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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养得你们不


    这座宅院位于老城区, 叫浣芳池,是薛家旧年的别馆,曾经在薛广清爷爷的手上被卖出去, 又在薛广清父亲的手上买了回来, 精心修缮过, 偶尔对外开放举办一些公益活动。


    快到夏天了,后院的池塘中已经零星冒出荷叶,偌大的水面上漂着几片碧绿的小圆盘。这会正下着淅沥的雨, 薛广清独自坐在水榭里, 静静看着面前的一池烟云。


    他那个爷爷倒也是个痴情种, 长三堂子里出来的女人也想扶成正妻。


    可惜他太没用, 连自己的儿子都斗不过。


    薛广清拿着一只莲花白玉杯慢慢啜饮,脑子里莫名地想起了这些陈年旧事。


    “舒小姐到了。”管家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他仍旧靠在椅子上赏雨,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广清……”舒柔怯怯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么多年, 她似乎都没怎么变过, 除了年纪。


    “什么事?”薛广清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哥哥……我都快两年没见到他了。”薛广清身旁还有一把椅子, 但是舒柔没有坐, 她半蹲在薛广清的腿边, 握住他的手, 抬起头看着他, “能不能让我看看他?说两句话就行,我大姐也很担心他……”


    薛广清的话里带着嘲讽:“你还想见他?”


    舒柔咬了咬唇, 温婉的脸上有些难以启齿的神色:“我知道他犯了大错,你愿意让他出国已经很好了, 我不是想求你让他回来,只是想见他一面,可以吗?”


    “我二嫂昨天也带着两个孩子来我那里哭了好久, 他们家的小女儿今年就要高考了,只想见爸爸一面……”说着说着,舒柔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两年音信全无,能听他说句话也好啊……”


    薛广清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动容:“不过两年而已。”


    舒柔擦了擦眼泪:“我不奢求他回来,就让他的妻儿看一眼,行吗?”


    “当初是你求我让他出国,即使再也没法和他见面。”薛广清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


    “我知道……”舒柔的泪珠落在薛广清的手背上,“只是,他还有两个孩子……能不能让孩子见一见爸爸?”


    “跟我提孩子?”薛广清却笑了,“他当年想害的是谁的孩子?”


    舒柔顿时脸色煞白,只能低着头小声啜泣。薛广清看着前方落雨的荷塘,面容平静地喝着茶,没有去管被舒柔的眼泪打湿的手,也没有管舒柔。


    知道这次无法让薛广清改变心意,舒柔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带着哭腔问道:“我只想知道,他到底还活着吗?求求你告诉我吧!”


    “他到了迪拜后就没了声音,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两年了都毫无音信!”舒柔紧紧抓着薛广清的手,“他到底在哪啊!他是我哥哥呀!”


    薛广清垂眸看着她:“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还需要问我?”


    像是被施了定身术,舒柔的动作瞬间僵硬了,一双泪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纤薄的脸像纸一样,又白又脆。


    褪去血色的嘴唇无声地颤抖着,最后只能尖叫着重复道:“他是我哥哥呀!!!”


    “就因为他是你哥哥,才会有可笑的妄想,”薛广清面色冷硬,不屑地说道:“一个靠妹妹养的废物,竟然也敢动我唯一的儿子?”


    “唯一的儿子……”舒柔失神地喃喃低语,“阿茂阿苒呢,不是你的儿子吗……”


    “他们是你舒家的儿子,”薛广清冷冷地嘲讽,“你的哥哥倒是挺敢想的。”


    “以为薛家的儿子没了,家产就能落到你舒家?”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舒柔哭道:“当年你说老爷子会不高兴,所以孩子们都跟着我姓舒,可是老爷子都走了这么久了,他们还是姓舒!”


    “孩子们都随你姓,你不开心吗。”薛广清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不开心!”舒柔站了起来,崩溃地对他大喊:“老爷子不拿他们当薛家人,你竟然也不拿他们当薛家人!”


    “你是他们的爸爸呀!!”


    “我自然知道,”薛广清的声音依旧平静,“否则我不会连舒家人都一起养了这么多年。”


    “养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


    舒柔哭泣着看他,泪如雨下。看了半晌,她伸手掩住了脸:“你从来就没有看得起我,是吗?”


    薛广清低头放下茶杯,语气不悦:“都到这个年纪了,还问这种问题,有意义吗?”


    这么多年过来,他和舒柔几乎没有过争吵。她向来顺从、识趣,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提要求,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平时听见他这种语气,她早就会闭上嘴巴,转而跟他聊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今天舒柔却一反常态,执着地要问个清楚。


    “你爱我吗?”


    她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和初见时一样高大英俊,光阴荏苒,为他的眉心刻上了浅浅的沟壑,在他的发间染了些许的白。这些岁月的痕迹也只是让他更显沉稳优雅,贵气逼人。


    所以这些年,她甘愿当个见不得光的女人,又为他生了三个见不得光的孩子。普普通通的自己能得到这样的男人的爱,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她的孩子们都过得不开心,她知道的。


    现在的社会已经开放了许多,单亲家庭并不算什么稀罕事。但离异、丧偶都可以坦坦荡荡地说出去,她这样的却不能。


    小孩子最怕的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孩子们小的时候还可以找借口哄骗过去,但总会有那么一天,他们忽然明白了一切。


    无论父亲再有钱,这样的出身依然难以启齿,尤其他们一路读的都是名校,身边的同学也都非富即贵。这个圈子天然地排斥私生子女,孩子们都姓舒也成了一种保护,别人只知道舒家是外地来的富商,没人会把他们和薛家联系到一起。


    但骗过再多的人,也骗不过自己。


    她是见不得光的情妇,她的孩子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女,这个事实就像悬在天上的剑,不知何时会坠落下来,砸到他们头上。


    遇见薛广清之前,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家里虽然清贫,但也都是循规蹈矩的人。刚做他的情妇的时候,她也曾经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但时间久了就好了。


    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就像她的父母,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活了几十年最怕的就是被村里人说闲话,刚知道她给人做情妇的时候立刻暴怒起来,口口声声要打死她,不许她再进家门。


    可她养起了大姐和二哥一家,让他们都过上了有钱人的日子,连村里都给修了路、安了灯。慢慢的,村里人的嘴里只有羡慕,大姐二哥再提到她,老两口也只是沉默不语。


    没多久,她便又成了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


    她的孩子们也会这样的。


    他们早晚会感谢自己为他们找了这样的父亲。


    如果她当年离开了薛广清,嫁给一个和她一样普通的男人,那她的孩子这辈子都过不上现在的生活。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他们或许也要怨她。


    为人父母,总是逃不掉子女的埋怨的。


    人生哪有尽善尽美呢?托生在了她的肚子里,难免要受点委屈。


    谁让他们没福气当萧曼云的孩子呢?


    可就算是萧曼云,出身名门,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薛广清身边的合法妻子,也还是得不到丈夫的爱。


    萧曼云得到名分地位,自己得到薛广清的爱,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让自己心理平衡的。


    她一直相信薛广清是爱她的。


    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这样一个男人,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找别的女人。


    虽然她每天都精心保养,身形也和年轻时相差无几,但她有自知之明,生过了三个孩子的五十岁的女人,就算砸再多的钱,也没法和真正年轻的女孩子比。


    单纯的美貌在薛广清的圈子里根本不值钱,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太多了,如果他想,要多少都可以。


    但是快三十年了,他一个都没有要,除了萧曼云——这是老爷子的要求,并非他本意。


    所以即使他一直冷冷淡淡,也没多少时间陪她,她也从不介意。


    她想要的没有那么多,薛广清对孩子们负责,连她的娘家都愿意照顾,这不比几句轻飘飘的甜言蜜语更能证明爱吗?


    后来,他安排阿茂进了公司,进的还是济古药业这个集团核心。她高兴极了,以为他终于要重视起他们的孩子了,甚至做梦有一天也能站在他身边……


    但是事情和她想的并不一样,因为擅自找了萧曼云,薛广清还罕见地和她发了好大一通火。那次之后,阿苒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她身边只剩下了两个孩子。


    阿苒一直是个古怪的孩子,总是劝她早日离开薛广清,所以三个孩子里她最不喜欢他,没想到他会离家出走。她不敢跟薛广清说实话,只说他和同学约着一起去外地创业了。


    薛广清也没有说什么,又把阿菀塞进了娱乐圈,给了她顶级的资源,得到的却是无尽的非议。


    阿茂和阿菀,她的两个孩子走的都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康庄大道,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开心。


    包括她,也不开心。


    如果他爱她,为什么会让她和她的孩子都这么不开心?


    甚至,这么轻描淡写地让她失去了哥哥……如果她不问,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猛然惊觉,三十年了,他从没对她提过爱。


    他真的爱她吗?


    或者说,他对她有过一点点爱吗?


    她赌上一切问了这句话,薛广清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下意识地嗤笑了一声。


    “这个年纪还提什么爱,你不觉得恶心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不被爱的人


    “恶心……”舒柔的嘴唇颤抖着, “为什么会恶心?”


    “你和我的这些年,究竟算什么?”


    薛广清闭着眼睛,眉宇间只有倦怠。这种倦怠更加激怒了舒柔, 让她不依不饶地问着:“你有妻子的啊!那么完美的大小姐, 你为什么不好好跟她过日子!”


    “你不爱我, 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三十年了!你骗了我三十年!!”她声嘶力竭地冲他大喊。


    薛广清终于睁开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舒柔的话被噎在了喉间。


    是啊,他从没骗过她。


    他从没说过爱她, 也从没对她隐瞒过他要去相亲、他要去结婚……


    怪她自己, 自作多情, 被他出手相助了几次便以为人家也一样喜欢她;


    怪她自己, 自甘下贱,知道他要结婚了也还是不肯离开,非要当个见不得人的情妇……


    薛广清呢?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没有拒绝。


    她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情, 所以受点委屈也甘之如饴, 可现在她发现, 从头到尾似乎只是一场梦。


    一场她自顾自做了三十年的梦。


    沉浸在梦境里的只有她, 而旁观者数不胜数。


    她想起了远走的阿苒, 又想起了阿茂、阿菀……她有三个孩子, 但每一个都不快乐。


    因为他们都看清了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愚蠢吗?


    她又想起了萧曼云。


    这么多年,萧曼云都没有主动来找过她, 她本以为是名门大小姐讲究体面,但现在才发现, 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被人放在眼里过。


    其实上次去找她的时候就该懂了的,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是她执迷不悟,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才肯相信自己在这个男人眼中什么都不是。


    而这个男人呢?


    这么多年,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冷眼旁观着她可笑的幻想?


    羞耻和愤怒同时涌上心头,舒柔被巨大的恨意冲得头痛欲裂。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她尖叫着,“当年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是我!!”


    “你刚好出现而已。”薛广清的语气里有着不耐烦。


    “我刚好出现……”舒柔泪流满面地笑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是吗?”


    初遇他的那一年,她还是个勤工俭学的穷学生。


    家里只有她考上了大学,在外打工的大姐会省吃俭用地给她寄生活费,但也还是不够。家里实在太穷了,她没法心安理得地只顾读书,课余时间也会四处打工。


    一开始只是做家教,但是她的大学在海城不算多好,做家教不仅工资低,机会还很少。后来机缘巧合,她认识了一个交际广泛、很有人脉的学姐,给她介绍了一个去私人会所当服务生的活。


    学姐说这是个难得的好活,轻松,钱多,那个会所也很高级,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让她不用担心。她当时太年轻了,也没见过世面,根本分不清别人的真心和假意,感恩戴德地和学姐道了谢就去上班了。


    地方确实很高级,高级得让她有些害怕,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玻璃杯都是她承担不起的价格。她小心翼翼地工作,听话、勤快,不敢和任何人起冲突。


    过了一阵子,主管让她去一个贵宾包间送酒。


    那个包间里坐着几个男人,她有些紧张,但还是轻轻地放下了酒。那瓶酒太贵了,过万的价格对于当时的她来说根本不敢想象。


    放好酒她便准备退出包间,但却有人开口让她喝一杯。她这张新鲜的脸似乎让他们有了点兴趣,没有人上来动手动脚,他们只是随意地开着玩笑,却让她害怕得浑身战栗。


    她不敢喝酒,也不敢得罪人,心里急得不得了,嘴上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说。她的窘迫却反而取悦了包间里的人,让他们更加来了兴致。


    在她绝望的时候,包间门被打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伴着光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包间里的人都瞬间正经了起来,站起身和他打着招呼。


    那人面色不好,看起来不太高兴,淡淡瞥了她一眼。


    “出去吧。”她记得他这么说道。


    她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房间。关上门,她的心脏还扑通扑通地狂跳。


    包间里其他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只有他俊美倦怠的面容深深刻在她的心里。


    见她回来,主管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她继续干着活,去后门处理废料的时候,竟然意外地又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站在梧桐树下,面无表情地抽着一支烟。


    舒柔还记得他那天穿了什么,他穿了一件蓝灰色的衬衫,黑色长裤,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风一吹,忽明忽暗,让她分不清他是不是一道虚影。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时候,他也抬头看见了她。


    他开口和她说话。


    至今她都难以置信,他竟然开口和她说了话。


    他说他叫薛广清。


    她在那一瞬间就踏入了梦境。


    她一直以为自己遇到了梦幻般的爱情,今天却被这个男人告知,自己只是刚好出现而已。


    完美的梦境是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自己只是在恰当的时间闯入的猎物。


    怎么会这样呢?她不肯相信。


    她一定要问个清楚,一定要亲耳听到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才算甘心。


    “是。”薛广清说得直截了当。


    舒柔听得浑身颤抖,无力地跌倒在了地上,用力抓着头发。


    “我只是你的玩具吗……”柔滑的长发散乱在身上,她此刻状若疯癫,“连我的孩子都是!”


    “为什么要这么折腾我们!这么多年,你的心就没有一刻软过吗!”


    “你这个变态,你是世界上最恶毒的男人!”舒柔的话像是诅咒,“没有人爱你,除了我这个蠢女人!!”


    薛广清猛地站起了身:“什么爱不爱的,我根本不在乎这种没用的东西!”


    “这么多年我也没有亏待过你,你现在跟我发什么疯?”他看着舒柔的眼神中满是厌烦,“凭你的家庭和学历,这辈子做到死都过不上现在的日子。我连你家那一窝废物都一起养了三十年,你做这副委屈样子给谁看?”


    “爱情值几个钱?”薛广清的话里满是嘲讽,“问问你自己,如果我是个穷光蛋,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还会当我的情妇吗?”


    “那三个孩子是我想生,还是你想生?”


    “干了坏事又不想面对,就给自己找点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为这样责任就不在你了?”薛广清的讽刺毫不留情,“活到五十岁了还这么蠢。”


    “我是蠢……不然怎么会到今天才看清你!”舒柔不管不顾地哭叫着,“你为什么要装得那么好!你装什么啊!!”


    他应该去花天酒地、不停地换女人啊!这样她就会早早明白自己的地位,明白自己只是他一个无聊的消遣。为什么要表现得对别的女人毫无兴趣,让她误以为自己对他是特别的,误以为他是真的爱她!


    她真的好恨他!


    “我做什么事,与你无关。”薛广清冷冷地看着坐在地上痛哭的舒柔,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舒柔抬起头,透过眼泪看着他冷漠的脸。


    这样的脸她看了很多年。


    曾经她以为他只是性格如此,也习惯了他的不苟言笑,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而已。


    不在乎她,更不在乎他们的孩子。


    真正爱一个人,怎么会藏得住呢。


    扪心自问,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其实她早就察觉不对劲了。


    她只是再也装不下去了而已。


    不被爱的人,最擅长自己骗自己,直到实在骗不下去的那一天。


    “我没有逼你做过任何事,你一直是自由的,包括现在。”话音刚落,薛广清便转身离开,没有再看身后失魂落魄的女人一眼。


    雨下大了,被风斜斜地吹进了栏杆,打湿了一片青砖。舒柔静静地坐在地板上,春雨沾上了她的头发,洇进了她单薄的衣衫,但她浑然未觉,只是失魂落魄地看着薛广清离开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刺骨的寒意陪伴着她。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水边独自坐了很久,很久……


    走出浣芳池的大门,薛广清坐上了等候在门口的轿车。秘书告诉他,薛蘅最近似乎和几个大股东联系甚密。


    薛广清听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他这个儿子确实有点本事。


    可是儿子并不好当,尤其是继承的那一个。太弱了会被父亲质疑,太强了又会和父亲产生矛盾。怎么做都不够好。


    当父亲是个强势的掌权者时更甚。


    薛广清自认是个极为合格的继承人。他能力出众、自律克己、没有任何豪门子弟的恶劣爱好,甚至对自己的兄弟姐妹都尽到了大哥的责任——他向来是个负责的人。


    但这依然不足以让他的父亲完全相信他。


    舒柔算是个意外,是他完美继承人的生活中隐秘的叛逆和刺激。


    她出身卑微、乏善可陈,是他这辈子都不应该接触到的女人,而这正是他喜欢的地方。


    娶她自然是不可能的,他觉得她不配。


    他想过父亲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个女人,但他没想过这会让父亲直接越过他把股份给他的儿子。


    济古药业10%的股份是什么概念?


    父亲在时,他没法完全掌控集团;父亲死了,依然如此。


    这让他无法接受。


    被自己的儿子掣肘,也让他极为恼火。


    股份最后自然是要给他的儿子的,但必须是由他来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你会后悔只


    豪门圈子里最能攒人的, 除了慈善活动,就是婚丧嫁娶了,今天林嘉卉就要跟薛蘅去参加赵家独生女的婚宴。


    赵家属于老牌的书香门第, 祖上出过几位文化名人, 家族成员也多是教授、学者、作家之类活跃于文化圈的人士。要说资产在豪门里是排不上号的, 但是百年积累下来的名望和人脉却比钱更值钱。


    喜欢做研究的似乎都不太爱生孩子,反正赵家是这样,有些人还干脆终身不婚, 这么一代一代下来, 无论海内外的家族成员都越来越少, 今天这位赵小姐就是海城这一支的独生女, 今年32岁,这个年纪在赵家属于早婚。


    赵小姐的结婚对象是许家的公子,听说和她年纪相仿。许家是一个近些年因为光伏产业迅速跻身上流的家族, 说好听了叫新贵, 说直白点就是暴发户。


    论财富, 十个赵家也赶不上许家, 但如果不是和赵家的小姐结婚, 今天到场的许多宾客许家也是请不到的。


    看起来只是一门各取所需的联姻, 但林嘉卉觉得这桩婚事应该还是因为爱情。


    首先, 赵家确实是个不太在乎钱的家族。对于他们这种人家,赚钱的门路多得是, 只看想不想,但他们主要还是靠祖上留下的产业和自己的工作过日子, 没见怎么折腾;


    其次,这年头,包办婚姻已经很少见了, 所谓的联姻大多也只是父母撮合相个亲,双方有意思就继续,坚决不肯就歇,强行按头结婚的不是没有,但也确实不多;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对新人真的很……般配。


    林嘉卉去过的婚宴也不少,还是第一次见男方一桌前女友,女方一桌前男友的。


    真是一对妙人。


    结婚邀请前任,她只在小说里看见过,并且一直怀疑真的有人这么干吗?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现在终于见到了,还是一桌一桌的,比小说还刺激,属实是开了眼了。


    等会不会有什么抢婚的戏码吧?林嘉卉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跟在薛蘅身旁。


    他们今天是女方家的宾客。赵家和薛家算是沾亲带故,但这个亲又远了一点,今天薛夫人又碰巧有事,因此只有薛蘅和她一起出席。


    到了地方就见到了萧泽元,她拿的是男方的邀请函,听说最近在谈一些合作。她那位生活助理卢松云也跟在身边,人看着比上次从容了许多,但依旧低眉顺眼,周到体贴。


    卢松云到底是什么身份,在场的许多人都心知肚明,他目前看着又挺得宠,总是被萧泽元带进带出的,就有人状似随意地和卢松云谈起几个不错的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接,也算是向萧泽元示好。


    即使同是“生活助理”,男人的待遇还是比女人要好那么一点,至少林嘉卉还没见过能这么轻松地拿到送上门的“合作机会”的女人。她们一般只是被送点名贵包包、珠宝之类的礼物,大多数人也满足于此,知道“以假乱真”、找找变现渠道的已经算是上进了。


    少数几个真正想进步的还得先想办法哄好了“老板”才能干点自己的事业,这种事业往往又依附于“老板”,说到底也是给“老板”干活。


    相较之下,女富豪对于男人还是挺肯提携的,自己身边的男人事业有成,总是比找了个纯纯的“软饭男”听起来更有面子一点;


    而男富豪则不管那么多,只要享受到了美貌和情绪价值就够了,他们愿意为此付费,但愿意主动给资源的凤毛麟角。钱和资源是两码事,想要从他们手里抠点资源得有手段有运气才行。


    对于有志投身这个行业的人,林嘉卉真的想劝一句,别管自己什么取向,能傍富婆就傍富婆吧,富婆可比富公大方多了~


    面对令人心动的条件,卢松云却表现得很淡定,只是脸上保持着微笑打太极,最后都不着痕迹地敷衍了过去,大家便也不再提起,继续聊着别的话题。虽然都是些小项目,但他的识相和定力也让林嘉卉小小吃了一惊。


    薛蘅带着她去和新娘的父母打招呼,路上,她小声跟他蛐蛐:“没想到你表姐的那位助理一点事业心都没有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想吃软饭的男人多,但甘于吃一辈子软饭的男人可不多。


    灰姑娘嫁入豪门,总是故事的终点;白富美下嫁穷小子,却往往是故事的起点。


    吃软饭,对于许多男人来说只是一时的“困境”,无论什么资质、什么条件,心里往往都怀揣着“赘婿逆袭”“翻身做主”的远大理想。


    往往也有女人愿意捧着,甘于做小伏低、安安稳稳的“小男人”她们看不上,就是喜欢扶着这种有志气、有男人味儿的“大男人”爬到她们头上,也算是完美闭环了~


    “他只是比较聪明,知道表姐不会喜欢的。”薛蘅温声对她解释,“表姐要是想提携他会自己来,她没有动作就是不想。那些项目本来就是冲着表姐去的,惹了表姐不高兴,他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好好当他的助理。”


    林嘉卉眼珠一转:“你表姐会愿意提携他吗?”


    薛蘅没有说什么,只是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也不知道他能坚持多久。”林嘉卉挑了挑眉。


    薛蘅笑道:“你应该问表姐能坚持多久。”


    到了新娘父母那里,林嘉卉又见到了熟人。这种场合遇到熟人是常事,但她没想到会见到裴慎如和姜与荷,他们两口子在社交场合出现的频率显著低于旁人。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搞不好这两家也是拐着弯沾亲带故的,再加上婚宴又是个狗血八卦的多发地,出来瞧瞧也正常。


    姜与荷一见到她,就眼睛一亮,压抑着激动和她打招呼。


    猜到了她进来时看见了什么,林嘉卉心领神会地和她笑了笑。


    赵家夫妇看起来非常高兴,满面笑容地跟他们打招呼。


    这对夫妻一位是知名学者,一位是知名画家,赵小姐是他们年届四十才有的老来女,因此两人都已经满头银发,但是看着依然气质不凡,有着老派的优雅,又有种上了年纪的豁达。


    赵老先生笑眯眯地说道:“今天难得你们都来了,阿蘅什么时候结婚啊?你看阿慎跟你也一样,一直不找不找,拖到快要三十岁了,找到了么也一下子就结婚了呀!”


    虽然整个家族都热爱晚婚和不婚,但毕竟是在结婚的场合,赵老先生还是仪式性地催了一下婚。


    林嘉卉低头微笑,薛蘅也开口笑道:“我也希望能早一点。”


    “结个婚还不容易,等会开去民政局登个记就行了,”赵老先生开着玩笑,“不过小孩倒是可以晚一点再生,生了可就按不回去了!”


    众人都笑了,除了裴慎如看起来有点皮笑肉不笑。


    薛蘅和赵家夫妇谈到了打算改建艺术品画廊的事情。林嘉卉前阵子经过安桐路,一下想起了自己名下的那栋老别墅。


    那栋别墅不重新修整一下根本没法用,只是一栋破旧的老房子,一直这么放着也只会越来越破。但是这种房子的翻修又费钱又麻烦,除了耗资巨大外还得遵守各项文保规定,实在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她打电话问了问外婆,外婆让她干脆卖了算了,正好在婚前把该处理的处理了,就算薛蘅是个好男人,但是婚前有笔财产傍身总也是好的。她现在也大了,不是十几岁的未成年,就算是现金也应该拿得住。与其守着栋没有用的老房子,不如换成钱,就算存银行里每年也有不菲的利息。


    林嘉卉想想也有道理,便跟薛蘅说了,想让他看看能不能帮忙找找买家。但是他说这是优质资产,劝她还是留着。


    “可以翻修一下,改建成画廊之类的展厅,对建筑不会有什么破坏。修好了可以当你的私人空间,也可以承接展会、拍卖会,看你喜欢。”


    听起来确实挺诱人,但……“这种房子翻修还是很麻烦的,又贵……”林嘉卉说得有点支支吾吾。


    薛蘅吻了吻她的额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微笑:“我来处理。”


    知道他会这么说,林嘉卉才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这不是她本意,但看着确实是像以退为进,给他下套呢。


    想要处理掉那栋房子,也是存了点隔离婚前财产的意思——万一婚后卖那可就是共同财产了,现在却变成了薛蘅花钱给她的婚前财产装修……


    他对此并不在意,只有自己打着小市民的算盘。


    唉,也不能怪她。


    谁让她穷呢?


    有了这个正当的理由,林嘉卉又甩掉了思想包袱。


    赵家夫妇本身就运营着几家艺术馆、博物馆,对此很是内行,热情地给他们推荐了几家设计团队。


    “安桐路的别墅位置很好,面积也普遍比较大,是个改建的好地方,这几家都是做惯了老房改建的,知道分寸,你们有空再去面试一下,选个喜欢的风格。”赵老太太和善地说道。


    婚宴上来宾众多,两人道了谢,便和裴慎如以及姜与荷一起去了角落的沙发休息。


    姜与荷一脸敬意地看着林嘉卉:“你这么有钱居然还愿意出来上班?”


    林嘉卉连忙否认:“我哪有什么钱!”


    “那栋别墅啊,估计能卖一亿吧?”


    “那也得先卖了呀,放在那儿就是栋没用的破房子。”


    “是呀,你以前怎么没卖呢?”姜与荷表示不解。


    这个问题一时半会很难解释,林嘉卉只得敷衍过去:“总觉得有个房产稳一点嘛……这些年又一直在涨价,换你你会卖吗?”


    “会啊!”姜与荷回答得毫不犹豫,“把那栋别墅一卖,我这辈子都可以不出门了。”


    “卖得早了可能亏个几千万哦。”林嘉卉提醒她。


    “亏就亏呗,反正这辈子也都花不完,无所谓~”姜与荷丝毫不吃压力,脸上浮现出了美滋滋的表情,看起来是真的很羡慕。


    “你说得也对。”林嘉卉点点头。


    放到全中国有钱人聚集的某些app上,几千万离躺平还远远不够,但在现实中确实够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


    想着想着,她自己都开始怀疑,为什么会守着金山要饭?早早变现,或许她已经抓住机会飞升成大富婆了。


    不过也有可能投资失利,全赔光不说还欠一屁股债啦。


    最重要的是……


    看了看身边的薛蘅,她觉得从前的一切都值得。


    垂在腿上的手忽然被人拉住,薛蘅微微侧过脸,满含笑意的眼眸落在了她的脸上。


    他们在桌下偷偷十指相扣。


    “这点钱你怎么过一辈子?”一个冒着寒气的声音煞风景地响起。


    来了来了……林嘉卉心里刚冒出一句装逼犯,立马就反应过来这是谁的声音。


    没办法,这真喷不了。


    她瞄了瞄裴慎如,看见他的脸色恐怖得简直能止小儿夜啼。


    其实他的表情并不阴沉,眉目舒展,嘴角那边竟然还微微勾起,似乎是在努力表现笑意,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浑身的不爽,由内而外的不爽。


    到底在不爽什么啊?林嘉卉根本看不懂。


    姜与荷眨了眨眼,目光游移,含含糊糊地说道:“以前,以前嘛……”


    她一把抓住了裴慎如的手,一手托着,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现在当然不行啦!”


    紧绷的气氛终于放松下来,裴慎如脸上似有若无的微笑也不那么假了。林嘉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对姜与荷生出微微一点点同情。


    跟这么阴晴不定的男人在一起真是辛苦了,裴慎如应该每天付她精神损失费。


    姜与荷倒好像没想这么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兴奋地和她说道:“我刚才居然看见有前男友桌和前女友桌哎!这是准备干嘛呀?”


    林嘉卉估摸着她跟自己想的差不多,也压着嘴角说道:“总不会来抢婚的吧。”


    “那也说不定哦,”姜与荷一脸八卦,“两桌人呢,万一有人一时冲动……那就不好了呀。”


    她的语气很是担忧,眼神却隐隐有着期待。林嘉卉虽然也是这么想的,但也只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这前任确实挺多的哈,还得单开一桌……”


    “是啊,怎么这么多,”姜与荷的脸上立时露出了难以理解的神色,“没有什么轻松一点的爱好吗?”


    林嘉卉一开始不太理解她说的“轻松”是什么意思,但她听见裴慎如轻轻笑了一声。她又下意识抬头看了看身边的薛蘅,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的脸上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烫。


    对面的姜与荷听见了裴慎如的笑声,似乎也感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刻闭上了嘴,强自镇定,想装作若无其事。


    林嘉卉自然要及时解围,便随意地问道:“你结婚时候应该没请前任吧?”


    “我……额……”姜与荷噎了一下,又立刻说道:“我没有前任呀。”


    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喜欢谈恋爱的,林嘉卉对此并不惊讶,只是笑道:“还是裴先生跟你有缘,所以才能走到最后。”


    姜与荷讪讪地笑笑,裴慎如也勾起了唇角:“确实。”


    感觉自己说对了话,林嘉卉正暗自得意,便被薛蘅揽住了肩膀:“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入座吧。”


    他们四人的位置都被安排在主桌上,林嘉卉便和姜与荷坐到了一起。两人都转过头看了看两个“前任桌”,见那儿坐着的还有几个外国人。两桌人都在笑着聊天,似乎彼此之间还都认识,气氛看着很是融洽。


    “你结婚打算请前任吗?”姜与荷扭头问她。


    “我也没前任呀!”林嘉卉忙不迭否认,“而且结婚请前任到底是要干嘛啊。”


    “不知道。”姜与荷抿着唇,一脸期待。


    不止她们,场上不少人也频频看向那两桌。虽然现在年轻人花样多,但是私下搞什么单身派对是一回事,正经婚宴上搞这一出又是另一回事。


    别人就算请前任么,顶多也就不声不响地送个邀请函,不管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只要放在台面下就没事。


    哪见过这样的,大剌剌地写了两桌“新郎前女友”“新娘前男友”?


    新潮,太新潮了。


    结婚仪式在万众期待中终于开始了。


    仪式办得很简单,没有冗长的流程,白玫瑰和粉芍药簇拥着的舞台上,新娘拿着一束铃兰捧花,穿着一袭洁白的缎面小礼服进行致辞。


    “感谢各位亲友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和许先生是大学同学,我们在留学时认识。”


    “认识的时候,他有女朋友,我也有男朋友,这十多年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如此。当时我们都没有想到,最后走进婚姻殿堂的是我们两个。”


    “今天邀请了我们各自的前任参加婚礼,因为我和他都不认为这是需要遮掩的事情。我们感谢他们的到来,感谢每一段真诚的感情,这让我们更加成熟、更加了解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非常感谢大家的祝福,也祝福大家都可以和相爱的人终成眷属!”


    “前任桌”率先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口哨声,那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林嘉卉跟着鼓起掌来,忍不住感叹道:“确实很成熟啊……”


    完全是大人的恋爱。


    看得出来,新郎新娘的每段恋情应该都是好聚好散,这至少能说明两口子的为人和眼光都还不错。


    想象中的抢婚情节没有出现,林嘉卉感觉这一对的婚姻能坚如磐石。


    千帆过尽还愿意牵着的手,应该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了吧?


    她不自觉地看了看身边的薛蘅。


    他没有前任,她能够百分百保证。正好她也没有。


    他们两人互为彼此的初恋,共享了初吻、初夜……所有的第一次。


    多么完美而理想的状况啊……可她现在却没来由地感觉心里有点虚。


    那种飘飘忽忽、无根浮萍般的虚,找不到一块扎根的地。


    她忍不住小声和身边的姜与荷交头接耳,胡言乱语起来:“你觉得恋爱是不是多谈几次比较好?”


    “啊?”对方一脸诧异,“那多麻烦呀。”


    “多谈几次会不会……想法更成熟?像这对新郎新娘一样。”


    “也不一定吧,”姜与荷皱眉思考了一下,“有的人一道题做了几遍,该不会还是不会啊。”


    “……”林嘉卉一时语塞,感觉她说的也有道理。


    正在发呆的时候,她忽然被一只手圈着向后揽去。


    “吃点菜吧,肚子不饿吗。”薛蘅在她耳边说道。


    今天确实没吃什么东西,她点点头,拿起了筷子。侧头看了看姜与荷,见她也被裴慎如揽在怀里,对方正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冷不丁的,裴慎如抬起眼皮,轻轻瞥了她一眼。林嘉卉立刻转过头去,认真地品尝起了饭菜。


    她的话好像确实有点儿密了嗷~


    肚子确实有点饿了,她吃得很香,一想到吃完可以跟薛蘅一起回家就更香了。


    男人,还是得找个人美心善脾气好的。


    新娘子很快换好了衣服过来敬酒。新郎的父母和新娘的父母相比年轻了许多,看起来热情、周到、精力旺盛,有着很明显的商人气质,见到裴慎如和薛蘅更是异常热情。


    新郎则松弛很多,跟着新娘一起嘻嘻哈哈地和大家打招呼,言谈举止间和新娘的合拍与熟稔根本无法遮掩。


    算算他们也要认识十几年了吧……这算是友情的延续,还是爱情的前奏呢?


    不知道他们自己分不分得清。


    敬完酒,薛蘅和裴慎如便起身离开了。


    四个人在景色秀丽的庭院里散步,初夏的晚风有着令人舒爽的温度与香气。路过一间亭子,裴慎如问姜与荷要不要进去休息一会。姜与荷看了看林嘉卉,后者点了点头,两人便去亭子里坐着休息。


    薛蘅和裴慎如走到了假山边说话。


    “你还要放那个私生女的消息?多此一举,”裴慎如的语气不太赞同,“你的动作瞒不过他,何必浪费时间。”


    薛蘅看着黑沉沉的湖面,平静地说道:“她自己……也很想借这个机会脱离我父亲。”


    裴慎如冷笑一声:“她可能高估了自己。”


    “到时候我会送她出国继续读书。”薛蘅说道。


    裴慎如不置可否:“你家的事,你自己决定。”


    亭子里的林嘉卉则闲着无聊跟姜与荷聊起了股市,起因是最近的股市大涨,林嘉卉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加仓。


    “这种风险很大的啦,今天大涨明天大跌的。”姜与荷看起来异常保守,估摸着是个风险厌恶型,去证券交易所开户会被限制交易品类的那种。


    林嘉卉有点好奇:“你没进过股市吗?”


    她身边认识的年轻人几乎都多多少少闯过股市,她已经算比较保守的了,有些胆子大的人还去玩期货期权,上了杠杆一夜爆仓的她也见过。


    她不敢玩那么大,加起来也就扔了二十万进去,心态自认还非常好,但这么几年涨涨跌跌的算下来也就是略微小赚,看了看周边的人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算是佼佼者了,因此也没有再加码,就当个刺激点的娱乐活动。


    姜与荷看着远方,似乎在回忆往昔:“进过。”


    “赔了?”


    “嗯。”


    “赔了多少?”


    “2000,”姜与荷面色沉痛,“然后我就永久性退出了股市。”


    林嘉卉安慰道:“不至于,不至于……裴先生应该没怪你吧?”


    “他为什么要怪我?”姜与荷一脸疑惑。


    “就是嘛,2000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就算是2亿他也赔得起呀,你不用放在心上~”林嘉卉继续安慰。


    姜与荷听了,脸上却露出了略显古怪的表情。她抿着唇犹豫半天,才小声说道:“我那时候……还不认识他。”


    “啊?”林嘉卉思考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2000块?”


    姜与荷无声地、缓慢地点点头。


    她的勤俭持家整得林嘉卉一时语塞,只能生硬地强行扭转了话题:“一样的,投得多也赔得多嘛……听说裴先生玩金融很厉害,你正好可以让他教教你。”


    但她也只是随便说说,因为金融这玩意吧,跟技术的关系处于一种薛定谔的状态中,不好说有没有。


    这阵子她跟着薛蘅知道了薛家不少秘辛,除了明面上的济古集团,薛家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产业,深云集团的份额就是其中之一。像这样的家族跟金融是脱不开关系的——方便、隐蔽、难以追踪,而金融又是个赢家通吃的行业,天然热爱资本。


    不能说炒股的技术没用,但它和赌博的边界实在很模糊,所以林嘉卉现在对股市的心是真的淡了。


    “这波涨了这么久,我感觉可以试试做空了。”她毫无压力地信口雌黄。


    姜与荷却很认真地说道:“还是不要了吧,我记得他好像跟我说过……”她抬起头回想着,“做空的收益是有限的,亏损是无限的,限制还很多,不算一个很好的选择。”


    林嘉卉也回想着薛蘅跟她平时闲聊的话:“可是裴先生不是……挺喜欢玩做空的吗?”


    “因为他坏。”姜与荷不假思索地说道。


    林嘉卉还来不及反应,就看见了谈话的主角正逼近凉亭。虽然不是她说的,但她也莫名涌上一股心虚,一下子积极地站了起来,就等着薛蘅把她领走。


    薛蘅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在凉亭里就和裴慎如道别,带着她先走了,剩下那两口子不知要去哪里。


    到了车里,自觉很安全,她忍不住和薛蘅吐槽:“你说姜小姐怎么会跟那样的男人在一起啊?压力也太大了吧,她看着可不像是会喜欢这种男人的。”


    薛蘅只是笑笑:“有志者,事竟成嘛。”


    林嘉卉有点好奇:“裴先生有前女友吗?”


    “没有。”薛蘅直截了当地回道。


    “你确定?你怎么知道,”林嘉卉有点怀疑,“他不是一直在美国吗?”


    薛蘅笑道:“他就算在火星,身边有没有女人也不会是秘密。”


    “他们竟然是……初恋就结婚吗?”


    薛蘅略微思索了一下,没有说话,林嘉卉则在副驾驶喃喃自语:“这婚姻看着也挺……牢固的?”


    虽然有点怪,但好像也有种诡异的……平衡。


    那她和薛蘅呢?


    如果他们能够结婚,婚姻也能这么牢固吗?


    提出这个问题之前林嘉卉还有点担心,但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她越想越觉得放心。


    怎么看,薛蘅也比裴慎如正常多了啊?


    嗯,她也比姜与荷成熟多了。


    那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薛蘅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冷不丁被戳中心思,她一个激灵,差点在副驾驶上跳了起来。


    “嗯……也没……”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承认了,蔫蔫地问道:“只谈过一个女朋友,你会觉得遗憾吗?”


    薛蘅闻言无语地笑了出来:“这就是你刚才问姜小姐那些问题的原因?”


    “你怎么听到了。”林嘉卉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


    薛蘅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受新郎新娘启发了吗?”


    “只是感觉……他们挺成熟的,”林嘉卉有点脸红,“该尝试的都尝试过,是不是就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我不认为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薛蘅给了个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怎么定义‘该尝试的’呢?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他的声音温柔平缓,“你可能觉得今天这对新人的恋爱观很成熟,但成熟不代表绝对的正确。”


    “如果一定要说这个婚礼证明了什么,只能证明他们是一对成熟、体面、人品不错的夫妻,即使将来分开,也会和那些前任一样体面。”


    林嘉卉窝在副驾驶安静地听着,久久不语。汽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薛蘅停好车的时候,她终于说道:“我只是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薛蘅扳过她的脸问道:“后悔什么?”


    林嘉卉的话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后悔你什么都没尝试过就稀里糊涂地跟我结了婚。”


    “不是必须尝试过才能知道喜不喜欢。”薛蘅捏了捏她的脸,“那你呢,你会后悔只有我一个男人吗?”


    “那怎么会,我高中就……”林嘉卉脱口而出。


    “高中就怎么样?”薛蘅捧着她的脸低头看她,眉眼弯弯,漂亮极了,高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林嘉卉的脸上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滚烫,她想侧过脸不看他,却被薛蘅牢牢捧在手心,只能拼命挪开视线。


    “高中就怎么样?”薛蘅向来善解人意,今天却反常地不依不饶,真讨人厌。


    林嘉卉恼羞成怒地一张嘴,咬住了他的大拇指。薛蘅闷哼一声,也低下头,咬住了她的唇。


    暧昧的声响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良久,才听见薛蘅微微喘息的声音:“你当年……为什么不去英国读书?”


    事到如今,林嘉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爸爸说没钱,想让我卖掉那栋老别墅,我不肯,最后就没去。”


    薛蘅的眼中露出了迷惑的神色,似乎有些无法理解,花了好一会才消化了这个事实。


    “我应该早点把你救出来。”他安慰般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算了吧,最后还是靠我自己跑路。”她撅起了嘴,冷哼一声。


    “是我不好,”薛蘅把她紧紧地扣在怀里,语气像是叹息,“我应该早就发现的。”


    林嘉卉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搂住了他的腰。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在一起了,这就不算太糟。


    寂静的停车场里,他们在狭小的车厢中,相拥了很久很久。


    “你高中时候就喜欢我吗?”薛蘅冷不丁又问道。


    他的坚持不懈让林嘉卉无语了,故意凶巴巴地说道:“不喜欢!”


    “也是,我都比不过那栋房子。”他的话里有点幽怨的味道。


    哼,在他眼中自然是觉得那栋房子不算什么的……林嘉卉一下子怒从心头起。


    “当然啦!”这下换成她抓着他的脸,“那会我除了那栋房子可是一无所有,卖了我也只能落下点学费,难道要我这样追去英国吗!你又不喜欢我!”


    说到最后,话里忍不住带上点委屈。她侧过脸,眨了眨眼睛。


    薛蘅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眼皮上:“别哭……我只是觉得你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很好的机会……或许是吧,但谁都无法预测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林嘉卉故作轻松地说道:“好不好的,就那样吧……要真去了英国,我们也有可能不会在一起了。”


    “为什么不是大学时候就在一起?”薛蘅笑道。


    “我信你个鬼!”林嘉卉没好气地捶了他一下。


    “你当然应该相信我。”薛蘅打开了车门,把她也拉下了车。


    “先回去吧。”他拉着她走向电梯,脚步有些急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这么凶的女


    他们在电梯里拥吻。


    电梯轿厢很开阔, 很明亮,香槟色的金属面板光滑细致得像镜子一般。


    林嘉卉仰起头,双手环着薛蘅的脖子。喘息的间隙里, 她在余光中瞥见了金属面板上映出的人影。


    她窝在薛蘅宽大清瘦的怀抱里与他紧紧相拥, 他俯下身与她深吻, 右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两个人的身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被别人撞见了怎么办?她竟还能迷迷糊糊地想到这里。


    哦,这是一梯一户, 不会的。


    电梯监控呢?


    ……看就看吧, 和自己男朋友亲热天经地义。


    电梯门打开, 薛蘅直接抱着她走了出去。几步到了大门前, 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按开了指纹锁。


    他们滚落到了沙发上。


    外面明明没有下雨,林嘉卉却感觉自己浑身都被淋湿了。虚空生出的雨滴一点一点地打湿她的肌肤, 又从肌肤渗透到了身体深处……


    她在雨中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深黑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 几颗星星安静地缀在天上, 像在偷偷看她。


    他们正躺在落地窗前的躺椅上, 她趴在他的胸前与他肌肤相贴, 两个人身上只有一条毯子。


    “要喝点水吗?”察觉到她醒了, 薛蘅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点了点头,想要起身, 手刚撑在他的肩上便浑身僵硬地顿在了原地。


    薛蘅轻轻笑了一声,连着毯子一起抱她抱了起来。


    “嗯……”她条件反射地整个人抱紧了薛蘅, 又因为浑身酸软而松开了腿。


    薛蘅抱着她到了餐桌上,喂她喝了点水。他放下玻璃杯,然后又放下了林嘉卉。


    柔软的毛毯被铺在蓝翡翠台面上, 成了临时的床单。暧昧潮湿的声响在空荡的屋内回荡,然后是玻璃杯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沉重的餐桌挪动了一点位置,冰冷的台面也渐渐被捂热了一块。


    林嘉卉是在床上被摇醒的。


    看着她惺忪的睡眼,薛蘅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们差不多该去接外婆了。”


    “或者我自己去接,你再睡会?”


    林嘉卉呆呆地坐了一会,揉了揉眼睛,含含糊糊地说道:“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


    “嗯。”薛蘅亲了亲她的脸颊,抱着她去了浴室。


    林嘉卉的公司因为挂在外婆名下,有些手续需要外婆本人亲自来办。自从林女士去世后外婆就没有再来过海城,这次难得过来,就顺便当作是来旅游,他们准备好好带外婆玩两天。


    因为外婆的到来,有些事也放慢了一点进程。


    有一阵子没见外婆了,林嘉卉希望让她看见自己在海城过得很好,特意去了衣帽间精心挑选去接她要穿的衣服。看了半天,最后根据外婆的喜好,选了一条蔷薇粉的长袖蕾丝连衣裙,外搭一件米色的薄羊绒针织开衫。


    穿好衣服,她又去精心化了个妆。很久没上班了,她现在的气色养得极好,即使经常……睡得比较晚,但因为不需要早起,每天的觉睡得够够的,脸蛋看着光滑细腻,白里透红,像一颗鲜嫩的水蜜桃。


    她的眼珠又大又黑,虽然心眼子不少,但看着倒还常常会有种小孩子般的天真。继承了外公的浓眉大眼,她的眉毛睫毛都天生很浓密,不需要太多修饰。


    薄薄扑了一层粉底,刷了两下眉粉,细细描了眼线,妆容就完成了大半。最后她挑了支和裙子颜色相近的口红抹上,在穿衣镜前转来转去,欣赏自己的美貌。


    镜子里突然闯入了另一张脸,薛蘅弯腰凑了过来,冲着镜子里的她笑道:“林小姐,去机场接人也要打扮得这么漂亮吗?”


    “是啊,”林嘉卉踮起脚,刚抹上口红的嘴唇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你也漂亮点!”


    蔷薇粉的唇印贴在他冷白的皮肤上,倒有了几分面若桃花的味道。


    薛蘅没有闪躲,只是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堵住了她嘻笑的唇。


    手机的闹铃声终止了这场胡闹,两人都重新洗了脸。林嘉卉补了补妆,又没好气地捶了他两下:“都怪你!”


    “抱歉。”薛蘅好脾气地笑笑,“林小姐大人有大量。”


    “哼!”


    两人到机场的时候是十点半,没有等多久就见到外婆在小张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一见到他们,外婆就喜笑颜开:“小薛真是有心哦,还特意叫人陪我过来,婆婆虽然年纪大,但是坐个飞机也是没问题的嘛!”


    她又对着小张夸道:“一路上多亏了他哟,小伙子真是勤快,眼里有活,还会说话!”


    “辛苦你了,我会和孙管家说的。”薛蘅对他点点头。


    小张连忙躬身说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薛蘅对外婆说道:“您年纪大了,身边有个人总是妥帖一些。先去吃饭吧?母亲已经在等我们了。”


    “唉,好好……”外婆握住林嘉卉的手,和他们一起走出了机场。


    去薛家吃饭是薛蘅提的,林嘉卉本来想着这样的情况,带外婆去似乎不太合时宜,还是下次再说吧;但是薛蘅坚持说外婆千里迢迢过来,连他母亲一面都没见到实在有点不像话,所以还是安排了去薛家吃个饭。


    碰巧薛广清这两天还去了美国,少了好大一个麻烦,林嘉卉便也不觉得尴尬了。


    到了薛家大宅门口,外婆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


    虽然早就知道薛蘅背景不一般,但知道归知道,纸面的描述又怎么比得上真正身临其境带来的冲击感。


    林嘉卉明显感觉外婆的情绪低落了一点,看着她的眼神也隐隐带上了担忧。林嘉卉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大门。


    走到大宅门口,便见到薛夫人站在门厅迎接。


    “老太太,一路辛苦了。”薛夫人上前笑道:“阿蘅的爸爸这两天不凑巧,去美国了,所以今天只有我在,您别见怪。”


    “不辛苦,不辛苦……”外婆明显有点紧张,连说话都拘谨了起来。


    “我们进去休息吧。”薛夫人扶着她的手臂进了屋。


    反正薛广清不在,气氛再怎么也尴尬不到哪去。薛夫人天性温柔,又常年做慈善,对老人有种格外的耐心和尊敬。


    人的假客气和真客气是很容易分辨出来的,外婆很快也放松了下来,跟薛夫人拉起了家常。


    “你可真是好福气哦,有个这么好的儿子,我说他怎么长得这么漂亮,今天一看,原来是长得像你呀!”外婆一说起来就止不住,“怪不得都说,儿子像妈!”


    薛夫人也礼尚往来地笑道:“嘉卉也是个漂亮的孩子。”


    “是的哎,她小时候比较像爸爸,大了倒是像她妈妈。她妈妈当年也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又聪明又漂亮,还考来了大城市的名牌大学!”外婆的语气很是骄傲,眼神略有怀念,似乎在回想着过去,想着想着,神色就渐渐地黯淡了下来。


    “人生就是无常。”薛夫人拍了拍外婆的手,细声安慰道。


    薛家的事情林嘉卉此前已经跟外婆大略说过了,所以她也知道薛夫人失去了大儿子薛蕤的事情。现在被薛夫人安慰,不由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悲伤。


    外婆抹了抹眼泪,点头道:“是啊……我现在就希望他们能过得开开心心,别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薛夫人笑道:“正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


    没有扫兴的人,这顿饭吃得很是融洽。虽然目前问题还很多,但是两家的长辈见面,有些话题总是难免要提及的,比如薛蘅和林嘉卉的婚事。


    让薛蘅早日结婚成家几乎已经成了薛夫人的执念,所以她直接问道:“你们对结婚有没有什么打算?妈妈好早点开始准备。”


    薛蘅和林嘉卉对视一眼,然后向母亲说道:“我想等该解决的问题解决完之后再办婚礼。”


    他没有明说,但是薛夫人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太赞同地说道:“这是两码事……只要你们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结。”


    “阻力总是越小越好的。”薛蘅隐晦地说道。


    林嘉卉也点了点头。


    “唉……”薛夫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外婆虽然不知道薛广清的事情,但是到底活了这个岁数,猜也能猜出来一点,便也开口说道:“他们两个年轻人刚谈朋友没多久呢,也不用着急,多玩两年也无所谓,准备好了再结!”


    薛夫人笑道:“他都要三十啦!别人这个年纪都当爸爸了!”


    被她这么一说,外婆也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向了林嘉卉:“说得也是哦,年纪大了生娃也吃力……”


    林嘉卉连忙说道:“婆婆,快点吃饭吧,别想那么多了!”


    “好嘛好嘛,晓得了……”外婆听话地喝了口汤,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吃完饭,薛蘅和母亲去了书房谈事情,林嘉卉便陪外婆去湖边散步。


    现在的澄湖很美,步道边已经开满了花,精心养护的花花草草展现着它们最美的姿态。她们走在树荫下,细碎的阳光洒在身上,并不觉得热,是恰到好处的温度。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澄澈的湖水温柔平缓,时不时有水浪声传来,更显得这里幽静安逸。


    外婆看着四周,半是欣慰半是担忧地对林嘉卉说道:“幺儿,你谈的男朋友,确实是太好了。”


    “婆婆,你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林嘉卉玩笑般地说道。


    “开心总归是开心的嘛,小薛这样的哪个不喜欢,”外婆叹了口气,虽然嘴上说开心,语气却不太像,“不过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反正记住婆婆说的话,现在的社会可以离婚的嘛,你要是过得实在难受就回来,千万不要自己硬撑。”


    林嘉卉失笑:“我们都还没结婚呢,你怎么就说到这个了?”


    外婆看了林嘉卉一眼:“小薛的爸爸是不是不满意你啊?”


    “唔……”知道瞒不过她,林嘉卉只好实话实说:“反正不算满意。”


    “说实话,这样的大户人家,他不满意你也是正常的,反倒是小薛妈妈那样的太难得,都把我吓了一跳。”


    外婆跟她说着心里话:“你也不要觉得难受,过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样样好的。你跟小薛以后要是真的能结婚,你就得想开点儿,已经有了这么好的老公、婆婆,比多少人都强,公公不好嘛也别往心里去。”


    “你看他们家房子这么大,他要是刻薄你你就躲远点,不行你们就出去住嘛。高攀么难免要受点委屈,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好。”


    “你也这么大了,又从小就有主见,婆婆对你一直很放心的。就是女孩子嘛,重感情的还是多一点,小薛又是这么出色的小伙子,婆婆只怕你到时候昏头。”


    “只要你记住了,受不了了还可以走,婆婆就不担心你了。”


    林嘉卉听得眼睛一酸,咬着唇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放心吧,我跟妈妈不一样。”


    “唉。”外婆眼含泪光,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一晚,他们都住在了薛家大宅。


    林嘉卉陪外婆说了一会话,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关上房门就被人拦腰抱起。


    “唉!”林嘉卉下意识惊呼一声,又马上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呀!”


    “她们不会听见的。”薛蘅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刻意放低的气音让她的耳朵有点痒,酥酥麻麻的,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连带她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这是在你家呢……”她小声嘟囔着。


    “也是你家。”他把她放到了床上。


    林嘉卉做着最后的挣扎:“不太好吧……”毕竟给他们安排的是两间房。


    “我等一会就回去,可以吗?”薛蘅说完便俯身压了上来。


    “唔……”


    可以不可以的,也都这样了。


    说好的“等一会”,林嘉卉直到睡着了也没等到,只是第二天醒来时没有见到他的人影,身边空着的床铺似乎还留有余温。


    “笃笃——”房门被轻轻敲响,从外面传来了薛蘅的声音:“醒了吗?”


    “醒了,进来吧。”林嘉卉答应了一声便起了床。


    薛蘅倒没有进来,只说道:“我在门口等你。”


    林嘉卉收拾好开门的时候,就见到他斜倚在墙壁上对着她笑。


    她嗔怪道:“干嘛不进来?”


    “怕被人误会,”他调侃地说道,“否则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被他顺势牵住了手:“去吃早餐吧。”


    今天他们计划好了带外婆出去逛逛。距离外婆上一次来已经过去了十几年,海城几乎可以说是天翻地覆,和外婆记忆里的相去甚远。


    外婆先去了几个上次来时和老公女儿一起逛过的地方,基本都已经大修大改过,没有多少旧时的影子。


    人非物也非。


    “当年我在这里,跟老头子,还有你妈妈一起拍过合影呢……”外婆感叹着。她没有提起颜文龙,不知道是他当时没在,还是单纯不想提起。


    “我们也拍个合影吧。”薛蘅建议道。


    “好,好……”外婆掏出手机给了小张,“拍得好看点哦~”


    “放心吧!”小张立刻化身摄影师,各种找角度,不知道效果究竟如何,但看架势已经够专业。


    在妈妈曾经到过的地方和外婆合影,这让林嘉卉心中有种特殊的悸动。


    她是在结婚之前来的吗?身边有没有未来的丈夫相伴呢?


    她和她有些相似,又不太相似。


    母亲不幸的婚姻并没有让林嘉卉生出恐惧,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她和林女士不一样,薛蘅也和颜文龙不一样。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她都会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在几个老地方都拍完照,林嘉卉有种任务完成一般的轻松。正好这条路是海城知名的景点,沿途有许多民国时候的老建筑,很有旧时风情,他们便在这里随意逛了起来,就当是citywalk了。


    外婆边逛边说道:“当年你外公就是看了这些房子觉得好,也想给你妈妈买一个当嫁妆,哪晓得后面麻烦事那么多哦!还好这些年房价涨了,不然真是要亏死!”


    “那栋房子很快就要开始翻修了,等修好了再接您过来看看。”薛蘅对她说道。


    “啊?要翻修啊?不卖了?”外婆很是惊讶,“那多麻烦……而且这,这得花多少钱呀,别浪费了。”


    薛蘅笑了笑:“空置着才是浪费,好好翻修一下也方便嘉卉以后用。”


    “哎呀这……”外婆也有点不好意思,“你真是有心了。”


    “应该的。”薛蘅温声说道。


    外婆对薛蘅本来就满意,现在简直是满意得不得了,她看看薛蘅,又看看林嘉卉,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街对面传来一声尖叫。


    “你个丧了良心的贱女人,要逼死俺们啊!”一个老年妇女正坐在地上哭骂,她身形粗壮,穿着老式的衬衫,留着一头花白的短发,和电视剧里的农村老太几乎一模一样。


    她对面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身形也很敦实,林嘉卉定睛一看,居然是久违的曾吉!她此刻正叉着腰站着,怒目圆睁地看着地上的老妇,丝毫不虚。


    周围人的视线都朝那里看去,很快围了一小圈人。那个老年妇女见状似乎兴奋了起来,更加卖力地大哭道:“快看啊!儿媳妇要逼死婆婆呀!你个丧尽天良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啊!!”


    曾吉不甘示弱地怒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老娘早跟你养出来的那个狗东西离婚了,谁是你儿媳妇!”


    老妇压根不想讲道理,只撒泼大喊道:“你凭啥拿走俺儿子那么多钱!赶紧还给俺!你不还就别想好过!!”


    曾吉得意地笑道:“因为那个狗东西没用啊,他自己跪下求着我离婚的!你要是不服我连你一起再打一次!老娘可不怕进派出所!”


    地上的老妇闻言跳了起来,一般到这一步就要开始打架了,看她这难缠的架势估摸着在村里也是一霸,吵架打架不在话下。


    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曾吉手里吃过亏,她虽然面色凶狠,却没有冲上前去跟曾吉撕打,只是扭头向围观的众人哭道:“大家听听啊,儿媳妇打婆婆了呀!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她哭了半天都没等到正义群众出来仗义执言,忍不住上前两步拉了一个中年阿姨的手臂,要人家来评评理。


    那位阿姨被吓了一跳,用力地甩开她的手:“要死了,有矛盾么报警呀,喊我有啥用!我又不是警察!”


    “乡毋宁!”她一脸晦气地朝老妇人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没人陪她唱戏,这让老妇人一脸茫然,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曾吉在一旁哈哈大笑:“你以为是你们村里啊,谁家鸡毛蒜皮的闲事都有人管!”


    老妇这下又哭了,跟刚才的干嚎不同,这次明显多了点期望破灭的真情实感。曾吉才不管她,头一甩就扬长而去了。


    林嘉卉站在街对面看完了这场热闹,听见外婆幽幽感叹道:“女人还是壮一点的好哇……”


    她说完又看看林嘉卉:“你也多补补吧,老是这么瘦。”


    “嗯,”薛蘅也在一旁帮腔,“肉多一点是比较好。”


    林嘉卉没好气地说道:“结了婚就会胖的!”


    等到结了婚,薛蘅能不能一直这么高高瘦瘦的还不一定呢!


    回到家里,外婆认真地打开手机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准备挑一张冲洗出来挂在堰城家里。翻着翻着她又忆起了往昔,打开了专门存放旧照片的相册,慢慢给林嘉卉和薛蘅看以前的老照片。


    这些都是外婆没事时候拿手机翻拍的,很多照片林嘉卉都没见过。翻着翻着,她意外看到了自己和外公的合影。


    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可爱得像个洋娃娃,但是圆溜溜的大眼睛却气鼓鼓地看着镜头,也不知道究竟在为什么生气。


    林嘉卉想起了在大街上对着外公发脾气的那天,外公最后给她买了冰棍,见她还是生气,又带她去了边上的照相馆。


    她小时候的脾气真是坏呀。


    回刚休息的时候薛蘅又跟了进来,他说了句让林嘉卉意想不到的话。


    “我小时候见过你的。”


    “啊?”她难以置信,“在哪?”


    “堰城,陪我爷爷去收购的时候。”薛蘅的黑眸定定地看着她,“我当时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正在对她爷爷大发脾气。”


    林嘉卉一下想到了那一天,有些脸红地说道:“那……那可真巧啊。”


    “后来还躺在地上打滚。”


    “你闭嘴!”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薛蘅修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颊。


    “我不想知道!”林嘉卉恼羞成怒。


    “我在想……这么凶的女孩子,我以后可不敢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你愿意嫁给


    林嘉卉心里刚冒出小小的怒火, 就被薛蘅的吻浇灭了。湿热的吻带着她进入了时空交错的幻境。


    他们竟然这么早就见过吗?


    不,只有他见过她,她没有。


    她忙着在马路上打滚。


    如果她那天也看见他了……会怎么样呢?


    或许……也会气鼓鼓地瞪着他, 让他不许看吧。


    毕竟她是个坏脾气的小姑娘。


    快要擦枪走火的时候, 薛蘅放开了她的唇。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些微的喘息声, 细碎、发烫,吹在脸上,像炎炎夏日里的滚滚热浪。


    薛蘅的视线定定地锁在她的脸上, 素来温柔缱绻的黑眸里此刻却满是侵略感。虽然更亲密的事都不知道做了多少遍, 但林嘉卉还是莫名地害羞起来, 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似乎……”薛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只有见到你的时候,会想到婚姻。”


    “我还没有正式问过你,”他俯下身, 捧起了她的脸:“你愿意嫁给我吗?”


    林嘉卉这才想起, 他确实还没有求过婚。


    她和他结婚似乎是件理所当然、没有疑问的事情, 所以谁都没想起来还需要走个求婚的流程。现在被薛蘅突然提起, 她倒后知后觉地生出些许羞赧来。


    结婚……确实是一件庄重严肃、应该慎重对待的事情, 交往考察个两三年都不为过。


    但问这句话的人是薛蘅。


    她十六岁以后的人生几乎都被他占据, 她的少女时代、青年时代……从她单方面的追逐, 到两个人的纠缠不休。


    “你愿意吗?”没有等到她的答案,薛蘅更加靠近了她的脸, 声音里有些急切。


    林嘉卉垂下眼帘,视线游移向窗外, 小声说道:“我愿意。”


    她愿意和他一起走过中年,走到老年……


    窗外夜色沉沉。


    这里没有市区的高楼大厦、人间烟火,往外望去, 只看得见花园中零星的幽光,和远处开阔平坦、无边无际的湖面。


    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天地之间只有她和他两个人。


    她伸手环抱住薛蘅的背,踮起脚贴进他的怀里。他们笑着拥吻,有种从此名正言顺的松快和高兴。


    林嘉卉模模糊糊地想起一句话,存在即合理。


    嗯,有些仪式感还是得有的……


    薛蘅却忽然放开了她,在她疑惑的视线里,他有些兴奋地对她笑了笑:“等我一下。”


    说完他便转身出门了,留下一头雾水的林嘉卉。


    好在没多久他便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个盒子,看起来是紫檀木的,上面用百宝和螺钿嵌着花鸟清供图,异常精美。


    薛蘅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通体碧绿的翡翠扭丝手镯。这对手镯玉质细腻透润,整圈扭丝纹理连绵不断、均匀流畅,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薛蘅放下盒子,把手镯一只一只地戴在她的左右手上。手镯的圈口不小,林嘉卉戴进去很是轻松,碧绿的手镯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晃荡,凭空生出些富贵随性的味道。


    “这是我家祖传的手镯,一向是给长媳的,就当作订婚礼物吧。”


    一听他这么说,林嘉卉顿觉两手有千斤重,忙想脱下手镯:“这太贵重了,你先放好吧,怎么随随便便就拿出来了……”


    薛蘅按住了她的手:“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林嘉卉还是想先脱下来,又被薛蘅阻止了。


    “干嘛呀,先让我放好。”她扭着手。


    “先戴着吧……”


    薛蘅抓住她的双手扣在了她身后,让她不自觉地前倾,只能仰头接受他的吻。


    很快,她的身上只剩下了这对手镯。碧绿的圆环在她的手腕上晃荡,在他的背上印出浅浅的痕迹,冰凉的翡翠也沾染上了人的汗水与热气……


    第二天,他们陪着外婆去了金溪古镇,外婆要去金微寺上个香。


    那对手镯林嘉卉自然没戴,被她好好地放在紫檀木盒里,逼着薛蘅自己收好。


    外婆上次来海城,还是她的女儿林慈兰去世的时候。老两口那时候内心苦闷极了,连带着对海城这个城市都生出一点排斥。


    他们想找个庙为女儿上香祈福,不想找海城的庙,便去了周边的金溪古镇,也当是散散心。


    十几年来海城天翻地覆,金溪古镇自然也不会一成不变。


    今天碰巧是周末,外婆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游客,边走边说道:“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没多少人的,现在这么热闹啊!“


    林嘉卉回道:“现在的城里人都爱往农村跑,这里离海城又那么近,周未来转一转多方便呀。”


    外婆打量着四周,有些认不出来:“这个古镇都变新了,怎么多了这么多漂亮的房子啊!”


    当年这里虽然也是旅游景点,但还是比较原生态的,建筑略显破旧,哪像现在,随处都能看见崭新的古色古香的房子,连入口都铺了气派工整的地砖。


    林嘉卉笑了:“旅游开发嘛,当然要好好包装一下啦!”


    她挽着外婆的手走上了进古镇的长桥。


    这座桥还是从前那座石桥,通往外婆记忆中的那座古镇。她年纪大了,又只来过一次,对这里的印象早已模糊。


    金溪古镇这几年也算小有名气,路两旁开满了古镇标配,网红美食、汉服写真、义乌小商品……和外婆印象里的截然不同。


    走了一会,终于到了金微寺门前。


    “是这里,是这里……”外婆看着大门上的匾额喃喃自语。


    这是她记忆的锚点,只有这座寺庙和旧时相差无几。


    “我还记得这里的斋饭很好吃的哦,香得嘞,等会我们一起去尝尝!”外婆转头对林嘉卉二人说道。


    林嘉卉想起了什么,扭头问薛蘅:“今天许叔在吗?”


    薛蘅回道:“今天的大厨不是他。”


    林嘉卉对外婆笑道:“婆婆,今天的斋饭可能不好吃咯~”


    “咋啦?”外婆不明所以。


    林嘉卉指了指薛蘅:“你上次吃的斋饭可能是他家退休的大厨做的,今天人家没上班。”


    “哎哟,这么巧哦!”外婆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只有惊喜,笑容满面地看着薛蘅。


    薛蘅也笑道:“所以我请许叔去了后院,等婆婆上完香,午饭也差不多好了。”


    “那多麻烦!”外婆推让着。


    “他就住在庙边上,也想来看看我们。”薛蘅让外婆安心。


    “真是辛苦他咯……”


    三人走向大殿,外婆说要自己去佛前拈香,让他们两人在殿外等她。


    她一个人走进大殿,在门口请了香,走到佛前虔诚祈福。


    “弟子刘秀琼,今日前来拈香供养三宝,愿以此功德,回向亡女林慈兰,愿其业障消除,离苦得乐。”


    岁月流转,许多事情她早已记不清了,但这几句回向文,却与当年一字不差。


    走出大殿,外婆的脸上又有了笑容:“走吧,我们去尝尝斋饭。”


    薛蘅带着她们向庙后走去,很快便到了一个小院,是上次林嘉卉来过的地方。


    那次夜太黑了,她根本看不清路,只记得走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槛,像是没有尽头。可现在看起来,也只是隔了几道院墙而已。


    许叔看见他们高兴极了,赶忙上前招呼:“老太太,远道而来真是辛苦啦!刚做好了两道菜,快来尝尝!”


    外婆也很高兴,招呼他一起吃,被许叔推辞了:“还有两道菜要现炒才好吃,你们先去,我马上就来!”


    薛蘅把外婆让到主座上,劝她先吃。外婆尝了两口,颇为怀念地说道:“这道罗汉斋我跟你外公上次来的时候也点了,味道跟那时一模一样。”


    “老头子本来还不想在这吃斋饭,嫌没有辣椒,结果被我逼着吃了,吃完也说香!”


    外婆边回忆往昔,边胃口很好地吃着菜饭。


    林嘉卉坐在对面默默看着她。


    这个老人出身穷苦,中年丧女,老年丧夫,但她依然能吃得香,睡得好,把自己活成一个开开心心的小老太太。


    无论如何,既然活着,就好好活吧。


    “你也尝尝吧,早上没吃什么东西。”薛蘅温声催促她。


    “嗯。”她也拿起了筷子。


    许叔做好了最后一道汤,也过来和他们一起吃。


    他看着林嘉卉,语气颇为感慨:“上次小少爷带颜……林小姐过来,我就晓得不一般了,哪知道后来又分开了……到底是缘分天注定,会在一起的打也打不散,最后怎么样也要在一起的。”


    “啊要什么时候结婚啊?”


    薛蘅微微笑了笑:“快了,等我爸爸从美国回来就跟他商量。”


    许叔脸上皱了起来,隐晦地说道:“现在结婚么,方便的呀,钱都不用花了,身份证一带就好了,到时候再抓紧生个小囡,爷娘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就你一个儿子,还能怎么样。”许叔对他挤眉弄眼。


    林嘉卉在一旁听得都笑了起来——刚上班那会,这也是她自己幻想过的方案。


    先想办法忽悠薛蘅领证,再抓紧生个孩子,然后就万事大吉,一辈子不用愁了。


    人类的幻想总是美好的,选择性忽略了许多事情自己根本做不到。


    薛蘅也笑了:“结个婚,总不好偷偷摸摸的。”


    许叔只能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们才刚谈没几个月呢,不用急的,”外婆是一桌人里最乐观的一个,“年轻人嘛,吃吃喝喝玩玩多好呀,玩两年结婚也没什么要紧的。”


    “哦哟老太太,您真是想得开!”许叔实在佩服。


    外婆笑道:“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一桌人说说笑笑地吃完了午饭,许叔便说要带着他们逛一逛古镇。


    有名的古镇商业气息难免浓一点,许多店铺都是时下流行的网红店,林嘉卉难得发现一家竹编小店,里面的货品看着确实是手工制作,不像批发来的,价格还意外的实在,所以客人还挺多。


    林嘉卉也起了兴致,正拿起一个竹编小秋千看,就听见有人喊她。


    “颜小姐?”声音又惊又喜。


    她扭头一看,竟然是曾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男人能困住


    昨天还在海城街头无比凶悍地跟前婆婆大闹一场, 今天就在小桥流水的古镇里满面笑容,林嘉卉看着眼前这人红润和善的圆脸,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颜小姐, 好久没见你啦, 真是巧啊!”曾吉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林嘉卉回过神来, 也没纠正什么,只是客气地回道:“是啊,真巧, 你也来这里玩啊。”


    “我在这里开店呢!”曾吉眯起了眼, “这家小店就是我开的。”


    林嘉卉有些惊讶:“你来这里开店?”


    曾吉点头道:“是啊, 海城租金太贵了, 我又好多年不碰生意,不懂现在的行情,哪敢在城里开店呀, 就回来这儿了。我把我爹也从老家接了出来, 正好他会做竹编, 就开了这么家小店。”


    她笑了笑:“我跟那个狗……跟我前夫一开始就是从这儿做起来的, 当年这里房子可便宜了, 这个店面, 连着后面的院子都是我们买的, 离婚时候我都拿到了。”


    “反正没有租金,卖多卖少都是挣, 这儿游客又多起来了,我卖得便宜点, 挣得也不少呢!”


    曾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起来对自己的现状极为满意。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香云纱长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身材和从前一样健壮敦实,却多了几分松弛闲适的富贵气。


    林嘉卉也为她高兴,随口笑道:“你倒是厉害的,怎么做到的?”


    “我就……”曾吉刚张口,就注意到了林嘉卉身边的薛蘅,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但却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曾吉看了他两眼,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位是薛……薛蘅吗?”


    “嗯,是他。”林嘉卉点点头,为她介绍,“他现在是我的……未婚夫。”


    看起来曾吉是个不怎么爱刷手机的人,所以对他们俩的事一无所知。虽然每次上头条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但他们到底不是明星,并且每次“达到目的”后也会有公关团队把事情迅速压下去,所以有人不知道也不奇怪。


    薛蘅微笑着和曾吉打了招呼,曾吉明显拘谨了起来,不自觉地微微躬身和薛蘅问好。她又看了看林嘉卉,脸上的表情看着有些欲言又止。


    “难得在这里碰见了,去后院喝杯茶吧?”曾吉开口发出邀请。


    林嘉卉推辞道:“店里这么多客人,不用麻烦了吧。”


    “没事的,我爹在这儿呢!”曾吉指了指店门口正在做竹编的老人,许叔和外婆正跟他聊得热火朝天的,“这就是我爹,有他在就行了。”


    林嘉卉也指了指外婆笑道:“这是我外婆,旁边的许叔你们应该也认识吧?”


    “认识认识,老街坊了嘛,”曾吉忙不迭点头,“今天实在是太巧了,我去买菜,你们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吧!”


    这是真的不太行,林嘉卉坚决推辞了,但曾吉一定要请她进去喝杯茶,盛情难却,她和薛蘅便跟着她去了后面。


    穿过店铺后门,就进了一个干净雅致的院子,青砖铺地,院墙两边种了许多花花草草。一栋二层民居明显翻修过,修得很漂亮,已经脱离了农村自建房的水准,可以称作小别墅了。


    前店后家,自己当老板,员工是亲爹,还没有租金压力……曾吉这生活是真的滋润啊,连林嘉卉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点羡慕。


    曾吉把她们让进客厅,然后去厨房很快泡了两杯茶端上来:“不是什么好茶,就是附近的茶园今年新下来的绿茶,喝个新鲜吧!”


    三人边喝茶边闲聊着,林嘉卉问起了她的三个孩子,曾吉说道:“两个大的去街上上培训班了,小的跟保姆在隔壁房间里睡觉呢。”


    “两个孩子自己去吗?”林嘉卉有些惊讶。


    “保姆送去的,”曾吉笑笑,“本来以为我一个人离了婚没法带三个孩子,后来才发现自己真是蠢,离婚前我不也是一个人带三个吗?”


    “现在我雇了两个保姆,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现在想想,那会真不是人过的日子,我竟然还过了那么久。”曾吉的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人啊,没见过好日子,是不会知道自己过得有多差的。


    “看我,唠唠叨叨这些晦气事,”曾吉起身向旁边的房间走去,打开门看了看,回头对他们说道:“来都来了,要看看宝宝吗?”


    林嘉卉和薛蘅起身过去了,安静的房间里,一个小宝宝正在婴儿床上睡得香甜。这个孩子面色红润,长得很壮实,圆头圆脑的,闭着眼睛也能看出很像母亲。


    他们很快退出了房间,林嘉卉对曾吉说道:“三个孩子都抢到了,你也挺厉害的。”


    看她前婆婆那个架势,也不是肯轻易让媳妇带走孩子的人,尤其是男孩。


    “嗨……”曾吉闻言,立刻面露得意之色,只是嘴唇嗫嚅了两下,到底没说下去。


    “我去前面接个电话,你们慢慢聊。”薛蘅微笑着和两人说完,便向屋外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店铺后门,曾吉大大松了一口气:“看见他我就紧张。”


    林嘉卉笑道:“他脾气很好,不用紧张。”


    曾吉点点头:“是的是的……不过……”


    瞄了瞄林嘉卉,她犹豫再三,还是说道:“虽然我不能跟你们比,但是……女人嘛,多留个心眼总不是坏事,刚开始的时候都是觉得很好的咯。”


    知道她是好意,林嘉卉并不觉得冒犯,只是笑道:“还是你有经验。”


    曾吉叹气道:“这种经验最好是不要有。”


    林嘉卉还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打赢离婚官司的?”


    “根本没有打官司!”说到这个话题,曾吉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说道:“我一开始压根就不想离!我住着别墅,拿着他的钱,不爽了就打他出气,多舒坦呀!我又这么多年没挣钱了,还真怕离了婚没钱呢。”


    “可是他……他的伤总有恢复好的时候吧?”林嘉卉的言下之意是——你能一直打得过他吗?


    曾吉微微一笑:“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打架不看力气大小,就看谁更豁得出去、谁更不要命!”


    “我反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只要他没把我打死,我就绝对不让他好过!他打我一次我就跑去公司大闹一次,闹得他看见我就害怕!”


    林嘉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闹的?不怕被他抓住把柄?”


    曾吉仰起头,骄傲得像个女战士:“上次进了派出所我就长记性了,后来我就只抓着他一个人打,还专挑有客户在的时候,搅黄了他好几桩生意!我是他合法老婆,那么司还有我一半呢,他能把我怎么样?”


    林嘉卉实在佩服:“你也说公司还有你一半呢,就不担心真的把公司搞垮了?”


    曾吉不以为意:“我是想开了,只要他还骑在我头上,公司再好跟我也没关系。垮了就垮了,我又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再变成穷光蛋我也不怕,反正他肯定比我更怕。”


    “本来我还担心影响孩子,后来想想这么个没良心的爹留着有什么用呢?他又不安分,心里一直想着法子对付我。哪有千日防贼的呢,我就同意离婚了。”


    “他求我离婚的时候说愿意净身出户,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这么老实!”说到这里,曾吉兴奋了起来:“我特意去找了个大律师,查出来他跟那个小三早就开始转移资产,说什么愿意把公司给我,其实就是想让我背债!”


    “我又不懂经营,本来也不想要那个公司。我懒得跟他们掰扯,只要房产、商铺和现金。他跟我唧唧歪歪什么没钱,我就往死里打他,他逃到哪我追到哪!他还敢去参加什么行业大会,我直接让他在行业里出名!”


    “他又想拿抚养权拿捏我,我直接说不要,三个孩子都给他,我只要钱!”


    “他还威胁我他政府里有人,让我适可而止,我直接冲去政府办事大厅里举着手机问,谁是他的靠山!谁要帮着他逼死我和三个孩子!”


    “噗嗤——”林嘉卉忍不住笑了,她不敢说海城官场多么清廉,但这里绝对不是手上有点小权就能作威作福的地方,尤其曾吉最后那句话,简直能把领导吓破胆。


    “后来呢?”林嘉卉实在好奇。


    “后来当然没人敢应,出来个不知什么领导把我好声好气劝走了,我也没纠缠。”曾吉得意地一笑,“我雇了几个人专门盯着他,终于盯到他有天晚上鬼鬼祟祟地去一个郊区的私房菜馆。”


    “我等了一会才进去,说是他老婆,人家就带我去了包厢。一进去我就拿着手机狂拍,那一桌上的人有几个还真是领导模样的,看见我脸都吓白了。”


    “估计那晚是他请客赔罪呢,反正是被我抓到了把柄。这些人哪有经得起查的?我是个家庭妇女,他看不起,桌上的那些人他可不敢得罪。”


    “他这下才真的怕了,想尽办法凑了钱给我,孩子的抚养权也不敢争。我什么都不在乎,现在倒是有钱有房有孩子,他就跟小三守着那破公司去吧!”


    曾吉又想到了什么,感激万分地说道:“还好你当时提醒我黄金饰品离婚时算女方的,我买了好多!现在涨了两三倍!”


    “也是你自己听劝。”林嘉卉笑道:“你还是心善啊,离完婚也没去举报他。”


    曾吉叹了口气:“要不说结婚麻烦呢,怕影响孩子以后政审。”


    “哈哈……你想得真是长远。”


    “当妈的嘛,总想着让孩子多条路。再说了,”曾吉压低了点声音,“我一个小老百姓,要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想多惹事。”


    她又感叹道:“结婚证是个好东西,男人能困住女人,女人也能困住男人,反正是谁顾虑得多谁就输。”


    “那薛蘅肯定顾虑得比我多。”林嘉卉点头笑道。


    “哈哈哈……”曾吉笑得爽朗,“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嘛!”


    “女人啊,最要紧是想得开!”


    两人谈笑着回了店里,时候差不多了,林嘉卉一行人和曾吉道别,继续逛着古镇。仪式性地买了点特产,他们便又和许叔道别,回了海城。


    外婆离开的那天,正好是薛广清回国的日子,也正好在同一个机场。


    目送外婆和小张登上了回程的飞机,林嘉卉问薛蘅:“要去接你爸爸吗?”


    薛蘅摇了摇头:“不必了,他已经离开了。”


    林嘉卉没有问薛广清刚回国就急匆匆地去了哪里,两人默契地离开了机场。


    薛广清既然回来了,很多事就不可避免了。


    回去的路上,林嘉卉瞄了眼身边专心开车的薛蘅。他面色如常,看着很是淡定,自己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已经开始紧张了。


    唉……自己这心理素质,还得练。


    回到薛宅,薛蘅进了书房,她休息了会还是觉得莫名心慌,又跑去薛蘅房里拿出了那个紫檀盒子,摸着那对翡翠手镯让自己冷静下来。


    正对着阳光欣赏帝王绿的迷人色泽,就听见房门被猛地推开。


    她吓了一跳,手上的镯子差点掉下来,又把她吓了一跳。


    战战兢兢地放好镯子,就看见薛蘅面色苍白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声音是从未有过的焦急。


    “快走!”


    “怎么了?”林嘉卉惊慌地问道。


    薛蘅牵着她向外走去,素来温暖的大手有些发凉。


    “我爸爸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我又穷又爱


    薛广清在飞机上接到了舒柔的电话。


    电话里这个女人哭哭啼啼地跟他道歉, 求他去她那里吃个饭,和每次争吵过后一样。


    他们争吵的频率很低,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也有那么几次, 基本都是为了她的孩子。


    孩子, 还是婚外私生子, 这么麻烦的东西,他本来根本没想过让她生。


    没有名分的女人说换就换掉了,但是血脉相关的孩子不行——他向来是个负责任的人, 不会躲避自己应尽的义务。


    要不是因为萧曼云……他的舒柔的第一个孩子压根不会出生。


    萧曼云跟舒柔不一样, 她没有卑微的家世、累赘的亲人, 她并不有求于他, 也不爱他。


    他的这位妻子虽然是个名门小姐,但倒意外地和他出身乡野的母亲有些相似。相似的善良,相似的柔顺……但也只是有些相似而已。


    他的母亲没多少文化, 也不懂什么思想什么理论, 只有些被公序良俗浸染出的朴素价值观。但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也在农村生活过一段时间, 他们二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矛盾, 至少没有什么需要母亲真正反抗父亲的矛盾。


    但他的妻子萧曼云不一样。


    她有学识, 有文化, 从剑桥转了一圈回来, 骨子里依然还是中国式的温婉闺秀,缺了一点资产阶级的精致——这让他略微有些失望。


    懂得多又不好拿捏的女人总是很麻烦, 她不像母亲那般容易敷衍,也不像舒柔那样知情识趣, 对于他的某些做法,她不赞成的时候总要说出来。


    他实在搞不懂,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和自己的丈夫争吵?


    他做的事情都合法、干净, 这不就够了吗?


    夫妻是利益共同体,既然选择了嫁给他,就应该永远和他站在同一战线,这么简单的道理,她一个高材生竟然不懂。


    那次又是莫名其妙生出的争吵,让他实在心烦意乱。舒柔又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太孤单,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希望他能多陪陪她……


    她只是想试探自己能不能有个孩子罢了。这类人所谓的“手段”根本骗不到谁,不过是心情好的时候愿意顺水推舟,不必拆穿而已。


    他现在心情很差,但他也不准备拆穿。萧曼云的不顺从让他的心中生出了隐秘的恶意——他准备给舒柔一个孩子。


    他会有私生子,他和萧曼云的孩子会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而这一切本来都可以不发生。


    这是他对萧曼云的报复,这都要怪萧曼云。


    有了第一个孩子,后面的更无所谓了。被父亲发现是早晚的事,他甚至有些期待萧曼云知道这一切的反应。


    但他没能见到她的表情,她得到消息后直接带着小儿子去了京市,回来时候说给他选择的机会。


    他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好选的,和她离婚?和舒柔结婚?哪个都不可能。


    父亲的暴怒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更不能和她这个完美儿媳分开;而舒柔,他从未想过让她当自己的妻子。


    他也从未觉得对不起她。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他对她没有过任何欺骗和误导。至于她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被财势冲晕了头脑,他并不关心。


    他们各取所需。


    知道舒柔的存在后,他和萧曼云的关系从此降到了冰点。人前他们是恩爱的完美夫妻,人后则没有多少交集。


    好在他们各自都很忙,关系冷淡带来的影响不大,但他的心里总是不大痛快。


    舒柔的女儿生下之后,他忽然开始感到厌烦。虽然他们姓舒,是属于舒家的孩子,但作为生物学上的父亲,他该管的还是要管。


    他已经有了两个正统的儿子,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这么多毫无用处的麻烦?


    让舒柔不再生孩子很简单,他只是提了句她脸上的皱纹变多了,她便从此消停了下来。


    已经生出来的孩子也不能扔掉,他安排他们去了外地的名校,相安无事地慢慢长大。但孩子越大,舒柔想要的也越多,这让他越来越厌烦。


    通常她都打着孩子的旗号,但她那三个孩子都比她聪明,早早地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并没有多余的妄想。倒是她和她背后的舒家人,这些年的日子似乎有些太过舒服,什么都敢想。


    阿蕤的去世谁都没想到。他是他最优秀的儿子,是他理所当然的接班人。虽然他高中时曾发过病,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他这么年轻就走了。


    他甚至怀疑过是舒家人做了手脚,但怎么查都是没有。


    他没料到他们敢对阿蘅下手,或许是阿蕤的去世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只要没有了阿蘅,他的儿子就只剩舒家那两个了。


    真是痴心妄想。


    他是个男人,而他这样的男人如果想要孩子,多少个都可以。


    虽然阿蘅一直不受重视,但也是薛家的儿子,是他和萧曼云的婚生子。


    他生来就是备胎。作为备胎,他从小就很称职。


    聪明,但聪明得恰到好处,性格又像母亲一样温和善良,既不会让父母为难该选哪个当继承人,也不会让兄长生出任何猜忌之心。


    虽然他们兄弟之间从小感情一直很好,但如果平衡被打破,他们的感情还会这么好吗?


    反正他不觉得。


    作为继承人,他对阿蘅并不满意。他和他母亲一样,善良得有些多余,而集团并不需要一个优柔寡断、过于仁慈的领导者。


    但这并不影响他继承人的位置。不适合管理集团就找职业经理人,本身家族就要往这方面转型。


    反正怎样都不会是姓舒的儿子。


    舒家敢动这种念头,他只解决舒柔二哥一个人已经很仁慈了,她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毕竟有三个孩子,看在他们的份上,他可以维持现状。如果她不识趣,他也没有多余的耐心了。


    薛广清到了舒柔的别墅,就见她站在门口等他,和之前每次一样。


    她穿着米白色的裙子,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这些年没什么事做,生活里除了孩子就是保养,孩子越来越大,保养就成了她的主业。


    效果自然是有的,她的身形和年轻时候别无二致,容貌和皮肤也维持得很好,乍一看像只有三十岁。


    但人力又怎么可能抵挡时光。老了就是老了,他看得出来。


    年轻时候就只能算是小美女,老了又能美到哪里去。他觉得她病态的保养没有什么意义,但这能让她有点事干,所以他也没有什么意见。


    这么多年没有其他女人,和她的脸没什么关系,只因为他自己不想,仅此而已。


    如果他想,她做什么都没用。


    看见他下车,舒柔便上前挽住了他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他面色冷淡地进了屋,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还有道汤,现在端出来正好。”今天保姆不在,舒柔亲自去厨房端了一盅汤出来,“坐这么久飞机辛苦了,先喝点汤吧,炖了半天了。”


    薛广清没有多言,低头喝了起来。舒柔这些年的厨艺越来越好了,煲的汤确实最合他口味。


    舒柔坐在他身边,轻轻柔柔地说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希望你能原谅我。”


    薛广清慢悠悠地喝完了汤,放下碗,才对舒柔说道:“你的三个孩子都大了,以后少折腾。”


    “孩子……”舒柔的声音更轻了,梦呓般说道:“如果没有这三个孩子,我会不会……早就被你打发走了?”


    薛广清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又问这些做什么,毫无意义。”


    “是啊,毫无意义……”舒柔垂下了头,“时光又不能重来。”


    薛广清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又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他,神色有些罕见的倔强。


    “如果能重来,你那天还会来和我搭话吗?”


    薛广清依旧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却像是陷入了回忆。少顷,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像讽刺,像无奈。


    这轻得几乎要没有的笑声却激怒了舒柔,让她一瞬间发起了疯来。


    “你不会!你后悔了!是不是!!”


    刺耳的尖叫在客厅里响起,薛广清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极为不悦:“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他起身欲走,却发现自己有些头晕。


    “你在汤里放了什么!”他勃然大怒,“你想干什么!!”


    在舒家这个阴沟里翻船,还是两次,被自己看不起的人愚弄了,这让他怒不可遏。


    他不该再给她机会的!这一家子都是麻烦!!


    他强撑着掏出了手机,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推开舒柔,准备拨打电话。


    被推倒的舒柔头重重地磕在茶几的尖角上,立时流出了血来,但她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又爬起来,冲上前抢走了薛广清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电话,备注是“曼云”。


    “你别想打给她!!!”舒柔的脸上鲜血直流,洁白的衣裙上也沾染了点点血迹,她此刻状如恶鬼。


    薛广清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恨意,这让舒柔凄厉地笑了:“你恨我,你一直恨我是不是!”


    “你觉得没有我,你就能拥有一个完美的家庭了?”


    “你自己留不住老婆,却怪到我头上?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当年你是豪门少爷,我只是个穷学生!我什么都做不了!第一句话是你跟我说的!没有我也会有别人,这句话也是你说的!!”


    “你后悔了,就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


    “我又穷又爱你,就活该被你作践吗!就连我生的孩子,也要被你作践!”舒柔边哭边笑,“你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她此刻祈祷


    “你这个疯女人!”薛广清咬牙切齿地骂道。


    “跟你在一起谁都会疯!!”


    舒柔愤恨地尖叫着:“萧曼云多聪明啊, 早早地就看透你了!只有我这个蠢货,还拿你当个宝!!”


    薛广清强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想向门口走去, 却被舒柔一下推倒在地。高大的男人跌落在地上, 只能仰头看着身前这个纤细瘦弱的女人。


    “我吃安眠药很久了, 你不知道吧?”舒柔嘲讽地笑着,“无论我多么焦虑,多么抑郁, 你都从来不在意。”


    “剩下的那些药片, 全都被我加进了你的汤里。”


    安眠药是管制药品, 普通人没法一下子买太多。她想临时买自然也是有办法的, 那就肯定会被薛广清察觉异常。


    但她吃安眠药已经好几年了。


    人可以自己骗自己,但身体不会。


    她已经不快乐很久了,常常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说来也是可笑, 她一个底层出身的情妇, 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 还有什么好不快乐的呢?


    如果没有遇见薛广清, 她本该是劳碌一辈子的命。


    拿着不算亮眼的学历, 毕业后在海城找个普通的工作, 嫁一个普通的男人, 两个人拼命工作、省吃俭用个几年,或许能背上三十年的贷款买一套小小的房子, 也或许连这都做不到,只能换一个压力小一点的城市继续生活。


    可她遇见了薛广清, 很快开始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且一直持续到今天。


    她不用工作,不用劳累, 就可以住着海城的别墅豪宅,衣食起居有人伺候,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身上贫穷的烙印几乎被金钱洗得干干净净,谁都不会想到她是从贫困山村出来的女人。


    不仅是她,她的大姐、二哥也都跟着鸡犬升天,一个一个钻进了富贵乡里,再也没有从前困苦窘迫的模样。


    薛广清除了她再没有别的情人,他的妻子萧曼云又是个温柔心善的女人,从没有上门来给过她难堪,她又给薛广清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儿子。


    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情妇了。


    情妇……她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个情妇。


    现在想想,其实自己连“女友”都没有当过。薛广清从未和她表白,所有一切都是她求来的。


    他只需要打开一条门缝,漏一点光,自己就会拼命地往门里钻。


    那道门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太沉,太重了。门里的人不伸手,门外的人就根本无法撼动,即使只是一丝一毫。


    所以她只能硬生生地挤进那条门缝里,挤得鲜血淋漓,挤得面目全非。


    最后挤进去了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一辈子,始终都无名无份。


    或许她一直都只是卡在了门缝里,日日受着千钧重的压迫,进不得,退不得,略动一动便痛得锥心刺骨。


    实在太痛,太痛了……她再也受不了了!


    “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她恨极了,发疯一般地撕打着地上的男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女人的拳头和指甲毫无章法地落在薛广清的身上,他根本没有力气抵挡一个陷入疯狂的女人的撕打,脸上很快被刮出红痕,头发也凌乱起来。


    人生中从未如此狼狈过,薛广清看着舒柔的眼神满是憎恶:“没人强迫你。”


    舒柔的动作停了下来,沾满鲜血的脸庞看向薛广清,然后疲惫而讽刺地笑了笑。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就是强迫。”


    她当时那么穷,那么穷!!!


    连上大学的学费都要靠爹娘东拼西凑地借出来,还要早早辍学外出打工的大姐从她微薄的收入里抠出她的饭钱。二哥在家里种地、打零工、照顾爹娘,还要还她学费的债,日子也过得艰难。


    他们就是一家子穷鬼,所有的指望都在她一个人身上。


    而这时候,她遇到了薛广清。


    他是海城顶尖的贵公子,高大、俊美、背景深厚,多少趾高气昂的权贵在他面前只能俯首帖耳。


    这样的男人主动和她说话,主动帮她解决麻烦,还带她见识了海城真正的纸醉金迷……改变自己,和全家命运的机会就放在眼前,唾手可得,让她怎么拒绝?


    穷鬼就应该好好地呆在穷鬼的地方啊,为什么要把她拉到不属于她的世界!为什么要让她看见有钱人的世界究竟多么美好!!


    如果没有尝过金钱的滋味,她本来可以忍受贫穷!


    她本来就在贫穷的山村里长大,但在上初中以前,她并不觉得生活有多么艰难,也不懂什么叫“贫穷”。


    大家都一样穷,就没有“贫穷”了。


    村里有地,有湖,有林子,家里养着鸡鸭,种着蔬菜瓜果,没有饿着她,没有冻着她,这在小孩子看来就很好了。


    闲暇时村里的小孩会一起满世界玩闹,下河摸鱼捉虾,上山采野果挖野菜,人人都很开心,也都不知道自己很“穷”。


    她的小学是在镇里上的,学生都来自周边村里,家境大差不差。小学毕业后许多人就不再读书了,而她因为成绩好去了乡里的初中。


    在那里,她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是贫穷。


    原来有人可以每天都吃肉,可以每个礼拜都换新衣服,可以有零花钱买各种漂亮但没用的小东西……在那里,她第一次感到自卑。


    后来,她又去了市里的高中,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穷。她只能拼命读书,告诉自己上了大学就好了……


    但上了大学却更糟了。


    海城和她的家乡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她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楼,那么繁华的街道,那么多的汽车……人人都穿得像电视里一样时髦漂亮,让她都不好意思和他们走在一条路上。


    开学没多久,她就完全接受了事实——她是真的太穷了。


    但她心里还是满怀希望的。


    那么穷,她都能靠自己考上了大学,走到了海城,只要再坚持四年,再辛苦四年,等她毕业了,毕业了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见薛广清,她会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但她是在海城工作,当时她们专业最普通的薪酬水平也足够她帮家里还债、修房子、再让二哥做点小生意;大姐也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无论是来海城找她还是回老家找点事做,她都可以支持。


    他们本来都是老实又勤快的穷鬼,只要她能拉一把,是可以慢慢把日子过好的。那会也正是经济腾飞的年代,老实勤快的人无论能不能吃到时代红利,总不会过得太差。


    他们可以成为普通却幸福的一家人,和千千万万个家庭一样。


    只见过贫穷,所以只要摆脱了贫穷就能幸福;


    可一旦见过了富贵,没有得到富贵就会痛苦。


    薛广清让她这个穷鬼一步登天,见到了她根本无法想象的富贵,却要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的、愚蠢的穷鬼来负责拒绝?


    她根本没法拒绝!


    他就是在用富贵强迫她!


    拿自己习以为常、别人却求之不得的东西出来引诱她,游刃有余地欣赏她的挣扎、没有负担地等待她的选择,她好恨他的傲慢!恨极了!


    薛广清说得没错,舒家人都被他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连薛家继承人的位置都敢肖想。她的二哥原本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过了这么多年,竟然敢一个人策划怎么除掉薛蘅。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但她的大姐如果知道了,也不会反对的。


    而她呢?她会反对吗?


    她会反对的,但那只是因为他的手段太低级了。


    舒家人早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薛广清当年不来招惹她,舒家人永远尝不到金钱的滋味,永远会老实巴交、唯唯诺诺,连看他一眼都只能在新闻里。


    谁让他要来招惹她?


    所以他宝贵的薛家小儿子差点被她二哥弄死,而他,马上要被她弄死!


    这就是薛广清傲慢的代价!


    药效已经起来了,薛广清连保持清醒都已经很困难。


    他想喊人进来,但是司机和秘书都在门口的车上等他,而这栋别墅的隔音非常好,大门和主屋之间还隔着一个很大的花园。


    没有人听得见他微弱的呼救声。


    所以舒柔才敢不紧不慢地走进厨房,拿出了一把尖利的刀。


    冰冷的刀刃闪着寒光,舒柔披散着头发,半边脸都沾了血,一步一步地靠近薛广清。


    外面艳阳高照,薛广清却仿佛看见了恶鬼,回光返照一般拼命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大门口,而是走向了他的手机,被舒柔打掉的手机。


    舒柔走过来的时候,他刚刚拨出电话。


    “噗呲——”刀刃没入肌肉的声音。


    或许是练习了很多次,舒柔的动作快速、精准,一下就刺中了他的心脏。


    薛广清再也支撑不住,口中涌出鲜血,无力地倒在了地板上。


    “什么事?”萧曼云冷冷淡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没有人说话。薛广清已经说不出话了。


    等了一会都没听见声音,萧曼云没有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她有些厌烦地看着窗外,猜测薛广清又要玩什么把戏。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心跳却莫名地有些快。


    “嘟——”


    薛广清闭上了双眼。


    “哈哈哈哈……”舒柔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曼云”,笑出了眼泪。


    王子还是想和公主走在一起,而她只是王子叛逆时期的小小错误,是这场闹剧里彻头彻尾的丑角。


    但那又如何?


    她这个小小丑角横亘在这段婚姻中三十年,因为她的存在,王子的错误无法修正,只能和公主渐行渐远。


    和王子走在一起的是她,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噗呲——”刀刃没入肌肉的声音。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交叠着躺在地板上,宛如一对殉情的恋人。


    大门外,秘书看了看时间,见薛广清还没有出来,便打了个电话想提醒他会议时间。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秘书便下车进了别墅,穿过漂亮的花园,轻轻敲响了主屋的大门。


    “笃笃笃——”敲了半天都无人应答,秘书脸上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董事长?”他站在门口喊着薛广清。


    依旧无人应答,他想了想,绕到一边的落地窗前,往里看着客厅的情况。


    “啊啊啊啊啊啊!!!”惊恐的叫声回荡在别墅里。


    薛蘅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电话里秘书的声音发着抖:“您、您快过来吧,董事长他……他……”


    这位秘书跟着薛广清最久,向来稳重可靠,薛蘅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无措的样子。


    心下一沉,他立刻和裴慎如说了要退出会议,然后便去找林嘉卉。


    “你们现在在哪里?”他边走边问。


    “在……在舒小姐的别墅,请您尽快过来!”秘书的声音简直要哭了。


    薛蘅挂断电话,推开房门,拉着林嘉卉便走了。


    秘书没说什么,但也什么都说了。


    喊了司机来开车,他跟林嘉卉坐在了后排。汽车在路上飞驰,他看着车窗外疾速倒退的树木,却还觉得慢。


    “开快一点。”他催促着司机。


    “少爷,已经是最快了,再快就……”司机不敢危险驾驶,为难地看了看后视镜。


    “别急,”林嘉卉的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要想一想阿姨。”


    薛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睁开眼睛,他伸出手臂搂过的林嘉卉,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林嘉卉安抚地摸着他的背,他的脖子,心中也跟着难过起来。


    她大约也猜得到薛广清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对她抱有敌意的公公去世了,薛家没人会再讨厌她、刁难她,也没人会跟她的未来老公薛蘅争权,她本来是应该高兴的。


    但薛蘅也同时失去了父亲。


    这个父亲虽然有情妇、有私生子,平时还会给他使点绊子,但也从没让人动摇过他继承人的位置,这在豪门里已经算父爱深厚了。这样的前提下,那些时不时的为难也可以换种说法——锻炼。


    而且客观来说,薛广清是一个很优秀、很有能力的人,对于这样一个父亲,孩子很难不产生孺慕之情。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不希望自己父母双全呢。


    她自己早早失去了母亲,又跟父亲断绝了关系,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个中煎熬也只有自己知道。


    与其让薛蘅受这种苦,被薛广清刁难也不算什么了。


    她此刻祈祷着薛广清还能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孩子不用为


    他们到达舒柔别墅的时候, 雕花大门紧闭着,门内姹紫嫣红,安静得像无事发生。


    走过香气萦绕的花园, 薛蘅缓缓推开了主屋的门, 随后下意识地回手捂住林嘉卉的眼睛。


    “没事的。”林嘉卉反握住他的手, 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仰躺着的男人是薛广清, 趴在他身上的女人是舒柔, 她苍白的手上还握着一把尖刀。


    两人身上的血铺了满地, 已经开始凝固、发黑, 分不清是谁流的。


    屋内还站着两个人,薛广清的唐秘书,和薛家医护团队中资历最老的孔医生。她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 几乎是看着薛蘅长大的。


    “你爸爸他已经……”孔医生眼泛泪光, 看向薛蘅的眼神满是心疼。


    林嘉卉心下一紧, 脱口而出道:“没有抢救的可能了吗?”


    “如果有, 早就送医院了。”孔医生叹了口气, “被刺穿了心脏, 又失血了太久……神仙都救不回来。”


    林嘉卉抬起头, 担心地看着薛蘅。


    薛蘅只是静静地垂下头,看着地上的薛广清。


    他强大又冷漠的父亲, 从来都是西装革履、体面优雅,现在却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


    死在情妇的手上。


    高傲如他, 会想到自己人生的最后,是这种狼狈的死法吗?


    在薛蘅的记忆中,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他们这样的人家, 父母亲自带孩子的凤毛麟角,但他很幸运,有一个温柔善良的母亲,即使自己事务繁忙,还是会尽可能地把孩子带在身边。


    他从小就跟着母亲去过了许多地方,见过了许多人。即使那些人都是被精心挑选过的,也让他不至于对底层人的生活一无所知。


    母亲带他去的大多是慈善活动,父亲有时也会出席,带着大哥一起。


    大哥和他不一样,一出生就背负着继承家业的使命,父亲也更多地把大哥带在身边观摩学习。


    他对此并不羡慕,反而对大哥有些同情。他并不喜欢和冷淡严厉的父亲待在一起,如果有得选,他觉得大哥也不会想要跟在父亲身边的。


    他们的父亲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总是看起来不太高兴,他的笑容几乎都给了外人——重要的人脉、合作伙伴、政府领导……


    就连母亲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变得不太高兴。他从没见过母亲和任何人争执、吵架,除了和父亲。


    他们在人前挽手、微笑,扮演一对恩爱夫妻,在人后却冷冷淡淡……相敬如宾。


    好在父亲也不常和母亲待在一起,更常出现在电视和报纸上。那时候的董事长是他的爷爷,父亲只是一个副总,和他一样。


    长大了他才知道,那也是爷爷对父亲的考验。虽然在诸多放浪形骸的豪门子弟中父亲已经优秀得一骑绝尘,但这在爷爷看来还不够。


    或许是因为这样,父亲才不怎么爱笑吧。


    舒小姐的存在他到了初中才知道,母亲和大哥都刻意地瞒着他。


    其实他们不需要这么小心,情妇、私生子……这些名词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同学之间也会不时谈起圈子里的这些桃色新闻。


    闹出新闻的人家,妻子大多都悲愤欲绝,无论最后结局是输是赢,痛苦都是免不了的。


    他听着旁人的议论,既不懂这些男人结婚的意义,又有点庆幸——他的父亲忙碌又冷漠,应该是没有心思找情妇的吧。


    所以知道舒小姐这个人的时候,他震惊之余,心里又忍不住冒起一点疑惑。


    父亲的笑容,难道是留给他另一个家的吗?


    这样的猜测让他也不太高兴,但是好在母亲没有。她从未流露过任何悲伤、痛苦、愤恨的情绪,只是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


    起初他怀疑母亲只是在他面前伪装,但她开心的时候会笑,感动的时候会哭,为了自己的职责忙忙碌碌,一如往常。


    她的情感依然丰沛,只是单纯地没有因为父亲而难过。


    这就够了。


    母亲从没有去找过舒小姐,反而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他当时还太小,听不懂她的话,只觉得母亲有些太过善良。


    但有大哥在,所以也不要紧。比起他,大哥更像父亲,成熟稳重,也没有多余的善心,他会保护好母亲。


    虽然生活和以前别无二致,但舒小姐的存在也难以避免地让他对父亲有了改观。


    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


    或许舒小姐才知道吧。


    他维持着和父亲不远不近的关系慢慢长大,不出意外的话会成为一个富贵闲人,自由自在。


    但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大哥的突然去世让一切都乱了。他乱了,父亲乱了,母亲更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如果没有他,她可能就跟着大哥一起走了。


    他只能打起精神,接替了大哥的位置。


    坐到这个位置上,他才真正理解了大哥的压力,和当年父亲的压力。他不习惯这种生活,但他必须适应。


    舒小姐的存在感也越来越强,他知道这是父亲故意的。


    到底为了什么他并不清楚,但他不觉得父亲是为了舒小姐和她的孩子铺路——真正为人打算不是像他这样的。


    一个人让两个家庭都不幸福,这是最无用的男人才会做的事,想不到他的父亲竟也是这样的男人。


    正如他想不到他会死在舒柔手上。


    他对舒柔的印象很淡,甚至记不清她的长相,只隐约记得她是个柔弱、听话……可怜的女人,并且不太聪明。


    她的子女、娘家……一切的荣华富贵都系在父亲一个人身上,她本应是最希望他好好活着的人。


    但她就是杀了父亲,并且和他一起死了。


    薛蘅都不知道这算不算殉情。


    餐桌上有一瓶香槟,他拿出随身带的手帕,沾了一些酒,跪在地上,慢慢擦着薛广清脸上脏污的血迹。


    平日高大威严的父亲此刻闭着双眼,永远不会再睁开。


    再强壮的人,也抵挡不住刺入心脏的一刀。想杀死一个人,就是这么容易。


    雪白的手帕渐渐变成血红色,薛广清的脸也渐渐没有了血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通知妈妈吧……还有舒茂,”他哑声对唐秘书说道,“叫人过来清理现场。”


    唐秘书和孔医生都出去安排了,薛蘅站起了身,也拉着林嘉卉向外走:“你去花园里等吧。”


    “不用,”林嘉卉拉住了他,“你爸爸在这儿呢。”


    薛蘅看了看地上的父亲,欲言又止。最后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垂头抱住了林嘉卉。


    轻柔的拥抱越来越紧。客厅里的冷气打得极低,只有他们相贴的肌肤有些暖意。贴得久了,也微微生出一点湿润的汗。


    萧曼云和舒茂很快都到了,见到的是已经清理过后的现场,地上和两人的身上都没有了血迹,不再像刚才那样狰狞可怕。


    “舒小姐杀了父亲后自杀了。”薛蘅简单地告诉了他们。


    舒柔心思敏感,室内的安保系统装了客厅的监控,监控里完整地录下了她杀人的全过程。她今天只给所有佣人放了假,别的什么都没管。


    “他……”萧曼云看着屏幕上拼命拿起手机的薛广清,想起了那通无声的电话。


    原来他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一瞬间,萧曼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遗憾?后悔?


    ……她只是心里有点酸。


    到底几十年夫妻了。


    即使不是因为浪漫的爱情而结婚,但她一开始对他,也是有一些憧憬的。她想做一个好妻子,也希望他是一个好丈夫。


    那么般配的两个人,那么受祝福的婚姻,谁想得到他们日后会渐行渐远,直至覆水难收。


    舒茂是最沉默的人。他死死地盯着监控,自虐般地不停看着母亲杀死父亲的画面,直到泪水盈满眼眶,不得不用袖子擦去。


    萧曼云看着这个默默哭泣的男人,只能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冤孽啊。”


    舒茂最后只要求带走母亲的骨灰。


    “我会带着妹妹离开,去国外找我二弟,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他嘶哑着声音说道:“我母亲的事情……非常抱歉。”


    “这不是你的责任,”萧曼云缓声告诉他,“孩子不用为大人道歉。”


    舒茂闻言,眼中又涌出泪来,他只能低下头,用手遮住了脸。


    “薛广清的追悼会……你可以带着弟妹过来,”萧曼云问着他的意见,“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必了,”舒茂回得毫不犹豫,“我们就不去了。”


    萧曼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舒茂这边没有纠纷,事情处理得很快,对外只说是薛广清突发心梗去世。


    像薛广清这样的人,遗嘱和相关财务文件自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对于舒柔的三个孩子,他只准备了每人一亿美金的海外存款。而对舒柔本人,没有任何提及。


    一亿美金,对于普通人是天价,但对于薛广清来说不值一提。还是单纯的存款,连信托都没有设。


    “他觉得给了这笔钱,自己就算尽到了责任。”萧曼云无奈地笑了笑,“他总是这样。”


    萧曼云和薛蘅对这个安排都没有意见,但舒茂却并不想要这笔钱。


    当舒柔和薛广清的长子,于他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他现在只想带着妹妹远远地离开,不跟薛家再有任何关系。


    “收下吧,”反而是薛蘅劝他,“算是让爸爸尽了责任。”


    “无论如何……这也是他的遗愿。”他叹息着,“你们从此也解脱了。”


    舒茂的表情似哭似笑,良久才说道:“谢谢。”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此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自古奸情


    林嘉卉没有插手薛家的任何安排, 只是默默陪在薛蘅身边。


    薛广清猝然去世,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对外要应付公众、媒体、合作伙伴、世交亲友……,对内要稳住公司, 还要安抚薛家自己人。


    好在他之前已经进入公司积累了许多经验, 并且已经取得了许多股东的支持, 因此公司方面交接得异常顺利,没有什么阻碍。


    但是济古集团这种体量的公司,董事长猝然去世造成的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即使内部没有大问题, 但安抚公众、应付媒体也着实花了不少力气。


    这些天来, 薛蘅没有表露出太多悲伤, 或许是忙碌得来不及悲伤。


    难得忙里偷闲,薛蘅枕在林嘉卉的大腿上,眯着眼小憩:“这几天你也辛苦了。”


    “我又没做什么。”林嘉卉轻轻笑道。


    “你帮了很多忙, ”薛蘅闭着眼睛慢慢说着, “妈妈那边……你要学的也很多吧。”


    “早晚都要学的, 趁……”林嘉卉本想说趁这次机会难得, 又觉得不太合适, 便换了种说法, “趁现在事情多, 学起来也快一些。”


    薛蘅没有说话,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林嘉卉垂眸看着他倦怠的脸, 轻轻拂开他额上散落的黑发。


    和父亲的关系不太亲密,在离别时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但总还是会伤心的吧。


    虽然薛蘅没有表现出来, 但她知道他心里很不好受。本就不是个心狠的人,对于自己亲生父亲的离世怎么可能不难过。


    就算是她,如果面对的是颜文龙突然去世, 也没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她不希望他过得好,但也不希望他死,最好他能长长久久地、不如意地活着。


    对于薛广清的去世,薛家人里反应最大的竟是他的二弟,日常对他不服气的薛广贤。


    他长得和薛广清有七分相似,也有一颗优秀的头脑,并且和妻子感情甚笃,这些年从未有过任何桃色新闻,这方面倒和薛老爷子最像。


    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只是输在出生的顺序上,这让他实在无法甘心,因此这些年来他对大哥薛广清总是意下难平。没想到得知薛广清的死讯后,他并没觉得高兴,反而是最难过的薛家人。


    因为凶手已经死了的缘故,他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迁怒到舒柔相关的人身上。他甚至强烈反对薛广清给舒茂三兄妹留的那笔钱,要求萧曼云收回。


    “大嫂,那个女人杀了大哥,你怎么还肯给她的孩子钱!”薛广贤愤愤不平,“我早就劝大哥离舒家人远一点,这么多年只养出一群白眼狼!”


    “因为他们也是你大哥的孩子,这是他的安排。”这些天要处理的事情极多,萧曼云的声音有些疲惫。


    “他们是那个女人的孩子,他们舒家的孩子!”薛广贤气愤不已,“你可是大哥的妻子,应该为他报仇才是,为什么反而去照顾情妇的孩子!做人情妇的能养出什么好东西!”


    “你也知道那是他的情妇。”萧曼云淡淡地说道。


    “他……”薛广贤语气一滞:“……大哥都已经去世了。”


    “舒柔也已经去世了,”萧曼云直截了当地说道:“人死债消,大人之间的纠纷不要牵扯到下一代,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萧曼云向来为人和善,但这么多年的董事长夫人当下来,薛广贤知道她是性子好,不是性子弱,听她这么说也明白她心意已决,没有什么转圜余地。


    摇了摇头,他依然有些不满,但也只能悻悻离去。


    林嘉卉这会也在萧曼云的书房里,薛广贤离开后,她小声对萧曼云说道:“没想到二叔会是这种反应。”


    “他只是觉得老爷子不公平。”萧曼云可以理解。


    林嘉卉却有点不同的意见:“也不见得吧。”


    “嗯?”萧曼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也没见他给姑姑争点什么。”林嘉卉小声蛐蛐。


    萧曼云失笑:“你说得对。”


    薛蘅的姑姑薛广蓉在得到消息后便立刻动身回了国,她的丈夫和两个女儿也陪她一起回来了。


    萧曼云带着薛蘅和林嘉卉一起去了机场接他们,薛广蓉一看见萧曼云,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大嫂……”


    这对许久未见的姑嫂紧紧抱在了一起,萧曼云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大哥怎么就这么去了……”薛广蓉很是伤心。对于她来说,薛广清一直是个稳重可靠的大哥,即使不赞同他的某些行为,但他被情妇杀死的消息还是让她如遭雷击,“要是我能早点劝劝他,或许就不会这样了!”


    “不关你的事,别多想。”萧曼云安慰着她,“他不是会这么容易听劝的人。”


    “嗯……”薛广蓉擦着眼泪。其实她也知道自己大哥是什么样的性子,但人嘛,总是忍不住想着“如果当初”。


    略微平复了情绪,萧曼云为林嘉卉介绍薛广蓉一家。


    这一家四口林嘉卉都是第一次见,薛广蓉的丈夫和女儿都像是刻板印象里的北欧人,身量高挑,五官深邃,有着雪白的肌肤和铂金发色。


    两个女儿的面容比起父亲又柔和了许多,结合了父母的优点,生得异常漂亮。薛广蓉的身高看着至少有一米七,听薛蘅说他这两个小表妹还都没成年,但已经比母亲高了许多了。


    希望将来她的小孩身高也一定要随爸啊……林嘉卉已经开始祈祷。


    尽管薛家尽量低调,但薛广清的葬礼上依然来了不少人,林嘉卉跟在萧曼云和薛蘅身边,认人认得脑瓜子疼。


    “大哥身体一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心梗了……肯定是太劳累了。”薛广平的眯缝眼里也挤出了泪水。


    他是葬礼前两天才收到消息从国外匆匆赶回来的,没人跟他多说什么,他和外面的人一样,只知道薛广清是突发心梗去世的。


    “我一直劝他别那么操心,公司又没什么问题,该放就放嘛……他老是不听,还老骂我,结果么心脏累出毛病了,”他边用手帕抹着眼泪边叮嘱薛蘅这个小侄子,“你可不能学我大哥,也不能学你大哥啊,该放松就放松,保重身体才最重要,反正钱也花不完……”


    薛蘅只是点头答应,没说什么,林嘉卉则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


    他还真的从没操过心,但总有花不完的钱……还生了个精明强干的女儿,这辈子看起来不会有遭人诈骗败光家产穷困潦倒的风险。


    真是头好命猪精!林嘉卉在心里嫉妒得疯狂咬手绢。


    这次连裴鸣谦也特意赶来了,萧曼云和她走到一旁说话。和裴鸣谦一起来的还有裴慎如和姜与荷,献过花后也走了过来。


    “节哀。”姜与荷的面色看起来有些尴尬,估计是想到了薛广清真正的死因。说完之后她的眼神还不自觉地向旁边扫了一下,可能是在搜索舒家三兄妹的身影。


    “意外谁都想不到,”薛蘅很贴心地告诉她,“他们已经出国了,今天没有过来。”


    “哦哦……”姜与荷点点头,摸了摸鼻子。


    “在身边放一个不定时炸弹,总有引爆的一天。”裴慎如淡淡地说起风凉话。


    姜与荷瞟他一眼,用手肘抵了抵他的腰,似乎是觉得他说话太唐突了,不过林嘉卉觉得他说得很对。


    自古奸情出人命,乱搞男女关系就是容易炸啊!


    今天沈家的人来得很全,除了她上次见过的沈恣安和沈滋兰,沈家的长辈也都来了,年轻一辈的还有一男一女,一个是沈滋兰的双胞胎妹妹沈树蕙,另一个听薛蘅介绍他叫沈求章,是沈家现任家主的儿子。


    都是世交,大家很自然地便站在一起聊了起来。林嘉卉感觉姜与荷的表情又开始有些尴尬,估计是她还没有习惯这些社交应酬,毕竟她只是个八卦的社恐。


    好在很快又来了新的客人,众人有了新的寒暄对象。这人是薛广蓉特意和丈夫Gustav一起去机场接的,是Gustav的侄子,叫André,也是Gyllenrosen家族下一代的继承人。


    这人有着和Gustav一样的铂金发色,面容俊美,气质沉稳,在萧曼云的介绍下和众人打过招呼。他和别人都不太熟,只除了裴慎如。


    这两人似乎是旧识,虽然他们对彼此都不太热情,但说话的语气明显是熟人之间的。


    林嘉卉站在一旁默默观察,发现他们身量相仿,性格相近,长得好像也隐约有几分相似?只有发色截然不同。


    虽然有句话说美人容易美得千篇一律,但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这两人不会也是拐着弯的亲戚吧……不过就算现在告诉她这一圈人都沾亲带故的她也不会惊讶了,只会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感。


    薛广清的葬礼比起葬礼,更像是一个难得的社交机会,让平时最难邀请的人都聚到了一起,众人关注的焦点不是逝者,而是活人。


    纵观全场,萧曼云和薛蘅作为主家忙着应酬客人,余下面带伤心之色的也只有薛广贤和薛广蓉这对兄妹了,薛广贤素来精明,现在面对一众贵客却兴致缺缺,都不怎么开口。薛广平则不见人影,不知去了哪里偷闲。


    至少对于他们来说,薛广清是个好大哥。


    人活一世,最后能落下点什么,只有葬礼上看得最清楚。


    薛广清的遗体被无数花朵环绕,菊花、玫瑰、百合、洋桔梗、马蹄莲……都是雪白纯净的颜色,以最新鲜的状态送到灵堂,但很快便会凋谢、枯萎、腐朽。


    被摘下的花朵,就像是死去的人。


    “你喜欢鲜花吗?”见她怔怔地看着灵堂上装饰用的花,薛蘅忽然问道。


    林嘉卉骤然回神,看了看他:“怎么问起这个了。”


    “我好像还从来没有送过你花。”他回道。


    林嘉卉失笑:“这种小事,无所谓啦,怎么这会想起来了。”


    他看着父亲的方向,没头没尾地说道:“鲜花很美,只是这种美太过短暂。”


    “做成干花不就好了。”林嘉卉白他一眼,向萧曼云走去。


    薛蘅有些愣怔地笑了笑,随后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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