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把东西放这,我带你买点日用品去。”
安恙的不如意就是合我的心意。
“钥匙给你,一把大门,一把屋门。”江福把拴着红绳的钥匙扔给我,他转身就回了自己那屋。
我锁上屋门,扭过头就看见泫然欲泣的安恙。
“跟着我就这个条件,想哭回家哭。”
我也不知道我说的话薅住了他哪根筋,他把眼泪憋了回去,咬着下嘴唇,信誓旦旦地说:“和你住桥洞我都不回去。”
倔驴。
“你记住你说的话。”我拽着他的胳膊走了两步,“屋里没水管,以后你想喝水,想洗漱都要用这个水龙头。”
“你的意思是它和我家的一样,都出热水是吗?”安恙认真发问。
我闭上眼睛,沉默了两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尝一口试试。”
和他待一块,我每天深呼吸的次数都要翻了个倍。
他打开水管,甚至拧到了头,水如同泄洪一般喷涌而出。他伸出手去试温度,然后被冰了个透心凉,连连后退:“这怎么喝?”
“这是水,那不有壶啊,烧水喝啊。”我揪着他出门,“我看你要是没我活着都费劲。”
“我没离过家,不是不懂嘛。”我放开他之后,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我斜了他一眼,二话没说拔腿就走。
走出城中村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我分辨不出安恙的脚步,所以我时不时拿出手机,装作整理头发的样子,打开前置去找他的身影。好在,他人还没傻到跟丢了我。
超市近在眼前,他往前快走了几步,和我并肩。
他突然说:“哥,你知道吗?我挺崇拜你的。”
“那你挺没眼光的。”我答。
“我说真的。在我心里你是无所不能的,坚强又勇敢,懂得还那么多。”安恙的一双大眼睛盯得我心底发毛,“要是你能少说我两句就好了。”
“嘴长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别过头,拨开帘子走进了超市。
讲真的,我也想和安恙一样,愚昧无知,懵懂天真,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我没有办法不“坚强”,没有办法不去懂得那些事情。
我活在阴沟里,仰起脸可以看见他踩过我头顶的井盖,捏紧鼻子路过。
幸好我尚有嫉妒的权利。我可以目睹他这样光鲜亮丽的人犯傻,同时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去讥讽两句,而他只会笑笑或者瘪瘪嘴,过不了多久就贴上来,亲切地喊我“哥”,因此,我对他的情感无法上升到厌恶。
安恙,你怎么那么命好,人也那么好。
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不怕沾上霉味、馊味吗?
“安恙,我一点都不好。我的坚强和勇敢都是假的。”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揉碎在塑料帘子撞击的声响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恙努起嘴,闷闷地说:“哥,你说什么?又说我了吗?”
“没有。”我从车堆里拉出一个推车,“你来推。”
安恙跃跃欲试,目光投向了一楼的零食区:“能不能花我的钱买点零食?”
“你看我长得像不像零食。”我扯着他的胳膊上了电梯,二楼是售卖厨房用具和日用品的区域,这才是我来超市的目的。
“哦。”他蔫吧了,“你说话怎么和我妈妈似的。”
我没理他,先一步走到电器区。琳琅满目的商品,价格都让我瞠目结舌。
一个烧水壶最便宜的居然也要一百出头。
“安恙,你会不会用江爷爷家的烧水壶?”我转过头问他。
“他家有水壶?我没看见。”他如实道。
也是,他一直住在楼上可能都没有见过那种老式的烧水壶,它不用电也没有插头,是用柴火烧的。
我还是妈妈去世之后,住在姥姥家的时候才见过的。
乡下的小院子里,水壶支在地上,她把掰完的玉米棒扔进壶中间的圆形空隙里。烟一开始很呛人,闻多了烟味淡去,却也有一种别样的清新,姥姥让我坐在石阶上看着水壶,她说壶一响水就烧好了。
那是我不可多得的安稳日子,可是后来,她也死了。
水壶的尖叫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回荡至今。
对我好的接连逝去,我恨的、恨我的却平安无事。
世界就是要以痛吻我,不遂我愿,尽管这样,我也无可奈何。我如同一只渺小的蜉蝣,朝暮死,把同样痛苦的一天反复度过。
“啧。”我揉了揉眉心,选了个价格中等的水壶,水烧开之后会自动关停的那种,“这个你总会用吧?”
“会。”他点点头。
我把水壶放进推车:“去那边儿看看。”
安恙很听话,我说往东绝不往西,直到推车堆满,他才向我递出求助的眼神。
我推过车子,往结账处走去。
营业员麻利地扫码,滴滴声响个不停,小票沙沙地窜了出来。
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长的购物小票。
我十分肉疼地点了四张现金,然后,我和安恙两个人大包小包,狼狈不堪地从超市出来。
走到商城附近的时候,安恙忽然就蹲下了。
“怎么了?”我换了个手拿袋子。
安恙眨巴眨巴:“我饿。哥。”
说实话,我也饿。早上就看房前带他吃了几块酱香饼,到现在已经两点钟了,不饿才奇怪。
我抬眼望去,所及之处的饭店全都歇业了。
我问:“吃什么?”
“今天疯狂星期四。”安恙蹭的站起来。
“行吧,吃别的也没开门。”我支付宝里还有点钱,大概足够他吃了。
“哥,你最好了!”他活蹦乱跳地奔向KFC,也不管兜里锅碗瓢盆叮铃咣当一直响。
我笑了笑,跟了上去。
肯德基的门很难推,安恙提着袋子推得就更费劲了。
我走到他身旁,伸手去推,玩味笑道:“连个门都推不动,你还能干什么?”
“能吃。”
“……”
他倒是自我认知准确。
我们把东西放在空凳子上,我用小程序给安恙点了热辣香骨鸡,又觉得他吃不饱,在闲鱼上给他加了份汉堡套餐。
“点好了,取餐号我发给你,我先去洗把手。”
我边甩手边往外走,过了洗手间的拐角就是员工间,我往里边瞟了一眼,和里边戴着口罩的员工对视上了。好尴尬……我转身就走。
“赵浔?”她追出来喊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回头仔细打量她,她摘下了口罩。
原来是她。
“陈柯,你在这上班?”
“对,暑假兼职。”陈柯是我的高中同学,虽然我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惯了,但陈柯我印象深刻。
“上次你送我奶奶回家的事,谢谢你了。”她说。
“不用谢,你有条件的话给她带个定位器。”我对她的家庭有些了解,因为班里申请贫困金的时候需要评选。
她说,她的奶奶有阿尔茨海默症,父亲在外务工,母亲在家照看奶奶和年幼的妹妹。
她在全班面前,面无波澜、侃侃而谈。
从她的身上我看不出一丝难堪。
她是个坚韧的人,比起我更是。
陈柯笑笑:“在赚了。”
“你们这儿工资多少?”我好奇地问。
陈柯打开了话匣子:“你问点子上了。我跟你讲自从我来这打工,我感觉我人种都变了。”
我没听明白,挑眉问她:“什么?”
“我感觉我是个黑奴。”
“工资低到这种程度?”我嗤笑。
“十二块钱一个小时。”陈柯扶了下她的鸭舌帽,“我本来托朋友找了个夜场的活,挣钱多。”
“这你都敢去?”我诧异地说。
“当保安有什么不敢的。”陈柯探头去看员工间,“我去了才知道他们不要女。”
“你那个朋友——能不能推我一下?”我从兜里拿出手机。
“可以。我先加你个微信。”陈柯跑回员工间拿来手机,扫码加好友发名片,一气呵成。
“你直接和他讲就好了,我休息时间快结束了。”陈柯重新带上口罩,“哎,钱难挣,屎难吃。”
我和她告别,回到餐位上盯着还没通过的好友申请发呆。
安恙见我回来了,把还没拆封的汉堡盒推过来。
“哥,我吃饱了,这个给你吧。”
鉴于桌上全是香骨鸡的残骸,他说的话格外的有可信度。我没和他客气,拆开后,我吃得很慢,等我吃完了,陈柯的朋友依然没有搭理我。
我有一种到嘴的鸭子展翅高飞的缺憾感。
第5章 买账
“哥?”安恙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这才敛回滞留在手机屏幕上的目光。
“在。”我将手机息屏,“你吃好了?”
“吃好了,我们回去吧。”安恙提起袋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