手比从前敏捷许多,修为增长迅猛,这不是正常修炼能达到的高度,绝音料定他吃了浮灵子的进境丹,心中更加不屑鄙夷,加快了转生之轮的攻势。


    底下看热闹的小妖眼睛张破了也看不清转生之轮的行动轨迹,就是其阳,也得屏息凝神才能勉强跟上转生之轮的速度。


    绝音的转生之轮是出了名的迅疾凌厉,灵幻躲闪起来却游刃有余,其阳兀自心惊,这女神仙厉害,灵幻只怕更厉害,心下便有了几分结盟的意向。


    灵幻不再躲闪,在岩石上立定,随意抬起手臂,向虚空中一捞,竟精准抓住了转生之轮。


    群妖爆发出惊呼声,灵幻听了很是受用,看向绝音,含笑道:“大师姐,不瞒你说,从前我很羡慕你能炼出这么一件厉害的法器,不过现在看来,它也不过如此。”


    绝音冷笑:“人没本事,口气倒是不小。就凭你的资质,千千万万年也炼不出像转生之轮这样的法器来。”


    灵幻:“是,从前的我未必,不过现在的我可以!”


    飞鹤银针铺了满天,每一根都闪烁着银亮的光芒,蓄势待发。


    绝音抬头细看飞鹤银针,灵幻所炼法器确实已臻至境。


    灵幻:“说来很可笑,这世上我最讨厌的人是你,我最想成为的人也是你。你的天分实在太高了,我常常在想,我这一生究竟能不能达到你的高度?我日日勤学苦练,不敢放松一刻,可是和你的差距还是一日比一日大。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恶心多难受么?袭蛟山一事后我几乎万念俱灰,好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师姐,谢谢你背离金仙门,背离师父,让我有机会得到师父的垂青和重用。如今的我和从前不一样了,请你千万不要小看我。”


    “你说出这番话,可见袭蛟山的事没让你长半点教训。”绝音斥道,“利用旁门左道增长修为是一件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么?我真为你、为师父、为整个金仙门感到羞耻!”


    灵幻笑道:“师姐啊师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古往今来,多少人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来?多少人借助你口中旁门左道成为一代天骄?正与邪,对与错,仅是一线之隔。今日你斥我们走邪道,做错事,日后师父大业成功,错的便是你们!”


    说罢,白晃晃几块冷冰似的转生之轮碎片坠地,发出叮当声响——


    转生之轮被灵幻徒手捏碎了。


    绝音平静地注视灵幻:“不,灵幻,你错了。正邪之间是天堑。”


    绝音失了法器,仍从容不迫,缓步踏出一道莲花金刚阵,同时周身覆附了一层金刚。


    灵幻负着手,道:“大师姐,我太了解你了。你太骄傲、太执拗了,永远不会向谁低头,所以我不劝你了。今日你我之间必有一死!”


    绝音:“你废话很多。”


    灵幻笑道:“我的飞鹤银针已练至能断金刚的境界,为的就是破你的莲花金刚阵。师姐,当心了!”


    飞鹤银针一齐射向绝音,多数银针被莲花金刚阵吸走或弹开,七枚极细的银针直奔绝音面首而来。绝音知这七枚银针乃是绝命针,不敢大意,加固金刚罩。


    六枚银针穿不过金刚罩,渐次弯曲掉落,有一枚显然是主针,扎穿了金刚罩,朝绝音刺来,绝音忙偏头躲闪,虽躲过了银针,脸却被擦伤了。


    脸上传来刺痛感,绝音抬手一摸,指间有血,她自点穴道,逼出一口黑血。


    灵幻和绝音切磋许多回,这还是他第一次伤到她,心头更加得意:“师姐,我的鹤毒滋味如何?”


    绝音将地上的银针悉数奉还灵幻:“就凭这也想杀我?”


    灵幻扫开攻向他的银针:“师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动了,你越动,毒发得越快。”


    绝音:“是么?”


    灵幻:“你——”


    灵幻话未说完,腹部已中了一剑。那张原本在山崖下的脸,不知怎的已到了眼前。灵幻不由得张大眼睛,相比□□的疼痛,他的精神更受冲击——


    明明绝音中了鹤毒,为何速度还能这么快?快到连她何时拔剑,何时飞至他面前都没看清!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还是比不过她?


    绝音这一剑使了十成十的力道,震碎灵幻所有经脉。


    灵幻一身修为皆废,血和话一起喷溅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山石溅满血点,风中传来死亡的气息。


    “师弟,不管你甘不甘心,都到此为止了。”绝音拔出剑,灵幻体力不支,跌下山崖,坠地而亡,死不瞑目。


    其阳大受震撼,忙上前朝绝音作揖行礼。


    绝音擦拭剑身,头也不抬道:“其阳首领,若妖族与金仙门结盟,灵幻的下场便是你们的下场。”


    其阳赶忙解释道:“上仙,这灵幻确实是为了结盟一事而来,但我可没有答应他。”


    绝音:“你是一个明智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


    其阳:“如今世道混乱,我们妖族不是爱惹事的,我打算择一处清净之地,带我的儿孙们隐居避世。”


    “如此甚好。”留下这句话,绝音登时没了身影。


    见绝音走了,其阳的儿子悬驰上前说道:“爹,这女神仙也忒傲了,你怎么能忍她?”


    “小儿气性!”其阳呼了悬驰一巴掌,“这都不能忍,怎么在乱世中存活下来?”


    悬驰梗着脖子争辩道:“凡人常说乱世出英雄,何不如我们出去崭露头角,挣它几分名气,叫世人知道我妖族不是吃素的,好过去那穷山恶水之地受苦!”


    “你是凡人吗你!没事少看凡人的话本!”其阳给了悬驰一脚,“我且问你,当今这两大阵营为首的是谁?”


    悬驰吃痛,不知其阳一问何意,只得回答道:“上厄神君和水荷元君。”


    “原来你也知道!”其阳敲了敲悬驰的脑袋,“你我是什么货色?两个上古神仙打架,我们去凑什么热闹?一卷入那争斗中去,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悬驰:“爹——!”


    “此事休要再说!我们今天就走!”其阳扔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命令众妖收拾家私,准备撤离。


    悬驰虽不情愿,却奈何不了他爹,猛踹了几脚石头,讨了脚痛,恨恨地走了。


    隔天,妖族地界空空如也,谁也不知道其阳等人迁去了何处。


    第77章 阴阳阵


    十方对海域熟悉, 前往西海破阵。六献与几个地官则去了人间。


    人界大小国家有几十个,翎越一夜之间杀光所有国主,利用分/身之术假扮国主, 命令百姓移平荡清山,又大兴土木,在原地建造了一座巨型城池, 取名荡清城。


    如今荡清城内住满了凡人, 却不见翎越的身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知翎越有何诡计, 不过眼下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当年判官在荡清山中修行悟道,飞升成仙,因此对荡清山怀有别样感情。看见荡清山被夷为平地, 怒火从心起, 对翎越和上厄神君等人破口大骂了一路。


    领命神官:“阴阳阵设在此城之下,翎越这是把凡人当肉盾了。”


    转生使君接口道:“他料定我们不能伤害凡人,故有此举,当真阴毒至极!”


    六献:“得想个办法将这些凡人挪出来才是。”


    领命神官:“我有一法, 容我试试。”


    说罢,领命神官施法, 欲将整座城市拔起, 挪到别处。谁知房舍土地纹丝不动, 一木一石皆拔不起来。


    领命神官重又试了几次, 皆不成功:“这座城被下了法, 钉死了, 挪不动。”


    “如此, 只能让这些凡人自行迁出来了。”六献苦思冥想, 看见小柳仙, 心生一计来。


    时值盛夏正午,城中百姓吃饭的吃饭,午休的午休,街道人声寥落,唯有蝉鸣不止。


    远远的,似有喧嚷动静,听不大真切。但渐渐的,喊叫声越来越大,到了令人难以无视的地步。人们从睡梦中醒来,走出家门,不看还好,一看魂魄吓飞三里远——


    一条巨蛇在追人!


    粗粗估计这巨蛇有三十米长,别说居民多是城里长大的,就是在山野走惯的人,也没见过这么长的蛇。有胆小的当场晕了过去,还能跑的一个赛一个快,家家关门,户户闭窗,躲在屋中大气也不敢出。


    谁知这蛇精得没边,见人都躲进了屋子里,便蛇头撞房门,蛇尾拍窗户。木做的门,纸糊的窗,哪里经得住这条邪蛇的拍打?碎的碎,裂的裂。


    众人逃生本能被唤起,忙弃屋奔逃,不管不顾如无头苍蝇。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毫无顾忌地逃命,几个家有老人小孩的青年无可奈何,抽出柴刀,举起木棍,准备和这条巨蛇拼个你死我活。


    这一举动引来了其他人的效仿。


    他们聚在一处,抄起锅碗瓢盆,举起枪棍刀剑,凡是能砸能打的,不限是什么,都一股脑往巨蛇身上招呼。


    小柳仙皮糙肉厚,凡人的器物伤不了他。但是这些人窝在一起,阻了他的去路,又拿凡俗脏物扔他,他不免怒从心起,张开巨口,想吞掉这些碍事的凡人,又猛然想起六献叮嘱他不可以伤人。犹豫之间,嘴里被人扔了几坛子东西,他啧吧啧吧,咬碎了瓷坛,有液体流入他的咽喉,他两只竖瞳眼登时张大——


    是雄黄酒!


    小柳仙当即呕了个半死。


    众人见这招有效,忙又朝他狂撒雄黄粉。


    小柳仙被迷了眼睛,一边呕吐一边撤退,慌不择路,几次撞到房屋树木,狼狈地逃出荡清城,回到六献等人身边。


    六献忙从功德袋里掏出一根鸡毛掸子,扫掉小柳仙身上的雄黄粉,又喂了他几只烧鸡烧鹅压惊。


    判官嫌弃道:“白长这么大个,几个凡人也搞不定!”


    小柳仙怒了:“有本事你上!”


    “我上就我上!”判官一脸神秘道,“不过得等晚上。”


    听判官如此有把握,几人便乔装凡人,先在荡清城外一个小客栈内住下,静待夜晚到来。


    因白天发生巨蛇追人一事,城内增派了巡逻的人。


    最先感到诡异的便是这起巡夜人。


    巡夜时灯笼总是熄灭,他们以为是风大的缘故,便换用了羊角灯。虽有灯罩遮风,火焰仍还是灭。他们看着熄了的羊角灯,夜间阵阵阴风吹拂在身上,不由得汗毛倒竖,寒从心来,想起了城中流传甚广的一则传说。


    传说荡清山原是一座墓山,鬼魂聚居之地,忽然被人夷为平地,众鬼愤怒,便在城中作恶报复。信鬼神之说的忙口中念佛壮胆,不信的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他们皆正当壮年,虽遇诡事,但毕竟没有真的撞见什么,不好意思因这点子事就撂挑子回家去,便硬着头皮继续巡逻。


    巡到一座财神殿前,他们心安了一些,鬼怪再猖狂,又岂敢在神明面前放肆?于是这群巡夜人进了财神殿,向香灯师讨了几杯茶水喝,稍事休息,顺便沾沾财神的神气,好叫外面那不干不净的东西害怕。


    一人吃着茶,想起近日赌牌总输,财运不顺,于是另泡新茶,向香灯师讨了三炷清香,一齐敬献财神。叩完头起身,他见财神塑像眨了一下眼睛,疑是自己眼花,揉揉眼睛,谁知竟又看见财神冲他怒目圆睁。


    他不由得后退去,被跪垫绊倒,仰面摔倒在地上。他腿已吓软,手指着财神塑像,哆哆嗦嗦,口内“她她她”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香灯师见他手指神明,乃是大不敬之举,快步走过来拍掉他的手。


    同伴见他神色不对,围了过来。这人是个胆小的,受了惊吓,半天才说出方才所见。众人望向财神的金身塑像,仍是眉目悲悯的神人之姿,心内却不由得惧怕起来,忙要离开。


    香灯师急了:“一帮不成器的家伙!财神乃是正神,怎么可能伤人?莫要对财神不敬!定是你们冲撞了财神,赶快过来向财神赔罪!”


    众人一听有理,忙不迭齐齐下跪,连连磕头。


    殿门“砰”一声合上,发出好大声响。这两扇殿门由楠木所制,各重达数百斤,不是寻常风吹得动的,众人更添惊吓,呆呆望向香灯师。


    香灯师也没了主意,只一味磕头求财神赦罪。


    磕了半天头,殿门忽然打开了。


    众人也不管会不会得罪神明,东西不要了,夜也不巡了,连滚带爬回了家。


    次日,众人方知,原来不止巡夜人碰见了怪事,别处的人也遇见了。或是家里的物件凭空倒了碎了,或是小儿啼哭、狗叫不止,或是看见了漂浮的白色人形虚影……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


    几个大家族率先有了动作,他们杀猪鱼羊,宰鸡鸭鹅,浩浩荡荡摆了一长街的供品,由族长率领,合族上下一齐祭祀祖先。


    各神殿庙宇宫观也有人出资牵头,拜天拜地拜神明,并请道士做法,和尚念经,神婆跳大神……凡是能驱邪的法子,通通安排上了,但似乎效果不大,怪事仍在发生。


    已有人家开始收拾家私细软,打算搬离此地。


    判官站在客栈窗前,看见陆续有人拖家带口从荡清城中撤离,洋洋得意:“看吧,我的办法奏效了。”


    “还神仙呢!”小柳仙一边啃鸡腿一边嫌弃道,“竟然装神弄鬼吓唬凡人!还不如我光明正大!等见了财神,我一定要告诉她你在她的神殿里吓唬她的信徒,抹黑她的形象!”


    “你这蛇精,好的不学,倒学会告状了?”判官酸溜溜道,“我借用财神殿,还不是因为财神名气比我大,信众比我多,处处都是她的神殿!但凡城里有一座判官殿,我何至于到财神殿里放肆?”


    六献:“行了行了,什么时候了还斗嘴?都少说两句。判官大人,你这装神弄鬼的法子有效是有效,但要等所有人都搬出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莫急。”判官胸有成竹道,“等过两天我搞个大的吓唬他们,保准他们屁滚尿流,不想离开也得离开。”


    又过了几天,判官打算照他所说那样“来个大的”,于是开始施法。


    一开始,判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但没多久他的额间忽然开始冒汗。


    六献心中一咯噔,完了,他不顺利。


    半晌,判官敛息收气,咬牙道:“不行,我进不了这座城。”


    领命神官:“为何?可是翎越来了?”


    “不是。”判官道,“这帮凡人请了我本家的术士来做法。”


    转生使君奇道:“你堂堂一个神仙,竟被几个凡人术士克制住了?”


    判官叹了口气:“不是我被他们克制了,是我这帮好徒孙以寿元向天借力,做了一个魁罡阵,我若强行破阵进入,他们都会没命的。”


    转生使君早已等得没有耐心了:“要我说,不要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我直接进去把他们都轰出来得了!”


    判官:“不行,你不许去!你下手没轻没重,把那帮凡人的魂魄轰出来怎么办?”


    转生使君:“那你去啊!”


    判官:“我进不去啊!”


    转生使君:“那我去啊!”


    判官:“你不许去!”


    ……


    转生使君和判官吵了起来,小柳仙开心地看着热闹。


    六献摇摇头,撇下这帮没用还爱急眼的男人,下楼喝茶躲清净。


    一个女子走进客栈,径直走向六献,六献抬头一看,竟是金华公主。


    第78章 黄金雨


    六献知道, 对十方来说,金华是一个很特殊的人。


    金华的每一次转世,十方都不曾错过。如若时机合适, 十方会以师长或是友人的身份陪伴金华。但是十方不敢过分干涉因果,怕扰乱了金华得道的机缘,因此许多世里, 十方只能扮演金华生命中萍水相逢、雁过无痕的人。


    这一世也是如此, 十方作为老师教导金华数年, 然后离去。


    对于金华来说, 不能再见老师是人生一大憾事,对十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分别之苦?


    好在山水终有相逢日,此生虽不能再见, 但在遥远的将来定然还会有重逢的一天。六献替她们期待着。


    上次别后, 匆匆数年过去,金华出落得愈发明艳,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光明灿烂。


    寒暄过后,金华问起六献缘何在此。


    六献不想将金华卷进此事, 胡说八道:“这城修得漂亮,我见了眼馋, 正在琢磨怎么把里边那些碍事的凡人赶出来, 独占这座城, 当个快活城主。”


    闻言, 金华笑了笑。她自然知道六献是在开玩笑, 也知道六献的事不可以多问, 道:“这好办, 你在城外下一场金子雨, 保管他们都出来了。”


    这句话点醒了六献。


    蛮力不如巧力, 况且现成有一位财神,为何不用呢?


    送走金华后,六献忙千里传音,将荡清城所在的位置告诉了十方。


    片刻后,城外果真下起了一场金灿灿的黄金雨来。


    十方还自由发挥,在旁另下了一场宝石雨,珠光宝气,晶光闪耀,看得六献眼馋不已。


    那些拖家带口要搬离荡清城的百姓走出城来,恰好看见眼前一幕,也不管诡不诡异,家不搬了,家私细软也不要了,忙揣着袋子奔来捡金子。


    城外下起了黄金雨,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座荡清城。全城轰动,生怕去晚了捡不到,忙都呼朋引伴、拖家带口跑到城外捡金子。


    上至七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四岁的孩童,个个捡金子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待到多数居民都离了城,六献等人进了城,清空未走的百姓,解了咒术,将整座城市连根拔起,挪至数里外,又在原地设了结界,防止凡人进来。


    接下来便是破阵。


    六献坐在阵眼处,准备以阵破阵。破阵甫一开始,六献便进入无知无觉的状态,判官等人在旁护法。


    没多久,六献却猛地睁开眼睛,吐血不止。见状,领命神官忙盘腿坐下,为其疗伤。


    此时,一个彩面巫女若无其事走进结界内,朝六献等人走来:“诸位,别来无恙。”


    这女子一开口,判官等人心中暗道不妙——


    她是翎越的分/身。


    转生使君要上前和翎越干架,被判官拦在身后。


    判官皮笑肉不笑道:“阎王大人,不知你来了多久,我竟没感知到你的气息。”


    翎越:“我自始至终都在城里。不过不怪你们没发现,这巫女身上的巫气很重,我特地选她附身,掩盖我自身的气息。”


    判官:“原来如此!阎王大人好计谋!”


    翎越不理会判官的阴阳怪气,一脸关切道:“你们破阵破得怎么样了?”


    转生使君:“明知故问!你在阵法上做了什么手脚?”


    “不,不是我,我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翎越负手道,“是浮灵子,他知道你们一定会来破阵,所以在阵法上放了一些东西。”


    转生使君:“所以你现在是怎样?来看我们的笑话?”


    翎越:“不要误会。我不过是来巡视领地罢了。既然当了人皇,总要干点事,不是吗?”


    转生使君抄起回魂杵锤了过来。


    翎越站在原地,没有躲闪的意思:“你想好了,你这一杵下来,我不会死,但是这个巫女就不一定了。”


    回魂杵在翎越面首堪堪停下了。


    转生使君:“卑鄙无耻!”


    疗伤完毕,六献用衣袖抹去唇边的血,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翎越面前。


    六献:“翎越,你倒是逍遥快活,还扮起人皇体验起生活来了。我就不一样了,当日在阎罗殿挨了你一剑,鬼门关走了一遭,吃了许多苦,时至今日功法还没彻底恢复。这笔账,我们要怎么算?”


    “财神杀了我够多次了,也算还清了你那一剑之仇。不过——”翎越话锋一转,“你要是觉得他人代杀不痛快,非要亲自动手报仇,那也可以,横竖是我欠你在先,你要杀我,我绝不还手。”


    翎越将扬起下巴,将巫女的脖颈暴露给六献:“来,朝这里打,用全力,不要心软。”


    六献极力忍住才没有扇他一巴掌:“臭不要脸!”


    翎越得寸进尺:“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动手。从今往后你我之间两清了,以后可不要再说我欠你一条命了。”


    六献:“当日你想杀的人不是我,而是财神十方,为什么?”


    “怎么,你们的好盟友水荷元君没告诉你们?”见六献不语,翎越心下了然几分,“看来她有事瞒着你们。也罢,今日我就当一回好人,把真相全都告诉你们!”


    领命神官:“你少妖言惑众!”


    “我只负责说,信不信在你们。”翎越也不管众人信或不信,兀自说了起来,“我之所以要杀财神,是因为财神受了水荷元君的蛊惑,为免夜长梦多,所以上厄神君才命我去杀她。”


    六献冷笑:“真是我们的好师父。”


    翎越:“我并不想为上厄神君辩解。说实话,他做的事,我不完全认同。但他至少坏得光明磊落,水荷元君则不然。如果你们知道她做过的事,你们就知道她有多么狠毒了。”


    判官:“哦?我倒想知道水荷元君做了什么事,让你这种人也觉得狠毒?”


    翎越:“财神飞升当天挨了四道天雷,其中的古怪之处,恐怕就连财神自己也没意识到。”


    六献:“有何古怪?我也是被天雷劈了才飞升的。”


    翎越:“你被天雷劈了几次?”


    六献:“三次。”


    翎越看向判官等人:“你们呢?”


    众人回忆往事,有的被劈了两次,有的被劈了三次。


    “有没有发现,财神被劈的次数最多?”翎越笑道,“修行者悟道飞升之时,虽天雷滚滚,但因为修行者还未成神,承受能力有限,真正劈到身上的天雷,最多三道,否则将形神俱灭。当日财神所受天雷,前三道是正儿八经的飞升天雷,而这第四道,却是水荷元君劈的!”


    领命神官:“水荷元君和财神无冤无仇,劈她做什么?”


    翎越:“古往今来无故杀人的事发生得还少么?”


    领命神官还想反驳,六献制止道:“先让他说。”


    “水荷元君的这道雷,几乎杀了财神。据我猜测,她应该是怕十方成了上厄神君的帮手,所以才要杀她。至于你——”翎越又看向六献,“水荷元君也下过杀手。那日我刺了你一剑,虽然使你重伤,但水荷元君最擅长疗伤,若她有心救你,你肯定能活。可是她非但没有救你,反而强行将你的魂魄提出来,才令你肉身死亡,功法丧失,成了孤魂野鬼。所以真正害死你的凶手,是水荷元君,不是我!”


    六献不语,翎越步步紧逼:“没想到吧,你们眼中亲切可靠的水荷元君,对你们怀有杀意。你好好想一想,水荷元君和上厄神君同根而生,本性怎会相差太远?上厄神君在你们眼中是恶人罪人,那么水荷元君又怎么可能是好人圣人?”


    六献:“可是我和十方都没有死。”


    “那是因为她发现,留着你们对她更有用!”翎越说道,“杀制日你们都知道了,不过水荷元君应该没有告诉你们,她和上厄神君是同生同死的关系。杀制日是上厄神君虚弱之时,当然也是她最虚弱的时候。在杀制日,你们当然有机会杀了上厄神君,可只要上厄神君一死,水荷元君也会随之灭亡。水荷元君之所以留下你们,是因为她不仅可以利用你们的恨意,除掉上厄神君,还能保全她自己,因为你们这两朵金莲,是收留她三魂七魄的载体,是她日后复活的唯一希望!”


    “简直一派胡言!”翊川从天而降,走到翎越面前,“翎越,你颠倒黑白的功力又长进了!”


    翎越见了翊川,不由得一怔,眼神沉了下来,方才那股嚣张劲也没了:“你终于舍得从地狱山出来了?”


    翊川端看翎越的脸,说道:“你如今的面目真叫我陌生。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挖出你的心肝看一看有多黑。”


    翎越冷笑:“沧海桑田,人怎会一直不变?你说我变了,你又何尝如当初一般?”


    六献撞撞判官的胳膊:“这两人怎么回事?”


    判官也懵了:“我不知道啊。”


    翊川:“你迷失太深了。你究竟要一错再错多久?”


    翎越:“别人如何指责我都没关系,但是你……算了!我与你再无话可说!”


    翎越瞬间没了踪影。


    翊川骂了一句:“懦夫!见了我只会逃!”


    六献:“前辈,您怎么从地狱山出来了?”


    “我也不想出山,掺和你们这些是与非。不过翎越这个人,只有我收拾得了。”翊川看着众人说道。


    六献:“您似乎和翎越很熟悉,冒昧问一句,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翊川:“上过床的关系。”


    众人:“……”


    第79章 曾师徒


    翊川的坦白倒令六献无所适从, 不知所措:“呃……嗯……那个……您和翎越……那您一定知道他效忠上厄神君的缘故。”


    “因为我。”翊川缓缓叙说那段尘封的往事。


    多年前,还是山川神的翊川偶然路过佛界,认识了已然开悟飞升的翎越, 两人一见钟情,结为神侣,一同在山中修炼, 当真是山中无甲子, 寒尽不知年。


    后来, 大混乱时期到来了。


    地府暴乱, 一众地官被杀害,天宫自顾不暇,无可派之人管辖地府。妖魔鬼怪狂欢, 放出阴司怨灵为祸六界, 加剧了本就混乱的局面。


    天帝登门拜访,翊川临危受命,出山接任阎王,镇压在地府作乱的妖魔鬼怪。一个大妖心怀怨恨, 暗算翊川,致使翊川走火入魔, 堕入妖道。


    天宫之人对翊川没有半分愧疚和怜悯, 反过来指责她妖身不配为神官。


    见爱人被如此对待, 翎越怒极, 对天宫心生不满, 一度想杀上天宫。翊川虽心灰意冷, 但不忍见苍生受苦, 请求翎越接替阎王之位, 将余下的妖魔镇压。无奈之下, 翎越答应了她。


    彼时的翎越修为已臻至境,加上有翊川在旁指点,地府之乱很快就平定了。


    翎越无心当阎王,满心想着帮翊川恢复神骨,可是他用尽种种办法,却不能成功。


    上厄神君不知从何听说了此事,找上了翎越。


    翊川深知上厄神君不是好人,不想翎越同他往来,几番劝说,翎越非但不肯听,还成了上厄神君的杀手。


    翊川一气之下与翎越断绝关系,待在地狱山中,不肯再与他相见。


    翊川叹道:“我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是妖是神,于我而言并无不同。可是他太固执了,不明白我心中所想。”


    判官:“没看出来,他还是个情种。”


    翊川冷笑一声:“深情不是这么个深法,这种行为感动了他自己,却使我们两个渐行渐远。总之,翎越因我误入歧途,合该我来解决。万望各位不要插手,由我亲手去了结他。”


    翎越是个难缠的家伙,既然翊川出言,认领了这活儿,自然无人有异议。


    六献作揖拜谢:“那就有劳前辈了。”


    判官幸灾乐祸:“蚯蚓有苦头吃了。”


    翊川又问众人:“方才翎越说的话,你们信么?”


    判官:“蚯蚓的意图很明显,说那些话,无非是想离间我们。”


    “我同意。”转生使君恨恨道,“蚯蚓的话如何能信!?”


    翊川:“如果我告诉你们,翎越所言不假呢?”


    众人心内一惊。


    领命神官:“水荷元君果真想杀财神和鬼君?”


    六献沉吟片刻,说道:“如果水荷元君真的做过那些事,我相信她有她的理由,我也相信她的本意不是要害我们。”


    翊川:“人心隔肚皮,你如此信她?”


    “人当然能伪装,就像上厄神君。”六献笃定道,“可是人给人的感觉不会假。我在水荷元君身上感受到的,是至纯至真的善意,所以我相信她。”


    翊川微微一笑:“好孩子,没枉费水荷的苦心。”


    六献:“前辈应当知道其中缘由,可否请前辈告知?”


    “这不是什么要紧的秘密,告诉你们也可以。”翊川说道,“的确是水荷降下第四道天雷,将财神的肉身劈毁,也是她强行把你的魂魄抽取出来,致使你的死亡。不过她的意图和翎越说的相反,她是为了救你们。”


    六献:“此话怎讲?”


    翊川:“你们两个从莲池化形,是上厄神君帮你们塑了肉身。肉身上,有他所下的禁制,无论任何情况下,都不可以伤害他。这还是其次。禁制最恶心的地方在于它可以控制你们的心神。水荷为了破掉你们身上的禁制,才分别让你们两个离开原来的肉身。”


    判官:“如此说来,水荷元君倒是用心良苦。只是她为何不早点将实情告知呢?”


    翊川:“她有她的安排。”


    判官无言以对。


    翊川看向地上的阴阳阵:“不说其他的了,今日我是帮你们破阵来的。”


    ·


    西海。


    这边的情况不甚乐观,浮灵子设下结界阻挡,十方无法入内。


    数日以来,十方都在尝试破除结界。


    虽然十方对阵法一类研究很深,但浮灵子是阵术祖师爷,道行比她更深不说,十方所习阵术大部分还是由浮灵子所创,她所施展的路数浮灵子都清楚。


    连一个结界都破不了,又何谈破阵?


    一筹莫展之际,绝音来了。


    “脸怎么了?”十方问。


    绝音被飞鹤银针所伤,中了鹤毒,余毒未清便赶来协助十方:“无碍。进展如何?”


    十方:“我破不了结界。”


    绝音看向海面,一层薄如蝉翼的结界覆盖着茫茫海面,仿佛一戳就会破。


    “柔雾纱,金仙门的术法。”绝音道。


    绝音甩出拂尘,正待施法破结界,浮灵子从海里浮了出来,立在云端,看着绝音。浮灵子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除了绝音。与绝音说话时语气也是对他人从未有过的柔和:“小音,你来了。”


    但绝音对他的态度就没那么好了:“小音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是绝音。”


    浮灵子:“在我心中你永远是小音。”


    绝音:“可是在我心中,你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师父了。”


    浮灵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么?”


    绝音:“我的师父是一个怜惜弱小、心怀正义的人,不似你这般面目可憎。浮灵子,是什么教你忘记了当初的理想?”


    往事同时浮现在绝音和浮灵子的脑海中。


    还没飞升前,浮灵子是一个穷术士,在市井中摆摊算命,借此糊口谋生。


    但他的生意并不好。


    不是他算不准,恰恰是因为他算得太准,担心泄露天机,干扰因果,给自己、给他人招致祸患,因此讲话比寻常算命先生更加弯弯绕绕云里雾里,人家听不懂,久而久之就不找他了。


    好在城中怕鬼又怕死的富绅多,三不五时就有人来请他上门看风水驱邪,他倒还不至于真的没饭吃。


    一天午后,他照常坐在摊子前,昏昏欲睡之时,他看见了一只惨白的手,登时惊醒了——


    那不是活人的手!


    那手鬼鬼祟祟探进一个女子脖子间,神不知鬼不觉解开银项链,手法极为老道,女子正蹲在水果摊前挑选苹果,丝毫没有觉察项链已被偷走。


    浮灵子不假思索,一把按住了那只手。


    手的主人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一个纸糊的傀儡。傀儡被施了咒术,在凡人眼中看起来就跟活人一样。这种伎俩自然逃不过浮灵子的眼睛,他快步走过去,拽着傀儡,走到一个偏僻的街巷里,低声喝道:“叫你的主人出来!”


    不多时,一个瘦弱的女孩拐进巷子里,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那女孩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裳,脸像花猫一样,一副小叫花子的模样。


    这小女孩年纪轻轻,居然将傀儡术使得这么好,必然有名师指点,但若她有师门,为何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事?


    浮灵子便问:“你在哪个山头学术法?你师父是谁?”


    女孩却答:“没人教我,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浮灵子心中惊奇,却没表现出来:“真的吗?我不信!你肯定是怕我跟你师父告状,所以才说没有。”


    “爱信不信!”女孩将手一伸,“傀儡还我,我要走了!”


    “等等。”浮灵子顺势抓住女孩的手,探她的脉息,她的脉息很乱,乃是不会运炁,却又学了太多庞杂的术法所致,果真不像有师传的。


    女孩甩开浮灵子的手,怒道:“别碰我!小心我把你变成傀儡!”


    看着女孩气鼓鼓宛如一只暴躁的河豚,浮灵子不免感到好笑。他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条银项链,说道:“你利用傀儡术行偷窃之事,我上可将你交到天宫的稽查司,下可将你押至人间的官府。你可知错?”


    女孩却有自己的看法,理直气壮道:“那又怎样!我本可以用傀儡术干更加坏的事,可是我没有!我只偷东西,没有伤人,这就是我的善良!我偷东西是为了不让我自己饿死,我拯救了一条生命,这也是善良!”


    浮灵子被她的话逗笑了:“你这小屁孩,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偷东西还被你偷出理来了?你爹娘呢?他们不管你的吗?”


    女孩:“我无父无母。村子里的人都说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浮灵子忍不住敲了敲女孩的脑袋:“孙悟空啊你!”


    女孩不服气:“万一我真是呢!”


    浮灵子:“好了好了,孙悟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不跟你说。除非你把傀儡还给我。”


    “行吧。”浮灵子轻点傀儡的额心,傀儡登时变成一张巴掌大小的小纸人。他将小纸人还给女孩,“现在可以说了吧?”


    女孩接过小纸人,塞进衣袋里:“我叫小音。”


    浮灵子:“你既无父无母,平时住哪儿?”


    小音:“哪里有庙,我就住在哪里。”


    第80章 凡尘事


    倒也是个可怜孩子。


    浮灵子也是打小没了父母, 被师父捡上山,才不至于饿死街头,心中顿时涌起了同病相怜之情, 随即他感到有义务帮这孩子走上正途,于是吓唬道:“以后别再偷东西了。偷窃是一种罪业,将来死了要下砍手地狱的。”


    小音:“什么是砍手地狱?”


    浮灵子张口就来:“在砍手地狱里, 有专门砍人手的鬼使, 你以为被砍一下、痛一下就完事了吗?非也非也!你的手被砍断后会马上再长出来, 可是一长出来, 又会被鬼使砍掉,然后再长,再砍, 再长……如此反复千千万万年, 直到你的罪业赎尽为止。”


    浮灵子边讲边比划动作,辅以夸张表情,小音到底年纪小,被浮灵子这么一吓唬, 不免一哆嗦:“那、那我以后不偷了。”


    浮灵子:“这才对嘛。其他坏事也不能做,不然也要下地狱。”


    浮灵子心内思索, 这个孩子天赋极高, 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可若是无人指导, 任由她自己胡来, 恐怕要走火入魔, 误入歧途, 遂道:“既然你无父无母, 无处可去, 不如这样,你拜我为师,我管你吃喝住行,还教你修行,如何?”


    小音两只大眼睛提溜转动,思索片刻,说道:“行吧,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浮灵子“嘿”了一声:“我还没跟你立规矩,你反倒跟我讲起条件来了?”


    小音:“哦,那我走了。”


    浮灵子喊住她:“回来回来。算我命里该的!你说来,我听听先。”


    小音:“我喜欢琢磨咒术玩,你不许干涉,更不可以禁止!”


    浮灵子:“我可以答应你,但前提是不能害人害己。”


    小音也爽快答应:“好。我不会害人啦,我才不想下地狱!”


    自此之后,小音拜了浮灵子为师。白天在算命摊里学认字,夜间跟着浮灵子学习运功调息,得空就捣鼓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咒术和符箓。


    她对这些旁门左道兴致很高,尤其是傀儡术。


    她渐渐不满足于用纸人做傀儡,开始抓青蛙兔子做试验。


    浮灵子不好扫孩子的兴,况且他先前也答应小音不干涉她学这些,但又怕她抓人练手,便主动提出当小白鼠,三天两头当她的傀儡,供她驱策着玩。


    小音天赋异禀,不管识字还是练功,经浮灵子一点拨,她就能立马掌握,并能触类旁通。


    浮灵子原也是个天赋高的,因天赋高,人有几分傲气和懒怠,对于修行秉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态度,这才被师父赶下山历练。


    自从收了小音为徒,发觉能教小音的东西一日比一日少后,浮灵子也不得不开始用功,将师父给他的经典掏出来,日读夜读,刻苦修炼。


    他怕有朝一日腹内再无东西可以教小音,那简直太丢人了。


    师父拿扁担抽他,拿秤砣砸他,都没能让他多读两页书,如今他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逼得不得不勤学苦练,果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的修为都增长迅猛,小音也渐渐长大了。思及小音年近十五,却从未出过这座小城,浮灵子索性将算命摊一收,带着小音云游四海,开阔心性,增长见识。


    两人走遍名山大川,游遍五湖四海。


    这天,他们行至一个村落,觉察到了古怪之处。


    有妖气,妖气还很重。


    先前浮灵子听师父讲起过,上边正值权力交替之际,神仙们忙着站队打架,自顾不暇,很多妖物逃到了人间。浮灵子下山后一直待在城里,没挪过窝,没有体感,但随着这两年走山访水,他确实明显感觉到妖物的痕迹多了很多。


    既然碰上了,那就得收拾。这是师父立下的规矩,也是浮灵子一贯的原则。


    他带着小音进了村子。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虽然没有人声,但村民的呼吸声逃不过两人的耳朵。


    不论浮灵子怎么说,就是没有人愿意出来,他不好勉强,和小音在村里转了一圈,来到一片湖前。


    湖上漂着一条小舟,舟上躺着一个幼童,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这时,几个村民从祠堂里跑了出来,手里握着木棍和菜刀,眼神充满敌意,呵斥两人赶快离开。


    浮灵子作了个揖,正想向这几个村民打听情况,小音飞一般从他身后窜了出去,将几人定了身,又抽出一沓真言符,啪啪贴在他们的额头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小音:“这样比较快。问话吧师父,他们现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浮灵子:“……下不为例!”


    一番询问后,两人得知附近有一蛇妖作祟,这湖中幼童乃是该村献祭之物。


    浮灵子大喊一句岂有此理,双足蹬地,飞跃而起,身轻如燕,轻盈落在小舟上,弯腰将幼童抱起来。


    就在他将要离开湖面时,一条黑蛇从湖水中探出了巨大的三角脑袋。


    浮灵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我去,这么大!”


    他忙召来佩剑,刺向黑蛇,奈何此妖皮糙肉厚,不惧刀剑,硬是连皮都没擦破一点。


    黑蛇遭到攻击,愤然化现人形,攻向浮灵子。


    浮灵子将手中的幼童扔给湖岸边的小音,吼道:“快逃!”


    话音刚落,黑蛇掐住了浮灵子的脖子。


    浮灵子当即施展缩小术,从黑蛇的魔爪中逃脱出来,飞过来抓住小音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直往密林中窜去。


    黑蛇欲追,小音忙甩出一张符咒,空中竖起一道火帘幕,黑蛇被火焰灼到,一时不敢再前进。


    飞越了几座山头,见黑蛇没有追过来,浮灵子停下来,给小音指了一个方向,拽下脖间挂着的一块雷击木牌塞进小音手里:“小音,带这孩子去找你师爷,他叫墟丘,他会收留你们的!”


    火帘幕支撑不了多久,黑蛇很有可能再度追来,小音忙拉住浮灵子的衣袖:“师父,你和我一块走!”


    浮灵子叹了口气:“我走了,附近的村民怎么办?”


    小音:“可是师父,那蛇已能化形,你打不过它的!”


    浮灵子:“既然碰上了,打不过也要打。算我命里该的。你听话。”


    小音:“师父,你老是说不管碰到什么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的性命,打不过就跑路,懂得跑路的人才最明智。为什么你现在不跑路,反而要去送死?”


    浮灵子一时语塞:“……师父讲过那么多道理,你就记住了这条是吧?”


    小音:“不是啊,我全记得。你还说过‘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宁死道友不死贫道’、‘忍一时道心不稳,退一步五内郁结’、‘道法自然不服就干’……”


    “行了行了,别说了……”浮灵子打断她,感觉自己光辉伟岸的形象轰然崩塌了。


    小音:“走吧,师父!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可是小音,如果连我们这种修行之人都见死不救,又有谁会帮他们?如果人人都只知明哲保身,袖手旁观有难不帮,这世道又该成什么样子了?”浮灵子觉得有必要借此机会光复自己在小音心中的形象,“小音,今天师父想教你什么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去吧!”


    浮灵子拘来一阵风,呼在小音身上,将她和她手里的孩童送出千里之远。


    小音被这阵长风送出去,许久才停了下来。她将雷击木牌放在幼童身上,在他身上施了防护咒术,随后掏出几个纸人,命它们托着他去找师爷,自己则飞奔回去找浮灵子。


    小音赶回村子,借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掩盖身影,往湖边一看,浮灵子已遍体鳞伤,倒在地上。黑蛇在一旁鄙夷地看着他。


    小音心中悲痛,自己果然来晚了,师父已惨遭毒手。正要出手抢回浮灵子的遗体时,浮灵子耷拉在地面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原来师父还没死!


    小音欲冲上前和黑蛇拼命,救回师父,却怎么也动不了,低头一看,两根藤蔓不知何时绕着树干爬了上来,将她的双脚禁锢住了——


    是师父干的。


    小音心急如焚,却只能挂在树上干着急。


    半晌,浮灵子以断剑撑地,强行站起来,将剑对着黑蛇,手抖个不停,却不肯言败。


    黑蛇没见过这么耐打又愚蠢的凡人,又烦又气,不想再跟他再纠缠下去,抱着杀心扑向浮灵子。


    浮灵子知道此招过来,他必死无疑,但仍举起断剑准备还击。死不死是其次,他最忧心的是小音又跑回来了,他施法禁锢了她的行动,掩盖她的气息,希望她不会被黑蛇发现。


    刹那间,天地变色。


    黑蛇堪堪停下了手,抬头仰望满天的雷,心中不禁狂喜,他等待许久的雷劫到了,他终于可以飞升了!


    他不再管这个凡人,径自在地打坐运功。


    浮灵子松了口气,双腿一软,仰面倒在地上,看着滚滚的雷。


    狂风将小音所在的树木连根拔起,小音趁机斩断了藤蔓。她怕雷劈死浮灵子,想过去将他拖过来。可是风实在太大了,没走两步她就被吹倒在地,爬也爬不动。


    天雷落了下来,强烈的轰鸣让小音短暂失聪,光亮刺得小音泪水直流,睁不开眼睛。


    良久,部分听力回来了,她听见了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睁开眼睛也不再直流泪了,模糊的视线中,小音看见有个人走了过来,朝她伸出了手。


    “你又不听话,小音。”


    听见熟悉的声音,小音仰起脑袋。


    浮灵子白衣如新,丰姿过人,全然不像挨过揍的样子。


    片刻后,小音反应过来了——


    浮灵子飞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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