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噩梦(下)


    “……什么?”许殊心脏漏跳几拍。


    “小偷, 是不是我任何东西你都想偷走?”白町缓缓上前两步,捏起许殊下巴,如钳子般绞紧般的手劲弄得他生疼, “在偷走之前, 你从来不打量自己配不配么?”


    “不是的……”


    身后几个女孩子已悄然围上来, 左右钳制住他两边, 密不透风的人墙几欲将空气都抽空,感受疼痛同时, 被围困的许殊感受到种窒息。


    意识到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他渐生恐惧,“这真的是陆霑之送我的——啊……”


    白町滚烫的巴掌狠狠继续砸到他额头间, 再死死抓住他头发,许殊被迫俯仰看着他冷漠嘴脸, “土包子你不知道吧?这件衣服是MTXG乐队巡回演唱会的绝版纪念衫, 整个文杭唯一那件在我手里, 送你的?呸——”


    许殊想反抗的,可所有人都紧紧束缚住他,白町带头施虐,方郁情冷眼旁观, 不时还笑出声,好玩般拿出手机录像记录。


    听着他无力喃喃的辩解,白町发出最后通牒。


    “许殊,你自己脱?还是我们帮你?”


    头皮被蛮力拽得生疼,他太阳穴突突跳, 疼痛蔓延到整个头顶。他周身就穿了件纪念衫, 脱掉他只能赤裸上身出去,可这群人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吃, 女生指甲深深掐进他肉里。


    白町更是扯起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对准摄像头,冷笑着欣赏他的不堪。


    清脆巴掌声在走廊回荡,腥甜漫上嘴角,许殊内心已微微麻木,他眼底洇出红血丝,努力环抱住自己,看向白町妥协了,“脱,我现在给你……”


    看出这人的认输,白町极享受打压仇人尊严的快感,轻轻笑了,“许殊,被你这种人穿过,你以为我还真会要这件衣服?”


    在许殊惊恐欲裂的眼神中,方郁情召集来的小太妹一哄而上!空荡荡走廊里,少年被推攘到墙角,布料碎裂声接连炸开,断断续续划破沉寂——!!


    “求你们……别!不要……”


    许殊崩溃呜咽着,可只要他敢开口,迎接而来的就是白町的巴掌。


    他就这么站在跟前,俯视着,更乐意看他被羞辱的样子。


    许殊疯狂挣扎想保护自己,女孩们抓挠他,用带跟的鞋底死死踩住他的手腕,可些素不相识的女生像陷进了某种狂热,热衷破坏着,比拼着谁更肆无忌惮,就似乎在这小圈子里更勇猛一些。


    不曾想过法律、道德,更未考虑过被她们殴打的人是否真的与自己有恩怨,只是那腔名为‘义气’的热血激荡着……


    赤条条的血肉越露越多,白町冷冷说:“衣服是偷的,谁知道裤子是不是,这种货色,什么都别给他留才好。”


    鼻青脸肿的许殊伏在地下,身体徒劳地翻滚着,扯住自己最后的遮羞布。他凄厉呜咽声太过刺耳,几个女生都几乎制不住他,于是白町看了眼方郁情。


    她会意,上去就往许殊腹部狠踹!一脚又一脚,剧痛席卷全身,许殊疼得浑身痉挛、弓起身子,止不住的在地板上发抖。


    “小偷要什么脸!”


    趁机,方郁情直接扯下他最后的遮蔽!


    一张脸血色褪尽,五脏六腑像被碾压过,冷汗不住冒出,可相比身体上的痛,许殊更多是种心死,他贴着冰凉地板,眼神麻木、空洞,泪水无声流淌。


    掏出手机,白町颇为有趣地拍下几张,直至欣赏够那这副惨样,他才幽幽道:“许殊,记着,这就是不要脸的小偷和狐狸精地下场。”


    他说,“现在,滚吧。”


    忍着痛楚,在女孩们哄笑声如潮水袭来,许殊双目死寂无光,他撑住地板慢慢爬起,微风吹得他每个毛孔都透着彻骨寒意。


    折磨终于结束,他早已不像个人……


    更像个被遗弃在垃圾桶里的娃娃,不,那丑陋的娃娃也比他更有尊严,许殊,你连垃圾都不是……


    他痴钝着,在数双眼睛注视下,抛弃掉尊严,舍弃所有脸皮。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说服自己,不往那扇窗户纵深一跃。


    在他心如槁木摁下电梯键那刻,恶魔声音又传来,“等等。”


    许殊整只手都在剧烈颤抖。


    白町说,“我们又不是恶人,还是赏你件衣服穿的。”


    方郁情随即笑着朝他丢了只袋子,许殊没有接,服装袋掉地下,紫色衣裙散落而出……


    许殊木木看着那纤薄蕾丝的情趣衣,听见那盈满恶意的声音告诉他,“许殊,要是喜欢裸着,你也可以不穿。”


    深夜酒店人声鼎沸,正是宾客最热闹的时段,随着‘叮——’电梯开启。


    像阴兵路过,整个大堂的人像被掐住脖子,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看向那少年,人群眼神怪异,随着少年走过,开始窃窃私语——


    他半边脸肿胀得变形,头发凌乱大半糊在额前,眼底荒芜、全然没有半点神采,身上只靠条布料极少的裙子蔽体,紧贴皮肉,满身青紫格外刺目……


    “……特殊职业?”


    “这是做什么,胆子那么大,身上这些伤,玩过火了吧……”


    “这家娱乐挺还有这种项目……”


    窃窃私语全部清晰传进许殊耳中,四面八方射来的视线就像一把把刀子,他瞳孔颤抖,越走越快,恨不得从这世界抹除自己所有痕迹。


    二楼窗户边,看着那瘦弱人影渐渐走出大门,白町盯着手机,眼底漫开讥诮。


    有个女孩子觉得白町很帅,偷偷望他,忍不住问:“白大哥,就这么让小偷走了吗?”


    白町不开口,方郁情却嘲讽地打量她,“你觉得呢?”


    同一时刻,垂着头踉跄挪到路边的许殊,辆面包车疾驰停住,立即下来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蛮横地扣住他,连拖带拽将人掳上车。


    他怪异装束实在显眼,不少路人都看见了,却没人叫唤一声,连报警的举动都没有,就这么冷眼旁观着。白町与方郁情四目相接,她给白町一个放心的暗示。


    白町漫不经心在手机上点着什么,像在和谁对话,脸上的笑越来越深,随口问,“让你打听的事,打听清楚了?”


    “绿柳巷467号。”方郁情顿了顿,问他,“现在去?”


    白町伸了个懒腰,“急什么,好戏都没看完。车到了,走。”


    他离开时,甚至没给这些充当打手的女生一个正眼,说到底,白少爷打心底是看不起这群太妹的,而方郁情更是,像只雌竞成功的花孔雀,昂首挺胸地从她们面前骄傲路过。


    一被拉上车,许殊就被捆住手脚,闷热窒息的车厢里,弥漫着股皮革的恶臭。与酒店里的殴打不同,他寒毛竖起察觉到种致命的恐惧。


    他隐隐觉得与白町相关,可他不清楚,将他折辱到这种程度,难道还没有发泄够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崩溃之中,许殊精神也濒临疯癫,他不知道这群人要将他带去哪儿,他什么也不懂!绝境中,许殊开始不管不顾哭泣嘶喊着,“……救命!救命!!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


    是种绝望中撕心裂肺的控诉!他疯狂挣扎,车辆也开始晃动!


    “操!把他嘴堵了!”


    “唔唔……”


    绝境中,几个男人甚至按不住他,连打带踹开始下手凶狠,粗暴的拳脚轮番落下。喉咙溢出铁锈味,许殊死死咽下!时至此刻,他不会在这群禽兽手下哀嚎一声。


    脸被按在泥泞地垫上,几个人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抹布,狠狠塞进了许殊嘴里,他听出徐鹤那恶魔的声音,彻底不再做无谓反抗。


    杀了我吧,就这么杀了我也好。


    黑暗混沌中,许殊这么麻木想着。


    车摇摇晃晃了不知多久,他像个破布娃娃,再次被人扯下车丢到地下。


    “要我来看什么好戏呢?”远方走进的男声吊儿郎当,“操!这是……那个谁?小白还挺会玩的。”


    霍英华。


    许殊再次记住这个人。


    眼罩和嘴里抹布被扯下,冷风里许殊缓缓抬头,眼眶充溢血丝,他视线缓缓滑过这群人居高临下欣赏他此刻的丑态的人,一一把他们模样记下。


    白町、徐鹤、方郁情、霍英华,陆霑之啊陆霑之,你怎么不在里面呢?


    你不该是那个最狠心的人渣才是么?


    是虚情假意这么久之后,不敢吗?


    许殊此刻模样实在恶心,霍英华尽是厌恶,“他怎么又惹到你了?”


    白町直盯着他,举着手机录像,“这么样吧许殊,你现在就跪在地下对镜头求饶,说我和我妈妈都是小偷、是贱人、是骚货,今天就放你回去怎么样?”


    许殊呆滞着没有反应,徐鹤毫不留情,抬脚猛踹过去,瞬间将许殊掀翻滚进泥潭,许殊狼狈扑跌,满口泥水混杂着泥沙,呛得狼狈不堪,“喂!傻逼,说话!”


    此刻许殊连眼泪都干涸了,他已忘记了什么是害怕,或者说,情绪这种东西早已没有意义,他斜睨着徐鹤,声音嘶哑,“人,渣。”


    “哟,人才,娘娘腔的脾气都给你们训练出来了。”霍英华反倒笑了。


    结果像是被挑战了权威,徐鹤拳脚接踵而至,狠狠砸向许殊,硬生生将他逼在野外泥潭之中,反复碾压,满身泥血混杂。


    直到奄奄一息,他不再有一声哭泣、一声求饶。


    白町目的没有达到,马前卒方郁情自然要效劳,她掏出剪刀,“你说不说!”


    谁也没料到,许殊将混合着泥巴的口水吐到她脸上!连方郁情自己都愣了,接着勃然大怒,她粗暴地扯住许殊的发丝,手持剪刀近乎癫狂,利刃起落,将他头发剪得残破凌乱、凹凸不堪。


    这场凌辱断断续续一个小时,躺在地下,许殊已然感觉不到疼了。


    只有那不堪重负的灵魂在不断下沉……


    ==========作者有话说:==========


    没写完,下一章一定完!


    第52章 死亡


    意识层层涣散, 恍惚间那几个人似乎施暴停止,方郁情踹了他几脚,见人没反应, “喂, 别给打死了吧?”


    徐鹤淬口痰, “架我打得多了, 那有那么容易死,装的!”


    “死了也活该。”白町冷道, “妈的,死活不开口,我想要的都没录到, 真烦。”


    一双恶心粘腻的手竟然在他身上游走,霍英华颇有兴致地抚摸过他背脊, “你别说, 这家伙皮肤挺滑, 不被太阳晒到的地方挺白的。”


    白町嫌恶,“你他妈别恶心我……”


    再然后,汽车轰鸣、万籁俱静,许殊什么也听不见了。再睁眼, 炽烈刺目阳光烧得他肿胀的眼睛发疼,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山林里躺了多久,可像只抛弃在岸上的鱼,浑身干涸得几近缺氧,


    咬牙艰难撑起身子, 他看到双臂上密密麻麻被剪刀划的缺口, 也明白自己像具尸体被丢弃在荒郊野外。颤抖地抬头朝头顶摸去,剪得坑洼不平的毛茬甚至有些喇手。


    剧痛扯着筋骨, 许殊还是摇摇晃晃爬起来……


    山坡四下荒芜,他僵着脸,双腿打颤也坚定着一路向山下走去。


    此时此刻,他心底只有一个想法,幸好,妈妈出门了,失踪几天不会让她担心,绝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可这片山林就像片鬼打墙,他拖着跛脚从天亮走到天黑,也没走出这里。他太渴了,甚至舀起水塘里的浑水一口吞下,那灼烧的喉咙才算稍稍缓解。


    那群禽兽是蒙眼将他带到这里的,抛那么远,是不是故意就想让他困死在这里?


    死不死的许殊不知道,也无所谓了,他只清楚自己越来越累……


    乌黑遮盖厚厚云层,天空降下清凉雨丝,打在许殊脸上,再次将昏沉的他从树下打醒。


    突降甘霖,他慌忙卷起叶子,喝了好几大口!从喉咙到腹部冰凉激荡,再次激起许殊的求生欲,他颤抖着爬起来,努力往一个方向走着……


    淡薄天光漫过树枝,他似乎看见几个警察的身影,许殊面无表情,这样的幻觉他一路出现过无数次,麻木地继续往前走。


    可那些警察却神色骤变,全部朝他冲过来——


    披上外套被带上警车,女警目光担忧打量他,递出拧开的水瓶,许殊才像疯了般抢过水瓶……


    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地狂吞!!


    “喝慢点,还有很多……”女警安慰,“怎么会在这种山里迷路?是和谁打架了?还是怎么回事?这太危险了,还好你同学去报警。”


    “……同学?”许殊反应慢半拍,愣愣侧耳。


    “有个男孩来报警,自称是你同学,说你失踪好几天。”


    “是谁?”许殊声音嘶哑,垂眸间更是带着浓浓恨意。


    “做记录的不是我,去医院体检完,到警局你就知道了。”


    “不去医院。”许殊态度决绝,“我想直接回家,绿柳巷,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女警犹豫着看这男孩,毕竟只是个简单的走失案,人找到也算完成任务,她皱眉相劝,“只是你浑身伤,确定吗?”


    许殊直接说,“我没钱。”


    说罢就缓缓看向窗外,沉默不语,不再理任何人。


    在警局这些年,这些问题少年少女,女警看了不知凡几,她叹口气和同事说,“去绿柳巷吧。”


    得救了,许殊依旧是麻木的,他没有一点点劫后余生的欣喜,甚至无法感知到什么叫情绪。


    可当车缓缓驶入那条老旧街道,看到拉起的警戒带,心竟冒起种诡异没由来地害怕。


    “咦?”连女警疑惑出声。


    许殊眼神发直,呆呆看着人群聚集那头,那种恐惧越来越浓烈,听见外婆惊俱哭喊,他甚至没等车停稳,就仓皇奔下去——!


    头发花白的老人半躺在地泪涕交错,悲痛难抑,要是没凌知城堪堪抱住,已经彻底瘫倒地下。


    而凌知城一个精神的中年男人,双眼浮肿不堪尽是混浊,像被摧垮了精气神,身形佝偻一夜之间骤老十岁。


    一见许殊,老人步履蹒跚地冲过来狠狠抱住他,哭声嘶哑破碎,早已声嘶力竭,“许殊!你个孽障!!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许殊呆呆的,“我妈呢?”


    警灯闪烁,人群指指点点,哭泣和沉默是种无形的刺,那股不详的气味漫过来,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答案。


    他麻木扒开外婆的手,慢吞吞往屋内走去,警察没来得及阻止他,许殊已经看见正从房梁上解下的女人,他清清楚楚看清了徐婧芝死亡后的每一个细节。


    比大脑率先反应过来,竟是生理抵触,许殊跌跌撞撞跌出门,趴伏在花坛旁,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呕吐不止……


    浓重尸臭和肿胀变形的脸脑海中挥之不去。


    可笑啊,许殊。


    朝夕相处的亲人变成尸体,而你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害怕?


    你也不是好东西,许殊,你也是个没有心的禽兽。


    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没有了……


    年迈老人颤颤巍巍哭得缺氧,被医护人员强制搀上救护车,凌知城过来察看他状况,“小殊。”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少年重重打掉!少年眼神冷漠、尖锐,全然褪去往日温和,“她不是和你去旅游么,会为什么会提前回来?”


    疲惫哀恸压得中年男人身形佝偻,他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许殊盯着他,誓要得到回答。


    精神凌迟下,凌知城痛苦闭上双眼,“服务区的时候遇到我前妻,我去厕所,两人不知道吵了什么,婧芝就哭喊着就要回家,我怕她发病,只能送她先回来。”


    “可后面几天,她不接电话,敲门也不应,谁知道……”凌知城眼白爬满狰狞血丝,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堵塞在喉咙中。


    许殊眼神死寂,原来心死到极点,是流不出一滴泪的,他直视这个无能的中年男人。


    “凌知城,懦夫。”


    凌知城浑身颤抖,卑微憔悴的手掌向许殊伸去,像是某种祈求,可少年下一句话,彻底摧毁了这个中年男人的所有自我安慰。


    “凌知城,杀人凶手。”


    截止此刻,许殊所有生理机能已经强撑到了极致,像掐断了信号,瞬间!他世界骤然黑暗!


    “小殊!”画面最后是凌知城惊恐欲裂奔过来的模样。


    ……


    九月份余暑未消,丝丝热浪蒸腾在学生黑黄的脸庞,在广场上暴晒几小时,学生们才抱怨着走回教室。


    只是今年比较不同,学霸谢容听说转学了,导致周明端脸色自开始就异常黑。指挥男生抱教材,他走在后面看不顺眼,就抬腿给这些皮猴子一脚。


    小团体又聚在天台上抽烟,陆霑之搂着白娉,方郁情更是坐在徐鹤怀里,六人吞云吐雾间说说笑笑,聊着暑假趣事,男生约定放学去找乐子。


    可天台上主动走上来一个人,炎热季节他却裹着厚重的外套,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层层叠叠的衣帽紧紧裹住头。


    好久不见许殊,陆霑之见到人第一反应则是迅速松开搂住白娉的手,不知为何,他有些不敢看许殊的眼睛。


    白町皱起眉,“许殊?”


    霍英华却像发现了新奇玩具,笑着他挥手,“嗨!是许殊啊!!”


    方郁情坐在徐鹤怀里,扬声道,“喂,我还以为你也转学不来了呢,还担心你走了会少很多乐子,能继续当同学,真开心。”


    “为什么?”许殊问。


    “什么为什么?”方郁情莫名其妙。


    “看见我,开心啊。”许殊缓缓直视她,眼珠一片死寂,淡淡地说。


    众人借匪夷所思,陆霑之看他整个人气质大变,深深蹙起眉。


    徐鹤嗤笑,“什么鬼东西?娘娘腔,你该不会是脑子被打出问题了吧?”


    许殊没理会,他视线一一扫过这群人,一字一句讲得非常清晰,“我被绑到山上那几天,有邻居说,我的几个同学去家里做客,那几个同学,是你们吗?”


    “什么!谁绑你?”陆霑之眉峰紧锁,沉声追问。


    其余几人则古怪地对视两眼,方郁情明显有丝慌乱,缄默片刻,还是白町冷冷说,“谁稀罕去你这个穷鬼的家里。”


    许殊深深记下这几个人的感应,“好,我知道了。”


    他无波无澜的眼珠,才逐渐移到陆霑之脸上,毫无退缩地看着这个人,淡淡问,“陆霑之,你不是喜欢我么?”


    像颗惊雷丢进粪塘,掀起滔天涟漪!一直置身事外的白娉顿时拧起眉,御敌般扫视这怪人,又古怪地看向陆霑之,白町更是怒意冲冲,随手就将新买的墨水和钢笔砸过去,“贱货你再说,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血红的墨水溅满许殊衣裤,湿漉漉的水在嘀嗒作响,许殊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陆霑之从没想过俩人那些隐秘纠葛,会这样被许殊直白摊在朋友眼前,比惊慌更先涌来的是种侮辱感,他是有些愤怒的,气许殊非要用这种方式,要将自己弄得这么难堪,朋友刺目的审视仿佛是种评判,陆霑之不想丢脸。


    他沉了口气,摆出最冷漠的脸色,说,“许殊,我们没关系。我从没说过你和我谈恋爱这种话。”


    模棱两可的回答被白娉等人理解为他向来有礼貌,白町怒得像要吃人,唯有霍英华似笑非笑,看着兄弟的划清界限。


    许殊轻笑一声,“这样啊……”


    说罢最后深深看了这群人一眼,转身离开天台。


    小团体各怀鬼胎,唯有状况外的白娉疑惑道,“他今天好奇怪……”


    白町给方郁情使了个眼色,她就拉着徐鹤下楼了。


    走到教学楼下时,许殊周身一片死寂,眼底黯淡,再也寻不出半分生气。


    听见高昂女声在楼梯大喊一声:“许殊!!你屁股那么红,是来大姨妈了吗?!!”


    仰起头,许殊看见满天纸屑照飘飘拂拂,像是为他的离去,送上最残酷又坚定的协奏曲,他伸手接过张照片,正是穿着情趣女装几近赤裸的自己。


    各个教室的学生们被吸引出来,不明状况凑热闹的学生们捡起满地照片,纷纷惊叹其大尺度,几百双怪异目光,全部射向广场中央的许殊身上,议论声嗡鸣声渐起……


    “看什么!!都滚回教室!”


    脸色难看至极的周明端冲出人群,一路推推搡搡,慌不择路跑到楼下。


    许殊安静揉碎照片,丢到地上。


    “许殊!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丢人丢大了!怎么和校长解释!!”他刚看清来人,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巴掌!


    “哦豁~”


    整栋楼趴在阳台上的学生发出惊叫,毕竟老师当众扇学生的戏码,哪里都难见。


    许殊冷冷瞧着这为人师表的男人,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走开了。


    剩余周明端站在广场上,气得跳脚,“许殊,你被开除了!!听见没有!!”


    第53章 了悟(回忆完)


    没想到还未走出学校, 又有人吊儿郎当地喊他,“许殊。”


    许殊停下脚步,“霍英华。”


    霍英华独自一人慢慢晃荡在他面前, 透过他这身狼狈, 笑眯眯打量许殊周身, “我知道你没说谎, 霑之不敢承认而已。许殊,你和他睡过了吗?”


    “你猜。”许殊说。


    “有意思。”陆霑之笑意越来越深, “仔细看,其实你五官确实很漂亮。许殊,我还挺好奇的, 陆霑之喜欢你什么,不如你和我睡一觉, 我帮你转学去其他学校怎么样?”


    “都是畜牲。”许殊没有情绪起伏的留下这句话, 不再搭理他, 继续往外走。


    身后霍英华声音幽幽传来,“喂,别装清高,机不可失, 我可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许殊将自己裹紧,面无表情地离开。


    老天像是在他开玩笑,拐出学校大门,一个跛脚少年满脸伤疤急冲冲将他拦下!


    少年肩头、裤腿还沾着干硬泥块,呼吸急促粗重, 额角淌着汗, 一路奔来耗尽浑身力气。许殊见是他,平静告诉他, “谢容,我被开除了,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谢容急切拽紧许殊衣袖,哑声问,“要去哪儿?”


    “凭什么告诉你。”许殊冷漠道。


    “别走。”谢容说。


    少年眼底燃烧某种偏执,可许殊此刻也不正常,他看着谢容拉扯接触的地方,微微勾起嘴角,“你不是骂我恶心吗?怎么,现在你也排队来想睡我?”


    这露骨词汇,惊得青涩的少年瞬间僵直,他被许殊言辞惊骇到。许殊累了,他不想在做纠缠了,重重甩开谢容的手,冷冷道:“滚,小破孩。”


    随即他不再理会身后种种恶心事,拖着沉重步伐渐渐消失在巷尾……


    ……


    初春天,倒春寒比下雪天还冷。


    嘈杂的厂房里,许殊挤在一众身形壮实的中年工人中间,身形单薄瘦小,看着格外突兀。他五指被冷出连片冻疮,红肿发痒钻心难忍,手上仍不停为面包做分装、捆扎,整套动作麻利,从不偷懒。


    纵使身旁老油条故作无意将活儿转化到他面前,许殊也只是平静看他两眼,没有抱怨、没有争执,任劳任怨将活计全部做完。


    主管站在玻璃窗前,远远打量这男孩很久,才摁下用喇叭喊,“许殊,你过来一下。”


    许殊拉紧早已不保暖的棉衣,走进办公室,就看见桌面上那如噩梦般熟悉的信封,瞬间就白了脸,“主管,请不要开除我……”


    主管坐在椅子上,面色严肃,“看来你自己也清楚是什么事。”


    许殊仓皇解释,“上面的都不是真的。”


    女人指指,“有照片。”


    “是学校里得罪过的同学,我……”许殊咬住唇,“已经被他们追着投诉,我换了四个工厂,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主管,您只要能让我干下去,我愿意做加倍的活儿。”


    女主管坐在靠椅上,淡淡打量他,“你一直都是这个性格吗?”


    原地罚站般,像是等待判刑的许殊一愣,他没想到主管会说这种话,“什么……”


    “逆来顺受、委曲求全,宁愿埋头多做工作也不愿意开口争取权益?”女主管说,“你这种性格,无论在哪种集体环境里,都不会受待见。你承诺多干活,要其他工友怎么想?还是觉得自己都将整个工厂的活儿能全部做完?”


    许殊脸色惨白,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的确没这个意思,但别人眼里你就是这个意思。”女主管一锤定音,“你不能留在工厂。”


    “……好。”残存希望落空,许殊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呆呆摘下工作帽,还不忘感谢领导,“我明白,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在他呆滞准备走出办公室,女主管冷冷喊住他,“许殊。”


    许殊停下脚步,女主管没什么表情,手转着圆珠笔,“手指倒很灵活,以前玩过扑克牌吗?”


    他摇摇头,女主管考虑了一会儿,“我表弟在东南亚有家赌场,最近涌过去的中国赌客越来越多,很缺讲中文的服务员,想去吗?”


    像被天上的馅饼砸中!


    许殊没料到刚将他开除的主管,竟转头又愿意给他工作机会,“我当然愿意……”


    “别开心太早,赌场服务员工资很低,大部分靠小费,那边局域形势复杂,环境也不安全。”女主管笔杆轻点桌面,凌厉眼神盯着他,形成种无形压迫,“你确定要去?”


    “是的。”


    女主管眯起眼,“不怕我卖了你?”


    许殊苦笑,“说实话,有点怕。但主管,今天离开工厂,我或许就要去睡大街。我还想活,只要能让赚钱生活,无论多苦做什么都行……”


    她嗖嗖在便签写下串号码,“打这个电话,那边会给你安排护照、机票,当然全部从你工资里扣。”


    许殊双手接过,手臂抬起时,他看见这位平日里衣着一丝不苟、不露半分肌肤的女主管,腕间露出层层叠叠的增生旧痕,许殊惊异一瞬,又按捺下去,向她郑重道谢,“谢谢您给的机会。”


    “妄自菲薄换不来尊重,友善面对攻击只能助涨恶意。”自始至终,女主管都没什么情绪,淡淡说,“许殊,你是我介绍你去,别叫我失望。”


    闻言,许殊满心触动,发自内心朝她深深鞠了躬。


    ……


    七八月的金边炎热异常,空气里随时弥漫着湿热蒸腾的海水咸湿味。


    这是座诡异的城市,满大街的中国符号,服装店火锅店到按摩店,琳琅满目的高奢纺织品,却交错着辉煌的钢筋大厦与潦倒褴褛的流浪汉,可一旦跨入酒店,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自从来到这里,许殊几乎不出门,更不爱社交,闲暇时就在宿舍床上用旧扑克牌练习。


    茶水服务员的工资确实很低,如果他能将牌技练上去,尝试当上荷官,工资就能成倍增涨。


    工作时间一久,眼力也能练出来,看客人讲话、穿着、神态,也知道哪些人给小费比较大方,他们有各自负责区域,只有高峰期才会交错帮忙。


    许殊区域的福建客人向来很大方,于是有的同事不免起小心思,趁他去添茶水就凑上去卖好,想着许殊这家伙孤僻,但从不见他发脾气,就开始大胆试探。


    见状,许殊冷眼看着,没有上去争执,而是等耍滑头的同事走到走廊时,淡淡看着他,伸出手说,“给我。”


    同事试图敷衍过去,“啊?给你什么啊?”


    许殊看向他手,“筹码。”


    同事面色骤变,嬉皮笑脸道,“哎呀许殊,是你忙不过来,我上去帮一下而已,你都不谢我帮你忙,这么小气,这样,下次我负责的区域你随便要。”


    许殊盯他一阵,发现这人试图打科打诨混过去,许殊沉了口气,没有征兆,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对方面庞!


    他冷静说,“这是我的道谢。”


    同时面颊浮起醒目五指印,错愕过后,满腔怒意爆发,准备和许殊开撕!目光躲闪间,瞥见后方二楼盯着这方位的男人,顿时又不敢起冲突,他畏畏缩缩不知所措。


    许殊顺着对方目光看去,看见二楼那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正目光犀利地盯住他们,许殊记得,是这家赌场的股东,入职时还见过一面。事已至此,许殊赌那口气,没有慌乱,回过头冷漠看着同事。


    见他如此镇定,同事明显慌了,选择将顾客给的筹码交予许殊,耷下头嗫嗫说,“对不起,我的错,以后不会了。”然后快步跑开……


    捏紧筹码,许殊手心满是汗,他朝股东礼貌点头表示问好,就冷静走进茶水间。


    双手撑着操作台,他静静等待自己结局,毕竟赌场禁止打架,一经发现即可开除,这是铁律。


    谁知没等来老板的解雇,等来鬼鬼祟祟的同事,他满脸讨好地向许殊送盘小饼干,“许殊哥,今天我脑子被屎糊了,你别计较啊,以后你就是我哥,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见许殊面无表情,没说话,他态度更低微了,将小饼干放在操作台上,又从兜里掏出几块筹码放在旁边,毕恭毕敬退出去。


    许殊默默看着手边那盘饼干,像个机器人般拿起一块木愣塞进嘴里。


    甜腻齁人的味道在口舌间炸开,许殊眨眨眼,平静淡然地脸上眼泪却蓦然掉下,如晶莹露珠一颗接一颗滚落,内心极大震动,许殊自始至终没有太多表情……


    原来礼貌善意真的换不来尊重,率先当个恶人,竖满尖锐棱角,反而更能适应生活。


    流眼泪到最后,许殊反而笑出声,眼底却尽是悲哀……


    这时,茶水间有个好看的小姑娘推门进来,原本是找可乐的,却见他哭得与众不同,坚韧又平静,于是疑惑问,“你躲这哭什么?有人欺负你了?”


    许殊摇头,回答:“没有,饼干太难吃。”


    小姑娘睁大眼睛,“什么饼干还能把人难吃哭了?”


    “尝尝?”许殊拿过一块递给她,由于过于好奇有多难吃,小姑娘将信将疑啃了一点点,当即皱起眉,“呸!呸呸!呸呸呸!卧槽甜死人了!”


    “没意思,丢了。”许殊抬手一拂,将整盘饼干扫落垃圾桶。


    俩人年龄相仿,见他不卑不亢的,小姑娘起了好奇心,“咦?你是中国人?新来的?我怎么没见过你?”


    “嗯,我叫许殊。”


    “本家欸!我也姓许,许匪雅……”


    ……


    燃尽的烟头被许殊重重按进烟灰缸,他低头无奈笑着,露出清瘦下颌线,低声对面那个幻影说,“相比于你在战场上直接肆意的搏杀,李奉伽,我这辈子是不是特别没意思?”


    第54章 纷扰


    李奉伽垂着眼听罢, 缄默良久。


    木椅上的许殊抱住双膝,蜷成一团,自己给自己温暖, “反正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年少时只想要个简单的家庭, 结果家破人亡, 年纪大了有钱了,发现曾经做的选择都像个笑话。谁都讲人活着是活整个过程, 结果不重要。但你说,怎么会有我这种倒霉蛋?过程到结果都是一坨狗屎。”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李奉伽沉声问。


    “因为许殊是个孬种呀。”许殊眼底氤氲着破碎星光,又努力做出笑脸看他, “杀人偿命,小的时候不敢, 等真敢了, 又觉得我这么金贵一条命去换谁的一条贱命, 都亏死了好嘛。”


    “人情恩怨总是比刀光剑影来得复杂,你所描述的谢容,就是你现在结契之人?”李奉伽低下头,眉眼微敛, 像是在思索什么。


    “……嗯。”往日提及谢容,许殊总是坦荡大方,今天反倒拘束起来,他状不经意拿过酸死人的柠檬水抿了抿,“李奉伽, 听了我一箩筐破事, 说说你吧,总觉得这次见你心情好了许多。”


    “苦守姊城二百八十三天, 朝廷增戍兵马与驰援粮草终于有了消息。”从苦熬到得以窥见天光,说出喜报,李奉伽这人依旧沉静稳重。


    “好消息呀 。”许殊眨眨眼,伸头看他,“李奉伽,经此一场苦难,倘若见到楚翊书不妨直接告诉他……”


    “告诉什么?”李奉伽捏紧裤腿锦袍。


    “这也要问我?我也不懂告诉什么欸?”许殊轻笑,咬着吸管看向暖意融融的花园,群花绿野间,那群小黄鸡黏成一团昏昏欲睡,他低声说,“还记得你说过,少年竹林时你弹琴他舞剑,何等快意无忧。”


    “李奉伽,能和相爱的人有过那样时光,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我是不可能再有了……”


    李奉伽从未直言过对楚翊书的感情,但爱这种事,如何能瞒住?


    每次许殊说出来,他只会微垂着那张严肃脸,攥紧双拳。


    ……


    这头谢容念着家里,把手上工作尽数加紧处理完毕,一刻也不多耽搁就往司歌路赶。直至推开家门,看到那熟悉人儿并未消失,困扰谢容整天的忧虑才算放松下来。


    客厅里灯带微暖,许殊带了副黑框眼镜,穿着套最简单素雅的睡衣,半坐在他平日工作的位置,细微小心地将泛黄发霉的纸张按照书脑处的编号堆叠好,方便后期重新装订。


    谢容松开领带,慢慢走至他身边,没有惊扰他。


    即使陪伴身边,可他也总患得患失,这人就像抹抓不住的冷雾,不知道哪天或许就消散了,无踪无迹。


    “三楼看到你工具齐全,就想着把剩下的尽快做好。”许殊把软毛刷递给他,“一起?”


    “好。”


    谢容安静接过工具,坐到他身旁,打量那堆碎片须臾,便在纸张上整体刷满稀浆,覆上一张薄托纸,整张托住全部碎块后,又把零散碎纸全部固定在托纸上,垫上吸水宣纸,再用厚书压住。


    柔光笼罩一方天地,俩人都认真做事,屋外晚风拂动树叶,簌簌作响,倒衬得室内温暖安稳。谢容做事稳重,看似慢条斯理,却很有效率。


    渐渐的,许殊不知何时停下手中填描的羊毫笔,静静看着他的埋头专注……只是昔日草稿纸上潦草排布的数学公式,化作一页页泛黄残缺的纸张,而窗台下那个孤僻沉默的少年,也早已褪去满身伤疤与青涩。


    许殊突然想起来了,当年上课时,他就喜欢这么常常去偷瞟这个人。他很好奇,成绩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内心世界是贫瘠还是丰盈?被排挤也不在乎的一个人,灵魂底色到底有多坚韧?


    只是现实生活纷纷扰扰,他还没了解这个人,就已经不得不走上无法回头的道路。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谢容缓缓抬首,那一湖清湛却静得坦荡,眸底雾霭濛濛流转间,全然倒映着自己的轮廓。


    俩人即使没有说破,但谢容何其聪明,短短几眼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谢容没说话,任他打量。


    许殊却没有提过往种种,反而轻柔目光从他脸移到颇为正式的衬衫领带上,“突然看到你这么穿,还有些不习惯。你不是个会为穿搭费心的人,谁给搭的?徐茹吗?”


    谢容摇摇头,“杂志。”看向放在沙发上的男装杂志。


    许殊顿时明了,谢容买衣服是翻看杂志,觉得合适就整套买下来,确实是很灵活的做法。


    “照抄确实不会出错,但也需要改动。《THE RAKE》上面的模特几乎都是欧美人,他们骨架偏宽,手腕也往往更大更长。”许殊伸出手慢慢拉起领带,抬眸看他,“谢容,以后我帮你好不好?”


    褪去平日那种精致伪装,此刻素颜戴着黑框眼镜的许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真诚,甚至还添上抹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乖巧。


    面对他的示好,谢容只以额头轻盈一吻作答,像片羽毛掠过,温柔又带着力量,“只要你愿意,都好。”


    轻靠在谢容臂弯处,许殊垂下眼,耳尖却悄悄泛红,他低声说,“我答应过一个朋友,会帮他把这本古籍修复好,时间不多了,我们一起好不好?”


    “好。”


    ……


    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


    起了个大早的许殊站在花园台阶上伸懒腰,昨天雨疏风骤,檐顶积露沉沉,连片树叶都浸在湿气里,叶尖垂挂着点点水珠。不懂是这场大雨,还是与谢容同眠的缘故,他倒睡得很沉。


    手机上简单回复讯息,做完简易拉伸,就看见谢容无情地端着杯温牛奶出来。


    许殊顿时把头扭到一边逗小黄鸡,想当没看见,谁知这固执的家伙直接递到他面前来,想无视都不行,许殊表情皱成一团,“昨晚睡前你就强迫我喝,怎么今天早上还有?”


    “有营养。”谢容说。


    “腻死了,不爱喝牛奶。”许殊揪起只小黄鸡,圆滚滚的毛肚子被迫挺着,被强行举到谢容面前,“喂小鸡,叽叽叽叽叽叽,什么?谢容,它说它想喝。”


    不理会他的花招,谢容淡定看着他。


    执拗不过,许殊只好接过碎碎念起来,“怎么会有这种顽固分子,在里面下毒了……”


    见谢容全程盯着自己,许殊朝他甜甜一笑,“谢容,只要是你给我的,就算下毒我也照喝。”


    “嗯,我也是。”谢容说。


    就像喝药般,许殊痛苦地一口气咽下,才将空杯子甩给谢容。在门外和小鸡玩了会儿,直到电话震动,许殊看了看,才起身和谢容说,“我要出趟门。”


    “我陪你。”对方说。


    许殊趿拉着拖鞋懒散蹭过去,踮脚抱住谢容胳膊,“不要!过两天好不好?还需要你助阵,我要狐假虎威。”


    “好。”谢容视线落下来,却犹为复杂,“许殊,永远不要伤害自己。”


    许殊周身一僵,压下心绪,虽然笑着但面色却极其不自然,“……为什么这么说?”


    谢容没解释,只告诉他,“带好手机,有事及时联系。”


    车开出小道,许殊还能看见花园中央眺望的人影,自从搬到这儿,反倒总是负责赚钱养家的谢容在等自己。


    十年了,这辈子的路实在太苦太漫长,他从未回头看过,更不知,荆棘丛中会有这样一个傻子在等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已无法回头。


    天上的日月星辰看似很近,实际却相隔几百光年,谢容,我们俩无论是命运还是因果使然,总归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开车途中,发消息和凌知城说好位置,他就打通目标电话。


    “妈的,谁啊?!”霍英华宿醉昏睡,被吵醒满腔怒火!


    “我是你爷爷。”


    “许殊??”霍英华一激灵,囫囵从床上做起来,“妈的!我这么大个消息发过去,你连个句号都不回我,我还以为你又把老子拉黑了。”


    “听说你在金边有个相好?电话找男人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真有出息。”


    “相什么鬼的好!就睡了几次,天天催天天催我过去!妈的当我不想过去玩?家里好像听见了什么风声,管我管得严死了。”


    停在隐蔽角落,许殊打开车窗,冷漠地点了根烟,“沃尔玛C区停车场,谈谈?”


    听这口吻,霍英华笑里透着古怪,“哦~我说怎么突然屈尊打我电话呢,许殊,你这朵白莲花有事求我……”


    许殊道:“二十分钟,不来我就走。”


    “这还能不来?来!你等着呢!”电话那端不断传来他疾速提裤子穿衣服的摩擦声。


    等待间隙,一个穿鸭舌帽戴口罩的男人状若无意走过来,轻轻敲响车门,许殊从后视镜一撇,就按下解锁。


    男人则将一袋旅行手提包放进后座,就离开了,俩人全程毫无交流。


    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跳过,许殊边吸着烟,边冷眼盯着几个监控方位。


    将近半小时过去,霍英华才晃悠悠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眼睛尖得很,环视一圈就看许殊半截露在外的白皙手臂,他懒洋洋走过来,“嗨!美女~”


    “你迟到了。”那半大墨镜几乎将许殊整个脸遮住,他冷道,“上车。”


    霍英华眉眼微挑,绕着车走了半圈,啧啧两声才拉开车门坐到副驾,“怎么白天晚上两幅面孔,白莲花,我还是喜欢你晚上对我桀骜不驯的样子。”


    许殊冷笑,掐灭香烟,“行啊,下次我不踩刹车,直接撞死你。”


    第55章 布局


    “哟, 你不像来求我的,真要我办事,得拿出点态度来呀。”霍英华神态散漫, 全无正经, 浑身漫开一股过度透支的颓靡气息。


    许殊打开烟匣, 双指一挑将烟挪到他嘴边, 霍英华眉峰轻挑,垂眸咬住烟头。


    那似有若无的香气萦绕而来, 撩动心弦,待他想仔细嗅闻,许殊已回到驾驶座上, 眼尾冰冷,哪里是那个递烟的贴心人。


    他淡淡说, “态度没有, 但有诚意。”


    “妈的, 又装逼……”霍英华低声嘀咕着,头懒懒躺在颈枕上,“说吧,想干嘛?”


    “那天, 白町不会只有两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他霸凌其他人的视频,方郁情说她录了很多结果被你发现……”许殊就起了头,霍英华立马扭脸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许殊啊许殊!我就知道!徐鹤那傻逼死了, 老女人进去了,你回来除了勾引陆霑之, 还想报复我们吧?”


    许殊说,“是他们,你顶多算个边角料。”


    “讲道理,以前我可没打过你。”霍英华几分沉迷,吸着烟低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还有猛料?”


    许殊淡淡评价,“你是个狗东西,当然有。”


    “妈的!你整天不埋汰我两句不行是吧。”


    瞧他这副吸根烟就醉生梦死的模样,俨然中毒已深,许殊强忍住给他一巴掌的冲动,顺势将他烟头夺过来丢到窗外,“别抽了,拿你那个梅毒严重中毒的脑子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霍英华也不生气,撇了眼后座的旅行手提包,“早看见了。”接着霍少爷面露不屑,“就那么个小袋子能装下多少,一百万?一百五十万?”


    “三百万,现金。”许殊说,“够你跑过去潇洒一阵子了。”


    霍英华眼珠滴溜溜转,勾起抹不怀好意地笑,“小白可是我的好兄弟。”


    明白他的抬价,许殊回答很直接,捋下钻戒扔手提包上。


    “青梅竹马,从小长大的那种哦。”


    眼睛都不眨,许殊又摘下手表,径直丢他怀里。


    拿起他腕表,霍英华颇为感兴趣地对镜面哈口气,“真给你了,小白会满文杭追杀了我,这辈子兄弟是没法儿做咯,从小到大的兄弟啊,得加钱!”


    许殊不绕弯子,“直说吧,还要多少?”


    “五百万……”


    听他的狮子大开口,许殊拧起眉还没说话,霍英华就蹬鼻子上脸直接说,“现金。”


    “你吸嗨了?”许殊冷眼看他。


    “别急,我还没说完,钱这种东西老子根本不在乎多多少少,只要好玩。许殊,我知道你拿不出来,谢容肯定有啊,他那两家企业开着当摆设的?”霍英华贱兮兮靠近他,打量起许殊这张脸,“别告诉我,你费尽心机嫁给人家,就为捞两辆破车开开。”


    许殊斜睨看他,“呵,你觉得就为了白町,我会把身边煮熟的鸭子放飞?”


    “想不想做随你,或者……”车厢里霍英华越贴越近,他皮肤水润透白、眉眼下红痣在许殊冷漠下却愈发妖艳,“和我睡一觉,五百万换一次,不算亏待你了吧?老子对男人是真不敢兴趣,但我也真好奇,能把谢容和陆霑之都迷成那种鬼样子,许殊,你这白莲花滋味到底有多好?”


    愈听他讲,一身冷锐锋利的许殊脸上竟绽放出丝诡异笑意,缓缓对他勾手,霍英华心中惊异,顺势俯身靠过去,耳边响起许殊毫无温度的声音,“滚,傻逼。”


    许殊冷笑着掏手机时,霍英华开始装模作样掏耳朵,“不乐意就不乐意,吼什么?耳朵聋了,欸!耳朵真聋了……”


    “霍英华,就你这种簑货,什么时候打牌能赢过我?我直接免费送你一次。”


    这话当即激起霍少爷的欲望,瞪眼指他,“妈的!许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许殊眉梢轻扬起,眼底浮起丝丝挑衅,此刻手中电话也接通了。


    “喂,小老板?”小徐接到电话很出乎意料。


    “小徐,我需要一笔钱。”闻言,小徐以为小老板又在哪儿购物呢,刚想问打哪张卡,就听见那头说,“不过有点特殊,我要现金。”


    “这?”小徐蹙起眉,“很急么?我需要和银行预约时间。”


    “很急,不拘什么手段的急。”许殊说。


    “好,明白了。”小徐看着年轻,办事却雷厉风行、决断干脆,没多问就挂断电话。


    “看来谢容是真给你迷傻了,连徐言魁都给你差遣。”霍英华细细打量他,“我是真好奇,除了这张脸好看点,你有什么特别的,一个两个说起你都像疯子……”


    “没什么特别,就只爱犯点贱。”许殊单手撑在车窗边,冷冷点燃根烟,打量着霍英华弓身去后面扯过手提包,拉开拉链,兴奋低吼着扯出大把钞票,甚至抽出一沓散开的百元大钞,捏在手中,似戏谑又轻慢,拿纸面轻轻扇过许殊脸颊。


    “再比划,我一脚把你踹下去。”许殊冷冷道。


    “踹我下去也够我潇洒一周了,许殊,知道我为什么敢要那么多么?”


    “不懂。”许殊吐出烟圈,面无表情。


    “你这种家伙,或许对陆霑之都不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但那可是白町……”说着他掏出手机,播放起像素极差的视频,少年在泥潭里被扒得干干净净,接近昏迷时,不断被众人推搡、强迫摆出屈辱□□姿势。


    “夜里你肌肤白得就像雪一样,沾上泥更漂亮了,不枉我还保存那么多年。”


    录制者开怀的笑声,让许殊指节微微收拢,他脸上没什么波澜,“还想拿这视频诈我一笔?你是觉得我还在乎这些东西?”


    “诶,你看看你,都把我想成个坏人了。我是来报恩的,你看……”霍英华甚至大度地当着他面,将视频删了。


    无论他真删还是假删,网络就像脏东西一样,但凡沾上无论反复刷洗多少次,总会留存痕迹。他目光从屏幕移到霍英华脸上,淡淡道,“霍英华,除了这些,你还有其他没告诉我的么?”


    “大爷,您还想知道什么?小白骂你那些话?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霍英华还真努力在替他回想,结果常年被酒和毒品消耗的头脑就像个白痴,浑浑噩噩。


    知道他不是假装,而是根本无足轻重,许殊静静看着他,眸底冷意层层叠加。


    从打电话安排,协调调度再到钱款抵达,小徐竟然两个小时就办妥,效率高得惊人。


    “东西。”扶着拉杆行李箱,许殊朝他伸出手。


    “诺。”不曾想,霍英华直接将手机塞给他,“云端里,密码四个零。”


    许殊捏住轻飘飘地手机,眼底还有几分质疑。


    霍英华却一手拎包,一手拉过沉重的行李箱倒退着走,笑嘻嘻喊,“手机卡也送你了,估计接下来小白会发疯,我可要出去躲躲。”


    许殊目光淡淡扫过,红光闪烁的监控,问:“喂孙子,那个暑假,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什么鬼东西,都他妈猴年马月的烂事谁记得。”霍英华笑得张扬,朝他大吼,“不过许殊,我可记得!等我赢回来,我直接要你跪死在地板上,□□你!!”


    污言秽语在空旷停车场圈圈回荡。


    站在身后的小徐:……


    许殊却忽而笑了,眼底水雾翻涌,漂亮又凄然,“好啊,傻逼,一路走好。”


    前方拎着巨款的黑色人影渐行渐远,事已成,许殊夹烟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星火在指间晃荡。深深吸一口,方郁情那冷静又如恶魔般的声音不断回荡脑海,


    【那天是白町先说了一嘴,但提议去你家玩的是霍英华,他说想看看你妈长什么样?白不白,胸大不大?】


    【白町恶心透了你家,连假意逢迎的脸色都不愿意装,所以哄骗你妈妈开门的人是霍英华,他装作是你同班同学探望你。】


    【你妈妈……人很温柔,见我们人多,还特地去邻居家借了肉回家做饭。】


    【白町徐鹤嫌弃你家穷酸,也就我和霍英华还能接接话茬。那个女人忙碌时还一直在和我絮叨,你生活太苦,她做母亲不称职,忽视你太多情感,难得见你有朋友上门,一定要替你好好招待我们。】


    【她说话有时候前言不搭后语,谁都看得出来,那个女人神经不正常,不知为何,却反而让大家更肆无忌惮了。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她做了五个菜,除了白町不靠近,原本一切还好好的,所有的变故,都发生在霍英华搭到你妈妈胸脯上的那只手开始……】


    许殊那双眼睛烧得炽热亢奋,情绪被推到最顶点,可身体却在出卖他,指尖、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小老板?”小徐察觉到了不对,出声喊他。


    陌生声音让许殊压下躁郁,他薄唇微启,一缕烟气在空中漫开,问:“那箱子里放了多少真钱?”


    小徐:“十二万……”


    “什么?!”


    这回答顿时打破许殊的淡定,转头嗔怒着瞪他,“亏谢容还说你聪明,没听懂我暗示吗?”


    被小老板美颜暴击,小徐抠着公文包,惴惴不安解释,“上面那层起码要混过去……”


    多花谢容一分冤枉钱,许殊心就在流血,他气得烟都掐了,平心静气深呼吸,“他不会看的,因为我给那包全是真钱啊……小徐呐,真想从你工资里扣。”


    小徐后背一悚,连忙道,“小老板,下午还有个会,我先走了。”


    看他脚底抹油跑得飞快,而手机那头,谢容只有一条短信。


    【谢容:晚上想吃什么?】


    将他的人支使得团团转,谢容不可能不知道。


    第56章 施舍


    可这个人却选择什么都不说, 一如往昔,只是默默给予支持。


    【许殊:想吃你。】


    【谢容:?】


    过两分钟,那头不懂是查资料还是弄明白了许殊的玩笑, 又发来讯息。


    【谢容:到底想吃什么?食物。】


    【许殊:想吃蒜蓉爆虾、鸭血粉丝汤、红三剁、糖醋排骨, 但我要晚点才回来, 你要等我吗?】


    【谢容:嗯。】


    许殊心底酸酸的, 手指在屏幕上游移片刻,又问他。


    【许殊:不管多久都会等我回去吗?】


    【谢容:永远。】


    两个字像镌刻在永恒石碑上的印记, 即使搁下手机,也久久盘桓在他脑海中。许殊深呼吸,将霍英华手机里的视频全部导出, 随即发动引擎,朝目的地驶去。


    路过大桥时, 手机随着摇下的车窗, 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 转瞬便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江波之下。


    他面无表情地拨过陆霑之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许殊!你没事吧?我很担心你,谢容那杂种派人在医院门口盯梢, 连探望都不让我探望,你电话又打不通,还莫名其妙收到一笔钱,我快担心疯了……”


    话筒那头许殊异常安静,唯有几声压抑的啜泣声随着电流传来, 断断续续。陆霑之心头悬起, 不明缘由,着急道:“许殊, 怎么不说话?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


    “陆霑之……”心里牵念的人竭力在敛住哭声,可喊出他名字时,每个字都是蕴含着浓浓委屈。


    重逢以后,许殊还从未向他这般流露脆弱,陆霑之缄默几瞬,立即沉声问他,“你在哪儿?我来找你。”


    “那座桥。”许殊哑声作答。


    “好,明白了,你等我。”一语落毕,陆霑之草草结束通话,心底急切几乎按捺不住。


    割裂的是,纵使许殊声音易碎,神情自始至终冷得宛若冰雕。行驶过停车场,他停下车,路边那戴着口罩的凌知城鬼鬼祟祟环顾周遭,才慢吞吞上车。


    许殊嫌弃问,“怎么跟做贼似的。”


    “毕竟你现在进了谢家,我之前打听他家消息那么久,谢家是什么人,难免会被注意到,我这是担心给你找麻烦。”凌知城担忧打量他,“谢容对你怎么样?你搬过去这段时间,我每晚都睡不着。”


    许殊没告诉他,两人资料早已尽数摆在徐茹办公室了,只是淡淡说,“他不会影响我,那女人约的什么地方?”


    说回正事,凌知城那沟壑纵横的老脸也严肃下来几分,他掏出公文包,就准备把尹红玫和双胞胎资料给许殊,碎碎念道,“仔细一查才晓得,好有手段的女人,当年挺着大肚子就逼宫过几次,反而诬蔑原配逼她打胎,白宗沭迷信得很,找人算过,她这胎非常旺他,最后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反而是原配神经衰弱住进了养老院。真是出精彩狗血戏……”


    谁知许殊根本不看,反手将插着读卡器的平板递给他,凌知城怔怔看去,霎时懂了他的意思,惊讶问,“好不容易约出来,你不去吗?”


    许殊说,“能见面,她明白背后的人是我,已经足够。东西给她,她会知道什么时候最有用。”


    凌知城还有些犹豫,“主要我一直在暗处,没经验会不会影响你……”


    许殊语调平平,“虽然我是个贱人,想枪毙了白町,但我这个贱人还是不想去看另一个贱人脏眼睛。凌知城,你就帮帮我。”


    凌知城瞬间蹙眉,真诚又急切,“啧!小殊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这是实话。”许殊将东西塞他手里,掀起眼帘,静静打量这个他素来不给好脸色的男人,鬓间几缕发丝泛着苍白,常年穿在身上的皮衣早已皲裂开道道细纹,虽然人乐呵,浑身上下有种被时光消磨的落寞。


    许殊沉声问他,“你辞职以后,就干过两年保险,以后打算靠什么养老?”


    “怎么突然问这个……”凌知城笑得开朗,像根本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他的时间从许婧芝死后仿佛就已经凝滞,颓废几年只恨自己不勇敢一些,还伸手比划,“嗐,我一个大男人能用多少,有吃有住的足够了。”


    许殊探过身,伸手往后座捞过服装袋,默不作声塞他怀里,凌知城一怔,垂眼看向怀里突如其来的袋子,探手进入服装袋,触感绵软厚实,是品质极好的骆马绒衣裤。


    “贱人历来以貌取人,我随便买的,以后穿点人的衣服吧,下车。”许殊面无表情说完,开始赶人。


    凌知城抱着堆东西,脑子还懵着,就听从指令机械性下车,主要许殊从未对他软和过,他自己都始料未及。


    再次启动引擎,许殊眉眼冷寂,冷声说,“里面还有张支票,三十万,够你养老的。凌知城,以后不用再碰面,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没等凌知城做出任何反应,他就已踩下油门疾速离开。


    ……


    无论多少年,外方世界日新月异,这条石砖斑驳、轻扬烟尘的旧巷仿佛依然留存在旧时光里,流水溅溅,晚风卷着暮色漫过飘扬的绿柳,鸡鸣声、叫卖声,一如往昔。


    陆霑之一路几乎将油门踩死,匆匆赶到他们年少确认心意的大桥时,却没有看到许殊的身影,他心神惶惶。行人投过奇怪眼神,他不管不顾,踩着皮鞋四处张惶寻找。


    “许殊……”呼唤声欲出而止,就透过拂动的柳枝,看见那隐隐约约的轮廓。


    还是这座大桥、这条小河,光影如故。那清瘦的少年却脱离了他的幻想,正如那意难忘的飘渺歌声里抓不住的怅然若失,分离遗憾,直至此刻也不得相距。


    陆霑之心神全被他所牵引,脚步变慢变沉下来。


    行至近旁,望着呆坐在河边的背影,他轻轻出声,“许殊。”


    单薄的许殊是前所未有的素净,似乎在发呆,又像在河边凝思,他憔悴、纤弱,像只振翅欲飞却被雨水打残缺的蝴蝶。


    陆霑之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许殊这样一个人,从无论内外到外在,方方面面都完美契合他的审美,就连那惹人讨厌的臭脾气,现在都觉可爱极了,以至于连他跑去和谢容结婚,都觉得是在故意气他。


    他转过头,眼底铺了层冷雾,轻声甚至带了些恍惚,“陆霑之?”


    直至此刻,陆霑之再也忍不住,衣角带风便跑过去紧紧抱住他,想安抚他无处安放的脆弱,“我就知道,许殊,你还是爱我的。你难过会想我,就连受伤也还是第一个想到我对不对?”


    这一次,许殊终是没有再推诿他的相拥,静静的、沉默的。


    陆霑之松开手,看向他脸,“怎么了?”随即沉下眼,“谢容欺负你了?”


    许殊摇摇头,眼底没什么波澜地看他,“你的好朋友,霍英华。跑来说想睡我,我没同意,就抢了我一笔钱跑了。陆霑之,在你那群朋友眼底,我到底是哪种不堪的人?”


    听罢这番话,与想象截然不同,陆霑之面色青白交加,牙关紧咬,只能低低啐骂两声,“这个傻逼!”他太清楚霍英华德性,上次还因为这事俩人直接打了一架,但他没想到这狗东西还将算盘打在他的人头上,私自跑去找许殊。


    陆霑之拿出手机就打算找人算账,还边安抚许殊,“我发誓!你回来以后,你不知道我有多小心翼翼,怎么还敢在他们面前提你。”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几次拨过去,都是关机,陆霑之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怕自己找他麻烦,把自己拉黑了。没办法他坐下拉起许殊的手,温和哄慰,“你别着急,这傻逼肯定不是去哪儿吸了就是又豪赌去了,等他回来,我让他跪下来和你道歉。他抢了你多少?”


    “三百万。”许殊平静开口。


    陆霑之略微皱眉,咬牙就想掏支票先给他,那只白得隐隐透出青蓝血管的手,按住他的手。


    他疑惑看向许殊,“怎么?”


    “呵,陆霑之,你以为我在乎钱么?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又一次赌错了……”


    情绪翻涌而起,陆霑之双臂桎梏住许殊,强迫他看自己,“赌什么?许殊,为什么转那笔钱给我?别说谎,我知道是你!”


    许殊无惧他的锋利,淡淡开口,“赌我一直坚定选择的人是不是懦夫。”


    陆霑之瞬间像被针扎般,手指慢慢收拢,越来越紧,“和他离婚。许殊,我想通了,你是男的又有什么要紧!我带你回家,没孩子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代……”


    清脆巴掌落在他脸上,不重,却将陆霑之的话全部打回去!


    “不够,陆霑之,你果然还是懦夫。”


    他淡得像一弧澄澈湖水,这种冷静却几欲将陆霑之逼疯,他此刻太清楚许殊要的是什么,喘着粗气站起来!


    “陆濡与也是个疯子,何必要去和他争。许殊,我带你去美国生活好不好?LA海岸线很美。”


    “不想争还是争不过?”许殊默默站起来,“陆霑之,你要是在我没结婚之前,就和我说这番话,我一定抛下一切也和你走,但现在……”


    陆霑之强行扯过他的手,眉头紧锁,微微仰头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殊俯身至他耳畔,用毫无波澜的口吻轻轻说。


    只是听,陆霑之瞳孔便倏然放大,满脸错愕,“你疯了,会坐牢的……”


    “我不在乎,陆霑之。谢容不会对我无动于衷,但是你呢?陆濡与从小就恨你,你真天真认为你爹死后,他会将该得的那部分留给你?”许殊轻轻甩开他的手,“你继续当畏首畏尾的窝囊废,我要当一次冲锋者。”


    陆霑之心神震荡,眼前的人,全然陌生,而一言一行又裹挟着难以抗拒的蛊惑。可少年时那种灼人心弦的若即若离再次袭来,他死死不愿放手,怔怔问,“许殊,你要去哪儿?”


    “随便,我累了。哪个国家都行,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任何一个人。”


    “不可以!”


    这话是他最深的恐惧,陆霑之挺身站起,面色沉沉,内心几番踌躇,最后说,“我陪你。”


    恍若清冷绿野间终于绽开暖调,许殊一愣,终于正眼看他,哀伤眼底露出些许色彩。陆霑之太怜惜向他示弱的许殊,揽住他坐下,只有他自己清楚克服了多大的恐惧,颤抖顺着指骨没有平息。


    他沉声说,“都当做是年少无知的报应。只有你,许殊,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


    许殊轻倚在他怀里,垂着脸,用种与之相悖的轻柔语气问,“陆霑之。”


    “嗯?”


    “你那些好朋友,当年除了说我坏话,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吗?”


    陆霑之嗅着他发丝香气,向他保证,“知道你讨厌他们,没人能比得上你,许殊,事成之后搬到美国,他们永远不会再打扰我们。”


    这个问题似乎问多少遍,都没人能施舍他答案。


    许殊笑了,那笑容掺着几分无可奈何,眼底却冰封一片,“好。”


    以为他很开心,陆霑之缠绕着他的发,轻声呢喃,“许殊,世界上除了我,不会有人真心再爱你。”


    ……


    车还未停近车库,可视监控亮出画面,低头在客厅推演设计模型的谢容淡淡一瞥,起身将温在保温箱里的饭菜取出。


    看向手表时间,他若有所思,选择去接许殊。


    拐过门廊,正好见许殊甩开靴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背泛着一层白。


    他抬眼,被谢容发现自己乱七八糟的习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站在原地,微红狭长的眼眸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昏暗尽头那端的男人,外套脱手落在地面,砸出沉闷的声响,腰带随之滑落,衬衣也跟着脱离肩头,一件件散落在脚边……


    许殊眨了眨眼,不曾转移。


    第57章 欲难


    光线像层轻缓流动的朦胧冷雾, 覆盖着白皙的胴体,随着最后那件单薄的衣裳被他轻飘飘落地,连手腕间细细的手链也被他毫不留情抛弃到谢容身上。


    许殊脸上那抹笑诡艳, 他偏过头, 睫毛轻颤, 朝谢容眨眨眼, 笑得温柔:“我漂亮吗?”


    隔着倾泻的光,明暗在他轮廓间交织描摹, 谢容视线没有避让,也没包含任何情欲,只是看着他, 低声回答,“嗯。”


    闻言, 他弯起眉眼, 暖色融在笑意里, 嗅到空气中弥漫的香味,许殊扬起头,眸似星辰亮晶晶的,“好香啊, 谢容,我点的菜你全部做好了?”


    “嗯。”


    客厅空旷,即使中央空调在运作,还浮着丝丝凉意,见他对衣裳弃之敝屣, 谢容顺手从衣帽钩拿过披肩轻轻盖在他身上, 将那只月白色手链递给他,嫌恶浮上眉眼, 许殊说,“不要。”


    “把这堆垃圾全部拿去烧掉,渣都不要。”许殊不再给半个眼神,转身寻着香味慢慢走进屋,“现在,我要去吃饭了。”


    他不留一丝牵挂的进屋了,谢容原地捡起他散落一地的衣物,敏锐鼻尖嗅到了不属于许殊,被污染的味道。


    眸底黑雾游走,他面无表情将这堆价值不菲的东西全丢进垃圾桶。


    坐在饭桌时,许殊已经换上宽松睡衣,对刚才那莫名其妙的表演没有一丝羞涩,反而对着桌鲜香美味的菜肴,咬着筷子、眼底发亮,“竟然全部都做了?”


    “你想吃。”他说。


    “谢容,好吃的东西我从来不敢多吃,你天天这样对我好,万一我吃胖了,变丑怎么办?”许殊撑住下巴贴得很近,微微眨眼,“你会不会看到我就烦,不喜欢我?”


    谢容原本在替他盛汤,抬眼看他,“没想过。”


    许殊却听得心里丝丝发甜,身体越靠越近,“所以你会一直一直喜欢我呀?”


    谢容没说话,将汤放在他面前,许殊着急了,“咦?说话呀,怎么突然又不说话了?”


    “今天出去是不是什么也没吃?”谢容突然发问。


    “欸……”被问得猝不及防,许殊表情凝住,他不是没吃,是很多时候根本不饿,想不起来人类还要吃东西这回事。


    “好好吃饭。”谢容说。


    “心寒,讨厌鬼。”原本想听些甜言蜜语的许殊,只能夹起就只金黄红亮的大虾塞进嘴里。


    谢容做饭算不上美味,但在这间能遮风避雨的温馨小屋里,有人用心为他做饭,耐心等他归家,早已满足许殊年少时对家的全部定义。和谢容相处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他格外珍惜。


    他认真吃着,身旁人就像个不解风情的讨厌鬼,总夹些他讨厌的食物放碗里,许殊夹起嫌弃地几次丢他碗里,谢容总是锲而不舍地夹新菜。


    “不爱吃胡萝卜……”他抱怨嘀咕。


    “营养均衡。”还是那句话。


    “天大的营养也不吃。”许殊非常固执!


    这个人只有在睡着时才乖巧,没办法,谢容只能转圜方法,“缺少维生素,会丑。”


    一听美丑这种关键词,许殊总算是没再丢出去,他眉头紧皱像夹了块耗子药,“是吗?可是我这么多年不吃还是很漂亮呀……”


    嘟囔是这么嘟囔,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吞进去。


    人类基因总是抵触厌恶许多东西,并非谢容强迫他接受,只是在相处中他发现许殊饮食习惯实在糟糕,不饿的时候整天能只喝咖啡,什么都不吃,饭菜挑挑拣拣几口,也就扔在那了。


    某方面来讲,抱怨归抱怨,许殊是还很贪恋这种方式,会让他觉得自己始终被爱着。


    小口啄着汤,他瞥见茶几中央,谢容那堆草稿纸旁,正放着自己的《南朝怀章》,残缺的页面越来越少。


    许殊想起什么,沉吟瞥片刻问,“你今天整天都在家吗?”


    “嗯。”


    “修复那本书?”


    “空格时刻,放松大脑时简单修复。”


    “那你有看到什么奇怪幻觉吗?比如,一个男人,还和你长得很像的男人?”


    他说完没得到料想的反应,谢容反倒面容严肃看向他,漆黑眼眸眼挟满迫人气场。许殊一愣,含着汤话囫囵不清,不甘示弱瞪回去,“看我干嘛?”


    “没看见。”谢容说。


    “奇怪了……”他埋头低喃,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奇妙的两个人长着同样的容颜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灵魂,他一直想让李奉伽见见谢容,这个陪伴他身边的人。


    “怎么了?”谢容问。


    “没……”许殊乖乖摇头,“谢容,吃完饭我们一起再修复这本书吧,就这几天,我想把它尽快弄好。”


    他话音绵软,尾音拖得绵长,这份撒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与之前那种假模假样甜腻腻的攻击腔调不同,完全出自本能。看着他明净眉眼,谢容伸手撩过他偏长的发丝,“好。”


    “哎呀,别动,头发乱了。”许殊佯作嗔怒瞪他。


    收拾好碗筷过来时,许殊已经毫不客气地将他草稿笺扫到一旁,将古籍碎片铺满桌面,安静、温和,可人型暖炉一旦坐到身旁后,许殊就开始非常不客气地吩咐,“谢容,明天把工作推了,我需要你陪我出门。”


    “好。”


    他偏头看向这个似乎从来不会拒绝的人,谢容已拿起细羊毫准备填描,掩下浓浓眷恋不舍,许殊深吸口气,用尽量轻柔语调说,“谢容,抱着我修复好不好?”


    没人能忍心拒绝他的贴近,谢容周身气息趋于温热,长臂舒展,温柔地便将他揽进怀中,没有多余动作,向庇护珍宝般,他拘身继续修复纸张。


    从校园时许殊就知道,他有双指节分明、好看的手。顺着手腕往上滑,望着他认真细致的面容,轮廓清晰的五官侧颜撞入眼帘,许殊心漏跳几拍,谢容一直是他喜欢的长相,只是浑身肃冷掩盖了他的浓烈。


    不自觉的,他轻轻抬头,附身便吻了上去。


    谢容手中笔尖一顿,缓缓垂眸,正撞进许殊眼底。


    呼吸近在咫尺,萦绕彼此之间,感受灼热扫过肌肤瞬息,许殊笑了,扬扬眉:“怎么?不许呀?”


    知道他在玩闹,谢容纵容他在怀里折腾,刚继续手中工作没多久,湿热又贴上嘴角,又稍纵即逝,看向他,许殊盈满得意,“我偏要亲!”


    谢容眸子黑黝,没说话,摇摇手中羊毫笔作为回答。


    还要挑衅我?许殊当即夺过他笔,反身将人推倒在地毯上,居高临下笑颜相看,“是谁刚见面,连碰我手都不敢?装的还是真不敢?”


    笔尖在谢容脸上流连,微微酥痒,人就这么不管不顾骑压在他身上,谢容那双眸子缓缓沉下,墨色翻涌,说:“太害怕。”


    “害怕什么?你也会害怕吗?”


    许殊好似玩心乍起的孩童,不过只他自己清楚,是太想靠这个人近一些、更近一些……


    谢容直视他,说:“过分珍视,心生畏惧。”


    喉头哽咽发紧,许殊几近耗尽全身力气才止住眼底水雾晕出,他吸吸鼻尖,再度俯身贴近这个人,哑声问,“你这个人习惯那么好,要和我一起睡几次,才能会习惯呀。”


    他抬头,温柔抚上他鬓边,“已经习惯了。”


    唯恐泪水再次决堤,许殊固执撇下眼,用羊毫轻描过这个人的眉骨、眼窝、鼻梁,像是想将这个人、这张脸牢牢描摹进心底,死生不忘……


    一路勾勒,最终对上他软硬相衬、轮廓利落的薄唇,许殊也不说话,柔软笔尖不断绕圈……呼吸渐重,他在他身上放肆太久,再意志坚硬的人也会疯,就在即将触碰他唇的刹那,天旋地转!


    他顺势转身,将许殊困于身下,他墨色翻涌,愈发深邃,许殊险少见这个人攻势如此强,低声委屈说,“谢容,知道吗?有时候你这样看我,真让人害怕……”


    闻言,谢容掌心覆上额头,偏过头,“我的错。”


    说罢就想要起身离开。


    一双手却相错轻轻搭在他颈后,不愿放人离去。许殊缓缓仰起头,感受着他的错乱,“不许走。“


    他说,“谢容,吻我,然后多一次习惯吧……”


    几分悱恻倚在心头,连呼吸都发沉,谢容也是人,那无声爆裂每刻都想占据怀中之人,连缝隙分毫也不愿放过,可他又太过顾惜这个人,万般权衡总害怕伤害他。


    呼吸声,灼烧彼此肌肤间,他缓缓垂下头,轻柔靠近许殊淡红色的唇,却被一根手指阻拦去路,欲难将熄,他望向这挑起事端的人。


    许殊眉眼脆弱迷离,呼吸不稳,轻启薄唇哑声说,“不想要这里,去你房间,你的床上好不好?谢容,我好想你,想沾满你的气息……”


    欲望沉沉在蔓延,谢容说,“好。”


    他站起身,轻松将人打横抱起,一步步踏上楼梯。


    像是明天就要死去,许殊不舍得一刻挪开眼,眷恋得如同初生的小兽,贪婪摄攫取爱人的体温。


    那只细小的羊毫笔不知何时掉落,顺着木梯滚落……


    嗒、嗒、嗒——


    清脆无比。


    第58章 鸠巢


    像寒冰里洇出那点艳丽, 熟悉味道包裹着他的躯体,在这样安稳无比的房间里,听着爱人的呼吸, 不管外方世界的风潮汹涌, 抑或滔天雨击。


    只是在这一方世界里, 安心地沉沉睡去, 如果每一天都能如今朝,那该多好……


    难以分离、又极端克制的吻落在脸侧, 谢容睁开眼,看见肩旁撩拨他的人,裹住被角、侧枕着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脸上。谢容伸手将人揽进怀中, 低声问,“不睡么?”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 “睡不着……”


    就算被拥入怀也直直仰视着他, 谢容的怀抱很温暖, 他沉溺在这种时刻,舍不得一分一秒。许殊眸子昏暗里亮晶晶的,看得人忍不住将世界所有美好全部送上。


    谢容此生夙愿,仅是许殊能陪伴身旁, 即使这人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自己。


    何其有幸,能得到心上人这般深情的注视,黑暗中,顺着他太过明晰的视线,谢容怀着万般虔诚, 轻轻吻在了他眉角。许殊眨眼, 纤长弯翘的睫羽带过一阵酥痒,人反而撇下嘴不高兴, “不要动,我想好好看你。”


    谢容沉声问,“吻你也不行?”


    许殊苦恼地纠结起来,他既想要被吻,又想看他,最后闷闷说,“好吧,但亲我的时候,必须要看着我。”这近乎蛮不讲理的要求,也就谢容能面不改色同意。


    纠缠消磨整夜,怀中人扭来扭去,谢容便看眼墙上时钟,“五点,还不睡?”


    “是啊,六点你都快起床了。怎么办?我还是一点也睡不着……”揪住他衣服,许殊躺在他臂弯里,突然想到什么,兴奋仰头问,“谢容,不如我们去修复书吧。”


    面对他的突发奇想,谢容垂下黑眸平静看他。


    “哎呀,我知道,这次认真的。”许殊呢喃辩驳,他明白这人意思,昨天说要修复,结果因他捣乱,两个人是修着修着修到床上去……


    看他睡意全无,任凭在床上动来动去也休息不了,只好由他。见他起身,被窝里暖气离散,许殊不乐意了,委屈巴巴道,“你要去哪儿呀?”


    谢容温声解释,“拿工具上来。”


    许殊扯住他衣袖,沉声说,“不要,不想让你走。”


    宽厚手掌轻抵在他额头,谢容保证,“一分钟。”


    “一分钟也不要!”许殊眨眨眼,“你抱我下去吧。”


    “好。”


    毕竟刚从暖和的被子里出来,他只身着薄薄的睡衣,谢容拿起自己的外套就裹住许殊,顺势轻松将人抱起。怎么上楼的,又怎么下楼梯,许殊全程脚没沾地。


    将人放在沙发柔软垫子上,谢容又回头拿过拖鞋,半跪在地亲手替他穿上。


    许殊脚趾白皙透亮,衬在谢容手里,倒像是可以被一掌捏住,许殊开始乱动,“我不想穿,有地毯……”谢容力气很大,想做什么事,哪里是他能挣脱的,“地毯是你来才铺的,上面细菌也多。”


    许殊抗拒失效,无奈两只脚被套上软绵绵的拖鞋。谢容的洁癖相比年少的确好上太多,但在生活细节里还是锱铢必较,固定的清洁人员每日必上门打扫,连桌面都要用消毒水擦拭,地毯两天更换,在外更是从不碰多余的东西。


    但有趣的是,许殊发现无论自己多邋遢,换洗随手丢地下的衣服,谢容能替他收拾好,咬一半的排骨嫌难吃丢他碗里,也能面不改色地吃进去。


    果然如高中时他所说,是心理疾病,只是谢容对自己已经免疫。


    “我折叶、捶平增补位置,你尽力把那堆碎成刨木花的旧页填补整齐。”许殊开始分工,将那篮子的纸张分类排序。


    这次,他确实没有再胡闹,爱人陪伴身侧,裹着熟悉且安心的味道,一旦沉心做事,许殊格外沉稳仔细。


    花园里,微薄晨雾随着蓝调渐明,那只雄赳赳黑色大公鸡不知蹲在哪棵树上,开始晨鸣。


    时间就这样悄然消逝,一旦沉浸其中,美好光阴想留都无法留住。待许殊将手增补处全部定型后,抬眼竟发现天光彻底明亮,视线模糊,抬眼无措转了几圈,发现谢容守在旁,目光自始至终在自己身上。


    给他的部分早已修补完,手下倒压着几张笺纸,密密麻麻写满看都无法看懂的公式。


    “速度这么快!”许殊惊讶地拿起那堆旧页,谢容做得又快又好,他探头好奇问,“写什么呢?”


    “黎曼猜想。”谢容说。


    “啊?”许殊满头雾水。


    “刚刚推演出困扰我已久的难题。”谢容太过平静,以置于许殊根本不理解,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清晨,谢容在数学领域突破前进了多么精彩一步。


    “什么?”许殊好奇几眼,不仅是公式还有更多德文备注,就像堆扭曲蜿蜒的线条,他完全找不出半点规律。他倚靠住这个人,仰头笑说,“看起来无聊又了不起,谢容,是不是有我在身边,连天才都更上一层楼了?”


    谢容眸底暗燃星火,他说,“是。许殊,你一直是我的缪斯。”


    素来寡言严肃的人,突然冒出句情话,倒打得许殊猝不及防。


    能感受到从不外露感情的人在这份平静之下,谢容心在汹涌烧燃,许殊又奇怪看了笺纸几眼,还是什么满脸懵逼,“好吧,那你继续算,时间差不多了,我去化妆换衣服。”


    他伸伸懒腰,走回房间。


    独留谢容孤坐客厅中央,视线落在纸面,那层层递进的求导推演,只有他自己清楚,许殊的存在对他的影响到底有多深,若能与人灵魂相融,不,或许他的魂魄早已寄身于许殊,只有他在身旁,他谢容才是个完完整整的存在。


    困扰整个团队的问题被破解,谢容却谁都没说,只是将成果导入公司数据库做留存,他看看时间,准备为许殊做早餐。


    可刚阖上电脑,电话就响了,话筒那头激动亢奋,拔高到破音边缘,“谢容!谢容!OH MY GOD!!你成功了!!天呐天呐天呐!怎么只上传储存库,多令人兴奋的消息你竟然不马上告诉我?!”


    “我立马安排人设计出实验模型,你在哪儿还在家吗?快回公司!今天就把论文敲定,明天就飞普林斯顿IAS。”平日严谨的男人坐在办公室前,浏览着那一串串大胆创新的假设,青黑疲惫也掩不住翻涌来的狂热,他激动得无语轮次。


    从货架上拿出无菌蛋,谢容出奇的镇静,“戴维,我暂时没空。”


    “……你还是那热衷工作的疯子吗???这是多重大的突破,简直就是种奇迹,什么叫没空!谢容,但凡验证成功就不单是我们的项目升级,你知道这还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再见。”


    谢容语气平平,像说了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独留戴维听着话筒忙音,还以为自己早上在数据库里看花了眼,他甚至又将那几张扫描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血澎湃,直呼精彩!


    可他再拨电话过去,这个疯子已经开了勿扰模式!


    “Fuck!这疯子!想什么呢!”


    研究室合作伙伴戴维已经彻底狂躁,完全坐不住。


    ……


    阳光热辣的正午,白町在某家私人会所的包间被电话铃声吵醒,赤·裸从沙发上艰难爬起来,他头疼欲裂,面色也泛着层浮肿灰白,眼皮沉重,乌青蔓延至眼下,疲惫又颓靡。


    隐蔽的房间密不透风,各式呛人酸臭味积在屋内,根本散不出去。吵死人的电话还在响,白町顶着干涸嘴唇在身边摸手机,身旁几个同样未着一缕的男人睡得死沉,他烦躁地一脚将人踹到地下!


    男人同样吸食太多违禁品,脑袋重重磕到地板,只是嘟囔几声就继续昏睡,像一头头迷晕的白色死猪。


    捡起电话,“喂?”


    白娉透着急切,“小白,你在哪儿?不要再在外面混了,你快回来。”


    白町透支殆尽般靠着墙,手强撑住额头,懒散说,“能有什么急事?工厂已经停工,老头死活看我不顺眼,回去是找骂还是找打。”


    白娉严肃告诉他,“你必须回来。今天许殊要来家里做客,懂了吗?”


    以为那股劲儿还没过去,他产生幻觉,白町睁开眼,淬着锐冷寒意:“谁?”


    白娉下最后通牒,“你马上给我回来。”


    出租车里,用手遮住刺眼恼人的阳光,白町眼窝深陷,连皮肤都松弛许多,他整个人眼神是涣散呆滞的。与从前那被人簇拥的白少爷,精气神简直判若两人。


    他焦躁地皱眉,狂点手机,给霍英华发出的一系列消息像石沉大海,没丁点回音。


    【白町:人死哪儿去了?】


    【白町:把你供货人联系方式推我】


    【白町:操!死在哪个贱货床上了!看见立刻回我消息!】


    酒吧那些烂货吸了头像要爆炸一样,他没有渠道,霍英华又不回消息,白町按捺不住,他又连打几个电话,依旧还是打不通。


    “操!!”


    白町恨不得把手机砸了!霍英华这个狗屎!引他吸上违禁品,自己却操蛋的玩起消失!


    进家门时,白宗沭和白娉已经衣装规整得体的坐在会客厅,几个保姆在厨房忙碌,窗户明亮通透,整个家被打扫得纤尘不染,见他懒散走进去,白宗沭当即拧眉,黑下脸:“去哪儿鬼混回来?!连你姐都到处找你。”


    怒冲冲走上前,皱巴巴的衣服上,扑面而来股焦涩的草本浊气,裹着淡淡的汗腥。


    白宗沭脸色骤变,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你——!小杂种,你要气死我!”骂着就想上脚踹,白娉忙拉住父亲,“爸,人马上就要到了,何必再发火,给谢容看到多不好。”


    白町就是知道老头会闹,才不想回家,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懒懒冷睨着他,心想这老头玩得比自己跋扈多了,到子女面前倒充起人模人样的家长了。


    好在谢容的名字让白宗沭急速冷静下来,气得差点顺不下这口气,青筋暴起指着白町,“赶紧给我滚回楼上洗澡,再换身干净衣服,让客人察觉我直接打死你!”


    这次,连白娉也满脸责备,“小白,你也太不像话了。”


    白町懒散走上去,白宗沭那大嗓门在楼下怒吼,“越来越没规矩!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惹一堆麻烦,老子天天给他擦屁股,在外面做孙子!要是这次谢家还不依不饶,我直接把这狗杂种撵到乡下……”


    回音绕梁,白町手指死死捏着扶手,脸色越来越阴沉。


    所有人都指望与谢容缓和关系,可只有他不存在这种幻想,他与许殊之间的恩怨,已经是不死不休,彻底没有回头路可言……


    车停在白家门前,许殊戴着墨镜,仰头看这气派不已的四合院落,竟比谢家夫妇那幢别墅还要来得势头恢宏。


    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里,难怪白町从小身边就围着一堆趋炎附势之徒,被捧得目中无人,横行霸道。


    他戏谑道,“比你家还阔绰。”


    谢容问,“喜欢四合院?”


    不懂这人是行动派,还对钱没概念,许殊生怕回去就看见房产合同放桌上,他亲昵挽上谢容手臂,娇声说,“不,老公,我更喜欢我们司歌路的小家。”


    俩人还没说两句,时刻注意动静的白宗沭已经迎出门,先是扫过两人亲密举动,他眼神暗了暗,心底涌起波澜,“谢总!青年才俊,真是难得一见,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谢容不和外人握手,于是白宗沭手就不尴不尬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墨镜遮住许殊大半神情,他冷眼打量着,嘴角微微扬起,白宗沭是听说过谢容的怪癖,得不到回应,立马收回手,目标转向比较容易攻克那个。


    他端详起许殊,满脸老父亲般的体恤慈蔼,“小殊,这孩子,竟然长这么大了……”说着说着,仿佛眼泪就要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掉落。


    跟在身后白町险些把隔夜饭都呕出来,默默与白娉对视一眼,他完全黑沉着脸。


    “白老板。”


    与那人上演温情不同,许殊疏离的称呼,态度始终淡淡的。


    心思几经流转,白宗沭也明白自己和许殊并没有感情,但只有许殊愿意打电话给他,就是转机。埋头擦拭着那并不存在的泪,他哽咽着忙招呼人进门,“不站在门口了,我们先进家,先进家……”


    第59章 捕手


    “我和你妈妈是在高中相恋, 那时候她非常漂亮,每天一袭白裙绑着高马尾,上面还经常戴着颜色不同的蝴蝶结, 在人群里面, 亮眼极了……”原本是在胡编乱造, 但说起年轻干过的荒唐事, 想起少女的脸庞,白宗沭还是陷入某种怀念。


    白娉给客人送上茶水, 理顺衣裙坐下后,好奇打量起他。她对许殊记忆不深,为数不多的印象, 都是些难堪笑料。


    时间真是奇妙啊,当年那个全班最穷酸的笑柄, 竟和她有血缘关系, 仅凭攀附上一个谢容, 迫使她全家不得不笑脸做赔。


    进屋后,许殊甚至连墨镜都没摘,听着这男人对他母亲侃侃而谈,许殊嘴角噙着浅弧, 眼底却盛满阴寒,打断他,“我没记错,那时候你不是已经结婚?又怎么会认识我母亲?”


    白宗沭一滞,脑筋飞速转动, 忙对他解释, “小殊!年代特殊,我无法反抗家里, 其实我原已打定主意离婚娶婧芝,可后来她发生了那种事,满城风言风语,家里彻底不让我与她接触。”


    当着白娉白町的面,他能满脸遗憾懊悔的诋毁原配,表达对许婧芝的思念。


    暗处许殊拼尽全身力气,捏紧拳头!这个禽兽,□□犯!杀人犯!


    胡扯胡扯胡扯胡扯!!


    他怎敢当着自己的面,没有一丝愧疚,还在继续瞎编!


    这些年白宗沭带回家的女人没一百也有八十,成堆的私生子丢在外面压根不管,白町叠起二郎腿看许殊,嘴角笑意很冷,有种凌虐般的快意。


    他不相信,许殊能蠢到听进去这些话。


    找上门来认领侮辱么,许殊,只要你不舒服,我就很畅快。


    听着许殊凝重呼吸声,身旁人默默探出手私下握住他,温热覆盖而来,许殊一愣!从自我揪扯中脱身,他转头看向谢容。


    他没忘记此行目的,稍许平静些,他淡淡问,“只有这些么?”


    “当然不止!后面我去找过你妈妈,可她见我就发疯,更不让我靠近。小殊,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差点断送了这段父子缘分……”话讲到动情处,沧桑面庞微微颤动,眼眶泛红,险些再度落泪。


    越听许殊气压越冷,最后坐在那儿像尊冰雕。而客厅中央,白宗沭摩拳擦掌虽是对着他说话,但目光总往谢容位置瞟。


    “我知道了。”说罢,许殊就站起身,面无表情的谢容紧随其后。


    这个预想不同,白宗沭慌了,忙阻拦,“好不容易见面,小殊,留下来在家里吃顿饭吧,阿姨做了很多文杭特色菜。”


    “不饿。”许殊冷着脸,作势要走。


    “唉!除了说婧芝这件事,其实也想给你介绍姐姐弟弟。”白宗沭一跺脚,急着引入正题,恨铁不成钢的介绍起两姐弟,“白娉,你姐姐。白町,也是你不成器的弟弟。”


    嗤笑着扫过二人,许殊冷道,“白老板,不用你介绍,我也认识他们。”


    白娉还算客气,虽陌生,仍大方微微朝他点头,白町从见面那刻起,环抱双臂,一双眼底裹挟阴戾死死盯住他。被白宗沭瞅见,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到后脑勺,“这是什么表情!”


    白町被打得一趔趄,许殊差点笑出声,在外面金尊玉贵的小王子,家庭内部竟然是这样。


    他指着许殊,满脸青黑对白町嚷嚷,“上次那误会,快对你许殊哥哥道歉。”


    在许殊面前失了面子,简直是场羞辱,他咬紧牙关埋头死活不肯出声。许殊则被那声‘许殊哥哥’激得打起寒颤,别说白町私底下巴不得咒死他,就算真是同父同母亲兄弟,白町也不见得能喊出口。


    “误会?”谢容话音无平无仄,淡淡扫过两父子。


    这是他进门第一句话,却布满寒意。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得白宗沭毛骨悚然,他听出对方的苛责,知晓这件事在谢容心里严重性,白宗沭笑容挤得勉强,真是恨不得把白町这小杂种踹跪下,“不!不是,是我嘴快,凶手都进去了,白町当然也有一定责任,所以我才押他亲自和你们赔礼道歉。”


    巴掌结结实实落在白町身上,他垂眸着,像在强撑某种爆裂情绪,白宗沭力道不轻的手掌每打一下,他肩膀似乎就塌一分。


    许殊冷眼瞧着,心想真有意思,自己以前这要想起这个人,就会生理性震颤、成宿成宿的噩梦侵扰,现在自己也成了‘狗仗人势’的恶徒,所有恐惧竟一扫而空!


    白町啊白町,原来你也会害怕,你也会敢怒不敢言……


    他可悲的发现,人只要站到高处,似乎能坚不可摧。


    许殊冷笑两声,挽起谢容胳膊,就打算出门。


    白宗沭无计可施,倒是一直作壁上观的白娉踏出两步,神色凛然,“许殊,时过境迁,已经过去多年,当时也算是大家年少不懂事,你要小白赔罪也好、怎样也罢,都是私人恩怨。但家里工厂机器停转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流水凭空蒸发,几百工人等着干活维持生计,他们不是我们,都是各自家庭的顶梁柱,你不能这么自私。”


    “工厂?”这是许殊头次听闻这件事。


    察觉他不清楚,她目光慢慢移向那个最沉默的人。


    “合理竞争。”谢容平静地说,“自身经营风险转嫁工人身上,违法。”


    看似义正言辞的白娉被噎,没想到谢容这么指明关键。两次来回,许殊就已明白始末,他没想到谢容什么也没提,竟然已经对白家出手了,不过这人历来是个哑巴。


    没办法,白宗沭急得微微跺脚,“小殊,木业加工厂是白家的基业,必然也有你份额,自家人何必哄抬价格、相互作对?这不是两败俱伤吗?你不能看着自己的钱白白打水漂啊。”


    老登急得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工厂危机真是让他亏了太多,已经心头上火。


    本打算再试探白宗沭几次的许殊,顿时心底改变主意。几只眼睛注视下,他歪头乖乖看向谢容,一句话不说,但谢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接收到信号,他说,“好。”


    许殊转瞬就笑开,眉眼弯弯。


    白宗沭等人连忙缓下口气,悬着的一块心病总算落了地。趁此时机,他连忙上前提,“谢容,都是一家人,有空不妨带小殊来工厂调研指导,大家和和气气,将这件事妥善了了,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都由你定。”谢容压根没看他,对许殊淡淡道。


    许殊眨眨眼,与拒外人冷意不同,有种别样蛊惑人的风情流转。


    看他眉眼含笑,白町戾气翻涌,指尖攥紧,恨不得将他笑脸扯烂。


    贱货!


    几人心思各异,倒是白宗沭看他对男人颇有手段,竟能将谢家这个怪才拿捏在掌中,于是乐呵呵地对许殊越发热络起来,“小殊啊,想来随时联系我。”


    许殊毫不避讳,“可以阿,我下周一就有空。”


    白宗沭老眼一亮,“好!!到时候我带你好好了解家里工厂运作。”


    态度虽有缓和,但许殊始终对白家众人没多热络,鼻音轻哼一声草草算是回应,一身疏离未减,抬步向外走。白宗沭跟在身后问,“阿姨做了很多硬菜,小殊、谢容不留下来尝尝?”


    可皆没人理会他,他只好热络跟在屁股后面,挂着笑脸出门送客。


    花园碎石小路上,白町如条毒蛇盯着俩人背影,姐弟两人落在后方,他低声询问白娉,“姐,你该不会真相信他安好心?”


    商场磨砺数年,白娉工作行事作风强硬,她淡淡皱眉,“先将工厂盘活才是重中之中,利益当前,父亲都这样给出条件,谁会把钱拱手送人?”说着她警告般瞪白町一眼,“知道你讨厌他,最近装也给我装出笑脸,以后……以后再从长计议吧。”卷发微漾,她低声烦躁跟上去。


    留意到白町掉队,白宗沭冷冷剜他一眼,转瞬调转脸上依旧热忱。


    白町满脸阴恻,死死握紧拳头,埋头跟上。


    白府大宅外,白宗沭笑得憨态可掬,“谢总,慢走……”


    伸出的手仍被谢容无视,谢容缓步走至副驾,打开门,朝许殊打开手掌,意欲牵他上车,神情淡然得像做了无数次那样。


    连白娉都极诧异,心道这许殊是鬼魅不成?文杭这群企业家,不将情人带回家都算家风亮节,哪里有谢容这种,不传宗接代,找个同性在外还伏低做小的,谢家从上至下果然都很诡异。


    许殊倒稀疏平常,朝谢容温柔笑笑,搭上他的手就准备上车。


    各怀鬼胎、气氛假意融融,青天白日间在白家大门口,蹲在花坛抽烟的红发男人正在观望,浑身颓丧还撒着拖鞋,面色青黑像刚在赌场熬了几个大夜,瞥见他家宾客寒暄,瞅准人多,猛然冲出来涕泪交加地抱住白町!


    “白少爷!总算找到你了……”男人打扮不成样子。


    众人皆被他的突如其来吓到!白娉慌忙避开,“操!你他妈谁啊!滚!!放开我!滚——”白町嫌恶捶打推搡,险些吐出来,可他昨夜才在派对嗨完,体力透支,挣扎皆是徒劳,反倒被对方牢牢禁锢。


    哪里来的疯子!白宗沭吼叫,“保安!保安!怎么会让这种垃圾溜进来!”


    掐住白町腰,男人装疯作傻,长发下的眼很冷,盛着得逞后的自得,“昨晚我们还睡一块,那么快乐,今天睡醒您提起裤子就跑了,还把我私货全掠走,说好的钱也没给。白少爷,就算我只是个酒保,你也不能这么欺负我啊……”


    白家父女只他开口两句,结合早上白町状态,早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白宗沭脸色面色铁青、阴沉可怖,但当着贵客的面,白町还能给他捅出这么个马蜂窝,当场恨不得将他踹回娘胎里。


    被找上门,白町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快气得爆炸了,连抓带咬化身个疯子,总算推开个无赖,“操你妈!!!滚!听到没有!滚!!!!”


    全场除能屏蔽除许殊外一切事务的谢容,就属许殊最镇静,他慢慢垂下手,站在车门旁,揶揄地看着这出闹剧。


    此刻他知道那个女人发力了,他看得有趣,甚至想来根劲儿大的香烟。


    有外人在,白宗沭只能咬死他是神经病,着急愤怒大吼:“保安呢!!”


    车那头虽没说话,但就像根根毒刺扎进肉里,白町这人总小好面子,最恨当众丢脸,尤其在许殊面前丢脸,自尊像被碾进泥潭里反复碾压,他恨不得冲进厨房拿刀,宰了这渣滓!


    挨了白町狠狠一巴掌,男人偏过头,一口浓痰啐在地下,他压着火,“白町你也是个翻脸不认人的,妈的!昨天才在睡在一起,叫得半死不活,提上裤子就不认人是吧。”


    “狗叫什么!狗叫什么!狗娘养的垃圾,我她妈不认识你!”白町满脸充血涨红。


    白娉皱眉,还算理智,“囔囔什么,你有证据吗?再乱将我们就不叫保安,直接报警了。”


    男人浑身上下透着挑衅,裤兜里掏出手机,“当然有……”


    “啊啊啊啊——!”


    白町疯癫打落他手机,跺脚碾得稀巴烂,“妈的谁找你来的!谁告诉你我家的?!”察觉男人有备而来,他当场意识到什么,恨毒地瞥向看戏的人。


    许殊冷睥着,始终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令我刮目相看。”


    像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子,白町某种最为看重的面子,在许殊轻描淡写的评价中,化为齑粉。赤红爬满眼眶,滔天恨意陡然倾注在他身上,还是白娉察觉弟弟异样,上前暗中死死掐住他皮肉,低吼:“小白!和神经病较什么真。”


    妄图使他清醒点,别坏事。


    【袭胸以后,你妈妈就被吓到,把霍英华推开自己也险些摔倒,或许她也想不到儿子的同班同学,自诩许殊的朋友,竟然会来家里,众目睽睽对她做出这种恶心事。】


    【我记得霍英华还笑得嘻嘻哈哈,徐鹤很鄙视他,说老女人胸都塌了,有什么可看的?我们的话让你妈妈目眦欲裂,捂着胸难以置信盯着我们这群人,连声让我们滚。】


    【呵……许殊,你妈妈太文秀,又对社会太陌生,骂禽兽的声音不该那么温柔……】


    【我也被他举动吓到,根本没想到说来你家,是找这种乐子。顺势就想带徐鹤走,一直积蓄恨意的白町站起来,他看着你妈妈,说她是不要脸、下三滥最该死的狐狸精……】


    【我现在都还记得他的眼神,冷漠、狰狞,像将生活所有不辛倾注到那个女人身上,那一刻开始,我才发觉白町历来对你的恨不是凭空而来。】


    【他说你妈妈妈勾引男人,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自己也遭报应,克死唯一救她的男人,生个怪胎在学校也当变态勾引男人,都能侮辱你。】


    【他越说越激动,那女人已经哭着抱着头发抖,他还在步步逼近,揪她头发强迫她看手机里你的那些照片,她已经崩溃尖叫,白町疯了依旧强迫她看,不停地看……说都是她自作自受的报应,迟早要害死身边所有人,要杀死你给她眼前看见……】


    白町,在家人面前,丢掉理智和尊严的滋味怎么样?


    静静注视着这双杀人犯的眼眸,许殊笑意反而越发柔和。白町,还不够,远远不够……


    头脑中有股酣畅淋漓的畅快感,蛰伏那么久,等待的就是这种时刻,许殊深呼吸尽情感受着……


    混乱中,许殊手机震动起来,原本不想理会,但瞥了眼来电人,他默默看向谢容,遗憾从这出好戏选择退场,按下接通键,上车、关门。


    他一离开,向来对这些尘世戏码冷眼旁观的谢容,自然回到驾驶座。


    第60章 送离


    俩人离去, 白宗沭破天荒地松口气!他千盼万盼好不容易搭上谢容,半点油腥没碰到,转头又差点给这小杂种毁了, 他下颌紧绷, 彻底不装, 铁青着脸就狠狠掴了白町一巴掌!


    怒吼:“小崽子!差点毁了我的正事!”白宗沭指着那红发男, 暴跳如雷,“我问你, 他到底怎么回事?!从哪里招惹来这些阿猫阿狗!”


    耳朵嗡鸣,白町垂着头,脸皮生疼却还嘴硬, 努力维持着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自尊,“我不认识他。”


    “妈的!人家床照都差点掏出来甩脸上了, 难怪让你接触邓家女儿你成天犯浑, 小狗杂种!男人女人什么时候不能玩?你明白孰轻孰重吗?”


    “白少爷, 我的货呀,你还没给钱呢?不给,我就全小区喊去,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红发男倒越耍无赖越开心了, 松松伸个懒腰,慢悠悠问。


    “去、死,被哪个杂碎偷了,跑来空口白牙冤枉我。”白町这人做事从不后悔,只是怨恨。


    白娉还算理智, 冷冷问男人, “你想要多少?”


    得意悄然划过,他又变为那嗔痴模样, “不多,大小姐,三万。”


    “三万?金子做的不成!”白宗沭吼骂。


    白娉拧起眉,只想将这个疯子赶紧打发走,别让这局势越来越乱,“等着。”


    她回家里从保险柜取出三万块现金,踩着高跟鞋出来,毫不客气地扔在地下,三沓钱发出沉闷的响声,“拿上,赶紧滚!”


    男人可丝毫没羞耻心,喜笑颜开跪下捡起钱,“嘿嘿、嘿嘿……白大小姐豪气!”这种装疯卖傻,舒舒服服就两头拿钱的好差事,竟有天会砸到他头上!


    天湿沉沉的,很闷。打发走这疯子,白町垂着头,已经料到是场狂风暴雨!


    见四下没有邻居,白宗沭暴脾气根本压不住,抬脚就踹,白町本就乏力的背脊狠狠磕到花坛围边石,剧痛袭来,半天缓不过劲儿!他面色黑如修罗,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你到底成天和什么人混在一起!看看你现在这幅鬼样子,出去别说是我白宗沭的种……”


    白町这人本就敏感善妒,加之许殊的刺激,脸色惨白也哽住脖子硬要顶回去,“那你想谁是你的种?许殊那个扒上谢容就装清贵的贱货?还是那俩长得像猪头被炖烂的双胞,啊……”


    反驳的话还没说完,响亮的巴掌就重重落到脸上!


    白町捂着脸,简直不敢相信,因为他甚至感觉他爹是真想杀死他。


    “爹……”白娉皱着脸想阻止。


    “你也闭嘴!”白宗沭鲜少对女儿发火,今天破天荒头一遭,他扫过这两个不成器的,双拳紧握,沉声吼,“你们懂个屁!到底长没长脑子?爱玩就算了,你做没做那些狗屁荒唐事,你自己心底有数!”


    他俯身紧紧揪起白町衣领,“他说他有证据,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放浪形骸的视频还是照片?你到底在里面做了什么……”


    意识到严重性,白娉想搀扶的手也渐渐收回来。白宗沭唾沫横飞,眸底杀气毕露指着他的脸警告道,“小崽子,你最好给我去弄清楚,不拘什么手段,要是敢流出去,影响到白家脸面,我把你锁死到老家猪笼里去。”


    说完,将人一丢,他脚步沉沉,径直进屋。


    这次连白娉都严肃下来,教育他,“小白,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高跟鞋叩击地面,她也随即离开。


    狼狈躺在花泥里的白町,兀自闷气半晌,拳头砸向地里,压抑的怒火才窝囊炸开!


    “操!!!”


    他拿出手机,混沌的脑袋里只想着发泄,手指翻飞,疯怒给霍英华发送怒骂消息!骂他是个禽兽、是个人渣,怎会将他带到泥潭里,为什么要介绍那种无赖流氓给他!


    酣畅淋漓直至发泄完情绪,白町才想起事情严重性,紧随其后询问起那酒保的真实信息。白町身边不三不四的人是很多,但能打听点灰色讯息的人只有徐鹤,现在人死了,他再想杀了霍英华,也只能问他。


    可他这么多消息过去,还是全无回音。


    一连几周了,害他染上违禁品,霍英华这死人再躲也该厚着脸皮跳出来了。白町拍打身上泥土站起来,蹙眉轮番轰炸电话过去。


    从最开始的不在服务区,到后面的忙音,他固执觉得是霍英华不敢接电话,再到后面被对方摁掉,他也照打,恨不得将人从电话那端扯出来暴打一顿!


    ‘滴滴~’手机震动响起。


    发件人是霍英华,他点开第一眼没看明白,以为是坨垃圾。顶着光线,他凑近细看,瞬间被骇得魂飞魄散,手机脱手摔了出去!


    他扶着门牌孤石,脸上褪尽血色,眼瞳晃动颤抖、惊恐交加……


    躺在花坛里的手机,玻璃被磕得碎裂,屏幕却还亮着。


    照片里远看像坨红糜烂肉,近看却依稀能辨认出是个男人的五官,头颅皮像是被剥去,腐败肿胀,似砧板上放置一星期恶臭的结缔组织,嘴部已经没有任何遮挡,牙龈高高露出,配合那微阖眼皮下灰白眼球,竟像是在微笑……


    白町撑住的手不住发抖,天!那是霍英华?


    发生了什么……


    ……


    “嗯。”


    “好……”


    “我明白。”


    对面温声细语,车上接电话的许殊话很少,不时应两句,寥寥回应就挂断电话。他握住手机先低头沉思半晌,又看向认真开车的人,软声说,“你都不告诉我,原来被你破解的公式这么厉害。”


    “谁的电话?”听他这么问,谢容就懂了。


    “你妈妈。”许殊撑住下巴,细细看他,“谢容,你还记得星星吗?”


    像是有所预兆他要说什么,谢容微颔首,握方向盘的手逐渐收紧,没有回答。


    “天上繁星对我来说就像黑色幕布上的点点泼墨,只是美而已,谢容,你却告诉我他们无穷无尽,多维、繁复又神秘。”即使成熟长大,谢容的灵魂依旧给他种无垢的感觉,许殊喜欢他这份纯粹。


    “离开文杭以后,我很多年没有再抬头看过星星,庸碌讨生活,不是它不美了,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份欣赏事务坦荡的真心。但谢容,你做到了,实现理想的同时还创造出价值。”


    谢容缄默不语,指腹压着皮质盘面几近泛白。


    许殊问,“如果去,要去多久?”


    谢容答,“最快两周。”


    沉默良久,许殊长睫轻颤,将弥漫的不舍努力压下,化作一抹勉强的笑问他,“什么时候出发去新泽西?让我帮你收拾行李好吗,出发去国际上的高端场面,人要穿得体面帅气点。”


    “我不去。”好半天,谢容才沉声说。


    “为什么不去?”许殊问。


    向来对许殊百依百顺,不会让他话落地上的人,又不说话了。但许殊清楚,他的顾虑踌躇,于是极尽轻柔问,“是因为我吗?”


    呼出口气,许殊抬手抚上他手背,很轻很轻,“谢容,别担心我,任何时刻我都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坚强。”


    感受着他掌心温度,谢容却像个密封无缝的实心金属,许殊怎么相劝,他都无动于衷。时隔多年,许殊也算再一次体会到他的固执。


    谁都联系不上他,屏蔽起信号的谢容是偏执排外的,好似在他世界里只有许殊能劝说。徐茹电话里,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似乎准备了无数说辞,想要他理解这件事的重大意义,谢容的成就、荣光,和学界各种意义上的青史留名……


    可根本不用这样,许殊知道这是谢容的美好未来,这就足够。


    他永远希望谢容保持梦想、铮铮昂扬。


    回到家,谢容去喂嗷嗷待哺的小鸡,许殊径直上去三楼,费力搬出大行李箱,开始给谢容收拾衣服。


    拉开抽屉,他先将睡衣、袜子等贴身衣物逐一用封尘袋打包好,用真空泵抽干空气,叠在底部。又哒哒哒跑去卫生间,收拾洗漱工具,拉开浴室边柜,整整齐齐、一模一样的产品谢容囤了几十只,习惯了似乎从来不会改变。


    最后给他挑选衣服,可完美主义作祟的许殊看着不多的衣服,挑来挑去,甚至拿到身上对镜比划,就是怎么都不满意,气恼怎么没早点给谢容多买些衣服,他想谢容更好。


    就楼上楼下地跑,去挑选哪些谢容穿得下又好看,可他的衣服多数时尚设计感太强,不适合那些场合,他苦恼死了。


    待谢容端着每日牛奶上来给他,看着堆满床乱七八糟的衣服和行李箱,眸色暗了暗。忙着捣鼓行李,甚至连每天最讨嫌的牛奶,许殊都没有耍赖拉锯,一口闷尽!就递给谢容。


    “站住!”许殊语调拔高。


    于是想要默不作声离开房间的人,只能停下脚步,许殊才不给人逃的机会,上前将他拉回来,拿起手中衬衫就举到他肩头比划,神情非常认真,眉头舒展又时而不满,低声呢喃:“这件好丑,不要……这件就应该进垃圾桶……这件可以!哎呀,双叠翻袖不好配袖扣,算了,带上带上……”


    他与谢容贴得很近,为了更清楚,几次踮起脚尖看肩部剪裁。


    谢容神情沉沉,垂眸看着认真的他,任由他折腾自己。


    低估了许殊对穿搭的热爱,将想尝试的,反复在谢容身上比试,才将整理好的衣服每套分门别类叠好装进防尘袋,他图方便,双膝跪在地板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把每套衣服搭好给你放里面,以后每天你就可以不用费心想搭配的事,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休闲的、偏商务的、正式场合我都给你挑了几套……”


    木地板上,隔了层裤子膝盖在地下摩擦,虽不疼、但很硬,但也没所谓,只是挪来挪去小动作不断。谢容从柜子里拿个东西,半跪在他身边,将东西放下。


    话被身旁人动作打断,他低头就看见灰色软垫,心底漾开暖意,膝关节下松软无比,侧头就吻了谢容脸颊一口。


    看着这面无表情却妥帖无比的家伙,许殊忍不住捏住他下巴,强行将脑袋扳过来,“说了那么多,听清楚没有呀?”


    他也是在撒娇了,以谢容的记忆,如果问他,甚至能追溯回忆起,十年前某天上学许殊穿了什么颜色衣服。


    “……嗯。”对峙良久,谢容才闷闷回答。


    “听话。”许殊摩梭过他脸,爱不释手地又亲了口。又低头悉心帮他整理衣服,嘴里碎碎念着各类用品,生怕想漏了谢容找不到用的。


    看他百般为自己着想的认真模样,谢容眸子幽深,他问,“一定要去吗?”


    “它对你未来职业规划很重要对不对?”许殊看向他,遇到不想回的问题谢容干脆就不回答,许殊很耐心,“谢容,我喜欢你站上高台星光熠熠的样子,你的未来光芒万丈,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了,你带我的那份期许一起去把它验证完成好不好?”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忍心拒绝许殊呢?


    视线在许殊眉眼间描摹许久许久,谢容松了口,“好。”


    见他答应,许殊唇角弯起,盛满温柔暖意,他同样看着这个人没表情的人,现在却怎么也看不够,手指顺着脸颊划到肩膀,看着他宽厚胸膛总觉得空落落的。


    像是想起什么,许殊转身从自己首饰盒里取出枚胸针,调整位置,端端正正别在他胸口处,“以前英国绅士出行,领口驳领总要别上朵花才算正式,你这个人那么自闭,就戴它吧。”


    谢容指腹轻拂过柳叶形状的金属胸针,触感微凉,这柳叶让他想起很多事,桩桩件件总是眼前人……


    他抬头,郑重回答:“好。”


    “你要是不放心我,就留下小徐吧,反正他不仅替你忙企业事务,每天还要来喂鸡。”


    “好,我让人上门做饭,好好吃饭。”谢容说。


    “知道了知道了。”许殊依偎在他肩膀,伸手转着那枚胸针,小声说,“放心,楼下的六十三只小鸡全部能安然无恙等你回家。”


    房间里,谢容沾染层晦色,他抚上许殊脑袋,问他:“那你呢?”


    在他怀里,许殊垂着头,神情刹那僵硬下来,又努力扬起极其勉强的笑,尽量用轻快的声音回他,“谢容,无论怎样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如果你还愿意要我的话。”


    谢容缄口不答,只是揽住他的手越收越紧。


    这一夜。


    他们什么也没做,俩人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抵足相拥,最舒适的体温环抱着彼此,不知道他睡没睡,但许殊整整一夜没合眼,他看着爱人脸庞,最后难过地闭上眼睛,埋头在他胸膛处,贪婪感受着心跳和气味。


    谢容,拥抱是比性-爱更温暖的慰藉……


    我死了,你还会将这样的温柔体贴倾注给其他人吗?如果这样,那能不能在记忆里,将我的模样留存得更就一点,我不贪心,一点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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