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路上安恙像一只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我心不在焉地敷衍他。那份高薪的工作令我魂牵梦绕,我着实专一到心里塞不进其他事情了。
渐渐地,周围没有路灯了,幽暗的小路上也少有人烟。
安恙不说话了,两只手都扒拉在我手臂上。
我真切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可现在是夏天,我并不需要这种多余的温暖。
“松手,快到家了。别害怕。”
“哦。”他的声音像从瓮里发出来的一样,然后,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你认路吧,走我前边。”我放缓了步子。
“认路。”他往前跨了一步,单薄的身子扛着袋子摇摇晃晃地前行,好不滑稽。
我没有要帮他拿的意思,他都拿一路了也不差这一会。而且一个男孩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未免太娇弱,就当让他练了几小时无氧运动吧。
“是这家吧?”他在门前站定,“贴的福字都掉色成白的了。”
“是这儿。”我试着推门,门已经从里边上锁了。我放下买的东西,掏出钥匙,“给我打个手电。”
安恙照做。
我眯着眼睛,把手伸进门洞里,摸索着把锁开了。
“进去吧。”我推开门,把东西挪进来后又给门重新上锁。
江福的屋子没光亮了,估计已经睡觉了。老年人就是睡得早。
我回了我们的屋子,灯泡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小小的一个,光芒微弱,但好歹总是亮的。
“哥,我想洗澡。”安恙挠了挠脖子,一脸的羞赧。
他不是巨婴,说这话更不是想让我帮他洗。
二百块的平房,它的厕所不是旱厕都是得益于前几年的厕所革命,浴室自然也是没有的。
“你先刷牙洗脸,我烧水。”我提着水壶,到外边接水,等水烧开再灌进暖瓶。反复了三次,两个暖瓶和水壶都灌满了热水。我又拿脸盆接了满满一盆凉水。
“我出去等,你洗吧。”我把毛巾递给安恙,“洗完喊我。”
安恙接过毛巾,木讷地颔首。
我叹了口气,在门前垫了张报纸蹲坐下去。
屋里是哗啦啦的水声,屋外静谧得也像一汪水,我深陷其中,窒息包裹着我。
陈柯的朋友业务就这么繁忙吗?连个通过好友申请的时间没有?
我又发了个申请过去。
那人没有通过,在验证消息里用极其不耐烦的口吻回复:“有完没完?”
我招他惹他了。我咬着后槽牙:“我是陈柯的同学,她把你推给我的。”
他立刻同意了好友申请。
“你不早说。我前任为了报复我把我微信当小广告发出去了,这几天我没少被骚扰。我以为你也是其中一员。”
“......”
陈柯从哪里认识的此等牛鬼蛇神。
“哈哈,那很糟糕了。”我礼貌回道。
他:“你有事吗?”
我:“有的。”
我在输入框斟酌了许久用词,刚想点击发送,对面的正在输入消失了。
“你朋友圈怎么没照片?算了,陈柯给我介绍妹子一定靠谱。”
我发了条语音:“我是男的。”
风平浪静。
我把编辑好的消息发送出去,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操。
我重新加他好友,他同意之后发了一句:“我想了想,让我当1,咱俩也不是不可能。”
“你有病吧。我只是来问你关于夜场兼职的,不是给你送上门服务的。”我实在忍无可忍,他这个人对我的精神造成了重大的污染,不骂他对于我的身心无益。
“说话那么冲,比陈柯还凶。”
“说正事儿。”
“好好好,明天晚上十点银座商场五楼,夜璀门口见。”
“收到。”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甫入眼的是夜色朦胧,繁星点点,还几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
我想起,有人说萤火虫是会飞的星星。我个人是觉得这个比喻不怎么恰当。星星是永恒的,光亮亦是萤火虫不可匹敌的。
但星星离人太远了,不如眼前的微光来得慷慨,实际。
我伸出手尝试去抓住着这微茫,它忽然飞的很高。
飞出了这座低矮的屋舍。
我差点儿忘了,它不止是微茫,它是个活物。即便寿命短暂,这辽阔天地也是任它遨游。
它是自由的,而我永远被活困在悲剧的躯壳里。
“哥,我洗好了。”安恙拉回了我飘忽的思绪。
我走进屋,水泥地板上水迹明显,安恙盖着他的小毯子缩在下层的床上。
我把盆子里剩下的水倒在屋外的树根。
“安恙,头发干了再睡,这样直接躺下会头痛。”我拿了块干毛巾包紧他湿漉漉的头发。
“知道了。”安恙抓起毛巾在头上摩挲。
我转身下蹲,伏在比狗高不了多少的小桌上记账。
我的钱赚得比龟爬慢,花出去比他妈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还快。
我拍案而起,又是一阵头晕眼花,腿麻手疼。
“哥?”
安恙大抵是怕我疯魔,轻声细语像哄小孩似的叫住我。
“没事儿。”我走出去,在水龙头前用凉水洗漱完,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就睡觉吧。”我关了灯,爬上梯子,和衣躺下。
“睡不着,太早了。”
我听到他翻身的声音,抬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21:12。
“那能干什么?你出去跑两圈吧,回来就累困了。”
“刚洗的澡......”他有气无力地反驳。
“还是别去了,我可不想再给你累死累活烧水了。”我面朝天花板,月光明亮照得墙角的蛛网都显形,“安恙,就这一次,以后你洗澡自己烧水。”
“嗯。”安恙应道。
他又翻了个身。
“刚洗了澡身上就长虼蚤了?”我侧过身,敲了下床板。
“不是,这床太硬了,我不太舒服。”安恙怯怯出声。
薄薄的一层凉席下边就是床板,他不舒服再正常不过。
“在家睡席梦思睡习惯了。”我开口,“你回家就好了。”
“你怎么总是赶我走!”他踹了一脚我的床板。
“为你好。”我坐起身,“你之前也就随便说说,但是你今天一天也体验了,和我在一起只能过苦日子。”
“你怎么知道我回家就一定好?!”他拔高音量,掺杂了几分哭腔。
“那你说说,你回家坏能坏到哪儿去?”我下了床,打开灯。
我站在他床前,他正在用手背抹眼泪。
他不回答,我权当他心虚,无言以对了。
“安恙,哭没用。没有人为你的眼泪买账。”我把他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了他的背包里。
“哥——”他喊得凄厉,抢过他的背包紧紧抱住。
“小点声,邻居在睡觉。”我皱紧眉头,“你走不走?不走我连人带包扔出去了。”
“不走。你尽管扔吧,我躺院子里睡。”安恙吸吸鼻子,咬着下唇说。
“感冒了算谁的?安恙,别这么不懂事。”我看了一眼青苔爬了满地的院子。
“你都要把我扔出去了,还管我感不感冒?”安恙直愣愣地盯着我。
泪水盈满了眼眶,眼睛也就水汪汪的,显得他眼睛更加清澈透亮。
他也就是用这样一双像清潭般的眼睛把我看穿了,我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我.......”
安恙笑了,他的泪顺着膨胀起的苹果肌流淌。
他好像在说:“赵浔,只有我对你的口是心非买账。”
我没法子了,赶也赶不走,说也说不过,我只能认栽。
我把手机递给他:“自己挑一个床垫,尺寸是19X200。”
他在床头摸出来一包纸,垂头把眼泪擦干净,喃喃道:“早这样不就好了。”
怎么办呢,赵浔。
对他似乎总是束手无策。
“我选好了。”安恙把手机拿给我,付款界面明晃晃的价格让我困惑。
几十块钱的床垫他铺上真的能睡得好吗。
我迟迟没有付款,我心想,他好像没那么不懂事,他已经开始顾及我的经济情况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觉得宽慰,反而心里像卡了一团棉絮,不上不下,堵得发慌。
我退出了付款界面。
“付好了?”安恙把脑袋往我这边探。
我急忙关上了手机:“好了。”
“哦。”他翻过身去背对着我,可能还在我的气吧。
我把他身上的毯子掖了掖,沉默着爬上床。
再打开手机,我把亮度调到最低。在网上搜了很多测评,翻了许多店铺的评论,最后犹犹豫豫地下单了一家性价比很高的床垫。付款成功后,我就把手机放在了枕头底下,捋顺了毯子准备睡觉。【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