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气象台今晨六时继续发布台风预警:今年第6号台风‘鸺鹠’为强热带风暴级,中心附近最大风力达十一级,风速每秒三十米,中心最低气压982百帕。
预计将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目前,二十四小时警戒线已划定,预计将于明日凌晨在……沿海一带登陆……”
老旧的收音机喇叭被积年老灰蒙了厚厚一层,显得电波杂音更响了,有时连播报声音都听不清。不过周莜也没细细听,她使劲拧着厨房里的老式铸铁水龙头,废了半天劲才把水拧开。
先把水哗啦啦放一会儿,她在沙沙的收音机声中扭头看了眼窗外,远处海面上的云正一层一层摞在一起,看起来似乎真要来大风雨了。
十一级啊……周莜一边在心里估量这个台风厉不厉害,一边将早起还披散的头发用手随便梳了梳,随意扎了一个低马尾。
她的头发是先前犯病时自己剪的,自然剪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碎发太短了,拢不进去,便也只能随它去了,就这么松松毛毛地垂在后颈。
她离开荔浦太久了,后来跟周老师辗转去了内陆城市居住,鲜少再遇到台风,如今时隔多年回到荔浦,她竟已不太会判断这个级别的台风是否危险了。
不过听着好像还行,至少不是什么超强台风强台风之类的级别。
等会还是问问阿岚婆才好,要不要堆点沙包?还是照网上说的法子在窗上贴胶带加固……哦不用了,她这老屋大多窗户连玻璃都没有,贴胶带似乎也无济于事。
周莜有点困扰地挠了挠光溜的胳膊,一不留神,又被蚊子叮了个包。
她回来是临时的打算,没带多少换洗衣服,今天便穿了前两天在荔浦唯一那家百货商店里买的碎花连衣裙。
这里卖的汗衫裙裤全是那种特别滑溜的棉绸布料,她挑的这件还是蓝红碎花混染,颜色对比极强烈,花哨得有点土了,还没有她的码,她穿起来有些短小又过于贴身。
周莜个头不矮,有172左右,却又骨架纤细,身形偏瘦,小码太短,大码太宽,买衣服也是件难事儿。
她有点不适应地把裙子肩带又正了正。
其实……这裙子当个短裙穿其实也无妨,但自打进入青春期就不再被允许穿裙子或短裤的她还是极不习惯。即便周老师不在,如今她也不会看到她的衣着,周莜还是在裙子下面再加了一条牛仔裤,把这条裙子的下摆扎了扎,当上衣穿。
周莜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像是在泥潭里困得太久的人,早已从内里腐烂。
她有些可悲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反正……也没打算长留下来,这样看着虽怪,但好歹穿着透气舒适。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窗子还没有玻璃,周莜便从百货商店多买了几条大毛巾拼在一起,用塑料胶带暂时粘在了窗上当窗帘。
如今风细细地吹来,很细微地把毛巾窗帘吹得轻微鼓起来,还带着些撕拉撕拉的窘迫声响。
或许是台风快来了的缘故,这座小小的岛上难得称得上风平浪静,比以往更热的热风很轻缓地拂进来,掠过了周莜周身,也掠过厨房里那张临时拼凑的简陋木质台面。
这也是前几天哑巴叔给她用木板和两张桌子拼成的。
台面上搁着个底部凹凸不平的不锈钢大盆,盆里全是被泡发膨胀起来的绿豆。
周莜昨晚提前泡了一晚上,已经软了。
水龙头的水放的差不多了,便把泡绿豆的水倒了,双手利落熟练地伸到水流下面,在水里翻动,一遍一遍淘洗,轻轻搓揉,慢慢地把绿豆皮剥下来。
连像样的窗帘和桌面都没有的她,自然是没有脱皮机的,也没有其他什么工具,这一盆绿豆,周莜慢腾腾弄了一早上才算弄完。
撇去浮皮,又淘洗了三遍。
剥掉皮的绿豆是那种嫩嫩的淡黄色,周莜再检查了一遍,确定弄好了,才在身上的围裙上擦擦手,把收音机的音量扭小了一点,就去拿干净的蒸布。
周莜其实很会做饭。
从小学起,周老师就要求她既要“上得厅堂”又要“下得厨房”,要勤俭节约、要贤良淑德,同时也要名列前茅,学业有成。把她从阿奶身边接走后,她就叫她踩着板凳学习做家务。
不过五年级的小女孩儿,从拖地洗碗开始,之后慢慢开始尝试煮饭、煲汤、炒菜。最后,在学习之余,她包揽了家里的所有家务,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找同龄孩子玩,或许这就是周老师的本意吧,在她眼里,玩这件事本就很浪费时间,还容易学坏。
那时候做饭自然也不快乐。
被周老师安排做饭,就跟学校里老师布置的那些作业一样,咸了淡了都要挨说。如今人人都怀念的少年时代,她回忆起来,她却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惴惴地低头站在母亲面前。
但今天不一样。
她今天心里还算轻松,哪怕一大早就收到了周老师的轰炸信息,哪怕……她又撒谎了。
一早起来,她在手机里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去年和任邃一起出差比利时拍的几张酒店和餐厅的照片,还有在会议酒店拍的几张灯火辉煌、人人西装革履的宣传照。
她仔细地翻了翻和周老师的微信记录,确认她没看过这几个,她就发了过去。
—妈妈,一会儿要开会了,这几周将和领导远赴比利时办大型活动,有时差,临时可能不能及时回信息。
—今天吃的是西餐。
—嗯,你这样主动汇报很好,以后也要如此。既然不愿回来考编,你就好好工作,做事要仔细,万事要替领导想在前面,好好表现,争取早日晋升。
—好。
周老师果然没再逼问她,反而反手将这几张照片和聊天记录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女儿在上市大公司努力拼搏的身影真令人感动,比利时虽遥远,但妈妈心系你,加油我的女儿,妈妈永远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没过一会儿,就有了十几个赞,还有几个妈妈的同事在评论不断回复点评吹捧,之后,周老师再也没有给她发信息了,反而不断在回复朋友圈评论,似乎沉浸其中去了。
有了这几张照片,应该能换来几天宁静了……可为了一时的安宁,她还是渐渐变回了曾经那个满口谎言的小女孩儿。周莜时常对自己感到恶心,却又不得不这么做。
有时想想,她总会深感可悲,谎言似乎是她和周老师和平相处的唯一方式。
长久以来,矛盾、痛苦、质疑和痛恨,时常在她心里交替,她有时能忍受,能面不改色说谎,可有时又很容易就崩溃,想着,不如一了百了,便也解脱了。
但今天,她因怀着对阿爷阿婆们的感激,搓洗着绿豆,胶带粘的纱帘外面是台风前蓝得透明的天,海浪声隐隐而来,还时常听到斜对门有些耳背的宁阿爷扯着嗓子和人说话的声音。
她的心里就忽然一轻,终究还是把手机撂到一边,能够重新平静地投入琐碎的厨事中。
她今天要做冰豆糕。
不是很稀奇的小点心,但夏天吃这个正好。
她手头也没有特别丰富的食材,岛上的“珍姐百货”就属各种豆类比较丰富,她昨天就买了很多绿豆回来。
冰豆糕在南方也算是很常见的点心,但她的做法和阿爷阿奶们常吃的那种老式酥皮绿豆饼或干绿豆糕不一样,她这个做法做出来……有点像冰淇淋,甜度清淡,绿豆磨得极细极细,过了筛,口感是又软又丝滑的。
正准备端着这盆绿豆到隔壁问问阿岚婆有没有搅拌机或破壁机可以借用,不然她就得先蒸再手动捣碎了……正想着呢,倒先听见阿岚婆的声音从隔壁院子里传过来:“莜莜哇!”
阿岚婆的嗓门总是亮堂堂的,喊她的名字总是尾音上扬,还拖得很长,很亲切。
周莜探头哎了声。
阿岚婆已经大步走到她家院子里来了,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桶,里面是刚收的衣服,也仰着头看了看天色。
“台风就要来了!中午过来我这边吃饭啊。”阿岚婆见她探出头来,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不要客气,你这两天就在我这边住,好过你那边啊。这次的台风虽然不大,但你这间屋还没修好,肯定要漏雨的。”
十一级的台风,也并非正面登陆,阿岚婆和岛上所有的阿爷阿奶都没当回事,只是把她叫来陈家吃饭午休避雨,又叮嘱她把还剩下为数不多能关的门窗关了,再提前收衣服就行。
就这么简单?周莜两手抱着一盆脱皮的绿豆来陈家避风。
“你怎么弄了那么多绿豆啊?要煲绿豆汤啊?”阿岚婆拎着一大桶衣服,在前头走得虎虎生风,还有空回头问她一句。
“不是煲汤用的,我做冰豆糕的。”周莜脸有点红,气也有点喘,刚刚她三番两次想帮阿岚婆拎洗衣桶都没能抢过她,还差点在和阿岚婆撕吧时摔个大跟头。
真丢脸啊。
“冰豆糕?你还有这手艺呢?”阿岚婆踢踏着拖鞋,笑眯眯地称赞,“现在年轻人工作都忙,有时间下厨房的不多了,莜莜,你好乖啊。”
周莜抱着沉甸甸的不锈钢盆,对那么直白的夸奖有点不适应,低头笑了笑:“阿爷阿婆们这几天帮了我那么多,我其他什么也不会,就只能做点吃的给大家吃。”
阿岚婆一听竟然是做给他们一群留守老头老太们吃的,也有点惊喜:“给我们的啊?专门做给我们的?哎呀,你那么有心啊,那真的要尝尝你的手艺了。”
陈家小院里停着那辆皮卡车蒙上了雨布,但却还是不见那艘帆船,周莜往院子里多看了两眼,先把绿豆搁进厨房,就忙去帮阿岚婆的忙。
先用扎得细长的小沙包堵一楼的门缝,免得雨水泼进来弄脏地面,再把院子里荔枝树上的果子全剪下来,再一楼楼关窗,然后……就没了。
陈家的防台步骤就这么简单。
忙完睡个午觉起来,雨还没下下来,天却已经变了。
早上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早已消失,天上堆满了灰厚的云层,海上浪潮翻涌,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陈家二楼阳台的纱门哐哐响。
周莜有点紧张起来,赶紧上去把顶楼的门插好,又把二楼所有的窗户再检查了一遍,穿过走廊,却听见哗啦啦的麻将声和咕嘟嘟的煮茶声。
风雨欲来,阿岚婆、陈阿爷、桂芝婶、宁阿爷他们几个竟然还特松弛地在搓麻将,麻将桌旁边还摆了个小边几,泡着茶。
阿岚婆叼着根牙签在码牌,看见她过来,淡定招招手:“莜莜啊,睡醒啦?来来来,过来饮茶啊。”
“阿婆,风好像很大,我们要不要趁着还没停航,先回镇上住宾馆啊?”周莜瞥了眼窗外,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呜地响,玻璃窗嗡嗡地抖动着,院子里的荔枝树被吹得晃来晃去。
天更暗了,明明是中午,却像是傍晚。
阿岚婆似乎自有一套判断台风的标准,完全不为所动,摆摆手:“哎呀十一级都不算台风的,不怕的,扛得住。”
桂芝婶更是淡定,还一边码牌一边闲聊:“对了,台风天的,那富民父子两个不回来吗?”【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