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借机
见人站着不动, 谢容走来,“怎么了?”
许殊扭头问,“有人能开的车吗?”
“都能开。”谢容不解。
“不是, 我只是去吃个饭, 不是准备告诉全世界我傍了个大款。”许殊有气无力。
谢容眼眸浮现疑惑, 尝试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许殊力竭了, 解释道,“不要这些, 有没有便宜点的?”
“保时捷。”谢容指向那辆卡宴。
许殊放弃了,他宁愿开熊猫车出门,“你还喜欢收藏车?”
谢容说, “别人送的,放不下的我已经捐给春蕾计划了。”
许殊瞪着死鱼眼, “告诉我, 哪个欠发达地区的贫困儿童需要你的帕拉梅拉。”
谢容眼眸浮现困惑, 显然又没听懂,“?”
他一本正经地思考模样几乎要逗死许殊了,许殊拼命压下嘴角笑意,生怕被对方瞧出窃喜, 佯装嫌弃地翻了记白眼,“没一点幽默感,出门了!”
随即从钥匙架上取下卡宴车钥匙。
“几点回家?”身后询问的声音幽沉。
多少年没听过有人这么问他了,家?许殊心想,这真是令人浑身不适又陌生的残酷问题。许殊转头问他, “喂, 难道我几点回来你都等我?”
“嗯。”谢容说。
回过神,许殊微微一滞, 小声怼他,“等个屁!早点睡觉养养脑子吧,一天思考这么多难题,小心年纪上去就变秃头。”就利落的关上车门!
车轰鸣着拐出车库,开出去老远,透过后视镜,许殊也能看见独自站在车库入户门的谢容在看他。
天色逐渐昏暗,许殊随意按开车载电台,听着主播清润平稳的嗓音介绍歌曲,他心中躁动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捏紧方向盘,油门不受控地逐渐加速。许殊想,谢容是个好人,无从是从前在校园还是现在,这个人从来没刻意伤害过他,自己真的要这样做,一步步伤害这样无辜的人吗?
越想心头发堵,许殊陡然抬手狠掴自己一掌!
疼痛过后,眼神逐渐冰冷坚定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能狠心的坏人,下场只能是一事无成!
……
走进餐厅,许匪雅远远看见他就在大叫!“啊啊啊啊殊!!!”瞬间吸引了全餐厅大半人的目光,棒球帽、戴口罩、套着大卫衣的全副武装的许匪雅小姐只顾着激动狂招手,根本不管这些。
许殊也激动得小跑上去,给了她一个大大拥抱!
众人只当小情侣久别重逢,瞟了几眼就收回目光。
坐下来,许殊第一句话就是,“你黑了。”
翻菜单的许匪雅给了他大大的白眼,“你现在讲话,真我没一句爱听的,卡津鲶鱼、烤虾、黄瓜汤……”
许殊话锋一转,“不过瘦了。”
“这还差不多,山沟里打戏拍了小俩月,鬼都会变瘦的好吗?”许匪雅将菜单递给他,许殊只要了份沙拉就递给服务员,“三文鱼沙拉,沙拉全部烫熟,谢谢。”
“妈呀,你这是要卷死谁?”桌对面,许匪雅瞪大眼睛打量他,“听兰商讲,你不是不打算进圈了吗?还那么卷。”
许殊端起柠檬水,“我是不打算进圈,但我没打算变丑啊。早上吃了巨多重盐重油的快碳,你看,脸都肿了一圈。”
许匪雅摇摇头,吐槽他,“明明就没丑过,不懂你哪儿来这么重的容貌焦虑。”
许殊将珠宝袋提上来送给她,“给,送你的项链。”
“哇!这就是你那个神秘新老公买的?”许匪雅兴奋地现场拆开,拿到手上比划,“好看吗?……咦?不对啊,我选的不是这款……”
许殊淡定道,“你那天选的是用他卡刷的,你手里这条是我用微薄的代言费买的。那些,以后我都会全部还给他。”
“为什么要还他?”许匪雅收起嬉闹,正色问道,“难道他对你不好?大哥你到底和谁结婚了?”
“不是,是他对我太好了。”许殊扯了扯嘴角,落满自嘲。
“殊殊,难道是那年来赌场到处找你的人?”许匪雅沉思。
“不是。”往事涌上心头,许殊眼底暖意褪去,才问她,“霍英华走了吗?”
“我联系哥哥,现在人估计已经在回国的飞机上了。”许匪雅刀叉戳着鱼肉就摇头,“换筹码的两百万是从张新加坡的卡里转来的,赌品非常差,但凡赢两局,吸上头了就敢上头和叠码仔换泥码。”
“才五十万,不至于把他护照扣了吧?”许殊蹙眉问。
“五十万是欠经理的现金码,他还欠着私人贷三百万,没赌场的车送到机场,我敢说他都走不出金边。”
“玩这么大,真是个五毒俱全的死赌狗。”
许匪雅耸耸肩,见怪不怪了,“不过呢,也多亏这些死赌鬼,我家生意才红火。”
许殊歪头浅笑,举起水杯,“欠你一次,钱我转你卡里。”
“不急。殊,不是恨他么?还救他做什么?让他在那边私人刑讯室待一天,皮都会掉两层,这种不长脑子的玩咖我见多了。”许匪雅长相甜美,说出话来相当狠戾。
许殊说,“你都说了是富二代,霍家就他一个,几百万的捕捞钱而已,迟早会把人捞回去。”
她长叹口气,戏谑道,“当年端茶倒水惨兮兮的许殊啊,原来罪魁祸首是这些人?”
许殊瞪她,“你就别打趣我了,非要相互揭黑历史是吧?现在我连博主都不当了,我可不怕。”
她举手投降,“行,我怕。大爷,我怕。”
许殊顺着她话,面无表情讲,“嘿怕。”
莫名其妙冷幽默,许匪雅笑得前仰后翻,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点女明星架子都没有,“哈哈哈哈哈哈妈的,许殊你真有病!”
这时,餐桌旁一道清亮女声插进来,“许殊?”
熟悉不过的声音,让许殊原本放松上扬的嘴角顿时垮下来,抬眸望去,果然是妆容精致、身着西装裙的方郁情,他意味不明道,“真巧啊。”
“是很巧,和朋友约个饭,在这里都能见到你。”她对着许殊笑容浓烈,仿佛关系熟稔,再状不经意地瞥像许匪雅,“欸?许殊,这位是?”
一见有外人来,许匪雅立马端庄坐起来,原地化身矜贵女明星。
许殊眼底划过抹冷意,却还是礼貌介绍道,“哦匪雅啊,这是方郁情,我的老同学,她也在做美妆造型这块儿。”他着重老同学三个字,心眼活络的许匪雅瞬间领会深意,审视挑剔目光扫向方郁情。
“郁情,她就是许匪雅。”
“你好!”方郁情立刻绽开热络的笑意,探进包里准备掏出名片。
谁知这时候,许匪雅却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凉凉道:“殊殊,你别告诉我,你回文杭的活动造型都是老同学帮你做的?”
方郁情指尖僵在半空,而许殊也没反应过来,“唔,怎么了?”
许大明星冷冷一笑,“难怪你回老家以后审美骤降,没去看网上怎么说你的?”
许殊无辜眨眼,“网上都在骂我,几乎从来不看。”
“劝你还是看看吧,丑死了,再这样下去品牌方估值你都是负分,还能有什么推广找你,看来你这老同学技术真心不怎么样。”
凉凉锐评完,许匪雅又看向方郁情,“在哪儿高就过?VOGUE还是纽约大都会?”
意识到对面是个难搞的货色,此刻方郁情四肢僵硬,只窘迫地拉扯嘴角,“我就职在一家高端沙龙,时装周经验也还是很丰富。”
听完,许匪雅从鼻腔挤出声轻飘飘的嗤笑,索性移开目光,懒得再搭理她。
气氛尴尬到极点,那张捏在手里的名片实在递不出来,方郁情朝许殊扯出个极其勉强的笑,飞速道,“许殊,朋友来了,我先走了。”
人却是步履匆匆,逃似的从大门外离开。
许殊眸光里藏着玩味,“大小姐,你是在借机故意骂我呢。”
许匪雅朝他挤眉弄眼,“像不像?我模仿的就是上次我和你吐槽那女的,来客串两天,眼睛快长头顶上去了,关键回去还找了个营销号拉踩比美,妈的,我那张照片刚起床眼屎都没擦……”
讲起娱乐圈八卦,她就开始滔滔不绝吐槽,许殊听得也认真。
……
方郁情脚步仓促奔到门外,立在街边,一腔怒火直涌上来,眸光淬满戾气:靠着宫兰商上位才有戏拍的贱货,连三流明星都算不上的货色,妈的!耍什么大牌!
许殊也是个贱的,看来和许匪雅关系非常塑料,对方明嘲暗讽将他也骂了进去,还觍着脸说什么帮她牵线搭桥,人家看不上他!害得自己也遭顿侮辱!
方郁情越想越气,险些抬手将手里的包狠狠砸出去!
手机却响了,她一激灵!看了眼来电人才松口气,“喂。”实在没办法,催债公司从非法途径拿到她私人信息,每天睁眼就是催债电话。
白町声音又冷又低,透着迫人的寒意,“人呢?跟我假装失联?”
方郁情对白町这个人,也是又烦又怕,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面对,“没有,你误会了,最近家里事忙得晕头转向。”
他不耐烦听这些破事,直接问:“还联系得上徐鹤吗?”
……
与此同时那头,陆霑之烈酒一杯杯灌入喉间,桌前是加空的伏特加,醉意晕得双眼迷离,眼底却浸着刺骨寒意,周身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白町赶到时,酒保指向吧台上的醉醺醺的人。
“谢了。”都是圈子里常客,酒保才会联系他。
他慢慢走近,陆霑之肩膀都快喝得塌在桌上了,却还抬杯猛灌,像种较劲又是自我惩罚,站他身边,白町低声喊他,“陆大哥。”
酒精让陆霑之反应都迟钝半拍,他迟缓转头看白町,双眸盯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不在意道,“是你啊……”转头又自顾自喝起来
坐下后,白町凉凉道:“搞成这样,就为了个许殊?”
他真恨啊,恨不得许殊这个人从世间彻底抹去,每一次现身,都能轻易搅碎他安稳的生活,也恨眼前人,为了个许殊就放纵自虐到这种程度。
一听这名字,陆霑之一腔郁怒直冲头顶,抬手就将手中酒瓶狠狠掼向地面!玻璃碎屑四溅满地……白町眉头紧皱,从没见过陆霑之不顾体面到这种程度。
陆霑之无能怒吼:“他妈的!一直在骗我!许殊那贱人早就和谢容领证了!!”
“谢容?就是高中那个谢容?”白町惊异事情的棘手程度。
“我还认识几个谢容?要不是撞到,许殊还他妈耍我就像耍条狗一样!”陆霑之咬牙切齿。
“他才回文杭多久?就算特别会发骚,怎么会搭上那个神经病?”白町实在想不通。
“呵……”陆霑之连呼吸都觉得滞涩,“许殊还说是我牵线搭桥,可是谢容那怪物从高中就喜欢他,呵呵……谁都不知道,许殊也不知道,就我知道……”
衣领间被冰冷酒水浸透,白町望着失控的人,眉头紧锁脸色沉得难看,“陆大哥,你现在这副样子真难看。”
可陆霑之醉意彻底上头,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烈酒不断往里灌,也不再搭理他。
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他们就一起将跌跌撞撞的酒鬼搀扶到他车上。
扣上安全带,白町转身给了不少小费,所幸陆霑之窝在车座上已经睡死过去。知道陆霑之与他大哥势同水火,白町自然不会给出把柄,只能将人往酒店送。
酒店过道上,厚重身体靠在肩膀上,白町脸色虽冷,心底却突突狂跳,满是紧绷慌乱……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与陆大哥靠那么近。
刷开房门,将醉鬼搀扶到床上,温柔褪去他外套,细细端详着他英俊眉眼,这么多年了,那个球场上万众瞩目的少年俊朗分毫未减,白町在床边静坐一会儿,就打算离开。
谁知一只手臂牢牢攥住他,“不准走……”
陆霑之微蹙眉心,眼波涣散朦胧,格外认真专情,“别走,陪我。”
“陆大哥……”白町微怔,冰封般的寒冰逐渐消融。
暗恋多年,他不是没想过告诉陆陆霑之自己心思,当年他与白娉在国外貌合神离,他也曾决定奔赴美国去搏出个希望。
可白家不是只有他一个,白娉野心膨胀,起码还是他亲姐,可他俩前脚刚出国,转头那废物爹就要把外面养的私生子带回来,他不能做任何与继承人不符的出格事!
可此事此时,陆霑之的眼神太过痴情,白町也不自觉躬身靠近,就在唇齿相接刹那,床上之人口中呢喃着,“许殊、许殊……”
如瓢泼冷水瞬间令人清醒,白町骤然推开陆霑之,慌不择路地跑出套房……
站在电梯里,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阴寒骇人得可怕!
许、殊……白町不断循环着这个恨到极致的名字,拜这贱人所赐,他刚经历了人生中甘愿放下自尊,最难堪的时刻。
下定某种决心,他打通方郁情电话,“人呢?跟我假装失联?”
……
俩人好久不见,畅聊八卦到半夜,离开时许匪雅还依依不舍,这大小姐勇闯娱乐圈,也算是把前半生没吃过的苦,一次性吃完了。被经纪人扯进保姆车,还眼巴巴看他,“殊殊,有空来探班看我啊,给你感受下山区里蚊子就有多大。”
经纪人生怕被拍,阻拦她浮夸动作,“人家小殊就是土生土长的文杭人,姑奶奶你快进去吧。”
“你烦死了,就不进就不进就不进……”
许殊淡定地举起手机,“有点无聊,拍张照片给宫兰商欣赏下。”
话音都没落,车门‘砰’地砸上!许匪雅在里面闷声吼他:“啊——!许殊!你有病啊!!”
经纪人投来感激目光,许殊笑着朝他们挥手。
第32章 开盒
坐上车, 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他原本打算去书店拿点东西再回去,可刚拐出停车场, 电话就响了, 又是个陌生号码。
接通以后, 入耳那呲牙咧嘴的动静, 不用看也知道是霍英华,“机场F1国际出口, 来接我。”
“没空。”许殊言简意赅。
“诶诶诶诶!大哥!我兜里分逼没有,电话都还是找人借的!你就来做个好人吧!”霍英华在大风里乱喊。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许殊冷道。
“许殊我求你了!”
“没空。”
“都说了你是我爷爷!爷爷,求你来救救孙子吧!!”那边真情实意又声音凄厉。
“废物!路边找个石头坐着等。”
“没穿外套, 晚上还挺冷的,你快……”霍英华是个蹬鼻子上脸的货色, 话没说完电话就给许殊挂了!
他方向盘打死, 在马路中央疾速调转方向, 吓得周围车一脚急刹!纷纷伸头出来骂!许殊则面无表情地驶上高架。
深夜,国际机场。
坐马路牙子上像拾荒失败的霍英华灰头土脸,胡茬也几天没刮,遥遥一束远光灯横扫而来, 白光灼眼,晃得他下意识眯紧双眼。
刚想看谁他妈这么没素质,城市里也开远光灯,突然就意识到不对——!
那车引擎轰鸣震耳,裹挟着呼啸风声, 没半点减速迹象, 几乎是径直朝他冲撞而来!
霍英华想跑,生死几秒之间, 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刚慌乱站起来,脚下一滑,就狼狈磕倒在地下!
距离不到他两米位置,车就疾速刹停——!
刚死里逃生,霍英华喘着粗气,惊魂未定的怒火翻涌:“操!你他妈……”
远光灯关停,车窗缓缓打开!露出张精致而恣肆张扬的脸,“喂!就算要谢谢你爷爷,也不用跪地下磕头吧?”
“许!殊!”霍英华恨得牙痒痒。
许殊都没正眼看他,关上车窗留下话,“六秒钟,不上车就拜拜。”
没办法,霍英华只能屁颠屁颠上他副驾,车门刚关,许殊就以极其夸张的起步速度飞出去,强烈推背感,让不守规矩的霍英华都手忙脚乱系上安全带,“操了!许殊你要杀了我啊!!”
许殊从容道,“好几年没开车,不熟练。”
“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疯。”小声吐槽着,霍英华就在车上翻箱倒柜找什么。
毕竟是谢容的车,许殊皱眉问,“傻逼,瞎翻什么呢?”
“找钱啊大哥,开这么好的车,车上也不放点现钞。”
“脑子被门挤了吧,谁现在用现钞。”许殊看向后座,“我包里还有几千。”
雁过拔毛,霍英华直接伸手过去,将他钱包里的钱全部扫空!还嫌少,“就这么点。”
许殊不经意问,“澳门都是庄和闲,跑那边你玩的什么?”
“□□和短牌德州。”
“瞧你那蠢样,玩这种东西都能输得裤子不剩,还赌什么赌!送你回家以后玩俄罗斯方块去吧。”许殊嫌恶白眼。
“都说了我前面一直在赢!妈的,当时全赌场就我手气最好!你没见我赏服务员筹码,都是几千几千地给,谁有我这么豪横,真是这辈子玩得最爽的一次!”
“不下赌桌就非定局,爽到连护照都被扣了,你废不废?”
听他冷嘲热讽,霍英华倒还没有生气,反而兴致勃勃道,“许殊,我倒不知道你在那边有名得很,这么有能耐?千王之王,赌神啊?”
“呵呵。也就发过几天牌而已,所以你这样过去乱玩的蠢货见多了。”
“不对!你在技巧上确实有一套,上次连all就能赢成那样。”霍英华凑近问他,“下次跟我去一起玩儿怎么样?你上次坐我旁边运气就很好,相辅相成啊许殊。”
“再说吧,最近烦。”许殊语气平淡,“不过手气旺起来,一般不会输成这样,你中途借钱给别人了?”
“谁不知道这是大忌啊!”话讲到一半,霍英华倏然回神,陡然记起什么,“妈的!我中途接了个电话!方郁情那老女人成天想找我借钱!不会就是她影响老子风水吧!操!”
“或许吧。”许殊冷冷淡淡。
霍英华一路聒噪畅聊他的光辉历史,也没说去哪儿,看样子也并不想回家。许殊随意找了家酒店,就给他踹下去,“有事没事,以后都别联系了。”
霍英华猝不及防,张口乱骂,“操!明明和我一路货色,许殊你就老爱装你的白莲花。”
……
对付霍英华这种烂人,有良心根本没用,用好处也引诱不到,只有刺激,源源不断的刺激。也正好,许殊是半点好脸色都不想给他。
回到司歌路时,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依照谢容的作息,许殊想他应该早就睡了。可没想到,停好车从消防入户门进去,客厅灯光暖黄明亮,谢容还是那身打扮,正襟危坐着勾勾画画,只是地板桌面上平面图纸越堆越多。
关门声,让专注的谢容抬起头,看许殊放下包,从冰箱里拿出杯水,慢慢走近。原本凝着紧绷、裹着冷硬疲惫的眼,瞬间温和下来。
他说,“回来了?”
家庭式关怀是许殊的陌生地带,他极其不适应,“你在等我?”
谢容,“嗯。”
“不是说不要等嘛。”许殊小声吐槽,又见桌上用保温盒装的几个毛茸茸小鸡,裹在毛巾里、被保温灯罩着睡得极香,“这是什么?”
谢容如实说,“鸡。”
许殊蹲在他旁边,理所当然地将水瓶递给谢容,“喏。”谢容一愣,默默接过替他拧开,许殊顺理成章地拿回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深谙互动小技巧的许殊,嘴上却在埋怨,“啧……就多余问你,我是问你把鸡放在桌上干嘛?”
谢容伸手指轻轻摸摸鸡崽脑袋,“破壳不足,刚给打针,放在旁边观察。”
这人对鸡倒是温柔,许殊微微吃味,“对鸡你倒是不嫌弃。”
“习惯了。”谢容说。
刚破壳的小鸡睡得四仰八叉,眼皮泛着粉色,像几坨黄绒团子,许殊见还挺可爱,也忍不住伸手去摸,谁知手一过去,正好与谢容指尖相撞,点点酥麻从局部蔓延开,触感轻浅,却莫名揪紧全部心神。
宽阔客厅里暖黄温热,谢容端坐沙发,而许殊斜靠地毯旁,他无意抬头,正撞进谢容眼眸,幽深暗潭正倒映着自己光影。
他恍然惊觉,在未曾留意的时刻,这个人难道一直看着自己吗?
此刻,房间安静到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程度,许殊承受对方的注视不太自在,低声询问,“谢容,为什么想要等我?”
“习惯了。”谢容说。
“又是习惯了?”许殊微蹙眉尖,奇怪地看着这人。半晌,他收拢神思,也不想去费神乱猜了,于是指着这堆图纸,歪头问他,“那你工作要结束了吗?”
“还有点收尾。”对方说。
“嗯~那我陪着你吧。”于是他欣然决定。就在谢容想说不用的时候,只见许殊已经踢飞拖鞋,揽过个抱枕盘腿坐在他身旁玩起手机,哪里是陪他,分明睡不着找个借口在这装模作样。
“好。”
俩人离得不远,衣角不时甚至还能轻擦到彼此。没骨头似的盘腿坐在沙发上,许殊也不知道在和谁发短信,聊得开心,消息突突突在狂跳。
谢容五感极其敏锐,耳畔制造的声响就是噪音,他几次提笔又放下,最终面无表情看向他。
厚脸皮如许殊也感觉到什么,抬头悄咪咪看他,只好不动声色地按下静音键,随口问:“老公啊,你微信多少?”
谢容手中笔顿了顿,说,“我不用。”
“不用?”许殊震惊瞪大眼睛,“你还是人类吗?”
“嗯。”
“那我的绝世美颜照片怎么给你看?不行,你必须看。”于是许殊主动爬过来依偎在他身侧,淡淡清香袭来,谢容略微僵硬,许殊还越发往他身上挤,举起手机滑动给他看照片,“这是我今晚吃的漂亮饭,这是自拍,这是和朋友合照……”
相片一张张划过,从他五官立体的精致侧颜,到俊男靓女面对镜头的搞怪合照,每一张都很漂亮,可许殊却越看越不满意,“怎么感觉都没拍好,果然别人手机的美颜参数不适合我,哎呀,把我脸都拍窄了,丑死了!算了,不给你看了……”
谢容看他长长睫羽轻颤,唇角不自觉往下撇,明晃晃表达不开心,谢容一动不动说,“很好看。”
可许殊不买账,“你都没有审美的,连只毛都没长齐的鸡你都觉得好看。”
每当这种时候,谢容已经熟练学会闭嘴了。他发现许殊自己可以说自己不好看,但别人只要敢表达出一点苗头,他就会爆炸,就像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那样。
果然,许殊自个儿生闷气两秒后,又眨着眼睛问他,“你真觉得好看啊?”
“嗯。”
许殊眼底划过小骄傲,伸出手,“把你手机给我。”
谢容虽不解,但还是递给他。许殊兴致勃勃接过,“好看就给你设成屏保,给你天天看……”谢容手机甚至没密码,一划就开,然后许殊就愣住了,上面的照片还是领证那天拍的照片,谢容把自己截了,满屏是他那张素颜憔悴又傻兮兮的脸。
许殊手微微发颤,取而代之的是团理不清的情愫堵在心口,下一秒,他将屏幕迅速按黑,丢回谢容腿上,“好丑!不陪你了,我睡了。”说罢看都不看对方,急匆匆起身回了房间。
关门声将熟睡的鸡崽全部吵醒,睁不开眼睛,却都仰着头啾啾叫。谢容轻柔安抚着小鸡,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许殊方才按住的手腕间,仿佛温热犹在。
许殊脱力倚靠着门,眼底复杂流转,最终无力顺着门板滑落在地。
谢容啊谢容……
……
晨光熹微,完成设计稿的谢容轻轻推开门,许殊已然蜷在床上沉沉睡熟,连着数据线的手机还松松握在掌心,屏幕暗着微光,显然睡前还在把玩,没来得及放下,就抵不住困意入眠了。
与平日张牙舞爪不同,睡着的许殊非常温顺,空调被他开到最低,因为冷人就紧紧捏着被子,连呼吸都很轻。
屏幕上还在跳消息。
【凌知城:打听到一部分,谢容六年前就和谢家进行了财产分割,神颜是他全权控股,环肽是由信托……】
谢容一扫而过,面色不变。他只是小心将手机取下放到床头,又掖了掖被子,再将空调按到适宜温度。
同眠不过一夜,谢容就摸清楚了许殊小习惯,他这人怕冷又怕热,贪凉起来总把空调开到最低,后半夜冷了就算遥控器就在床头也懒得伸手去拿,只会迷迷糊糊往被窝热源里钻。
那夜,他就被许殊弄醒许多次。
床上的人眉眼渐渐舒展开,谢容静静看了许久,迟疑伸出手,指尖几欲触碰到他脸颊时,最终还是缓缓收回,落到身侧。
他瞥向装满药片的储物柜,昨天被原封不动搬过来,却好似被许殊遗忘般,根本没动过。谢容眸光沉了沉,脚步极轻地退出卧室。
走上三楼,打通徐言魁电话。
“喂,老板?”即使已经凌晨五点,牛马小徐声音清朗,已经在去机场路上。
“昨天邀请的专家什么时候能到中国?”
“邀请函已经得到回复。”小徐划开iPad,“但汉克医生还在瑞士开研讨会,最早也是下周一才能出发。”
察觉许殊时而亢奋、时而低落的不对劲情绪,谢容蹙眉道,“北京的事办完,你直接飞瑞士,先把人带过来。”
“好的。”小徐说。
……
严重失眠症困扰者许殊,竟然能不依靠药物,完完整整地睡上不被噩梦侵扰的一觉。被手机吵醒坐在床上时,连许殊自己也是懵逼的,第一反应是,妈呀,谢容家床垫什么牌子的?
他左看右看,就差弯腰找商标了,与此同时他顺手接起狂响的电话,“喂?”
“野生大王八,许殊我给你送花圈,你全家从老到小的所有野杂种,等着一个一个地遭受报应去吧……”没听完,许殊就将电话挂断。
谁知铃声紧密响起,接起来又是另一个陌生人的诅咒乱骂:“死嘿你个整容丑八怪,出门被车撞死……”
“许殊!霸凌者死全家……”
再度被他按断,许殊拧起眉,在源源不断的短信、电话双重轰炸下,他艰难打开陌生号码勿扰模式,世界总算安静了。
轻扫几眼短信因延迟还在不断乱跳的污言秽语,简直多看一秒都脏眼睛。
与此同时,凌知城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焦急,“喂?”
“有事说事。”
听许殊声音还算冷静,凌知城才喘口气,“我去你家找你,你人不在,以为你出事吓死我了。”他顿了顿,犹豫道,“最近别上网了……”
“知道,不就又被人开盒了吗,晚了,诅咒电话已经要把我手机打烂了。”许殊倒没多激动,这种事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凌知城声音严肃,“不止这些,帖子里同时冒出头好几个你高中同学匿名爆料,还……还附带了几张你的照片,许殊,你知道这些网友的,特别喜欢捕风捉影编故事。”
照片……
许殊神情停滞刹那,嘴角那抹凉薄的讽刺愈发明显,“行,我知道了。”
现在他与MCN已经解约,没谁会再来给他公关,难怪这次私人信息暴露得那么彻底。
挂断电话,只见微信上熟悉的朋友也发来消息安慰。
【许匪雅:什么破营销号,放合照还选张我比你丑的,老娘盛世美颜,我不服!】
【宫兰商:这就是你说的黑历史?有意思,原来我们小殊年少时还有这么纯情的一面?】
【雅莉:哥,你可别往心里去,认识你的都清楚,上面全编的。】
许殊:……
他也是服了,对面到底把自己编成什么角色了?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微信里,他却瞥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陆霑之:谈谈?】
许殊挑眉,几个字就迅速地发了过去。
【许殊:那些记者你找的?】
那边像守在手机旁,回复得很快。
【陆霑之:在你心里,我永远这么坏么?】
【许殊:多少你自己有数。】
【陆霑之:许殊,你知道,我不是来和你耍嘴皮的。】
知道这个人会继续找他,许殊甚至想过时机合适时再制造些契机,但没想到主动的還是他陆霑之,且这么迫不及待。
第33章 甘心
打着哈欠走出客厅, 餐厅已经传来早餐香气。
谢容正站在岛台边,神情严肃地盯着做出的面包,这人气质与庖厨这种烟火气实在不符。许殊实在好奇他在捣鼓什么, 凑近一看, 豆浆馒头、牛油果可颂和火腿三明治, 好一个中西结合。
许殊神情古怪, “都是你做的?”
“嗯。”
“昨晚没睡啊?还有空捣鼓这些?”说着许殊毫无形象顾忌,伸手就拿起可颂吃了一口, 酥得直掉渣,“唔……还不错。”
说实话,非常的中规中矩, 可许殊不会讲实话。
看他不修边幅、随心所欲的样子,谢容反倒冷硬渐散, “嗯。”
这人戴着PVC薄膜手套, 说实话不像做饭, 更像在进行实验,一板一眼地令人忍不住想逗他,许殊当即就靠过去,将自己咬掉半边的可颂递到谢容嘴边, “老公,你也尝尝。”
原以为谢容会避开,没想到,他眸色幽深地盯住自己,沉默吃下。
他咀嚼着, 一言不发沉得辨不清情绪。这下尴尬的反倒是许殊, 他真没想到,从刚接触还退避三舍的人, 短短几天,已经能面不改色吃他咬过的面包了。
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落入下风,许殊放下东西,转身去洗手,“你感觉味道怎么样?”
“太甜。”谢容说。
许殊挑眉道,“甜品食谱多数都是国外的,那些小洋人噬糖如命,你做的时候要减量。”
“好。”
擦干净手,许殊转头告诉他,“我得去趟书店,有预约单。”
“我送你。”谢容说。
“然后你再来回这边?”司歌路和市区有段距离,公司也不在那边,印象里谢容一直很忙,没想到他大早上还想送自己。
“嗯。”
许殊当即摇头,“算了,你送我,到时候回来也不方便,我自己开车过去吧。”
“好,注意安全。”谢容说。
“谢容。”临出门,许殊还回头朝他甜腻腻地眨眼,说的话可不怎么好听,“下次别做了,超难吃。”
这次谢容没回答,看着满桌餐具,他若有所思。
许殊才走没多久,他电话就响了,接听后是徐茹略微尴尬又轻柔的声音,“……谢容?”
“在。”即使面对母亲,他也没什么多余情绪,对父母、对同事、对下属他始终是一副态度淡漠,全无差别。
“今早看见很多消息,我不懂是刻意爆料还是媒体编纂,许殊……就是上次介绍你那孩子……”面对儿子,徐茹一样态度怪异,充斥着僵硬和太多刻意讨好。
在听见许殊名字时,谢容已经动身回书房,鼠标滑动浏览网页,再熟悉不过的照片和成堆编纂内容,冗杂在互联网信息流里,越看谢容眸光越沉。
“是我的错,你们以后还是别再接触了,这边会尽力再找更好的人,能来照顾你。”电话那头,徐茹在说。
键盘飞速点动,谢容眼睛都没眨,已经用第三方手段将帖子屏蔽,他声音冷静,“不用。”
“……啊?”谢容待人素来冷淡,除却公事交涉,他从不主动表露私人态度,徐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容手速很快,几秒间已将浏览量最高那几篇爆料全部删除,只是网络信息海量,他立即切换公司内部通讯,将关键词发过去,要求进行处理。同时面无表情地抛出重磅炸弹,“舆论正在处理,还有,我和许殊8月19日已经领证了。”
“……什么?”
电话那头徐茹整个人像被热浪击晕,半天未回神。
……
音响里歌声轻悠,许殊驾着车是慢慢摇到书店的。
他甚至没打开数据,否则社交账号上会跳出来一堆各式各样充斥诅咒的私信,时隔多年,这种辱骂风潮又来了。
许殊心倒是挺平静,攻势越汹涌,说明他急了……
许殊燃起平静的火焰,指尖不断敲打着桌面,在用小刷清扫古籍时却敛眉沉思,这时独属于他为数不多能缓解心情的方式。
见他镊子几次都夹不起脆弱的纸张,凝神注视他许久的李奉伽沉声道:“你的心乱了。”
手指一顿,许殊眸底闪烁惊喜!抬头看向这盔甲加身的男人,“李奉伽,你果然没死!”
“不要做窝囊的懦夫,你说的,所以我回去了姊城。”此时的李奉伽高束发髻,红绸束冠、翎羽飞扬,大将军身姿凛凛,愈加肆意张扬。在凝视许殊时,他却更沉着了。
许殊眯了眯眼,“你……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认清很多事情而已。”李奉伽不忍再看,他跨腰刀走上前,静静盯着这本破碎的《南朝淮章》,“副将赶走我以后,选择大开城门归降敌军,短短三日,姊城被斩一千六百八十三人,三百五十一户人口死绝。”
“什么?”许殊闻言心惊,“所以他们就是刻意害你!将能压阵的人赶走,才方便投降。”
“讽刺的是,等我集结残部夺回城池时,才发现设计投降的二人竟被匈奴人杀害,头颅悬挂市集了。”李奉伽扯了扯唇角,讽刺道,“半年韬光心血毁于一旦,自己也落个家破人亡,也不知道图什么。”
见他满眼嘲弄和冷漠,许殊缓缓蹙起眉,“李奉伽,你肯定还有事没有告诉我。”
定定望着这双眼睛,李奉伽神情晦暗沉沉,“夺城后,我活捉到敌军千骑长,他吐出很多楚家被屠戮的骇人细节……”说到此,男人终是不忍回想那胡虏讲述时令人作呕的嘴脸,重重阖上双眼,“或许,那日逃回来的斥候没有看错,翊书确实已经……”
许殊凉凉打断他,“所以你觉得这几个月的坚守不值得了?”
李奉伽缄默,神思全部集中在古籍上,似乎想找出点其他什么。
许殊也不再看他,继续修复起脆弱的纸面,“你嘴里的楚翊书,坚韧、英勇,李奉伽,我虽然是个坏蛋,但若有人把我逼入绝境,摧毁全部希望,我许殊绝对不会就此消沉,而是宁愿拿起刀与那群杂碎同归于尽,也是一种荣耀。”
在埋头工作的清瘦身躯上,李奉伽察觉到一种尖锐厉色,他皱起眉:“你……”
“不过值不值得和愿不愿意去做是两个答案,此刻身披锁甲,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个人与之前浮夸跳跃相比,沉稳许多,可也危险许多,李奉伽静静站在他身边,“前几日睡梦我过不来,以为机缘就此断绝。有发生什么事吗?”
许殊轻描淡写道,“有啊,我结婚了。”
相亲还仿佛是昨日之事,不过转瞬,许殊就告诉他已经与人缔结婚姻,“……结婚。”
说及此处,许殊还抬眼颇具趣味地看他,“而且他和你长得很像。”
“是吗……”李奉伽。
“李奉伽你知道吗?很奇怪,我竟然完全能分辨出你看他和看我的眼神,初见那几次,你混沌不明,将我当做楚翊书在仙境的化身,可你那时的眼神和现在截然不同。”
李奉伽神情沉得可怕,却选择回避眸光,“你就是翊书。”
“你没发现吗?你都不敢看我了。”许殊轻声说,“越看就越能察觉我只是个陌生人,并不是他。原先我不明白,可与谢容相处几天,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与他的区别。真奇怪,我怎么会忘了他呢,明明当时见到你时就该想起……”
“谢容。”李奉伽捕捉到关键词,沉声问,“你喜欢他?”
一听许殊就笑了,“喜欢?李奉伽啊,我很久没思考过这种无聊的问题了。你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会瞎想爱不爱楚翊书吗?”
眼见这人再度恢复到不着边际的状态,联想他之前或清醒或癫狂时说过的种种话,李奉伽只觉得他的整个人,是踩在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危险状态。
此时,许殊电话铃声却响了。
看着来电显示,许殊微微滞住,才伸手指划开屏幕,“喂,你好。”
“许先生。”较之先前,徐茹态度天差地别,甚至说得上冰冷。
听见这口吻,许殊就知晓她即将要说什么,无奈闭眼叹口气,淡淡回她,“谢夫人。”
“听声音都觉得许先生温雅谦柔,长得也英俊,只是没想到许先生做事会这么不顾体面。”
“谢夫人,您打过来咄咄逼人,不顾体面与尊重的应该不是我。”
没想到许殊直接连面子都不留给她,徐茹短暂沉默片刻,“呵……果然目的达到,你连演都不屑演了。”
“我演什么?”许殊直接问她。
“你和谢容领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夫人,和我领证的是谢容吧?”
“我是他母亲!!许殊,谢容他这个孩子和正常人不一样!你不能把对付其他人那些手段用在他身上,他会……”
怎么骂自己许殊其实觉得也就这样,但听她这样评价谢容,许殊火气无端而起,“不一样?你是想说你儿子是个异类、变态吧?”
“你……!”徐茹声音都尖锐起来,许殊又打断她,冷笑问,“谢夫人你忘了吗?这不是你年少时殴打谢容时,亲口说出来的话么?”
话筒那头像在大喘气,怒气翻涌之余她沉默住,这些隐秘他怎么会知道?
最后徐茹强压下怒意,决定花钱买清净,直接摊牌,“许殊,见一面吧。不管你想要钱还是什么,能给的我都会给你。”
许殊放下镊子,唇角渐渐下沉,“谢夫人,你做这些,谢容同意么?”
“我正是爱他才这样做,他喜欢谁都可以,可是你不行。许殊这人劣迹斑斑、坏事做绝,我不愿意看见我儿子再疯一次。”
徐茹说出的话刻薄又冰冷,像把审判的刀子直直划在许殊身上,他叹口气,“可以,下午你选个地点吧。”
挂断电话,许殊先是原地空愣了会儿,全程在旁的李奉伽则皱起眉,“你要去?”
许殊才回神,脸上扯起个勉强的笑,“去啊,为什么不去。她也没说错,我对谢容确实目的不纯,别有所图。”
“可你很痛苦,你本性不是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许殊抬头冷冷睨他,“李奉伽你别犯浑,非逼我虚空扇你。”
……
午间,客户来取走订购的旧报。
许殊就将前台花瓶里的百合换上新鲜的,择枝摘叶完正丢垃圾,李奉伽说,“那个人来了。”
闻言,许殊滞了下,甩掉垃圾转过身,那黑沉沉人影果然立在柳树下。许殊裹紧外套,原地冷眼看他,见他不主动,果然陆霑之自己走出来,眼下青黑浮肿。
风吹杨柳,十年如一日破旧老巷,陆霑之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人生最美的光景,便诞生在这里。无论之后去加州还是上海,再优美的歌者,抵不过那天直击灵魂的动容。”
许殊只是冷漠看着他,一言不发。
说着说着,陆霑之自嘲道,“说起来可笑,许殊,那天知道你还住在这儿,我跑来楼下站了很久,想起年少时,我们在这里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吻。”
“也是我第一次看清你的冷眼旁观。”许殊凉凉道。
“呵……你看看你此刻的眼神,许殊,你记恨我的同时,分明也忘不掉我。”陆霑之缓缓逼近他,“我们之间经历过太多第一次,许殊,我见过你太过青涩单纯的一面,谢容呢?他见过吗?”
“那又如何?”许殊说。
“许殊,你在用他报复我。”他眸光阴沉,声音渐低,“许殊,谢容见过你被吻得喘不过气,只会用鼻音微弱求饶的样子吗?谢容见过你褪开衣领,任我予取予求的脆弱吗?”
那些字句钻进耳中,李奉伽指节死死扣住刀鞘,似想斩杀这人。
可许殊分明厌恶至极了这个人,只是沉默聆听着,这更给了陆霑之天大的自信,他冷笑道,“许殊,你嫁给谢容又能怎样?他从小连亲妈都嫌脏,自闭犯病到几年不出家门,这种怪胎,会给你什么温存?所以许殊,你还是在报复我……”
这男人不断在逼近安全距离,可许殊眼底燃烧着种冷静的疯狂,也毫不退让。
李奉伽想阻止,可他太清楚了,这种状态下的许殊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只会让他滚。
与此同时陆霑之制住许殊胳膊,熟练地俯身吻下,触碰间他感觉到了他唇角的冰凉与柔软。可温情不过刹那,人就被许殊重重推开!
他踉跄几步,见许殊目光复杂地轻声问他,“陆霑之,你是鸭子么?要用这种方式来碰我,廉不廉价?”
“我是不甘心!!”他脸色森冷刺骨,隐忍的怒火总算彻底爆发,“许殊,我凭什么要输给那个怪胎!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忘过你,你呢?!回来就算想惩罚我,就非要选这种方式吗?”
“输?”许殊冷笑道,“陆霑之,你赢过什么?”
“是读书的时候成绩赢过谢容,还是毕业以后排场胜过神颜,抑或是你现在的净资产比谢容要多?没记错的话,白城各大执行实权岗位,多数是你哥的人吧。”他很镇静,目光也极度冰冷。
陆霑之怒极反笑,“所以说到底,你就是为了钱?”
“是啊,我是个肤浅庸俗的人,刚见面几次,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许殊环抱手臂,就算日光热辣,他依然像座射不穿的冰凉雕塑。
可偏偏就是这般冷淡、近乎绝情的人,被他如此嘲讽,陆霑之还是想靠近。
自己从未得到的人,凭什么被谢容轻而易举得到?若只是失去许殊,他会觉得遗憾,可若他和谢容在一起了,满心嫉妒只是肆意增长,此刻陆霑之理智荡然无存。
他目光沉沉,“许殊,若你真心甘情愿和谢容在一起,可为什么我吻你时,你又不躲开呢?”
第34章 嗯笨
轰走陆霑之, 许殊冷漠裹紧外套,却在那个人消失的那刻,顷刻回头在垃圾箱旁尽数吐出来, 大量胃酸翻涌, 将他整个喉咙灼烧得拥挤疼痛。
本就吐无可吐, 他冷静站起来, 擦干净嘴角,“恶心。”
李奉伽看清他的作茧自缚、自我折磨, 说:“何必呢?”
“何必?”许殊冷眼道,“你是个匈奴鞑子,又何必苦守姊城?李奉伽, 这是今天我第二次想扇你了。”李奉伽抿抿唇,选择闭嘴。
他情绪不能起伏太大, 可每次看见这群人, 总是控制不住的气血偾张。于是气温最高且潮湿闷热的时段, 震颤再度席卷而来,他额间汗珠接连不断,重重砸落。
李奉伽蹙眉,“你的药呢?就是那种一片一片的?”
全丢谢容家里了, 许殊面无表情地拧开水,“没事,缓缓就会好。”
“你有时候像个要自我毁灭的疯子。”李奉伽眸光复杂,许殊却笑了,“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喂, 李奉伽,你也变了, 你之前不会这样和我说话的。”
“剑利易折,人利如剑。”他沉声道。
不在意李奉伽的暗中劝慰,许殊将账单手写完,莫名问:“《南朝淮章》已经修好大半,你说我要是全部修复完,你会怎么样?会消失吗?”
大将军手压剑柄,身姿挺拔端正,神情一派肃然,“我不知道。”
许殊转转笔杆,轻声说,“那我就速度放慢点,你多陪我一段时间吧,应该不会太久了。”
李奉伽缓缓蹙起眉,说,“好。”
许殊仰头笑看他,“喂,那说好,在你消失之前,可千万别先死在战场上了。”
“嗯,我努力。”
不知是他那边局势险恶,还是能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在许殊做完账,人已经消失。他眸底露出抹淡淡怅然,低声说,“可惜了,还想让你看看的……”
与徐茹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收拾完拉下书店闸门,许殊就准备去赴约。
临走前,宫兰商电话竟打了过来,“营销号上负面消息差不多全没了,这次效率太高了,你找的是哪家公关公司?推荐过来,我工作室想谈合作。”
断网整天的许殊压根不清楚,想起中午那通电话,心底有了大概猜测,“宫老师,我连MCN都解约了,哪儿来的公关联系人。”
“不可能,绝对花了大价钱。”
“可能是我……”许殊皱眉,“我不确定,回头我再联系你。”
“好吧。”宫兰商言辞间还流露遗憾。
……
徐茹约的是家咖啡馆,透过玻璃,他已经看见背脊绷直的美妇人。
临进门前,许殊拨通了个电话,默默塞进兜里。他推门,缓缓踏进这间安静的小店,从进门起徐茹就看着他,往日温柔和善荡然无存,只剩层冰冷的审视挑剔。
“谢夫人。”许殊兀自坐下。
“你从书店过来吗?”徐茹问。
“是。”他态度不卑不亢。
“结婚领完证,你竟然还会去经营那破书店?”徐茹冷笑。
“因为我喜欢谢容,也喜欢书店。”许殊面无表情说着甜腻腻的话。
“牙尖嘴利。”徐茹将调查出的照片摆上桌面,“他塞给中间人五千块钱,你那些编造的资料才能在婚介所出现在我们面前,许殊,我说你处心积虑,并不过分。”
资料上赫然显示着凌知城的证件照,许殊轻轻一瞥,心里暗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谢夫人,别说得我像死乞白赖地求着和你儿子领证,我记得那天是你亲自打电话给我,请我去和你儿子见面的吧。”
“许殊,早上看到新闻,我只以为你是品行不端。但越想查下去,越叫我害怕,你这样的人我怎么放心让你和谢容待在一块。”徐茹腕间垂着一只通透莹亮的冰种玉镯,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挪开桌上的资料,许殊年少旧照就一张张出现在面前。
有瘦弱少年在工厂扛面粉的,脊背被压得微微佝偻,也有他穿着不合身的制服,局促端茶倒水的,再往后,就是他清瘦的轮廓渐渐褪去,身形养出几分薄肉,已经是坐在赌桌旁,从容替客人发牌的照片。
“金边的大库拉,你竟然还在这种灰产里混迹好几年,做起赌场与大陆的掮客。许殊,这已经触及到了我的底线,谢家绝不会允许你这种人存在。”话音便是审判,她目光如刃、尖锐无比。
已经好多年没见过这些照片,许殊几乎快要遗忘,原来从前的自己,一直活得这般谨小慎微,怯懦又畏缩。他认真看着,像在对话当年的自己。
没有徐茹想象中被揭穿的慌张或恼怒,他缓缓抬起眼,“谢夫人,你手腕那只冰紫玻璃种手镯吧,很美吧,看到它感觉心情都安静下来了。”
徐茹眉间收紧露出古怪,揣测不透他在耍什么花招。
“但你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样吗?无数个日薪不足30块的南洋人,不分昼夜,从尘土飞扬随时可能崩塌的矿坑里将原石挖出,反复切割、精细打磨,再由中国商人收购流转,在你手腕上,就成了价值不会低于300万的装饰品。”
“整整十万倍的差距啊,我出生在文杭,为什么会跑到连月薪都不足700人民币的地方?没有谁不想体面生活,可当你连任何一份微薄工作都保不住,衣不蔽体、饥肠辘辘产生幻觉的时候,我想,没有谁会再计较工作环境是什么样。”
“这就是你的借口?”徐茹说。
“当掮客确实是件不道德的事,但我不会后悔它让我吃饱饭、穿上新衣、扬起头颅。”许殊静静回看她,“如果我犯错,法律会审判我,而不是由原本就高高在上的人来奚落我。”
“不到半个月,我申请婚姻无效,你拿不到一分钱。”徐茹早已做好决定。
带着目的来寻求结果,许殊轻靠回座位上,问她,“你问过谢容了吗?”
“他尊重我,他会同意。”
“是吗?”许殊将手机搁在桌上,平淡道,“那我们亲自问问他。”
稍暗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谢容两字,跳动的红色时间,说明从和她谈话开始,每句话就已尽数落入谢容耳中。
“电话,你……”徐茹一愣,可意识到谢容也能听见,于是又噎住。
“别走,等我过来。”电话那端,谢容听不出情绪,格外冷静。
看着手机上被挂断的信号,徐茹眯眼打量起这个始终自若的男人,“你觉得他过来,这事就会有改变?”
“或许吧。”经此一遭,许殊倒觉得谢容怎么想都不重要了,自己或许会后悔,但此时此刻,他更厌恶徐茹的自私,“我只是觉得你不尊重他而已。”
一直注重仪态、端庄自持的徐茹,甚至想说些尖酸刻薄的难听话,她面色涨红:“我不尊重他?!我从小就最在意他,但谢容和寻常人不一样,他从来不会站在世俗秩序考虑问题,他很聪明,同时也很危险,我在保护他,尤其不会让你这种低劣危险分子靠近他。”
“从前厌恶他的独特,现在又珍惜他的才智,是觉得谢容拔高了你的社会阶级,还是觉得他的锋芒不再是种丢脸的东西。谢夫人,我明白了,原来你对亲生儿子的爱也是有置换条件的。”
许殊就这么环抱双臂,直直戳进她埋藏多年的愧疚里,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你……”徐茹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倏地放大,她急忙问,“你之前说过你也是文杭一中校友?”
浅淡讥讽自许殊嘴角一闪而逝,“您不是看到了吗?我初中文凭。”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时是哪届?”她细细看着许殊,惊愕涌上眉眼,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没明白她说这个干嘛,许殊说,“我没有毕业。”
徐茹想迫不及待追问,而店门已经被人急促推开。
来者正是面色沉凝的谢容,那双深邃黑眸环视一圈,锁定在了他最熟悉的身影上,走过来便径直拉起许殊,“走。”
“唔?”
许殊发懵,本以为有番争锋较量,没想到谢容过来就直接拉他走人,这是什么路数?
谁料谢容仅仅瞥了徐茹一眼,便径直拉着他走出咖啡屋。而徐茹站起来,心绪纷繁复杂,望着两人的背影远去,没有阻拦。
将许殊拉上车,谢容立即启动引擎,往家的方向行驶而去。
“我车还……”许殊愣愣指向他开过来那辆,结果谢容原地疾冲疾停的试驾,他立即闭嘴系上安全带。
待平稳行驶在宽阔大道上,他侧头悄悄察看这人脸色,说实话,如果一来谢容就叫他滚或者发火的话,那许殊还有底,但现在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是怎么回事?
某些方面来讲,他还是挺害怕谢容这种常年情绪稳定的人突然发飙的,就像高中时候那样。
“谢容?”他悄咪咪喊。
“嗯。”专心开车的谢容这样回他。
再然后,车里又陷入安静,不折腾出点什么不舒服的许殊,眼睛贼溜溜转转,“你妈说你特别聪明,能问你个问题吗?”
“好。”谢容目视前路,手指蜷紧。
“一只鸡在太阳下站久了,会变成什么?”
谢容:?
他不理解这个问题,却暗自思索起来,太阳辐射携带能量,能量能够破坏或重组化学键……
许殊却等不及要宣布答案了,“是椒麻鸡啊!你怎么那么笨。”
谢容:……
“为证明你不那么笨,再问你一个。”许殊忍不住偷笑,“几只鸡站在一起会变笨?”
谢容已经学会闭嘴。
“这都不知道,八只啊!和你一样傻了吧唧!”
许殊已经自己乐得窝在座椅里,肩头不住颤动,可他抬眼,见对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于是许殊一声刹住,清咳两声:“看路看路,看我干嘛?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
看他愉快自若的模样,谢容紧攥的手也徐徐松开。
风从车窗缝间缓缓钻进来,带起微小的呜咽声,许殊伸手关上后,突然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句,“谢容,我觉得你妈说得不对,你还是挺笨的。”
谢容眼底漾起笑,“嗯,笨。”
……
回到司歌路时,暮色漫上来,天际晕开一片幽幽蓝调。
望着率先进门、打开全屋灯光的谢容,许殊晃悠悠玩着手机跟在身后,“吃什么呀?饿了,我一天就吃了你两块破面包。”
没想到许殊三餐毫无规律,完全没把身体放在心上。谢容看看冰箱,回想还有什么食材,说:“我去做。”
瞥一眼就知这人在想什么,鞋柜旁不宽敞,许殊非要挤过去,“老公啊,你晚餐一般几点解决?”听语调,就知道许殊又在想什么坏主意,谢容半步未退,“五点半。”
“那你就算吃过,待会儿也陪我吃点好不好?一个人没胃口。”许殊凑得近近的,朝他眨眨眼。
“……好。”
许殊就像只高兴的鼹鼠,一蹦三丈高,飞快冲回房间,“那你去做,我现在就去洗澡!”话还在客厅回荡,谢容认命地去打开冰箱门。
……
浴室里白雾不断升腾,水汽漫过瓷砖,视线变得朦胧模糊。
与这份湿热白雾不同,握着手中香薰的许殊碎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黑发黏在白皙肌肤上,眼神盯着这香薰,像在看又不像在看,眼神异常冷淡。
梳洗打扮完,推开门已经能闻见菜饭香味了。
他从背后悄悄靠近忙碌的背影,看着做好的几道菜,“这么多年了,你还这么喜欢番茄炒蛋,它救过你命是吧。”
见他松松垮垮穿着睡衣,谢容说,“有营养,油烟大,你出去等。”
“还是多说几个字都不肯。”许殊笑道,“不会这些鸡蛋都是花园里那堆吧?”
谢容说,“不是,不会吃他们。”
见他已经将菜全部端到餐桌上,许殊反而吧唧着拖鞋去把灯光全关了,谢容看着他目光困惑,只见许殊从身后抽出脉冲点火器将香薰点燃,再轻轻放在餐桌中央。
最后拍拍手告诉他,“这是气氛,你不懂。”
嗅着醛类芳香有机物呛人气息,谢容确实不懂,他将筷子递给许殊,谁知许殊根本不接,反而目光幽幽看他,“谢容,我要你喂我。”
餐桌旁,摇曳光晕笼罩下,他瓷白脸颊泛出种盈润的光泽,那双跃动火光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他,似乎将浩瀚宇宙与谢容全都收纳其中。
谢容微顿,暗流涌动的氛围逐渐攀升,他沉默夹起块西兰花喂到许殊唇边,目光沉静如水,动作却是难以掩藏的温柔。
“不想吃这个。”他说。
谢容筷子伸向茄子,许殊再次说了同样的话,谢容搁下筷子,抬眸望向这个人。
许殊低声告诉他,“我的唇很漂亮,谢容,你现在不想吻我吗?”
==========作者有话说:==========
别怪我,想多写一点的,吃饱了就晕碳不想动脑,人类无法抵抗之法则。
第35章 砸店
他的唇形生得极好, 轮廓饱满,看着柔软温润,或许还涂了润唇膏, 泛起清浅细润的光。他直视着谢容, 下颌阴影在烛光映照下脸愈发显小。
谢容却只是看着他, 看他的一举一动, 并不有所作为。
许殊微蹙眉尖,稍稍嗔恼, 撑起手臂微微站起缩短距离,晦暗不明中,连呼吸都太过清晰, “谢容,你不想吻我么?”说这句话时, 他鼻音浅浅, 似带少许委屈。
“想。”他说。
可他什么也没做。
许殊不再说话, 俯视着谢容,这个看似喜欢他,所作所为又想让他想不通的谢容。
沉默贯彻始终,在这个烛光摇曳的虚伪夜晚, 许殊想起年少在小河流淌的岸边,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同时仰望星辰,他们充满好奇,他们想奋斗想努力想拼尽所能逃离痛苦,也在期盼中觉得现世苦难仅是唯一。
都说少年心性不可再得, 许殊已经承认自己的颓败平庸, 可注视着这双黑曜石般的眼眸,眼前人好像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过。
谢容啊谢容, 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会嫉妒你?
少时嫉妒你的才智与坚韧,抛却身价钱财,我现在竟然还在嫉妒你安静探究世界的灵魂。是否到白发苍苍的那天,你还拥揽着理想,一路奋进?而那个一同看月亮的许殊,早已在生活的磋磨里,变成了自己都厌恶、浑身竖起尖刀的虚伪者。
似窥视又似对峙,不知为何,许殊眼角竟渐渐湿润,精致面具像撕裂出内里,他又低喃着重复,“……你不想吗?”
而这个问题早已不是谢容想不想吻他了,而变成许殊迷茫地自我叩问,委屈还是宣泄,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这时,谢容伸出手摸过他额角发丝,动作很温柔。许殊愣神看着他将菜一筷子一筷子盛好,放在自己面前,温声说,“吃饭。”
许殊收敛心绪,吸吸鼻子缓缓坐下不再说话。
这是他吃过最缓慢、最心无旁骛的一顿饭,没有手机、没有噪音,只是单纯吃饭。而谢容偶尔尝两口,像遵循答应他的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陪伴着。
抛出诱惑被浅浅拒绝,许殊竟不觉得屈辱,反而心起某种令他承受不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厚重。
吃得差不多,他将碗筷一放,“饱了。”
“嗯。”谢容自觉站起来收拾,将他面前的碗筷一并拿走,没有一点要人帮忙的意思。将碗筷整齐叠入洗碗机,谢容听见卧室门关闭的声音,回头餐桌已经空了。
夜半,整理完材料,谢容轻轻推开卧室门,床上许殊已经熟睡,他侧卧微蜷着背,似乎梦里也不安宁,眼睫微微翕动,眼皮不住颤栗。
谢容替他拉上被角,俯身轻轻一吻落在许殊发间,像蝴蝶震颤羽翼,稍作停留又飞走。缱绻又克制,离开前还将门带上。
门锁一落,床上装睡的人随即就睁开眼眸。
像潭搅不动波纹的死水,许殊转身眼神平静地看向那门锁,透着层淡淡冷意,可深处又糅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难以拆解。
最终,他选择闭上眼睛,没有去拧上那道锁。
……
午间又是谢容做饭,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许殊睡到日上三竿的混乱作息。
吃饭时,许殊突然莫名问他,“谢容,你相信世界上会有另一个人,拥有和你一模一样的吗?”
谢容说,“人与人DNA相似性在99.6%以上,但0.4的微小差异,足以衍生上千亿的不同可能性。”
“我就看见了!”许殊放碗瞪他,“那就不能是平行时空或者穿越?”
谢容扫他一眼,像是进行某种判断,“小说?即使基因相同,但构成整体人性的还有环境和记忆参与,三者博弈,即使再像,也不是我。”
“所以你就还是不信。”许殊吐槽。
“不,宇宙千奇百怪,世界也没有永恒定律,我相信。”谢容说,“只是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净说些听不懂的话,许殊皱起眉,“我问你,网上那些风言风语都是你处理的?”
“嗯。”
昨天打电话时,他以为是徐茹担心影响不好,才进行公关,但见面后又觉得不像。他实在没想过,成天埋头在家搞算术的谢容也会逛八卦营销板块。
许殊咬着筷子,乖乖凑近,“哪家工作室?”
“神颜。”谢容说。
“你们公司够杂的,还有这业务?”许殊都惊了。
“网络安全部门,任何一家成熟的企业都有。”
许殊心中一动,将筷子戳进米饭里,“那能借我用用么?你懂的,我原本就做博主,差点被骂成内塔尼亚胡了,要了解更多动向嘛。”
“可以,我把内部邮箱给你。”
“谢谢老公!”欣喜过后,许殊故作疑惑,“欸,是不是你要和部门说一声,或者给我挂个虚职什么的,不然谁听我的。”
他垂眸,看许殊整顿饭将菜择来戳去,半天不见吃两口。他问,“送你的文件袋,是不是从没看过?”
啊?什么文件袋?
许殊漫开疑惑,谢容却不解答了,他挪过几道许殊夹得比较多的菜放到他面前,淡淡说,“安心吃饭。”
看这人将自己戳得稀烂的米饭重盛了碗新的,许殊顿时就饱了,不满地小声抗议,“昨天吃太多了,要保持身材,吃不下。”
这种时候,谢容置若罔闻。
……
车上时,许殊联系方郁情约美容,发出的消息像石沉大海。
这女人最近确实很奇怪,从那日被许匪雅羞辱一顿后,竟然连自己在网上被非议抹黑,都没任何消息慰问,之前她联络得可非常殷勤。
心情不错,他跟着电台音乐轻哼着,却被车载蓝牙电话打断,许殊懒懒点开,“喂?”
“小殊你没在家对吧?”凌知城声音略微紧张,背景音也杂乱。
“不在。”听他这神经兮兮,许殊就翻白眼,“凌知城,你能不能给我带来点好消息,说吧,又怎么了?”
“那你暂时别回书店这边,门口有人闹事,我刚报了警,不确定是网上黑粉还是有人准备恶意攻击你。”
“闹事?”许殊皱起眉,“他们干嘛了?我还有东西在那房子里没拿。”古籍和谢容给的公文包都还在里面。
“别担心,没闯进去,泼了红油漆而已。为你安全考虑,最近别过来了。”听筒内人声嘈杂不休,凌知城寥寥含糊几句就结束通话。
什么鬼?当讨人厌的博主这么多年,也没谁真来线下真实他啊。
接连两次风波冲他而来,许殊倒渐渐肯定谁是幕后推手了。
此时微信跳跃。
【雅莉:哥,我们沙龙被砸了!郁情姐债主找上门,乱成一锅粥,我靠太精彩了……】
开车的他低瞟一眼,消息都没看完,当即调转方向盘,改变主意。
……
举着杯榛果巧克力拿铁,许殊慢悠悠晃到沙龙店门时,果不其然,门扇玻璃碎裂一角,屋内盆栽和仪器摔得支离破碎,泥土满地狼藉。
几个小姑娘拿着扫帚清扫,而门口围了好些看热闹的,并不见主人翁身影。
许殊面无表情吸溜着咖啡,旁观这一幕。
雅莉见到他,偷摸凑过来,捂嘴压低声音说,“许殊哥!郁情姐的债主找上门,说要她还钱,没想到郁情姐争辩没两句,那群催债的就开始砸店!吓死了。”
“动手打人了?”许殊问。
“没有,他们只是一直叫嚣着找老板。天呐,许殊哥,你没见到那阵仗,简直要杀人似的,太可怕了……”平白挨牵连,雅莉也被吓得够呛。
“人已经走了?这么快。”他紧赶慢赶还是没凑上热闹,真可惜。
“催债的被陆总劝走了,但郁情姐被叫到办公室里,她平时行事要强拔尖,这次算丢人丢大了。”
没听雅莉说两句,方郁情缓步走出办公室,一身利落职业装却难掩憔悴,妆容晕开,明显哭过一场。
她眼神很尖,瞟眼就看见人群中显眼的许殊,瞬间反应是尴尬,随后她收敛起窘态,撩撩头发撑住一口心气上前,“你怎么来了?”
许殊淡定道:“脸上想做项目。”
方郁情强撑起难看的笑,“今天……出了点意外,做不了了。”
她甚至巴不得许殊别出现,时过境迁,许殊连件普通衬衫都是奢牌,钻石吊坠熠熠生辉,她竟成了被看笑话的人。
没聊上两句,陆霑之也从办公室出来,西装规整笔挺,头顶却似乌云压境,见满地黄泥,脸上压抑着愠怒。侧过身,目光却与直视他的许殊对上,他僵在原地。
见陆霑之走过来,雅莉躲了,方郁情则连忙垂头避到不起眼位置。
“许殊?”陆霑之态度微冷,心中也起伏不已,“你来做什么?”
“原来以后都不欢迎我了。”许殊态度毫不避讳,像棵冷风中的松柏,知道苦寒冷漠,陆霑之依旧忍不住想看他。
“……”
沉默几秒,陆霑之像怄气般侧过头去,“你爱来就来,没人拦你。”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今天就别进去了,全是碎玻璃。”话出口,又在憋闷自己多嘴。
许殊淡淡回答,“好啊,下次我带谢容一起来。”
“许殊!”简直怒火攻心,陆霑之迸发戾气抬眼瞪他。
他挑挑眉,看向商场顶棚垂落下来的光,微微一笑,状态很放松,“这里乱七八糟,去吃点东西吧,去么?”
陆霑之神情古怪别扭,他不理解,昨天自己不惜拉下脸面去找他,结果迎来一顿凌辱,对方今天反倒像个没事人,来他面前。
许殊深深看他一眼,“不去算了。”说完就想走。
这个人!陆霑之咬牙,“去,你等我。”
他转身阔步走回店里,而许殊无所事事地吸溜着拿铁,并不把他态度当回事,见状雅莉忙溜回店里干活。
只余尴尬的方郁情回不了店里,光线折射下,许殊的项链手表异常显眼,伤心丢人情绪后是浓烈的不甘,她盯着许殊,眼底暗了暗,默不作声离开了。
许殊上车后,原本陆霑之还觉得别扭,可随即发现这人根本不瞧他,只顾低头戳手机。唇角浮起嘲弄,他摇摇头,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和许殊发消息的不是别人,正是刚离开不久的方郁情。
【方郁情:许殊,最近我招惹到了些混蛋,闲钱也拿去投资,一时也取不出来。现在我们班同学里,就你发展最好,有这个实力,能不能借我几万块周转?】
【许殊: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方郁情:没事,只是资金链出了点问题,等缓过来了,我立刻还你。许殊,你善良又出手大方,肯定有的。】
许殊眼底冷漠,这个女人,被逼债逼到快死到临头了,求人借钱都学不会低三下四。是不是在这群人眼里,自己一直是个烂好心的大傻逼。
【许殊:借多少?】
那头方郁情以为他快松口,忙回复。
【方郁情:六十万。】
【方郁情:殊殊,就是你的一个包的钱。】
他快笑死了,方郁情这个人啊,从小到大还真是没变过,欺软怕硬、惯于逢迎谄媚,活到这把年纪,还把别人当成傻子。
【许殊:啊,我最近订了只理查德米勒的新表,也没闲钱了。】
【许殊:?200.00】
【许殊:这两百你先拿着,不用还我了……】
商场楼下,直至看见这两百块,对方从头至尾都在戏耍她,方郁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指牢牢掐住手机,怨怼丛生,恨不得隔空掐死许殊。
“贱人!许殊贱人贱人贱人贱人!”
一道男声自背后传来,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呵呵,前段时间你们关系不是好得很么?甚至连他回来都没告诉我。”
方郁情僵住,缓缓回身,“小白……你怎么在?”
“店里出事,来看看。”白町站得不远不近,目光凉凉盯着她。
她历来害怕白町,忙不迭解释,“我……”
“高利贷逾期,焦头烂额所以想和许殊借钱?”他缓缓走近,打量这个愚蠢的女人,冷笑道,“他可不会缺钱,他最近可风光无量,与谢容领证,又收了陆霑之一块两百多万的表。”
越听,方郁情浓烈的怨意越在心底疯长,他刚才就是在羞耻嘲讽自己!或许今天撞到她窘境,还是顾雅莉那贱人通风报信!
“方郁情,你说这杂种一来,就搅得我们生活乱七八糟,还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很多东西,这种贱货是不是该吃点教训?”凉意落在她身上,他说,“你不是缺钱么?”
……
车内,时刻关注着许殊的陆霑之见人不搭理自己,脸色越来越沉,干脆一脚刹车急停路边。
许殊无辜看他一眼,举起手机,“我在和你员工方小姐说话呢?发什么火?”
“方郁情?”陆霑之皱眉,晃眼只见对话框里的红包,“别理她,什么钱也别给,我刚把她开除了,钱给她就是肉包子打狗。”
许殊还挺惊讶,“开除了?”
担心在他这又添个无情无义的标签,陆霑之说,“没让她赔偿损失已经够给她情面了,这些年简直越来越不像话!借了大笔黑债不说,还有人投诉过,她调换仓库正品,将假货拿给客户。”陆霑之真恨不得早让她滚蛋,惹出一堆麻烦。
“陆霑之啊。”许殊靠在窗边,略带几分戏谑,“不会在白城里,你就只接手些无足轻重的宣传业务,顺带看管一间沙龙?”
第36章 徐鹤
再次回到这个问题上, 陆霑之看清了许殊眼底那团静置燃烧的火焰,一个男人的自尊心被挑战着,似乎在许殊心底, 对比之下他就是个废人, 陆霑之态度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许殊不畏他的尖锐, 将衬衫纽扣解下一颗,眸光幽幽盯着他毫不转移, 情愫似浓似淡,让人捉摸不透。颈间锁骨白皙细腻,宛若无瑕瓷器, 偏又带着易碎美感,生生勾着他的目光。
“许殊……”陆霑之眼神错综复杂。
“看见了吗?”他轻声问。
“看见什么?”陆霑之心一沉, 冷道, “你是想让我看什么?向我展示你被另一个男人占有?还是冲我炫耀, 你和谢容那怪胎的床事有多和谐?什么也没有,他就是个无能的废物。”
许殊毫不留情面翻个白眼,随手又系上扣子,“傻逼, 当然什么都没有,我和他没发生过任何关系。”
“什么?”惊喜猝不及防席卷而来,陆霑之愣怔一瞬,几乎以为是幻听,满眼皆是不敢置信。
“他没碰我, 连让他吻我都不敢。”许殊说。
吃味之余, 以男人的欲望本能,将许殊带回家又不碰他, 陆霑之再次觉得谢容是个有病的怪胎。他压近许殊一步,“许殊,他就是个无用的男人,我……”
“你什么?陆霑之,我和谢容结婚起码还有实打实的好处。你呢?今天我不妨将话挑明,就算我离婚了,你陆霑之会肯娶我?”
这双星星点点的眼底像是希冀,陆霑之看出来了,可他始终沉默没有出声。他是想要许殊没错,可在上流社会,尤其在家族里处处被掣肘的他来讲,他必须传宗接代,更不可能找个男人。
连回答都在犹豫,许殊压下厌恶,话语间裹挟着刺骨冷嘲,“十年了,你还是没变过。”
撂下话语,许殊打开车门,选择抽身离开。
他来去总是那么缥缈,无法靠近,似乎自己从来没抓住过,陆霑之想拦,可他给不了许殊想要的,甚至无法给出承诺。
关上车门前,身侧马路车声喧嚣,而许殊眸光冷寂,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哀伤,“陆霑之,你可是陆霆的亲生儿子,懦弱到连搏一把都不敢,你才是那个精神上无能的男人,呵……”
这场谈话没有之前那次来得争锋激烈,可却格外扎心,满腔愤懑无处宣泄,陆霑之扬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
……
才转过身,许殊那略带脆弱的神色彻底沉下,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厌恶、冷漠。
他两次暗示,底色软弱的陆霑之敢吗?当年白城如日中天的时候,陆霆就已经在两个儿子中选定好培养对象,而陆濡与当年就对陆霑之挖过不少坑,显然也是个不会顾念骨肉亲情的狠角色。
远送美国、排挤多年,陆霑之依仗的不就是他爹两腿一蹬,能拿到一半资产么?陆濡与早已握在手中的东西,会轻易拱手相送?许殊可不信。
如果……他能在其中再添一把火会怎样?
血红字体在大门外密密麻麻写下‘贱货’‘狐狸精’‘死X同性恋’等字样,许殊面无表情欣赏着,甚至原地抽了根烟。
视线落在谢容发来的号码上,他眼底划过冷意,白町啊,你的好日子也过够了。
一个一个来,走到今天,他谁也不会放过。
书店最近是开不了张,他就绕后从二楼进入房子。近期针对他的矛盾层出不穷,其他毁了也就算了,但他想将那些书籍全部打包带去司歌路。
夕阳渐沉,窗外过高的杨柳,将整间屋子压得昏暗暗的,进门的许殊还有些不适应。只是几日空置,屋内已然一片清冷。谢容寡言,虽从来不说好听话,但清晨醒来,桌上总是常备热饭;暮色归家,客厅暖光融融,那个人始终坐在原处守候。
怔忡须臾,只剩满心自嘲,许殊嘲笑自己,怎么才过几天被照顾的日子,就无法忍受独处的寂寞了。
伸手去开灯,瞬间,有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许殊第一念头是离开这间房子。
身形刚转过去,一柄尖刀倏然贴上他额头,金属凉意渗进皮肤,男人低声警告:“别动。”
“徐鹤……”仅瞥见个轮廓,凭借声音,许殊忍住恐惧,沉声笃定地说出他身份。
他笑声低沉嘶哑,那柄刀像他手里的玩具,沿着额头缓慢摩挲过眉眼,再按进他的脸颊。感觉到微微刺痛,许殊僵立着,完全不敢动。
他说,“不是那贱人打电话给我,我都快忘了还有你这号人。白町他啊,让我划花你的脸,你说怎么办……”
“他给钱,我也有,你要多少才能离开书店?”许殊深呼吸,保持冷静。
如果说这群禽兽,陆霑之是懦弱、方郁情是见风使舵、白町源于怨恨,那么只有徐鹤是纯粹赤裸的恶,对他造成的伤害,没有缘由,只是因为开心而已。
像反社会的精神病,面对这种人,任何求饶和攀谈都没用。
他一言不发,只有难听嘶哑的笑萦绕耳旁。徐鹤用尖刀挑断许殊的脖颈项链,甚至对窗打量确定克重。而也不知逃窜了多久,身上腥臭难闻,简直像一星期不洗澡的重体力工人。
“我手上也有。”许殊冷静告诉他。
毫无征兆,徐鹤猛地拧过他肩头,反手扣死他双手,关节被死死桎梏!刺骨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他将手链掳下,刀尖顺势下移,冰冷刃口稳稳抵在许殊颈侧。
冷汗浮上额头,许殊知道他是个疯子,没想到说动手就动手。
“当然知道你有,你最好和白町都乖乖把钱吐出来。”与此同时,他见许殊兜里的手机在亮,徐鹤伸手一掏,当即给了他巴掌!“操!你还敢打电话!”
耳膜骤然炸开,许殊被打得头偏向一侧,手机也被这家伙摔落在地,屏幕瞬间黑掉,四分五裂。
抵着牙齿,许殊尝到浓浓铁锈味,他第一反应是:操!明天脸肯定不能见人了。
号码是他随便点的,也不知道按给谁了。
李奉伽现身时,见到的这副混乱局面,他身形微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怎么回事!”可就在刀刃即将出鞘刹那,脑中闪过清明。
眸光微沉,李奉伽骤然僵住动作,他差点忘了,这里的一切,他都碰不得……
顾不上李奉伽,许殊忍痛冷静说,“你不会想杀人,徐鹤,现在你只是欠债失信,起码还能正常生活,可绑架杀人的罪名加起来,会有什么后果,你不会不清楚吧?”
“呵……正常生活?”徐鹤微笑着将他拇指一转,瞬间许殊痛呼出声,面色惨白!
从李奉伽角度看,许殊拇指已呈扭曲状。看着这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戾气与杀意翻涌,恨不得杀了他,可随着许殊额角汗珠越积越多,他更多是无力。
“我从跑出躲债那天,就没好过过!方郁情是个贱货,白町那群家伙更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许殊啊,我也不想招惹你的……”徐鹤捏起他脸,沉声笑道,“谁叫你这么有本事,让他们宁愿花钱都不想让你好过?”
“你要多少,我给你……”
徐鹤用刀柄拍了拍他脸,狞笑着,“你现在没资格讲话,想要舒服些,你该想的是自己值多少?”
许殊咬唇,尝到唇角破裂的血腥味,“我手机里还有几十万,如果没被你摔了的话。”
“你以为我干这一票是为了区区几十万?”说着他反捆住许殊双手,粗硬束带紧紧勒紧,不止双肩被扯得发麻,皮肉被蛮力揉搓挤压,传来阵阵磨骨的钝痛。
徐鹤冷笑着不再管他,拿起电话进入房间。
只剩许殊原地挣扎着,看能不能挣脱开这塑料绳子。
“别动,这是渔夫结,越用力越紧。”李奉伽沉声道。
“那怎么办……”看到桌上摆件,许殊心生念想,“你去看着他,绝对不能落到他手里。”
随着他目光看过去,李奉伽瞬间懂他要做什么,于是严肃着脸点点头。
不知徐鹤潜逃海外在干些什么勾当,绑人手法极其专业。他双臂反梏后甚至扭转半圈才被绑,许殊忍着疼,笨拙地用肩膀去推塑胶摆件,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砰!’兵马摆件摔得四分五裂!许殊一愣,他也没料到这碎裂声如此大。
“他来了。”李奉伽说。
徐鹤捏着手机出来,满地陶瓷碎片里,许殊脸色苍白,瘫坐地上,地面散落星星点点的血迹,一看就是试图逃跑没成功。
“呵,还想跑。”说着上前扯起他胳膊,将人粗暴拽起来!又扯出块破抹布塞进许殊嘴里,刀锋掠过鬓角,划出一道浅痕,伤口不深,尖锐的痛感却瞬间窜上头皮!
他警告,“最好别叫,不然……”
许殊身躯僵硬如石,只能承受抹布的恶腻感。
楼下停了辆不起眼的黑车,打开后备箱,徐鹤将人硬生生推进去。四十多度的高温之下,把他关在密闭后备箱,许殊骤生寒意:他想要自己的命吗?
看出他恐惧,手压在车盖上,徐鹤说,“放心,死不了。”
后尾箱‘砰’的砸上!满车厢的油漆味几乎闷晕了许殊。汽车发动,摇晃颠簸里,他感觉到了徐鹤已经发动了车,温度直线上升下,他里外已经全部湿透,鬓发像被雨水打湿,汗水滑落伤口上甚至能感受到一阵刺辣。
“得手……我告诉……不行!……白……钱……”徐鹤高声讲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狼狈地躺在后备箱,左右翻滚像条蠕动的蛆,耗尽力气,许殊才费劲地把抹布吐出来。大口喘着粗气,恶臭的环境几欲将他呕吐,许殊强忍住了。
“不能这样,气沉丹田、呼吸保持均匀。”李奉伽提醒他。
“李奉伽,我会闷死在这里的。”许殊低声说。
“他在和电话那边谈价钱,买家想要你的命,他更想要钱,不像亡命之徒,坚持住。”密闭高温中,许殊心跳不断加速,感觉自己像在个蒸笼里,每个器官细胞都要热得沸腾了,恐慌是人性本能。
黑暗中,李奉伽不知在何处,声音却一直陪伴劝慰他。
“吸气,憋住,再轻轻呼出……”
李奉伽指导他,调节呼吸、镇定下来,他的冷静不知不觉也带动许殊,没那么恐慌了。
许殊瘫靠在脚垫上,泥土沾满他侧脸,有气无力道,“李奉伽,这种时候你更像个虚幻的幽灵了,就像临死之人产生的幻觉。”
“我不是。”他总不厌其烦地重复这句话,机械又执拗。
“我知道。”热气蒸腾中,他脑袋已经发晕,“你说如果我今天死在这里,灵魂会和你碰面吗?”
“……你不会死。”黑暗中,他说。
“李奉伽,你武功那么高,如果能碰到那畜生,是不是能轻易制服他?”许殊已经意识迷糊,开始说些有的没的。
“一招。”李奉伽沉声道,“我就能斩下他头颅。”
“可惜了……我不怕死,只是不想现在就死……”许殊苦笑着垂下头。李奉伽看得很清楚,他整个人已经如落水般湿透,锁骨沟壑间尽数泛红,气息也渐弱,这样下去,许殊撑不了多久了。
李奉伽攥紧刀柄,他神色黯淡,此时此刻,更多的是种无法介入因果的无力感。
正此时,一辆车全速追赶上来,猛地撞击车厢侧壁!震耳的碰撞声炸开,许殊猝不及防离地飞起,随后重重砸在垫面上。
“操!”听见徐鹤怒骂,油箱轰鸣,车速越来越快!
这一撞可真狠,许殊几乎快吐血了!
“有人来了。”李奉伽说。
“是警察吗?”被磕到脑袋,许殊闭着眼闷闷问。
李奉伽看着那紧追不舍的黑车,“不像……”
“徐鹤!你疯了吗?!你是想后半辈子蹲大牢是吗?”与此同时,急得满目赤红的陆霑之切挡,不管不顾再次撞上去!
巨大冲击几乎使轮胎打滑飞出去,“陆霑之……你妈的……”带着鸭舌帽的徐鹤手忙脚乱打方向盘,摆正位置,一个甩尾回到大路上。
热血上头,陆霑之只知道许殊被他绑了,哪里顾及,利用迈巴赫提速快,发了疯般又撞上去!妄图把他逼停,可后备箱里许殊已经七荤八素,咬牙道:“妈的,这是救我还是要杀我。”
刚开出市区,一辆好端端的车就被撞成废铁。疾速追击下,道路两端车和行人全被吓得远远避开!
“操!全滚开!”动静闹得太大,徐鹤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他戾气上涌不管不顾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只想尽快逃出城区。
见前方车身已经不稳,陆霑之油门踩到底!想直接将他掀翻,可一辆沃尔沃从侧旁冲上马路,竟是直接冲他而来,速度都很快,陆霑之立即打方向盘避开!
正要开骂,车并肩疾行,车窗下移露出的正是谢容那张讨厌的脸。
陆霑之厉声咆哮,“你他妈干什么?!!没见过在救人嘛,滚开!!”
谢容目光冰冷,“许殊也在车里。”对方在他眼里,简直是头蠢猪。
意识到不妥,陆霑之怒火攻心,“那怎么办!”从接到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那么久,徐鹤这家伙有多混蛋,他太清楚了,他甚至不知道许殊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Pursuit Intervention Technique。”谢容说。
“你是说……”在美国待了几年,他自然知道是美警拦截战术,陆霑之一咬牙,“那试试!”
第37章 祸起
视线紧锁已经撞得扭曲变形的车尾, 谢容眼底暗色层层叠加,“人很可能在备箱里。”
陆霑之心底一慌!狠踩油门就冲上去,嗡鸣着用车头边角精准抵住对方后轮上方车身, 利用惯性连续不断地撞击!
警笛声由远方划破天际, 徐鹤眼底溢满红血丝, 越发慌张只死死踩住油门。
可车身愈来愈控制不住, 最后在右侧方猛撞下,他车尾失去抓地力的同时, 车身自旋失控向左边甩出!而陆霑之没预判到他的旋转,车身没及时脱离,裹挟着被卡死在路中央。
而路边饭店内好好吃饭的人, 隔着玻璃窗,只见轰隆声疾速而来!就眼睁睁看着两辆失控的车正朝饭店冲进来!
“嗬——”危急时刻, 人是反应不过来的。
谢容眼底一暗, 迅速调整车身, 用车身右侧顶住两辆失控的车,狠狠踩死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啸,甚至拉扯出火花, 巨大的拖拽力拉扯车身,靠着车身承压与制动力稳住方向,才避免造成更大伤亡。
油箱被撞破,黑油汩汩流淌在沥青地面,中间那辆破铜烂铁摩擦出黑烟。安全气囊全部爆开, 头破血流靠在位置上的徐鹤咳嗽几声, 猛砸天窗,想要趁警察到之前逃命。
而陆霑之系统失灵, 被困在车厢里,两头都出不去。
谢容几步冲到车尾,眼前的后盖严重扭曲凹陷,金属框架彻底错位,根本无法掀开。
眼底寒气层层翻涌,双拳狠狠砸向变形箱盖,伴随着金属错位的闷响,掌心被锋利的金属边角划开伤口,他恍若未觉,倾尽全身力道,终于硬生生掀开后备箱盖。
再没有见过许殊如此惨烈的模样,他蜷缩在一角生死不知,整个人像从水中捞出,惨白狼狈的脸上青紫相加,脸颊血痕凝固又高高肿起!
摩擦出的火花已将汽油点燃,炎热沥青路面助燃极快!瞬间窜起火光,谢容立即小心翼翼将人抱出来,发现人还被捆着,他眸色愈发冰冷,扯断束带,“……许殊?”
意识迷蒙的许殊根本没分清是否得救,他茫然瞥了谢容一眼,刺鼻的汽油味钻入鼻腔,隐约看见徐鹤踉跄着从天窗爬出,狼狈地顺着车身滑下。
他惊恐得像看见鬼,挣扎尖叫着从谢容怀中挣脱,双手乱挥!
谢容想拦他,怕他误伤自己,却也被陶瓷碎片划伤推开,许殊癫狂退后几步竟撞到徐鹤身上,徐鹤本就被撞得七荤八素,胸腔剧烈刺痛传来!
他愣怔着看见眼前瘦小的许殊,湿漉苍白的阴影下,竟浮现一丝诡异微笑,他用彼此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你早该去地狱……”
谢容蹙起眉,动作顿了顿。
几息间,许殊泄愤般狠狠拔出碎瓷片,脸上只剩惊惧!许殊如同受惊失控的疯子,一心只想逃窜,胡乱嘶吼将徐鹤推开,这一推,竟将人推到烈火中,裹满汽油。
浸透汽油的身躯转瞬被烈火彻底吞噬,烈焰轰然腾起!人在火焰里扭曲挣扎,焦臭与人声嚎叫传来……
火焰在耳畔爆裂,许殊像被吓呆了,满脸惊恐,与之矛盾的是那双眼布满冷静死寂,倒映着人体扭曲的火光……
燃烧的躯体不管不顾朝他扑来,谢容立刻将许殊扯开!
警笛声即将到来,谢容眼底一暗,迅速扣出许殊手中残片就丢进火海,而自己被划破的手臂,也不着痕迹地按在滚烫车皮上,灼痛席卷皮肉,大片脓疱顺势鼓起。
只是谢容面无表情,像是没有一点痛觉。
被捏住手掌,许殊心脏跳空好几下,可这个人什么也没说。
他愣愣仰头,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费力想要开口,脑中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光景层层发黑,身子一软,彻底昏厥在谢容怀里。
谢容牢牢揽住这具单薄的身躯,俯身将他横抱而起。
警车到的刹那,陆霑之终于费力砸破右边车窗,狼狈爬了出来!看着被烧成焦黑还在颤动的人体,他难以置信道:“操!徐鹤?”
毕竟是相识多年,知道这家伙已经完蛋!
他烦躁而崩溃地抓抓头发,朝警察吼:“有没有灭火器!!”
大批警察持枪封锁现场,有人迅速从后备箱翻出灭火器。
干粉浓雾喷涌而出,等大火彻底扑灭,人肌肤已全部被烧化,躯干手指呈僵硬状,警察费劲将人拖离火源,见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开始挤压胸廓做心肺复苏,又支出大批警力去灭车上的火……
纷乱的事态压得陆霑之喘不过气,一扭头,他看见最恶心的人抱着许殊正和警察沟通。他当即大步跨过,想要抢人,谢容根本不理他,陆霑之反而还被警察牢牢拦住!
“操!我看看许殊怎么样了?!”陆霑之满心焦急。
怀中人眼睑紧闭,呼吸浅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看到那些被鲁莽撞出来的伤口,谢容眼底结着层冰霜,一言不发用衣袖甚至遮挡住陆霑之视线,不让他窥探分毫。
不知道这些警察怎么回事?陆霑之推搡着想上前,谢容根本不让他靠近。
气愤不甘之余,他大吼:“谢容!你们就算结婚了又怎样?遇险时,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电话也是打到我这里!”
“你就是个什么废人!谢容,许殊和我说了,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陆霑之气急败坏,对这几个年轻警察怒道:“妈的,你们只拦我干嘛?”
警察:“先生,您要配合我们去警局做笔录。”
高楼之下风势回旋,旋翼卷起漫天气流,直升机自远方尽头显现,徐徐下沉落地。医疗队伍像是军方,他们朝警察出示证件,谢容全程缄口不言,抱着许殊上了飞机。
见此阵仗,陆霑之没有再闹,他愣愣看着飞走的直升机。原先还尚且朦胧模糊的界限,化作无法逾越的天堑,硬生生将他与谢容分隔两端,牢牢钉在截然不同的社会层级下。
陆霑之从没那么羞辱过,他捏紧拳头,开始明白许殊为什么一再看不起他,而非要选择一个他根本不喜欢的谢容。
……
意识回笼,消毒水气味首当其冲直冲大脑!还未睁眼,许殊就感觉世界在不停旋转,而他在醉酒般不受引力控制,感悟到了宇宙奥秘。
窗户外洒进的阳光,让他一睁眼就控制不住想吐,“呕……”
狼狈趴伏在床沿,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他颤抖的肩头,不至于让他晕晕乎乎掉下病床,许殊抬头,床边是穿着白大褂的谢容,视线缓缓下移,他看见了这人包裹着纱布的手。
比反复上涌的恶心更令许殊心惊的,是他那不可说的举动,早已被人知悉。
“谢容,你……”喑哑着还没说出口,那双厚重的手掌就已盖住他双眸,再将他温柔扶躺在病床上,谢容说,“平躺,不要起身,动作尽量轻缓。”
“我怎么了?”
“脑震荡,手臂缝了一针。”
那双充满安全感的手拿开,许殊不适应地微微蹙眉,随即眼睛上被他盖上个像毛巾的东西,许殊抓紧被角,不安地问,“这是什么?”
“重力眼罩,你会舒服点。”
黑暗里,许殊是有些不安的,一切都是未知,他很不确定,“我在哪儿?他死了吗?”捕捉到他的不安,谢容用没受伤那只手牢牢牵住他掌心,低声说,“嘘……我在,没事。”
不知不觉,满腹心思的许殊牵着这双手,竟然又睡了过去。
后面清醒这几日,他动不动就想吐,天旋地转的,走路太快都会摔倒,许殊讨厌医院,谢容却死活不让他出院。
这天,他扶着墙像做复健的残疾人,走得很慢,给他带进奶茶的谢容进门就阔步过来扶他。
许殊疲得揉揉眼睛,有气无力道:“快,甜的,冰的,我要喝,续命……”
谢容:“……”
拆开包装,插好吸管递给他。
猛灌一大口进去,坐在床边,许殊才像活过来了。
他瞥瞥旁边像主治医师的谢容,“老公,我不想住这了,能不能回家住?”
面对撒娇攻势,谢容不为所动,“等你能正常走路,不摔跤,就回去。”
又是这副说辞,许殊翻开被子坐上床,“啧,傻逼医院臭死了,烦死了!”结果用力太猛,人差点翻下去,幸而谢容已经习惯他的不靠谱,伸手就拉住他。
“这就是原因。”
简直杀人又补刀,许殊瞪他,结果让谢容注意到他手里已经喝了三分之一的奶茶,顿时又抢走了他唯一快乐。
“喂……”许殊想要抢。
“买之前你答应我的。”谢容面无表情。
至此,许殊只能偃旗息鼓,他靠在病床上,拿起小镜子照脸侧,满脸忧虑,“会不会留疤?”被纱布蒙住,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不会。”这头谢容开始动手整理,他才离开半小时,就被许殊造得乱七八糟的桌面。
顾影自怜半天的结果就是,许殊目光沮丧难过,抱着镜子哭丧道,“创面还是好大,不行,感觉还是会变丑,我完蛋了……”
虽然谢容无法理解,他是怎么把小小划痕与完蛋这种词汇联系在一起的,但已聪明地学会闭口不言。
果然,许大美人自我欣赏了一会儿,又举起镜子,“头发变长,这种憔悴的感觉也挺有美感的,果然,我怎么看都好看。”
甚至心满意足地拿出手机,开始自拍起来……
见他自己也玩得起劲,收拾完桌面的谢容打开随身电脑,抽空开始办公。
照了几百张,也没一张满意的,许殊修图时似不经意道,“老公,陆霑之是追过来看见车,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
谢容点击鼠标的动作一顿,说,“摄像头,暴力损坏就会报警。”
“什么?”许殊忙翻转手机看看摄像头,这手机也是这两天谢容给他买的,他瞪大眼睛,“那摄像头不是我看着你修的吗?什么时候放的?”
“你维修手机时,也是看着老板换的,他还是把你原件换了。”谢容说。
这人行事坦荡直白,许殊几乎快要觉得,这本就是正常的事,“喂!谢容,你不地道。”
面对指责,谢容思考片刻,“首饰暂时拿不回来,出院去不去重买?”
到底谁教他的,许殊快气笑了,“……谁还要啊,我要新的、贵的。”
谢容:“好。”
许殊加码:“不要普通的,要拍卖会上的那种级别的。”
谢容毫无波澜:“可以。”
许殊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要拍卖会上伊丽莎白·泰勒的珠宝!”
这次谢容没有立即回答,思忖着切换网页浏览相关信息,弄清楚伊丽莎白·泰勒是谁后,他说:“现在拿不到,有消息就拍给你。”
许殊:“……”
他已经无话可说,一点点缩进被窝里,盖住脑袋。
许殊眼神慢慢沉下来,谢容对他无疑很好,几乎做到了面面俱到,这个人寡言少语,却又几乎给了他所有关于家庭的温暖。
正因为他太好,又明晃晃映照出自己的卑劣,愈发让许殊觉得自己像只阴沟里的蟑螂,他恶心现在的自己。
谢容啊……
……
微信跳动。
顶着薄薄的被子,许殊愣神间拿起手机。
【凌知城:白町被取保候审,已经被白娉领出来了,方郁情还没出来。】
【许殊:他是个聪明人,所有话都靠方郁情转达,没有证据,他完全能推得一干二净,况且他确实没有让徐鹤杀我,一切都是徐鹤贪欲上头。】
【凌知城:这么说,连方郁情用不了多久也会被放出来?】
【许殊:她估计现在待里面还轻松一些,没催债公司的上门。】
许殊打了又删,犹豫片刻,还是问道。
【许殊:徐鹤还活着吗?】
【凌知城:和你一家医院,打听到抢救两天原本脱离危险了,但第三天突然就断气了。】
【许殊:他没说什么?】
【凌知城:被烧成那样,还能狡辩什么,这种垃圾!死得活该!】
许殊还在捏着手机思考,被子就被掀开。
“干嘛呀?不许抢我手机!它是我的命!”许殊死死抱紧手机不撒手,准备拼死抵抗这个黑心人。
谢容默不作声,掌心朝向他摊开,静静等待。几番暗中交锋下来,许殊只能屈服于对方淫威,满脸怏怏不乐,闷声将手机递过去。
谢容将手机放到抽屉里,见许殊实在不开心,说,“明天,回家就给你。”
许殊眼睛倏地发亮,“明天就能出院了?!”
“嗯。”谢容说,“你不喜欢这,就让医生去家里。”
“我太爱你了~老公……呕……”
这次不是故意的,因为跳太猛,许殊又虚弱地趴在床边犯恶心。
午后吃过晚饭,被困在医院一周多的许殊总算有点精神。
他站在床边眺望远方,顺带活动活动自己躺得僵硬的手臂,住院部草坪下有人推着轮椅散步,有穿着病号服的小孩在打闹,晃眼而过,许殊倏地收紧目光,锋利起来。
他忽然出声:“谢容。”
陪护的谢容注意力从文件上移开,见许殊一直盯着楼下,就起身走到他身边。许殊虚空指了指轮椅上那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你记性好,他是不是……”
许殊甚至想不起具体名字。
“周明端。”谢容只瞥一眼,即使容貌差距巨大,也能准确说出名字。
“他竟然还没死……”许殊眸光陡然一凛,站在窗台边低声细语,“谢容,世界是不是根本没有因果报应一说?恶人福寿共享阖家欢乐,弱者被欺被辱流落社会底层。连白町都被接出来了……”
霞光晚风吹拂,站在身旁的人仿佛比那风还要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从高台坠落,融于万里长风。许殊盯着周明端,谢容视线却一直在他身上,他说,“不会。”
不会什么,谢容并未说清。
收敛起情绪,许殊回头朝谢容露出甜甜微笑,“老公,帮我问问那老不死的,得的什么病?”
“好。”
==========作者有话说:==========
妈呀,这本文前所未有的凉,又是我写得很顺的一本
每次一凉就怀疑自己写得丑。
第38章 偶遇
出院前, 谢容已经将他私人用品全部搬上车。
换好衣服,许殊对镜整理好头发,要出院了心情很不错, 狭长双眸妖异, 展示出种轻挑的漂亮。
见谢容在折自己丢床上的病号服, 回头拧眉, “我都想把这身衣服烧了!不准折!”
谢容素来有强迫症,不论是居所还是暂住的病房, 总要被他打理得井然有序。横眉冷对下,看着手里理至一半的病号服,他微微蹙起眉, 内心几番拉扯,艰难放手。
他这样子, 许殊感觉自己像个坏人, 抵住额头有气无力, “理吧理吧。”
于是谢容动作迅速利落,顷刻将衣物叠得方正规整,摆放至床头。
最后许殊往唇上点涂了少少口红,增加气色, 对他说:“老公,你先去停车场等我好不好?我办点事,马上就来。”
看他战斗气场全开,浑身锐气凌厉,明显就是要去搞事情。谢容双手插进挺括风衣, 垂眸俯视过来, 面上不见半点情绪。
许殊看懂了,挑眉嗔怒, “等一下下都不行吗?”
谢容一言不发,身形修挺如松、气度卓然,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挺唬人的,许殊心想。最后他只能折衷道,“好吧好吧,那你陪我去,这总行了吧?”
“嗯。”谢容同意。
走出病房,他贴近挽上谢容臂弯,大庭广众之下,许殊顺手就这么做了,动作自然得不行。谢容垂眸望着这跃跃欲试、满心亢奋的家伙,淡漠无波的脸上也漾开几丝柔和。
下层的病理住院区是几个人挤在一起,人群来往嘈杂许多。
“708、709……就是这对吧?”照着房间号数过去,许殊问。
“嗯。”
“你门口等我,我就进去叙叙旧,保证不动手!”许殊举手保证,眼巴巴望他。
“好。”谢容摸摸他脑袋。
他在原处看着,许殊步履轻快走向门口,与门口灰衣妇女搭话,满脸温和亲近微笑,表示自己是周老师学生,来探望病情。
看看腕表时间,谢容静静站在病房走廊旁等待,他心中清楚周明端的病症,因而许殊上前周旋,并不担心对方会陷入险境。
花言巧语骗过他老婆,许殊独自推门进入病房。第一眼见到病床上双颊凹陷、形销骨立的男人,当场就忍不住笑出声,整个病房弥漫着股腐败的老人味,床边就摆了饭盒和几个烂苹果,看样子也没几个亲戚来探望。
不知从哪儿来的年轻人,进门嘲弄笑声就摆在脸上,周明端瘦骨嶙峋显得更加尖酸的脸上,狠狠瞪他,“这么没家教!你是谁?”
许殊收敛笑,朝他眨眨眼,“周老师,您不记得我了吗?”
教书育人大半辈子,听到是自己学生来看自己,周明端严肃神情倒缓和下来,“哦,我的学生啊,你……是哪届的?”他打量许殊衣着鲜亮,周身洋溢着蓬勃生机,倒是个成功人士,可周明端死活想不起来他教过这么个人。
许殊不着急回答,他转身扫视这间冷清而灰蒙蒙的病房,床沿还挂着导尿管,再定格在这病魔缠身、看起来时日无多的人身上,“不记得也正常,被您老人家打骂的学生多了去了,我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听着话茬不对,周明端皱起眉。而许殊已经兀自踱步到面前,非常自觉拿起悬挂的床头卡,“得的什么病?运气这么好,上面也没写呀……胃部疾病?胃癌?”
“你到底谁!闯进来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主要以为周老师要死了,还说买点花圈来哭,看来还开心早了,我过两天再来看死没死。”
哪里是学生,显然是个来捣乱的畜牲!周明端气得枯瘦胸膛剧烈起伏,“不知来路的小畜牲!你滚出去!!滚!”
“周老师,不至于那么生气吧?”许殊瞪着双眼,全然无害的模样,“是怪我来探病没买金子或者什么值钱的东西送你吗?教改这么多年了,您的品味还是这么庸俗!探病没见着礼物,就开始摆臭脸。”
他插满管子,抬手掀开玻璃杯哐当作响,指着许殊,“小畜牲!滚……”
“怎么老了还犯浑?本来吧,看见您活着还挺生气的,不过进门就看见周老师大小便失禁,也快成了秃子,跟茅坑里那坨粪石似的,突然就不气了。”避开碎玻璃,许殊悠闲地在病房里乱看,“不过周老师,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再这么躺下去迟早被自己身上的蛆啃了。”
话还没说,许殊身形一错!敏捷避开被推倒的输液架,“果然人老了做什么都滑稽,周老师,当年你在全校面前扇我巴掌的风采呢?样子不是挺凶悍的么?怎么现在连拿个架子都费劲。”
周明端气得够呛!挣扎着起不来,抄起苹果劈头盖脸砸他!无能厉声怒吼,“张晓娟!张晓娟!!人呢!死进来把这个畜牲给我打出去!!”
门口那妇女匆忙跑进来,看看许殊又看看周明端,拘谨而害怕又什么都不敢做。
在病房里耀武扬威够了,许殊耸耸肩,“没意思,走了。死了记得告诉我……”
“死杂种!滚!!”周明端涨红脖梗,发抖得快从床上跌下来了!
许殊才神情气爽整理衣襟走出门,目光瞟过,见病房前竟多出两个人,便以为是周明端的倒霉亲戚,其中一个男人精致夺目,许殊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只是冷冷扫向另一人时,他陡然愣住,满眼不敢置信,“你是……周黎?”
“……你是?”对方疑惑,显然记不起来。
“周黎哥,我是许殊!烧烤店,你还记得吗?”年幼时对他仗义的人太少太少,周黎绝对算其中一个,甚至最后为他还被烧烤店开除了。
或许是许殊变化太大,周黎凝神定定看了他好久,才从记忆深处翻出灰扑扑的画面,“啊!许殊,是你!”
不知何时,谢容沉默走至他身后,周黎疑惑瞟了眼,笑着感慨,“真是有好多年了,看来你现在过得不错。”
“周黎哥,后面我去找过你,他们都说你离开文杭了,是我还能见到你,觉得开心。”随即他目光移到周黎身旁那个高挑漂亮,比职业演员还要出众的男人身上,“……这位是?”
“叶珀斯,我男朋友。”周黎大方介绍。
“你好。”叶珀斯礼貌含笑,举止得体,周身却透着淡淡疏离。
打量两人黏糊的氛围,周黎气质斐然,叶珀斯更是不凡,穿着虽低调,但许殊识货一眼就认出是手工定制款,他锋利棱角慢慢化开,喃喃道,“见你生活幸福,真好……”说着他想起什么,疑惑地问,“周黎哥,你怎么会来这儿?”
周黎很无奈,“里面算是我生理意义上的爹。”
想起自己在里面的‘耀武扬威’,估计全被周黎听了去,许殊顿时面如纸色,唇瓣微抿,浑身都透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是你爹……”
周黎很无所谓,“没关系,他就是个烂人。”甚至还想让许殊别往心里去。
可许殊觉得丢人丢大了!终究觉得不太好,白着脸匆匆互留下联系方式,就有些落荒而逃的跑了。
坐进车里,许殊尴尬而崩溃得捂住脸,“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就那么巧!周明端那老货的儿子是周黎哥,完了!还全给人家听见了!!”
“他说不介意。”谢容道。
“人家客气客气,你还当真了!毕竟是人家亲爹,你也是,人来了也不喊我一声!”
见他相当在互周黎态度,谢容淡淡说,“你在意他?”
话头风向不对,许殊松开手,瞥向这个没什么表情的大冰块,“人家以前没给你端过面啊?这么小气……”
“没有。”谢容说。
随即面无表情照旧行车检查,启动引擎,驶离医院。
回程路上,许殊怔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以前这家伙来店里都是自己又当收银员又当服务员,其他人来伺候,他压根就不搭理别人。
以前觉得是谢容那些异于常人的习惯使然,可结合近期一桩桩、一件件事情串联起来。
许殊慢慢浮出个猜测,谢容当年……不会就是冲着自己才来烧烤店的吧?
“咳……”他偷瞟严肃开车的人,柔声喊,“老公?”
“嗯?”
“你是喜欢吃面?还是喜欢吃我亲手端来的面?”许殊死死憋住笑。
“……”谢容没回答。
“说嘛说嘛?怎么不说了?”他声音低柔,像在撒娇。
“嗯。”
“嗯什么呀?是都喜欢的意思还是喜欢我的意思?”
“嗯。”谢容巍然不动,目视前方,“晚餐想吃面?好。”
难得将人逼成这样,都开始自问自答了,许殊抓着安全带搂腹狂笑!结果笑太猛又把自己笑反胃了,“呕……”又手忙脚乱去抽纸捂嘴!
谢容投去无奈,眼底盛满纵容。
就算身体不舒服,许殊半死不活半躺着,小嘴叭叭也没停:“不过他那个高高的男朋友,长得倒是挺漂亮,比我都好看!不对,我就只比他差一丢丢而已,模特吗?娱乐圈里好像我也没见过啊……”
“Perth·Retz,曾在美国FBI悬赏单上,又被撤销。现任法国Retz基金理事会主席,那个基金会对马赛装箱航运、港口码头、基华物流100%股权。”
听起来就高大上,许殊瞪大眼,“这么牛逼?你怎么知道?”
“有所耳闻。”谢容淡淡表示。
……
白家,四合院内。
白町冷漠坐在客厅中央,麻木听着花园外白宗沭对着电话那头低声下气的模样,脸色愈来愈冷……一身利落职业装的白娉将切好的果盘递给他,白町瞥了眼,摇摇头。
她太清楚自己弟弟这臭脾气了,只是外方白宗沭笑得越发热络谄媚,就可以料到,待会儿积压的怒火有多猛烈。她拿起块苹果吃着,坐到身旁,“有人给了更低报价,广州那笔酒店生意算黄了,已经是这几天的第三笔问题订单。”
白町知道意味着什么,难以置信说:“他们可都是签约付了定金的!”
“对方情愿支付违约金,但我们木材全部到位,工厂已经动工,违约金和定金加在一起,只是杯水车薪。”
“小白,这一切是从你被警察带走调查开始的。”白娉看他。
“姐,你什么意思?”白町暗中握紧拳头,冷冷看她。
看着这个倔强固执的家伙,白娉态度还算冷静,“没什么多余的意思,工厂里还有几千个要吃饭的嘴巴。一会儿爸进来,你态度软和点,别和他倔,逞这种能没任何好处。”
白町心烦气躁,敷衍应答,“……嗯。”
挂掉电话,白宗沭瞬间脸沉下来,踱步进来!他年纪虽大,但整个人非常精神,阴郁目光直逼白町,满腔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好啊!前脚生态环境局的人刚上门,跟着应急管理局和消防的人就像约好了似的,要进厂检查,税务他妈还在给我打电话!订单的事老子还没操心完,还要处理你惹出来的破事!”
越说怒火越盛,疾步上来,抬手恨不能动手扇他几巴掌,“妈的!白町你是脑子和后脚跟长反了?”
“爸!”白娉起身拦他。
而白町瞪着眼睛死死盯着白宗沭,不退不让!骨子里执拗展露无遗。白宗沭最终也没打下去,指着他鼻子骂,“生的时候就该掐死你!只留你姐一个。”
白町原本还压着火气忍住,可听见白宗沭这番话,胸中怒火瞬间窜起,彻底压不住,“我知道嘛,你从小就不喜欢我!不如哪天把你塞进公司那两个野种领进家门,把我丢出去算了!”
抬着脸又气又恼,眼尾泛红,泄出难以掩饰的委屈。下场却是迎面而来狠狠的一巴掌!清脆声响在屋里回荡……
白町偏过脸僵住,白宗沭郁结在喉头,“自己不成器!还成天说道别人?你说生你出来有什么用,公司管理不如你姐,工厂处理业务不如你那两个弟弟。妈的!上个月让你去和邓家那女儿处好关系,你倒好,处处耍少爷性子!”
白町难以置信,“他家那女儿就是个乱玩的骚货!一百八十个前男友,让我过去就戴一车绿帽子吗?!”
“你!……”白宗沭扬手还想给他一掌,但白町半边脸肿胀难堪,却梗着脖子不顾白娉拉扯,分毫不肯避让!
知道白町从小娇养,脾气古怪又倔,眼下焦头烂额,白宗沭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算了,“改天就让你滚回老家去!”
没让两人继续吵下去,白娉站出来,“爸,工厂和订单都停摆,眼下找出原因、解决问题才是最终的。”
终于听到句有用的,白宗沭上身狠狠前倾,逼近白町,“你,给我仔仔细细说清楚!徐家垮台那么多年,就死个小子没那么大能量。你他妈到底招惹谁了?”
白町只想叫许殊吃点皮肉教训,滚出文杭,谁料到徐鹤那贪得无厌的死狗,没弄死许殊也就算了,还将事情那么大!以白宗沭此刻的火气,不说恐怕真的会下狠手。
权衡再三,白町满心不甘,视线沉沉落在地板上,只得半真半假,将事情断断续续讲出来。
“许殊?”白宗沭蹙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哪家儿子?”
“就河边卖的鸡婆生得小贱种,哪家都不是!”白町不想讨论这个话题,心绪焦躁难平,“但他最近和谢容结婚了。”
“谢容?”白宗沭以为听错了,“环肽那个谢容?”
“……嗯。”白町不甘垂下头。
白宗沭双目圆睁,气压下沉,方才震惊尽数化作滔天暴怒:“小杂种!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祸吗!”
“不就是个搞新型科技的贩子,除了家底丰富点,有什么了不起。”从小到大,白町都嫌恶那不入流的奇葩。话音刚落,白宗沭眸中火光暴涨,起脚一记重踹,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爸!”白娉惊颤,她还没见过白宗沭发这么大火。
“你别管!小娉,你赶紧去仓库,就算对方压价到最低,也赶紧把几批货出了,压手里这几亿的木材才是彻底赔了!”他面色紧张,指挥着人赶紧去办事。
白娉也不敢耽误,担忧看眼白町,咬牙拎包出了门。
“就算不成器,我这几年也是在纵容你,真是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胸膛剧痛席卷,跪在地下的白町血色褪尽,唇瓣泛出青白,“呵,纵容?谁不知道你让那两个贱人生的贱种进工厂,偏偏只给我安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这叫偏心!”
他从小就恨白宗沭三天两头地带个弟弟进家门,如今摊开说破,所有不甘憎恶尽数爆发!掠过狠毒,简直想把那些分走自己关注和爱的贱种都杀了!
"眼高手低的蠢货!你弟弟们肯去四十度高温的工厂里吃苦,你愿意去吗?!"白宗沭一顿臭骂!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你是被外面那些贱女人给你吹的枕头风吧!这么多年你你外面的一茬茬女人有断过吗?你去疗养院看过妈妈吗!”白町双眸泛红,“倒是野种还一个接一个的生……”
“我现在就该打死你!!成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从小少了谁的,老子都没少了你和你姐的!还敢和我谈偏心!”骂着骂着,白宗沭实在觉得这名字耳熟,仿佛想起什么,他皱皱眉,“你说许殊,是哪个shu?”
==========作者有话说:==========
周黎X叶珀斯
我另一本文《衍生污秽》的主角,伪叛逆少年受×表面温柔内心清冷高智商攻
喜欢的欢迎去瞅瞅~
第39章 回家
花园里阳光温暖, 枝叶筛落细碎金光。许殊戴上个大墨镜,在草坪上铺了张软茸茸的毯子,半躺着晒太阳, 一群不知何时围上来的小黄鸡, 蜷在他腿边昏昏欲睡。
谢容推门出来时, 光影在草坪和睡着的人身上缓缓流淌, 第一反应是不忍心去打搅这份安宁。他太珍惜这种时刻,可医生还在客厅等待, 于是谢容只能轻声喊他名字。
“许殊……”
许殊是晒着晒着太舒服,假寐过去了,迷糊间醒过来, 就见一堆小鸡崽围在臂弯里睡得香甜,衣裳上一堆毛毛, 他用手驱赶, “去去去……”
谁知一群小鸡觉得这里舒服, 像潮水般赶开又拥回来,撵都撵不走,许殊放弃了,反正小鸡被晒得暖烘烘的, 身上只有阳光的味道,抬头问:“怎么了?”
“医生到了。”
半坐在草坪里,这日耳曼洋人就抽了他十三管血,用脱脂棉球按住针眼,许殊有些微微眩晕, 小声抱怨, “在医院都没抽那么多血,干嘛呀, 哪里请来的庸医。”
“常规检查。”谢容温声安抚了一句,转身和那个德国医生用德语面色严肃沟通起来,若是英语许殊还能听懂部分,现在这局面,他左右仰头看看,觉得自己就像个白痴。
肩膀上有只调皮的小鸡还不断往上爬,结果努力着努力着,就歪倒跌下去,许殊忙去接,“诶,小混蛋……”
手肘间脱脂棉球没顾上就掉落,谢容看见,便缓缓蹲下来,取出无菌纱布和止血贴,帮他按压、再仔细处理,与德国医生之间话没停下来过,偶尔还蹙眉思考。
捧着他掌心里熟睡的小鸡,愣愣注视认真做事的谢容,那晦涩陌生的外文也被他说得横平竖直、清脆流淌,许殊心头悄然一动,无端觉得此刻的谢容十分性感。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许殊骤然移开目光,呆呆望向地下。
德国医生用笔记本记录什么,不时看许殊两眼,谢容会平稳替他作答。
俩人不知说了什么,交流半小时,谢容才送医生离开。
黑色大公鸡雄赳赳地窝在树枝上视察领地,而草坪上的许殊突然发现这群软糯糯的小鸡还挺好欺负的,那只调皮的被他不停推倒,又可怜兮兮重新站起,弱智游戏让许殊乐此不疲。
“啾啾……啾……”倒霉小鸡可怜兮兮地唧唧叫出声。
最后是谢容看不下去,上手捧起它,安抚般摸摸它脑袋,这些小鸡崽可能是谢容带大的缘故,非常黏他,上手两秒就安心睡着了。
暖阳笼罩,谢容自己都没察觉,唇角缓缓漾起微笑。
许殊小声嘟囔,“你对它们比我都好。”
谢容缄默,只是面无表情抱着小鸡抬眼看他。
视线落在身上,许殊浑身不自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厚脸皮的自己,今天怎么那么别扭,垂头辩解,“好吧,那就算对我差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与此同时谢容铃声响起,他取出手机,许殊就用余光瞥见徐茹的名字。谢容将小鸡递给他,不想打搅许殊晒太阳,便走到屋内接听电话。
许殊抱着堆小鸡,默默翻了个白眼,不听都知道徐茹会讲什么,劝儿子趁早离开自己这个祸害。于是也掏出手机玩……
【许殊:白家那边什么动静?】
【凌知城:有点奇怪。】
【凌知城:他家生意好像出了点问题,白宗沭这两天都不往女人那边跑了,成天住公司,看起来焦头烂额,白町也没出过门。】
许殊蹙眉,生意?他对生意一窍不通,但是白家倒闭最好!
【许殊:我最近出不了门,有什么消息及时联系。】
【凌知城:不过有件事挺奇怪,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
【许殊:有病啊?要说就说。】
【凌知城:白宗沭派人到绿柳巷那边到处打听你的事,不知道是想对你不利,还是在做什么文章,但我会继续盯着的。】
绿柳巷?他所有黑料白町哪个不知道,白家还费这些心思做什么?
【许殊:行,我知道了。】
若有所思退出聊天框,许殊就看见霍英华发来那一堆红色消息。
【霍英华:许殊?】
【霍英华:大爷?爷爷?】
【霍英华:我爷爷!你怎么又不理我了?我们什么时候再去赌场□□一把,回文杭就闲得蛋疼。】
【霍英华:人呢????】
……
【霍英华:卧槽!大新闻!徐鹤那傻逼竟然敢绑你,我说怎么没消息了,那龟儿子从小脑子就有病,打听出来骨灰埋哪里了,老子替你去鞭他尸!】
【霍英华:还活着吗?爷爷我没你不行啊!连在文杭这种垃圾地方打牌都开始输了。】
……
【许殊:勉强活着。】
【霍英华:滴滴!】
【许殊:心情不爽,自己去玩吧。】
【霍英华:别啊!你想去哪儿?金沙还是云顶,我带你去开心开心?】
【许殊:你的好兄弟白少爷,听说心情也很不爽。】
【霍英华:那家伙从小就嫉恨心强,你都嫁给谢容了,还能和他抢什么风头,别搭理他就行。】
【许殊:不行哦,白町开心不起来,我□□都看不清牌,不过最近听金边的荷官朋友说些游戏内幕。算了,没心情再讲……】
【霍英华:妈的说话说一半!许殊你什么意思?】
许殊冷冷一笑,将手机一关,不再理他。
霍英华啊霍英华,让我看看你这个扶不上墙的烂赌鬼,能不能聪明点,给我带来点什么惊喜吧……
往玻璃花窗望去,谢容接完电话,已经有条不紊地在准备午餐。
小心站起,许殊推门走进客厅,那群小鸡崽也尾随而进,隔着沙发,他半跪趴在沙发面上,手掌托着侧脸,目光柔柔带笑望他,“谢夫人说的还是那件事?”
锅碗轻响,谢容默默择菜,“不,她问你身体如何。”
许殊挑挑眉,有些没想到,“哦?”
“还让我们下午去吃饭。”谢容滞了滞,抬头问他,“你想去吗?”
知道环肽股份与谢容分离,而神颜由他全权控股后,只要握紧这个人,谢家基本影响不到他,他根本没必要去做多余社交。
许殊歪歪脑袋,“……谢容,你想我去吗?”
谢容:“由你。”他似乎没什么情绪,真的在尊重许殊选择。
许殊微微拧眉,轻声说,“那就去吧。”
“好。”
……
谢家父母住的地方是文杭老城区,建筑时至今日已略显陈旧,好在小区安保严密,隔绝外界纷扰,私密性极佳。
淡黄色屋檐,阳台护栏经年风吹雨淋,生出斑驳锈迹。紫藤藤蔓顺着栏杆蜿蜒攀附,窗台、门前错落摆放着不少名贵兰花。整栋宅子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居家、温馨的低调小家庭。
下车的许殊有些恍惚,“小时候我路过这边,看这些洋气新颖的屋檐,别说住进来,连多看两眼担心有保安来驱赶。”
闻言,谢容敛眸思忖,“你喜欢这里?”
“不。”许殊朝他淡淡一笑,“人长大了,见到更多好东西,谢容,我更喜欢司歌路的房子。”
谢容眸光沉了沉,“嗯。”
瞧见彼此手上空空荡荡,许殊略微迟疑,“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用带?”
“不用。”
“好像有点不太对?这会不会太奇怪了?”许殊没经验,心想靠谱吗?谢容在世俗人情方面本来就缺根弦。
奇怪?
谢容没理解,疑惑目光:“他们不缺什么,用不到。”
果然是谢容式思考方式,但毕竟是他父母,许殊妥协了:“……好吧。”
听见停车声,两人刚踏上门廊,屋门应声从里面拉开。年轻的卷发女人穿着身米色连衣裙,早早候在门口,笑意盈盈望向他们,“哥,嫂子,等你们好久了。”
“谢晔。”谢容短短介绍,没有多余客套。
谢晔早习惯他的冷淡,反而看向许殊,笑意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好奇,“嫂子,我早就听说过你许多事,今天终于见到你,本人长得好帅!”
听说的都是他的坏事吧,他也不喜欢这个称呼,许殊朝谢晔礼貌笑笑,说,“叫我许殊就行,你好。”
“欸?”听这话,谢晔还以为两人在闹矛盾,看看她哥,谢容也只是淡淡点头,她只好道,“好的,许殊哥,你也叫我小晔就行。快进来吧~”
进门,客厅电视架后面摆满密密麻麻的书,架子都被压得微微弯曲,过道那头的厨房人声鼎沸又热闹,传来小孩打闹的声音,这时许殊才发现谢晔是反手撑着肚子走的,已经几乎到了孕后期。
见许殊好奇瞥自己肚子,谢晔慈笑着摸摸肚皮,“小家伙已经七个月了,很调皮,你要来摸摸吗?”
许殊没近距离接触过孕妇,心中只是单纯好奇,浅笑着轻轻摇头婉拒。
过道两边密密麻麻挂满照片,很老派的家庭主义风格,从谢晔幼儿园到结婚,甚至产房上抱着婴儿虚弱微笑,都有父母隆重作陪,只从照片上的一帧帧回忆看来,就知道是极和睦温情的一家人。
谢容的也有,在小学难得的几张合照里,他总是僵着脸站在角落。
更多是面无表情的单人照,再年纪大些就绝迹没有了,有意思的是,谢家将他荣获沃斯理论数学勋章的报刊截图剪下来也挂到了墙上,全是文字,说明谢容甚至没去领奖。
年岁越小的谢容,越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人,表情永远那样,许殊忍不住小声说,“五六岁就那么古板?你刚出生下来,是不是就绷着张脸,学会和爹妈说谢谢了?”
谢容回答,“我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出生三个月后,再之前,只能抓住些零碎感受。”
“啊?”许殊震惊,“这也能记得?”
“嗯。”
谢晔侧耳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里觉得新奇极了!她这个哥哥历来是不愿解释、说废话,沉浸在自己世界之中,甚至对家人都寡言。
没想到也会有充满人味儿、闲聊家常的时候。
两人说着,走过厨房就见个小胖墩拿着飞机小跑过去,被撞到的美妇抱了起来。
“妈。”谢晔喊。
看着乖孙,徐茹满脸砌满微笑,闻言转头见到他们时,笑容明显顿了顿,客气道:“啊,你们来了。”
“嗯。”谢容说。
就短暂缄默下来,其实徐茹的心情相当复杂,不只是多个许殊,谢容也很久没回来过了,这几年一家人连吃顿团圆饭的次数都很少,徐茹用力扬起嘴角,“你爹还在煲鸡汤,你、你们……等会儿,饭还要一会儿才好。”
这次谢容点点头,甚至不再说话。
被抱在怀里的小胖墩班鲲瀚左看右看,瞅见张冷若冰霜的脸,害怕地就往外婆怀里缩,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个舅舅几次,每次都怕怕的。
谢晔倒很热情,走过去擦擦儿子花脸蛋,哄他,“叫舅舅、叔叔……”
班鲲瀚根本不敢,双臂环抱着玩具飞机,垂首沉默,半个字也不肯吭。谢容哪里有这种客套来往意识,淡淡瞥了小孩一眼,也一言不发。
把个调皮胖墩吓成这样,许殊都怕小孩留下心理阴影,他拉住谢容手臂,“你房间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好。”谢容。
徐茹默默看许殊一眼,也没再多话。
他的房间在顶楼,顶部呈三角形,整间屋子简单线条、黑白灰极其单调,非常符合许殊对他的刻板印象。
比较显眼的是,房间里摆着五六块支架板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很多公式。而墙边又放着许多考古般的镊子、细刷,一本本罗列的古籍,比许殊家里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40章 保证
许殊眼睛一亮, 快步趋近,伸手轻轻摩挲书页,发现书架上不单存有年代久远的古籍, 还有不少初版刊印的孤本, 难得一见, “你也会喜欢搞这些?我还以为只有谢先生喜欢。”
“嗯, 偶尔。”
“妈耶,你这些工具怎么比我开书店的还专业?修复得也很好欸。”想到谢容很早就离开独住, 许殊怔愣,“这都是你高中的东西?”
“嗯,能放空大脑的机会不多。”
许殊咋舌, “那种破损严重的,我修复起来头痛死了, 你管这叫放松大脑?”
见他舍不得挪开眼, 谢容说, “要带走吗?”
闻言,许殊心动两秒,又摇摇头,“算了吧, 放不下,司歌路连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要摆不下了,哪有地方摆这些书,纸张是会呼吸的,弄坏了多心疼。”
“二楼马上装好了。”谢容摸摸他脑袋。
不过这倒提醒许殊了, 今天都来到市区了, 一会儿就去书店,把那些东西全收走。
许殊再次走到那些板书边, 细细扫过那由未知数列组成的无数公式,“谢容,你以前曾说过,仰望星辰时,即使再神秘浩瀚,宇宙每个变化都能解析。这么多年过去,你解答出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知识圆盘每扩大一分,未知边界也在增长。”谢容静静看他,“虚无像宇宙基本法永无止境在扩张,我以前只懂注视缥缈,也差点丧失最珍稀的法则。”
“……什么??听不懂。”许殊听得云里雾里,但歪头双手撑起脸,眨眨眼,“但听说很多老学究科学家钻牛角尖,晚年都成了疯子。谢容,你每天得多看看漂亮又气质的我才行,能醒醒脑子。”
“嗯。”谢容嘴角噙着笑。
看来他不在这几年,谢家人也经常为他打扫房间,非常干净,架子上连灰尘都没有,许殊晃晃悠悠一路打量,顺势就坐到他床上,灰黑床罩就像谢容这个人一样严肃,许殊还好玩般坐着弹了弹。
眼前这黑色衬衫、朴素到不行的男人,又拥有股沉敛自得的气质。
“谢容……”许殊朝他勾勾手指。
谢容现在已经会根据他语调来揣测意图了,微微迟疑,还是选择上前。谁知许殊当即扯住他衣领,谢容整个人被迫前倾,但因为重心很稳,在距离他鼻尖前停下。
“吻我。”许殊眨眨眼,用种轻挑的语调命令他。
长长睫尾还有刚才打哈欠沾湿的点点泪珠。
谢容这个人呐,是他从未见过规矩到极点的人,世界上可能不会再有第二个尊重他又能百般容忍他的人了。谢容啊谢容,为什么高中时我喜欢的不是你?许殊时常也会这样想……
现在,他偏要在承载这个少年所有青春的房间里,强迫他吻自己。
许殊目光像是好玩的挑衅,又像盛满星光的邀请。没有那层哀伤虚伪的底色后,对方眼底填满了好奇与调皮,诱人唇瓣在微微颤动着,跃跃欲试……
谢容眸色渐暗,在愈发激烈的炽热交锋中,他被许殊拽着衣领,缓缓拉近……距离渐近,彼此高挺的鼻尖率先轻轻碰到彼此,翩然擦过肌肤,比酥麻先到的是种跟随感官神经瞬间蔓延浑身的情愫。
结婚这么久,这还是他们最接近彼此的时刻。
阴影笼罩过来时,随即侵袭而来是他身上消毒水与冷柏的味道,谢容再怎样温和也是个男人。巨大压力让许殊产生种不知缘何而起的缺失感,他眸光微垂,有了片刻退缩,可青筋隐隐浮起的手指并没有松开,反而有愈发攥紧的趋势。
即将触碰刹那,谢容幽幽注视着他,却也会低声询问,“愿意吗?”
让本就摇摆不定的许殊,陡然徒生某种火气,他敞开门欣然邀请了,不过接个吻而已,你谢容还在这儿问问问!是觉得我不配!还是嫌弃我啊!
盛怒之下,许殊猝不及防一扯!他微微抬头后仰,双唇随即碰撞在一起,谢容怕伤害到他,彻底跌落半跪于床榻之间,看似他在上,主导权却牢牢掌握在许殊手里。
他薄唇像伊甸禁果,透着柔软冰凉的皮囊,充斥巨大诱惑,谢容轻触着舔舐着却始终如隔靴搔痒。
人□□望本能与生理规范本能产生着对抗,他太想摘取揉拧这希冀半生的禁果,可太过珍惜怜爱,以至于过分小心雕琢,生怕破坏他的鲜活……
某方面来讲,谢容是一窍不通的,他的所有动作都极其生疏,只是凭借感觉在靠近,像片轻盈到不记重量的羽毛,在他唇畔拂过。原本还残留的那点点不安全感,在谢容极尽小心地描摹中,点点散去。
许殊仰头靠近,欲色渐浓:“谢容,这不是你的地盘吗,不要,不要珍惜我……”
他气息不稳,接连说了两个不要。
谢容却抬手抚摸过他额顶,斩钉截铁说,“不会。”内里席卷而来的欲望潮水,如同海上恶魔的低吟痴语,他表面却从容不迫,用最虔诚的方式辗转腾挪。
越温柔越可悲,许殊眸光颤动,这个人越这样他越害怕,怕感受过后就跌落。他不想再装痴扮弱!心头挣扎万千,最终俯身,夺取那暂且让渡的主动权!许殊用力咬啄他的唇,恰似恶魔布设陷阱,步步引诱,等对方心甘情愿陷落。
谢容也不愧是个聪明人,几分引导暗示,探索间,深谙其中技巧。
许殊按在床上的手指越发收紧,床单褶皱越发深,彼此气息逐渐加重,他倾覆着自己,却给予了满满温柔而安全的包裹感,无知无觉间,许殊竟也缓缓沉沦……
门被礼貌敲响两声,“哥、许殊哥,下面叫吃饭了。”
谢晔猝然推门进来,正看见两人从床上分开的身影,对于她来讲,不亚于家用电脑变异初通情欲,属于她从不敢想的未知领域,当即吓得大叫:“啊!!”
“怎么啦!”楼下徐茹听见她尖叫,差点冲上楼。
“没事没事!”反应过来的谢晔,立刻伸头喊,“见到蟑螂了。”
“你小心点,还怀着孕,吓死我了。”徐茹抱怨。
对着房间里,谢晔慌忙避开眼,语焉不详快速说,“哥,你们收拾收拾下去去吃饭……”说完带上门,就咚咚咚地大步先下楼了。
许殊惊慌一闪而过,喘息着先是拉拉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抬头瞥见谢容自始至终镇定自若的表情,“喂!和我接吻就那么没感觉吗?脸还是这么黑黑……”
谢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柔抚过他脸颊。方才还气鼓鼓的许殊骤然顿住,耳尖灼烧般泛红,局促不安地偏过头,不满也全消解了。
他站起来整理衣领,谢容就自觉去将床上褶皱拉平,顺手将凌乱的被褥重新整理。许殊偷偷打量,心道这个人还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异常冷静。
连厚脸皮的许殊都有些想笑,吐槽他,“你妹妹都撞到我们亲热了,你都没反应的。”
谢容将枕头放回原位,对于许殊每句话,他都会认真思考,于是问:“该有什么反应?”
遇到这种常识,许殊感觉像在教小孩,无力解释,“亲密是私密行为,正常人被撞见会害羞的。”
“哦。”谢容思考两秒就进行反驳,“她怀孕,她也没因性·交……”
“喂!”日渐了解,瞬间知道他要说什么的许殊,立刻扑上前捂住他嘴!谢容瞪着困惑的眼看他,许殊说,“我真服你了,嘘……出去别乱说了,会被别人笑话……”
这是属于谢容式思考逻辑:
怀孕等于生物□□行为证明,孕妇从未因此害羞,他们为何要害羞?
阻止完,许殊转念一想,其实谢容的想法也没错,只是违背普世认知,就忍不住低头偷笑,缓缓松开他嘴,许殊看着他自洽的样子,小声说,“老公啊,你根本就不会接吻。”
说完轻快地转个身,“走,去吃饭。”
倒是谢容,听见这句话眸光沉了沉,不动声色间,心中已有盘算。
……
饭桌上,大家话都不多。
许殊发现这家人吃饭是分盘的,在厨房就分好各自分量,并不像传统大家庭那样用筷子去挑挑拣拣。按照谢容年轻时洁癖到病态的程度,其实这样才正常,只是搬到司歌路同居后,厨房只有谢容进,也没见他进行分餐,所以许殊都没想起来这茬。
谢其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只顾专心吃饭,徐茹那日对峙时的锋芒已经不见,只是偶尔瞥向他俩,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整个人显得思绪繁重,唯有谢容自若。
本以为是场鸿门宴的许殊,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没想到真的只是单纯吃饭。
饭桌上,大家话不多,见许殊吃好放下碗筷,徐茹见状说,“许殊,来帮我收拾下碟子?”
“啊?”小时候洗多了,他这辈子最恨洗碗,原本也没打算献殷勤的许殊,正头脑风暴打算找借口。身旁人在桌下握住他手,沉声说,“他不会。”
许殊:“……”
谢谢了,他知道谢容是好意,但能不能别把他说得像个弱智。
但他也没料到,谢容会这么直接。
许殊与母亲之前零碎矛盾,谢晔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她忙站起来,“妈妈,我也吃饱了,我来帮你吧。”
气氛一时凝噎,拿着碗筷的徐茹左右看看她这群儿女,素净脸上表情变幻几轮,最后像被不理解般怄气,“……你们……我没,你们想的那个意思……”说罢将碗筷全撒手丢给谢其壹,自己扭头坐下不管了。
谢容像看不懂事态,拉住许殊双手,“嗯,吃完,走了。”
这合适吗?连许殊都觉得不对,徐茹兀自闷头生气,谢晔见怪不怪,谢其壹甚至抽空说了句,“再见。”
许殊:“……”
好吧,不太了解你们这古怪的家庭,他想象中‘智斗恶婆婆’的把戏,一招也没用上。
离开时,谢容去开车出来,许殊则站在门廊处等待,没想到徐茹又追了出来,想和他单独谈谈,“许殊,你等等。”
站在客厅阴暗处,她没有再往前,或许是怕谢容看见。
“谢夫人。”
“你高中和谢容一班?”徐茹声音低沉而犹豫。
“嗯。”上次也是,许殊不明白,为何她总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得到肯定,阴影里徐茹似乎更死寂了,又像有无数心事喷薄而出,可太多太多话凝聚到嘴边,她又竟然几次三番咽住,“原来,你,我其实……”
许殊疑惑问,“谢夫人?”
徐茹缓缓沉下一口气,竟用前所未有软和的口气说,“许殊,谢容真的和寻常人不一样,你要钱要什么也好,别让他受伤。就算你想离开,也请你在那之前,好好和他告别,不要夺走谢容的性命。”
顿了顿,她低声说,“……算我求你。”
这番话许殊听得云里雾里,却明白是种妥协的意味。人家亲生母亲既然报以真诚,许殊也说,“谢容是个自主性很强的人,没有谁能夺走他性命。”
“不,许殊你不明白……”徐茹急急跨上前半步,想说些什么,可谢容的车已经缓缓开出。
许殊双眸暗下,沉声保证,“谢夫人,我从未想过伤害他,我在的时候,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徐茹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上车许殊系好安全带,就提了句要去书店拿东西,于是谢容把车往绿柳巷开。许殊小心瞄他好几眼,才顾忌着问,“她……以前经常那样打你,你恨他们吗?”
谢容摇摇头。
“不恨?”许殊。
“旁人想法不重要,那时候的我,连爱与恨都无从分辨。”
这个答案,却无端让几丝浅淡怅惘漫过许殊心头,闷闷问,“现在也是?”
似乎听出他的委屈,谢容说,“不是。”具体不是什么他也没说清,即便如此,也足以让许殊浅浅笑开来。
……
为方便警察取证,门口那堆红油漆许殊一直没来得及叫人清理,本就是条居住集中的老街,非常显眼又吸睛,路过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谢容静静望着那满目的污言秽语和诅咒,几丝凛冽从眼底泄出。
倒是许殊见怪不怪,翻包找钥匙,见谢容注意力在那上面,反而还碎碎道,“这算什么小儿科,都没必要看,比这难听多的我都看烦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谢容看着他不以为意的样子,指尖缓缓收紧。
许殊上前开门,路旁两名高中生推推搡搡,指着上头那些脏话,凑在一块哄笑不止。
谢容面无表情偏过头,语调冰冷:“这好笑吗?”
高中生一悚,连忙拉扯着跑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