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啥都不好做啊。”钱亮一边招呼时钦坐,一边感慨道。


    时钦见值班室只有钱亮一人,顺势打听起近况。得知王广强已经出院,可伤还没好透,一年半载顶不了用,被公司劝辞了。现在撤了副队长这一职位,新招了个保安,正在西门值班,陶辉还在这儿干,今天轮休,倒是张洋前两天提了辞职,打算跟女朋友回老家发展。


    眼下队里人手正紧缺,又得重新招。


    一听有这么好的机会,时钦心里有底了,当即就向钱亮要了刘建国的手机号。


    当晚,时钦带着好消息,兴冲冲地出现在赵萍租住的破瓦房前。


    别人的号码他记不住,赵萍的却滚瓜烂熟。屋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木门缝隙里泄出。发短信前,他先把坚持送自己到这儿的人撵走,语气难掩激动:“老公你快走,回车里等我。”


    迟砚望着夜色里的时钦,下午心理医生的话又在耳边清晰响起。


    过强的执念会变成隐形的束缚,让人不自觉地想去控制,过度紧盯对方的行踪。这种极端又近乎病态的做法,不但抓不住人,反而会将对方越推越远。


    他需要试着松手,给时钦一点独立空间,也给自己留一点喘息的余地。


    迟砚不是没尝试过放下。


    过去七年里,他做得很好,偏偏时钦又出现了。


    “你发什么呆啊?快走。”时钦急坏了,伸手推了迟砚一把,没成想反被对方一把拽住,冷不丁就撞进了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


    巷子里冷风嗖嗖,迟砚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用一个短暂的拥抱挡住风寒,随即松开,替时钦把围巾裹紧了些,连边角都仔细掖好,才低声道:“结束给我发短信,我进来接你。”


    时钦没再用那台苹果手机,新微信还没答应加迟砚好友,只在通讯录里存了个手机号。


    听迟砚这样说,他心里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感觉闷葫芦今天怪反常的,怎么突然变得有点黏人?不会是看心理医生看出更严重的毛病来了?问了又不说,鬼知道真看假看啊。


    他只好掏出手机,撇了撇嘴,一脸没办法地说:“我加你微信好友总行了吧?叫你走不走,真耽误事,快点!”


    迟砚拿出手机,和时钦重新加上微信好友。刚把聊天窗口置顶,时钦就发来一个欠嗖嗖的搞怪表情包。


    他退出界面熄屏,将手机收回大衣兜里,提醒:“备注正常点。”


    “你就不正常,还能怎么正常?”时钦当着他的面,故意把备注改成“鬼子”。抬头瞧见迟砚那张没半点表情的棺材脸,一想自己的房子和店铺还没着落呢,又赶紧删掉,手指哆嗦着敲下另外两个字,态度还算爽快配合。


    【老公】


    “满意了没?”时钦不满地哼了声,“操,冷死了,你快走!”


    “结束给我发微信。”迟砚说完,转身便融进了夜色里。


    时钦看向那道背影,对着空气低骂一声:“装货。”


    猜到赵萍固执,时钦来前准备了一肚子说辞。


    等门一开,他顿时愣住,赵萍样貌没变,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状态和以前截然不同。


    赵萍见到他又惊又喜,一把将他拉进屋,给他拿来凳子坐。她激动地比划了半天,才想起时钦看不懂手语,赶忙拿起桌上的手机写字,急着分享自己的近况,想让时钦知道她过得不错,不缺钱。


    时钦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从赵萍笨拙的手写中得知,她竟然上班了,而且就在他之前工作的园区,在一家科技公司里做保洁。赵萍一笔一划用力写着,告诉他公司福利待遇特别好,给上保险,还给做免费体检,周末休两天,中午管一顿饭,一个月扣掉保险能拿到四千块钱。


    时钦下午给刘建国打电话时,压根没听说这茬,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拿起手机打字问赵萍:“是不是叫寰望科技?”


    赵萍连连点头,又在屏幕上写下“老板”两个字,随即竖起大拇指晃了两下,嘴角咧着笑,脸上满是感激。


    -


    迟砚阖眼靠进座椅靠背,听着舒伯特的《圣母颂》,舒缓的调子一出来,心里的躁动渐渐散去,他也慢慢平静下来,不去想太多,也尽量不去想时钦。


    手机忽地震响。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小钦:【操,你什么时候成我哥了?】


    小钦:【在床上占我那么多便宜还不够?】


    第39章 傻子


    时钦简直无语,不知道迟砚用了什么手段,竟让赵萍对他俩是“兄弟”这事深信不疑。


    最可笑的是,这闷葫芦上午还在车里装模作样地问他什么时候见赵萍,搞半天早背着他见完了!真会演啊,不愧是管娱乐公司的,自己出道得了。


    他没空跟迟砚置气,抓紧说房子的事。赵萍果然一口拒绝,一个劲摇头摆手,死活不接受。


    来回拉扯几轮,赵萍不再接这茬,指指时钦的肚子,又朝隔出来的厨房努嘴,用眼神问他吃了没,比划着要去给他弄点吃的。


    “我吃过了!”时钦拉住赵萍胳膊。


    他翻出手机里的户型图,赵萍那头却扭得跟拨浪鼓似的,压根不看一眼。时钦急脾气瞬间窜上来,脱口吼道:“你就非要住在这种破地方么!别这么固执行不行?!”


    赵萍被他脸上的怒气唬得愣了一下,她听不见声音,但把时钦的焦急全看在眼里。


    她知道这孩子善,总惦记着报答她,可孩子自己闯荡也不容易,她身子骨还结实,还没老到动不了,还能干,咋能反过来拖累孩子呢?


    沟通的无力感让时钦心累,他低头打了两行字,又烦躁地删掉。道理讲不通,他干脆拽着赵萍一起坐下,肩膀挨着她,把手机屏杵到她眼前,将心底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爸跳楼走了,他家亲戚不认我,我妈几年前生病没了,她是抱养的,没亲戚,我早就没亲人了,一个人流浪】


    【我以前想不开自杀过,来北城那天遇到坏人抢我钱,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也不想活了,是你救了我,给我买药,照顾我,管我吃住,你给了我第二条命】


    【我心里早把你当我妈一样,很想跟你一起生活,给你养老,你能不能也把我当你儿子?】


    想到那个会演的闷葫芦,时钦又赶紧补充:【我那个哥,不是我亲哥,是很多年没见的兄弟,他看我不容易,拉我一起做生意,现在我能挣大钱了,能让你过好日子,你就听我的行不?】


    赵萍盯着满屏的文字,沉默了好久。


    时钦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些掏心窝的话,赵萍能不能听进去。他清楚自己没法真正安顿下来陪她一起生活,但下午他认真想过,就算跟迟砚分手,他也可以留在北城,偶尔去串个门看她,蹭个饭,小住几天都行。


    直到赵萍慢慢低下头,粗糙的手掌往眼睛上抹了又抹,时钦才反应过来,她在无声地哭。


    他慢慢抬起手臂,轻轻揽住她瘦小的肩膀,随即揽紧,笨拙地拍了拍,拧眉道:“有什么好哭的。”


    “没见过你这么固执的女人,跟你沟通真他妈费劲。”明知赵萍听不见,时钦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你学学我妈多好,多享受人生。她以前可爱玩了,去了好多国家,还差点跟洋人好上,给我爸气得差点不管我们。就是我没法带你出国,只能国内玩玩,要不你考个驾照?我给你买车……”


    “聋哑人能考驾照么?”


    “算了算了,你又聋又哑的,开车太危险,再说你这么固执,跟你一起出去玩,我这急脾气受不了。”


    ……


    赵萍今年四十八,先天性聋哑,一出生就被遗弃,是个好心寡妇将她捡了回去,拉扯她长大。


    可惜命运没有宽待赵萍。养母在她十六岁那年离世,她孤零零讨生活,没依没靠,到二十九岁才经人介绍,嫁给了个丧妻的男人。男人待她不算好,她满心盼着生个孩子,让日子有个奔头,却查出自己无法生育。打那以后,男人便嫌弃她没用,打骂成了家常便饭。她想离婚,换来的只有更狠的拳头。好在没两年,男人死了。


    那次回乡奔丧,是养母的儿子意外去世。即便情分早淡,她还是回去替养母尽了最后的心意,也彻底切断了和家乡的联系。


    她救下时钦时,从没图过回报。人到中年,半只脚踏入黄土,她心里空落落的,越发怕冷清。时钦的出现,让屋里多了热闹气,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回报。


    她没敢想过,人生这条苦道上,还能给自己捡个孩子。


    -


    时间快九点,微信仍没动静。


    迟砚推门下车,刚拐进巷口便定住脚步。夜色里,熟悉的身影缩着脑袋,双手揣进羽绒服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晃着。他长腿一迈,径直朝那身影走去。


    见不着时还能自己走,一见到迟砚,时钦立马没了骨头,自动开启耍赖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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