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城春草木深(七)
礼天阁屹立百年而不倒的两只嘲风, 在短短一日之内先后倒坍,那庞大的身躯在夜色中下坠,直到砸穿了整个地面时, 方知那宽大的双翅是虚假之物, 穷尽此生都无法真正在高空翱翔。
陆不尽踩着飞舞在空中的木屑翻身后勾, 一条长鞭在此时飞出, 当即捆住了她的脚踝,她身形一滞,同那持鞭的方因四目相接。
就这一瞬的破绽,周遭的修士立时围上!金光灿烂的法器在四周亮起,将整个夜幕照得亮如白昼, 似一朵方炸开的烟花高悬天际, 陆不尽悬停在那正中, 嘴边的血尚未完全抹干净,此时再逃为时已晚!
“鼠辈。”陆不尽眼中点光如寒星, “受死!”
只见她骤然躬身, 拽起那长鞭!方因被她猛地拽了出来, 尚未稳住身形,便感到一阵怪力自鞭子另一头传来——陆不尽咧着一边牙齿极凶恶地看着祂, 下一刻,她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陆不尽挥舞着藤鞭,把方因连带着藤编抡成一个巨大的圆盘, 扫向朝她聚拢的修士!那修士个个防备着身前, 不察身侧扫来的藤鞭,立时被卷了进去, 陆不尽狂抡了两圈,便将那些修士全部捆进了藤鞭之中, 随后朝着庄文娘的方向重掷出去!
留守在庄文娘身边的若干修士连忙扛起她的木轮椅避让,方果双锤一震,在方因连着那一坨人落地前轰出一阵灵力做缓冲。
饶是如此,落地时挨着下面的几个修士还是吐出一口血来,扭头就晕了过去,生死不明。
“还有谁要上前!”陆不尽悬立空中,持斧身侧,状若修罗,“还有谁想送死!”
“这就着急要走了?”
泉音浑身一颤,她趁着众人被那陆不尽吸引了注意,正欲离开,便被春悯自后叫住了。
“话已说清了,可这福龛圣者不仅不认,还想将我在此地抹了干净,我自然要逃。”泉音停步,回首看向春悯,“倏山仙,我之所求对你们并无坏处,不过是愿你能活长一些,可福龛圣者就不也一样了,他早就恨上了你们,巴不得这漫天诸神都速速死了干脆。”
齐居贤才从珠玉手底下撤出,落在了水面上,闻言拧眉:“你信口雌黄的本领还是不减当年,害死生山仙的人里就有倏山仙,你如今却说要倏山仙活久一些,谁信啊。”
“此倏山仙非彼倏山仙。”
“东纶也不是我祖父,你又何曾留过手?”齐居贤说,“我和春悯侥幸活了下来,这三百年想必你日日寝食难安,夜不能寐,你过去的仇人都已经除干净了,只剩我们,只有我们。”
齐居贤举起剑,足尖点水处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水纹,复看向春悯和珠玉:“今日你二人若执意护她,我想来确实没有胜算,可便是如此也不能退,她害死我父兄,退是不孝,覆我王朝,退是不忠,杀我子民,退是不义。”
“你话倒是不少。”珠玉两手撑在栏杆上,“你不孝不忠不义与我何干。”
“何干?”齐居贤凝眉,“我方才所说不孝不忠不义,可不只是我自己。”
他的剑尖动了动,指向了珠玉身后的春悯。
波光潋滟,他那兮梦剑上雕刻的水纹倒映着烛光,似活水在那剑上流转不歇,剑尖收紧,朝向笔直地落在春悯的眉间。
“你出身将军府,你父亲春澜袭其父职任北郡指挥使,在北郡屡立奇功,大败阿布萨康,因功升任总兵,后因战至残疾,先皇赐功勋少保兼太子少师。”
“你母亲与我母后乃是同胞姊妹,中书省左丞庄持明之女。”齐居贤望着春悯,似要透过那层黑布,直视春悯的眼睛,“我少年时选进宫中的伴读,也是你将军府第九子春悯。”
“我方才说,知晓国破之时,我脑海中只有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我的师父,另一个就是你。”
“泉音惺惺作态,叫我不要耽于仇恨,但我没有放下。”齐居贤说,“我当时去找过你。”
春悯仍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斜眼见桌底下的李四还没出来,抱着头瑟瑟发抖,复问:“怎么了?方才那地动不是陆不尽吗?”
“……有什么东西在动。”李四捂着耳朵,“而且有很吵的声音……”
另一边珠玉猛地一拍栏杆,那木制的栏杆顷刻间在他掌心化作碎屑——还并非是寻常的碎屑,只见那碎屑漆如黑炭,又碎成一片粉末:“你亡国之时辽苍妖乱尚未结束,怎么,难道辽苍子民的性命便能弃之不顾了?”
“所以我等了。”
齐居贤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春悯。
“哪怕我恨不得即刻将杀尽那群蛮夷,我还是等了,等你破境,等你杀妖,等你平了祟乱,直到万民将你顶礼膜拜,天空悬落一阶待其攀升的无情道的天梯。”齐居贤说,“你当时没有立即上去,你说你还有要事要办,叫那无情道的天梯和整个天道都为你等了三日。我曾雀跃过,以为你是愿意同我回昇都夺回皇宫。”
他的视线终于移了移,落在了珠玉的身上。
灯透不过水面,湖中的阴影似匿着一只庞然大物,在夜色中潜游。
“可你没有去,忠孝于你似如浮云。”齐居贤言语间还看着珠玉,不知缘何又重复了一遍,“你没有去。”
“把春悯送去推酒门出家的是你们。”珠玉寒声道,“四皇子殿下可曾读过书?可知道‘出家’二字是何意味?他既已通悟无情道,更是无亲无疏,无我无他,你想他做什么?替你屠城吗!”
“人心血肉所成,这些道理又是说给谁听的?你听了吗?他听了吗!”齐居贤怒喝,“他为了同你结阴亲早就还俗了,三百年来关于你秋随荆的恶言一笔都没记下,你以为是谁的私心在作祟!还无亲无疏无我无他,借口!都是借口!”
珠玉一愣,骤然回头——
春悯低着头。
他的一旁还站着被他胁迫的泉音,泉音手抱着暖炉老老实实地站着,问什么答什么,也不敢跑,这时忽而抬眼,望向那朝着他们飞来的人影。
陆不尽在打斗间感知到了此处的灵力,几乎是立刻就撇下那庄文娘朝这便来了,手里还抓着她自认为的“人质”宫芍和严必行,身后追着似天火拖尾般的浩荡人群!
“麻烦了。”泉音眨眨眼,“快跑吧。”
“什么?”
“我早说了,今日这齐居贤是不请自来的。”
“您是说过。”
“我方才在想,他为什么会不早不晚的在这时候来。若是为了杀我,早该来了,若是为了骗你们,等你们离开这里后再给你们灌迷魂汤岂不更好。”
“可偏偏是今日,偏偏是我请你们来的这日。”
春悯忽而低下头,似是看着自己的脚尖,而后又转向李四:“您方才说的地动的感觉。”
“现在停了吗?”
“……没有……”李四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近了——”
“……还无亲无疏无我无他,借口!都是借口!”
齐居贤的怒吼终于飘进了春悯的耳里,他抬起头,和珠玉对视了一瞬。他没明白珠玉为何那个眼神,也不明白齐居贤此时究竟是以何种心境同他对峙的。
“齐居贤。”春悯不明白,眼下也不想明白了,“您胸口的伤哪里去了?”
对面安静了下来,陆不尽此时恰好冲到了他们的正上方,随即而来的修士们惊疑不定地看着下方的几人,其中两人同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灯火摇曳,游鱼的影子倏忽而过。
那起先像是一片纯粹的阴影。
齐居贤捂了捂自己的胸口:“你那一剑算留了手吗?”
“和陆不尽的是一样的,够你们躺一个月,但不至于伤到魂魄。”春悯终于动了动,走上前拉过了珠玉,又将他推到了李四旁边,“陆不尽的煅体比您好上不少,她还全然没到能自主行动的时候,您倒是好得很全乎。”
“秋随荆!”陆不尽凌空而立,倒是难得立马便冲出来喊打喊杀,“那老太婆捏造我姐的死,其中必有蹊跷,你们当鬼的有没有什么拷问之法,速速说与我听!”
珠玉嫌恶地一拧眉:“叫我珠玉。”
李四抓着他的袍角:“动得越来越厉害了!”
“好一个你们。”齐居贤朗笑,“时至今日,只有我仍念着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这话说的,您当年同谢宴一并围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春悯也笑,“不过这样也好,您确实不该念着这亲缘,哪怕东纶已灭,您还是用东纶皇子的姿态活着,而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便只是个寻常的小道士。”
水面涌出一串串气泡。
“珠玉!”陆不尽还在嚷嚷,“你还想要这俩小子的命,便速速说来!”
“我不想。”珠玉果断道,随后抓过了李四的领子,骤然起跳,“你把他们都扔进水里吧。”
就在他起跳的同时,春悯和泉音也霎时飞身离地!那水中的气泡越来越大,齐居贤闭了闭眼,手指在剑身上一抹,霎时便流出血来,他平举着手,将血水滴落进湖中。
“你问我胸口的伤哪里去了,岂非明知故问?”
一条巨大的鱼霎时自水底跃出,撞烂了湖心亭,带起的巨浪涌起,扑灭了灯火,冲断了那盘曲水上的木桥!
那是只锦鲤,却发出了似鲸一般的嗡鸣,那如同在封闭的静室里回响的鲸歌回荡往复,在跃出水中的一瞬便激荡着所有人的灵场,陆不尽当即又吐出口血来,索性用左手边的严必行擦了擦。
“鬼血当真是好用。”泉音靠着她的蛊童,轻叹道,“倏山仙,他连鬼主婆娑的坐骑鲸愿都能借来,您还不信我吗?”
“今日他来,却不是冲我,而是冲着您啊。”
第112章 城春草木深(八)
“什么东西!”
陆不尽见珠玉真不把人质放心上, 这就要把那两人质扔湖里撕票了,却见那跃出的巨大锦鲤很是眼熟。
“鲸愿……”陆不尽立马看向珠玉,“婆娑这妖还能养湖里的?”
珠玉把李四往案上仍远了些, 自己落在那水榭倾倒的梁木上:“锦鲤本就该活在湖里的, 陪着婆娑吞过几年海水才是遭罪。”
“这是锦鲤?”李四一落地便手脚并用往后爬, “哪有这么大的锦鲤!”
“她本来想养只鲸的, 但鲸太少见了,没人养过,她也怕养不好,就把一条锦鲤养成了鲸一般巨大的鲤妖,聊以慰藉。”珠玉垂眼看向踏足那鲸愿身上的齐居贤, “却不知对祟物最是痛恨的福龛圣者, 怎么要到这零落河鬼主的坐骑了?”
齐居贤道:“借来的。”
“好交情啊。”
“比不得你跟春悯。”
“齐居贤!”陆不尽才听明白这场中的往来, 愕然道,“你也同鬼蜮有染!”
齐居贤抿了抿嘴, 并不作答。他手上的伤口转眼已止住了血, 鲸愿在他脚底安静地潜着水, 时而吐出两颗泡来,摇着尾巴, 狗儿样的乖顺。
“什么叫‘也’有染,说得好难听,我同春悯是前世鸳盟, 这四皇子殿下才是不知何时与那婆娑暗通款曲, 名不正言不顺的。”珠玉踏上水面,朝着那只锦鲤走去, “鲸愿是婆娑的枕,没它在身边, 婆娑便只能夜夜梦魇,这都愿意出借,你与她……”
齐居贤:“不熟。”
珠玉:“唉,听来好薄情。”
齐居贤道:“我今日只想杀泉音,你们现在离开,我不同你们为难。”
那头春悯闻言,百无聊赖地屈指敲了敲泉音的手炉:“说是没冲我们来的,把您丢这儿听着还挺合算。”
“他说说而已,倏山仙怎么这就信了?”泉音连忙扯着嗓子道,“果然是手足情深!”
珠玉不咸不淡地瞟来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还手足情深!”陆不尽也有意见,“你们快随我来!我非让那姓庄的说实话不可!”
泉音见势立即道:“清川真君要的实话,这福龛圣者兴许也知道!十方圣者将生前事都交付与他的皇孙了,苍茫海叛乱的秘辛福龛圣者也必定知晓!”
“果真?”
“千真万确!”
水流从那锦鲤的周身炸开,远似走兽竖起的毛儿!齐居贤耳边飘散的碎发都被气旋激荡狂舞,那涡流之中的锦鲤长须如马鞭般抽击着水面,渐起的水珠堪堪泼湿了陆不尽手下两人质。
陆不尽嫌他们碍事,一手一个扔了出去,宫芍和严必行终于重获自由,反身就同身后追来的修士打在了一处。
“与我们有何关系!”宫芍忍无可忍,咆哮道,“你们去打她啊!”
为首的麦宝怡正色:“你们三人本就是一伙的,先将你们两人拿下!”
“我呸!”宫芍一眼便看穿麦宝怡的小心思,“你就是柿子挑软的捏!欺软怕硬!”
“废话,难道还有蠢人欺硬怕软吗?”麦宝怡挥舞着自己手里那把银质小剪,螃蟹样的咔擦两声,又小声道,“打个商量,我们先装模作样打一阵,待那边分了胜负了,我们再捡起现成的——”
“看招!”泉音却在此时冲了上来,周身蛊虫抵上了那小剪,“休要伤人!”
麦宝怡感到那蛊虫轻飘飘地贴在了自己的剪子上,半点没用劲儿,又与那泉音四目相接,瞬间理解了对方与自己乃是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立马也跟着“咿呀看招”一声便装模作样鏖战到了一处!
严必行和宫芍抽身一旁,讲不出话。春悯见那群礼天阁的修士和泉音打在一处了,虽然打得情意绵绵,有来有往,站得阵型却密不透风,想来礼天阁绝不会让竺苍的蛊师轻易逃脱,便松下心神,又看向了严必行和宫芍。
虽然隔着黑布,但二人却不可思议的读懂了他的眼神。
严必行:“想都别想。”
宫芍无语道:“您就不能自己弄把剑吗?”
春悯打商量道:“似乎是个剑形的东西就成……”
两人琢磨了一会儿,一人贡献了一把剑鞘,春悯拿在手里比划了两下,满意道:“双手剑法。”
严必行听到“剑法”便瞪大了眼:“您还会双手剑法?”
“不会。”
春悯话音未落,人已飘远,只留水面上点过的水波缓缓荡开。
鲸愿的长须自水浪中直取珠玉的脖颈,悲画扇在珠玉手中骤然旋转,锵然撞上那根长须,锋利的边缘却未能将其割破断,反倒将其卷了进去!
珠玉两眼一眯,扇子里霎时钻出三个鼠头,猛咬那锦鲤的长须,长须立时被鼠齿咬断,珠玉一扯那剩余的半截长须,把扇子脱手旋出!眼见他丢出扇子,齐居贤立刻跺脚,匿于水流中的另一根触须霎时冲出,珠玉早有准备,点地翻身避过,一手扯着那锦鲤的长须,一边在水流中避让另一条!
齐居贤死死地盯着他,忽而见珠玉似是脚下一滑,踩到了一片脱落的鱼鳞!那长须霎时抓到了破绽,直取珠玉的胸口,却在分寸之间霎时停下!
只见那条长须不知何时已与另一条纠缠在了一起,珠玉嬉笑着松了手,两条打架的长须死死地栓在一处,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鲸鸣!被掷出的悲画扇绕到了鱼尾处,一路沿着侧线刮过那鱼鳞来!扇中伸出的蛇头撕咬着鲸愿的身体,那只锦鲤哀嚎着在水中腾跃,险些将齐居贤给摔下来!
周遭水流遮天蔽日,兮梦剑根本找不到目标,只能茫然无措地四下寻觅!齐居贤死死地盯着水流中飘过的影子,时而似是珠玉的衣角,时而又像是水的影子而已,那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人,对方没有呼吸,煞气也紧紧地收敛在体内。
外扩灵场?
不行,外扩灵场需要高度集中,待珠玉杀来时便要来不及了。
可若现在不动,同坐以待毙有何分别?
他霎时阖眼,灵场外放,随即又愕然睁眼!他的灵场间遍布煞气,一群蛊虫潜行在水间,将那煞气铺满了他周身!
齐居贤猛地看向泉音,泉音正与那麦宝怡你进我退地过招,甚至有余力浅浅看他一眼,嘴角挂着她身为国师时最喜欢的神秘的笑容。
“你——”
“你知道吗。”珠玉的声音就在此时,从他耳边飘来,“我其实一直都很讨厌你。”
齐居贤捏着兮梦剑的手指一紧,随即却又松了开来。
“如果真心厌恶谁,便不要如这般瞻前顾后,错失杀了仇人的良机。”齐居贤剑尖一转,竟是骤然捅进了座下鲸愿的头上,“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鲸愿霎时发出了一声鸣叫!那声音激荡非常,像是能震动周遭的一切,连水浪中的每一颗水珠都在随之颤抖着,无形的牢笼将他们囚于其中,那鲸歌便在这囚笼里循环往复,不停地回响。
宫芍和严必行双双倒在岸边,泉音和麦宝怡当即想也没想得往外跑,留着一群修士在原地不知所措,却还是慢了一步,两人同时在空中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珠玉捂着一边流血的耳朵踉跄在地,他的神志尚在与那汹涌而来的鲸歌相抗,身体却已经不停使唤,他抬眼看那不知何时跳进了鲸愿伤口处的齐居贤,那人像是从鱼身上长出的人,已然阖上了眼,比所有人先一步陷入了梦境之中。
“疯子……”珠玉咬着自己的手,“婆娑自己每晚也就只敢拔一片鱼鳞……”
他敢这么做,是因为庄文娘还在附近。如此便可确认,齐居贤一定是和礼天阁一伙的,可是鲸愿的鲸歌梦并非谁人都能从中醒来的,一旦睡死过去——
水浪沉下去了。
一只剑鞘霎时捅穿了齐居贤的胸膛!
齐居贤似在梦中受了惊扰,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
又一只剑鞘自后捅进了他的脊骨!
他惨叫出声,抬起头,与春悯露出的一只眼对视。
原来那只眼是这样的。
比想象中的更加空洞。
“……为什么……”
“我无因果。”春悯把两只剑鞘抽了出来,“鲸歌梦对我无用。”
齐居贤“哇”得吐出一口血来,烂岁紧紧地盯着他,那悠长不绝的鲸歌也还环绕在他耳边,他的地魂人魂已碎,剧烈的疼痛在他体内膨胀着,他却还是被那鲸歌拽着,拽着,往更深的梦境里拖去。
“婆娑……是……是泉音养、养的鬼……不是……不是我……”
“我闻出来了。”春悯说,“您身上的味道同当年的那颗鬼血丹一样。”
“你、记、记得……”齐居贤撑着眼皮,迟迟不肯睡去,“既然记、记得……为何不、不帮、帮我……帮……东纶……”
“东纶已经亡了,三百年前就已亡了。”
“哪怕是亡了……你、你也可以……”
“倏山仙可以倒转、倒转时序……”齐居贤伸出手,抓着春悯的衣角,“完整、完整的倏山仙,可以,可以让一切重来,对……对吗?”
春悯垂眼看他,那缭绕的鲸歌,像是从很久以前传来的一首摇篮曲。齐居贤的手落了下去,春悯转身走到珠玉身边,抱起了人,又前进了两步,看见了在桌边惊慌失措的李四。
李四混乱道:“他们、他们怎么都……”
“都睡着了。”春悯看着怀中隐隐含笑的珠玉,也跟着笑了笑,随即向上颠了颠,“您受累,背他出城去找成大器。”
“你要去哪?”
“去一趟礼天阁。”春悯那露出的一只烂岁空洞无比,却遥遥地看向那礼天阁的方向,“有人在那里等我等很久了。”
第113章 城春草木深(九)
这片湖叫做碧洗湖, 元宵佳节时,会有许多人在这里点灯。灯飘不远,很容易就簇拥在一处, 聚如萤火。
这是春悯方才才知晓的, 无关紧要的事。
他踏过湖面, 朝着那已经快变成一片废墟的礼天阁走去。
庄文娘没有让他等。
她坐在轮椅上, 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褶皱如同堆积在她脸上凹凸不平的雪层,干枯的头发贴着她的头皮,稀疏间看见的那头皮也是惨白的,唯独鼻息间不像其他人那样哈出白色的水雾, 只有如同拉风箱般干涩的声音。
她就快死了, 谁都能看得出来。
短短十几天, 她便已衰老至此。
春悯在中青的那一剑刺在她锁骨上方,相较其他人, 那或许是最轻的一剑, 于她而言, 那却是最重的一剑。
方因和方果才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守在庄文娘身边。庄文娘已然没有抬手的气力, 只是眼珠转了转,二人便会意,侧身让出道, 示意春悯往里面走。
礼天阁当年将舒云家自旧皇宫里赶了出去, 自己入主了这座宫殿。那长长的甬道,漆朱的墙壁, 灰白的地面,还有自那墙中间仰头看到的狭窄的天空, 都如齐居贤的记忆一般。
只是似乎比那记忆中的要更狭窄了。
因为他比当年高了不少。
“里头叫清川真君弄得一团糟。”庄文娘轻咳了一声,缓缓道,“便在这外面随便走走吧。”
春悯没有回答,只是跟在那缓慢前进的轮椅后头走着。
轮椅的滚轴随着地势起伏上下,这一片地上有不少碎石落转,不必说,都是陆不尽的大作。这条两侧朱红的碎石路这般瞧着便失了巍峨,反见些颓败来,庄文娘的轮椅慢慢往前,方因方果伴在她左右,叫人想起拘魂入地府的黑白无常。
庄文娘缓缓道:“……那孩子还是这般莽撞,那时还有她姐姐教养,如今是彻底无法无天了。”
“您心里有数。”春悯道,“那何必用她姐姐的事激她?”
庄文娘极缓慢地眨了眨眼,隔着那宽大的氅衣都能隐约瞥见她腹部的肋骨。她看着黎明前愈发暗的天空,爬满褶皱和青筋的脖子动了动,分崩离析的喉肌似乎难以自如地操控,于是声音也像咕哝在喉头:“我对她说的,没有一句谎言……她笃定不苦绝不会牺牲她……若是真的,那想来我也被骗了。”
“陆不苦到底是谁杀的?”
“她本该在那日来礼天阁,但是她并没有来,而在约好的第二天,我们在礼天阁的门口捡到了她的斥恶刀,那里还有使用过方位术的痕迹。”庄文娘道,“全盛时期的狂语真君没有几个人能杀,忽山仙算一个。她本该来与我们详谈刺杀三始神的事宜,却在方位术下不见踪影,又有个她信任至极,实则却是在谢晏手下做事的朋友——赵文清,我们推测她是被赵文清出卖,死于忽山仙之手,这猜测合情合理。”
春悯点头:“的确合理,那把刀呢?”
“当即便被我们掰碎了,其中一部分给了隽夭门——这些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庄文娘顿了顿,说这么长的一串话对她来说似乎分外疲累,她阖了阖眼,一旁的方果便上前替她按揉太阳穴,“不提她了,你专程来找我,总归不是为了她来的。”
春悯问:“那您觉着我是为着什么来的?”
庄文娘便笑,那笑带着些许的慈爱。
“为着你自己。”
他们走到了那甬道的尽头,面前是并入后花园的小道。这个时节本该没什么花了,但这花园里却姹紫嫣红,最妙的是些招惹发光的虫子的花,瓣儿一包,将虫子囊在里头,像个透光的灯笼,笼纸上还见花瓣独有的细致的脉络同虫影。
春悯看着那发亮的花儿,扑鼻而来的馨香到了冲脑的程度,他想了想,接道:“这题面听着太大了,您不妨直说。”
“你可知齐居贤所求为何?”
“知道。”
“你可知礼天阁所求为何?”
“也知道。”
“你可知你自己所求为何?”
春悯一哂:“知晓,可就不劳您老人家费心了。”
庄文娘缓缓地摇了摇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你心中所求,天下都该为之劳神费力。”
春悯垂眼看去:“点我呢。”
“三始神本该是同人本四仙一般,无形无我之混沌,本不该有所感,有所想,可被砸开了七窍,摆脱了蒙昧;又被碾成了三分再思再想,坠入人间的部分在这无尽的轮回里浮沉,通晓了唯有人才能明了的爱恨贪嗔痴。”庄文娘慢慢地拍着自己的扶手,似乎在为一首不知名的乐曲打着拍子,“春悯,我还从没问过你,是知晓之前你过得更好,还是在知晓之后更好?”
她看着一朵花,方果便上前折了下来,递到她手上。庄文娘攥着那花,花里的虫子似乎被惊动了,可花瓣紧紧包裹着它,它无处可去,只能在期间胡乱飞舞乱撞着。
春悯说:“我怎么想,您当真在乎?”
“自然在乎,推酒门当年的每个人我都在乎。”庄文娘捻着花,不太灵活的手指慢慢地去剥开那花瓣,“只是世上总有更值得在乎的事。”
“白玉京的恶行不会有结果的,杀了这一批,还会有下一批,中青祟乱之后会有辽苍妖乱,辽苍妖乱之后又会有苍茫海神居叛乱,便是用神官考绩限制了白玉京的动作,也会有隽夭门那般踏着人命飞升的修士。”
“凡人也好,修士也好,神仙也罢,其实都是一样的,都想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错的不是人这与生俱来的贪念,而是将那选择放在他们面前的人。”
最后一片花瓣被打开了。
虫子重获新生,扑扇着翅膀飞离了花朵,可是它的翅膀沾满了花蕊的粘液,很快就坠落在地。
庄文娘痴痴地看着那摔落在地的小虫,它腹部的荧光也在变得黯淡,不可逆转的虚弱,无法改变的死亡。
“你能斩断那垂落的蛛丝。”她喃喃道,“如果是你……”
如果是你。
春悯咀嚼着这四个字,须臾走上前,将那奄奄一息,痛苦不堪的虫子踩死,走到了庄文娘面前。
她在抽吸着空气,却很难将其吐出,两只眼珠时而颤动一下,叫春悯想起了烛火就快燃尽时那不安定的火光。
春悯伸出了手。
方因方果立时抽出武器护在庄文娘面前,可春悯的手,甚至是整个人,都像是在瞬间透过了他们,毫无阻碍地扣住了庄文娘的咽喉。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那细瘦的脖子能清楚地摸到咽喉的位置,一节一节的喉骨被痉挛的肌肉所带动着不停地运动。
“……你恨……我吗……”庄文娘并不挣扎,她身后事早已料理清楚,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尽头,“恨到……要、要杀了我……”
春悯摇摇头:“您看起来很痛苦,我帮你。”
就像那只痛苦的虫子一般,踩死它,才是符合普世的道德观念的所作所为。
他还并不理解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也不理解方因方果刚才为什么要拦他。
谁都能看出庄文娘就要死了,连满园的花香也遮不住那腐朽溃烂的气息。
“但是您方才说错了。”春悯看着她收缩成一个锐利的针尖般的瞳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我。”
“珠玉似乎在你手下吃了许多苦头,他没有同我细说,所以我想问问你。”
最后的痉挛在他手底爆发,庄文娘并不想低抗,可生存的本能趋势她浑身的灵力聚集在三魂处,她的胸口,脊骨,大脑在发着微光,她的肺在竭尽所能地从那被捏紧的呼吸道中汲取可供其膨胀的气。
“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咔哒”一声,那细瘦的颈子骤然折断,所有的挣扎化为虚无。
夜风吹散了那花间腐朽的气息。
春悯松了手,庄文娘的躯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跌落在轮椅上,又软倒着滑了下去,轮椅被撞开,咕噜咕噜地翻进了草丛中。方因方果爆发出了锐利的尖叫,似黎明划破着黑夜的那一道刺眼的光线,春悯反身接住了他二人的招式,一手背后,一手运气一推,霎时将两人震飞,砸在了院里的回廊立柱上。
他们此时的神色让春悯想起了烂岁之中的齐居贤。
一样那么令人费解。
“您二位在生什么气?”春悯蹲身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们笑,“您那主子进气儿多出气少,之前那一剑她没养好,疼得要死要活,想来很是受罪,也就这么一两天的事了,我帮了她,怎得还冲我撒气?”
他们愤怒的神色里立时又掺了一丝惊惧。
“倏山仙!”方因大喊着,用手中的藤鞭指着他,“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春悯说:“您都叫上倏山仙了,还能是什么?”
“世上哪有你这种仙!”
日头自东面爬上来了,暖旭洒在庭院里,连带着春悯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金光。他蹲在那里,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服,脸上带着和和气气又有些窝囊的笑,连头毛儿都似乎格外柔软。
而庄文娘的尸体,就倒在他身后不远处。
“你是石头做的心!”方果满脸都是泪水,抡起手里的锤子,锤子的一角反射出刺眼的晨光,“我非要看看你胸腔里到底装的什么!”
当真是毫无威胁的一击,哪怕已方果的水平来看,也是非常杂乱无章的一击。
只是这问题。
春悯托着腮回忆着。
第一次是谁问的来着?
第114章 春雪(一)
压在枝头的雪被飞鸟震落了些许。
还剩下的那点薄雪晶莹剔透, 小姨和母后就坐在窗前,我同春悯在案前抄书,我已经抄完了, 抬头便见小姨出神地看着那点浅薄的白色。
她的脸被雪光映得洁白无暇, 平日里的病气似乎也看不出来, 我难得的看见她的笑容。
“要是春天永远不会来就好了。”
她由衷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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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春悯想来是在襁褓中的事情, 但婴儿时的事情早已记不清楚,那便不必再提,第一次经长辈正式介绍互相认识,是四岁左右的事。
小姨同大舅进宫来同我母亲说话,或许是因为想着我二人年岁相近, 能玩到一处, 便把春悯也带上了。
“表弟比你小。”他们来之前, 母后搂着我提醒道,“妹妹说他还有些怕生不认人, 你要有当哥哥的气度, 多照顾着些, 明白吗?”
我自认是个很有气度的皇子,五弟之前用我的衣带擤鼻涕我也没同他计较, 自然应下。
直到我见了人才发现,“怕生不认人”乃是修辞,春悯实则是个傻的。不认人, 不说话, 不回答,由始至终只是傻笑着坐在一旁, 像个冰雕的坨子,叫人觉得火烧得再旺也是捂不热的, 只会在那火光里融化,变成一滩渗进泥地里的水。
我同他待了整整三个时辰,期间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春将军自打在战场上失了腿,性格便分外暴戾古怪,纳了许多妾,膝下儿女成群,他却对他们动辄打骂。母后说起小姨在丈夫那里受的罪时常以泪洗面,这孩子或许也是被打傻的,我自然不会同他一般计较。
但这人着实闷得慌。
或许是知道我为难,小姨后面进宫时,再没有带他来过了。
我便也渐渐忘了这个人。
皇子的功课是很繁忙的,尤其是在久坐仙人点了我当他的徒弟之后,我每日不仅要学兄弟们都要学的功课,还另要抽时间修行煅体,冥思打坐,一天下来能休息的时间不到三个时辰,一年下来能休息的日子不到十日,说句僭越的话,我怕是比父皇和兄长还要忙碌。
及到了正式入尚文殿听老师讲学的年纪,我已将《论语》学完了。我自恃还算聪明,又知晓日后当皇帝的是我皇兄,我是要去当神仙的,便开始怠惰了些学业,时常在课上瞌睡,课下的作业也多有偷工减料。
老师将此事告知了我皇兄,皇兄说了我几次,我很是不服气,问他读这许多书能有什么用?飞升又不考这些之乎者也的。
他气得厉害,跟我说读书是教我做人的,人都做不好,飞升了也是祸害。
我左耳进右耳出,哪怕怠惰了些,我比其他几个兄弟考得还是更好,皇兄见拿我没办法,二指指着我,说要给我请伴读。
“你自恃天资卓绝,”皇兄的表情在我看来有点阴险,“我叫你瞧瞧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人外之人竟然是春悯。
据说还是师父点来的奇才。
他对我行过礼后,便只是在那笑,听学的时候笑,抄书的时候笑,仿佛这就是他毕生所学,无时无刻都得摆出来展示成果。
连修行时他也跟在一旁。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是师父点来的,还同师父蛐蛐了两声我皇兄,师父点头,把春悯叫了过来。
“可是觉得无可适从?”她问,我疑心春悯根本不理解“无所适从”这四个字的意思。
“停下思考。”师父指了指我,“照着他做就行。”
“你母亲会高兴的。”
我忽然发现,我也不理解师父在说些什么。
但是春悯变了。
起初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他只是在笑的时候开始看着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生得很大,瞳仁很黑。然后我发现不只是笑的时候看着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就会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所幸我是皇子,很习惯于他人的注视。
渐渐的,我发现他话多了起来。
这个“话多”自然是相对于他之前,我同他讲话,他终于能正儿八经的回应了,不仅回应,而且意外得有趣,一些说给皇兄会被他说幼稚的话,说给五弟又太浪费的话,说给他听,他时不时便能给我我最想听到的回应。
不仅是对话,连带着他的课业也跟了上来,三个月后的小考,他竟同我是一般的分数!
“超过他。”师父又说,“给他一个追赶的目标。”
春悯问:“怎么样才叫超过他?”
“更高的分数,更多的赞誉——他想要得到的那些,你要比他先一步得到。”
这些话师父都是当着我面说的。我觉得师父是想拿这些话激我,就像皇兄那样,但其实早不必这样,在春悯拿下与我一般分数的那天,我便已经开始暗暗同他较劲,我不觉得读书于我有什么必要,可我从小到大,做任何事都是第一,无论我这表弟傻不傻,我都不允许他跑到我前头。
年末的考试,他的文章只拿了乙等,而我是甲等。
我沾沾自喜,他虽然默写的分数在我之上,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死记硬背的谁不会?
我有意在皇兄面前提起,他又用那种在我看来有些阴险的神色看我,用笔头敲了敲我的脑袋,起身给我拿了张誊写出来的文章。
“你啊,好好瞧瞧。”皇兄摇头晃脑的,“这天地可大着呢。”
那是春悯拿了乙等的文章。
那时我想,先生大概是瞎了眼才会这样评。又过了几年,我才领悟到,先生是个知分寸的,所以春悯的分不能比你高,不然父皇面上不好看,他们家也尴尬。
可惜那时我和春悯都年纪太小,不明白先生的智慧,我们肆无忌惮地你追我赶,锋芒毕露——他甚至第一次引气入体便成功,自丹田中塑出了灵生花!
举国惊诧,京中的崇礼门和蝉陀宗都派人去了春府,专程去看这春悯是何许人也。他那时已将我学了八分,站如松,坐如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气,是常年使唤人才养得出来的傲,众人啧啧称奇,他在昇都的名气一时比我更大。
再后来,大舅立下了战功,被封平远侯。
成为即春澜之后,我父皇心中的第二根刺。
母亲的娘家人渐渐不再进宫,春悯也离开了,我不知自己是有些落寞还是松了口气,可我已懂了事,知晓如今母后娘家势大,父皇心里有猜忌,我还是同他们离远点的好。
次年再见到春悯时,他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了。
他分明站在那,却叫人注意不到,存在感稀薄得像清晨的空气,随时要化作云雾飘散了一般。
他又一次来了我的书房,一直只讷讷得应我的话,不失礼,却也无聊,我们之间似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可悲的屏障,从头至尾,他的眼只抬起来过一次。
他看了眼父王赠我的佩刀。
我不知怎么想的,问他:“你要吗?”
他忙道不敢。
我自然只是开玩笑,而且一点也不好笑。他走时我觉得没趣极了,人世间果然有诸多无可奈何之事,可便是当真飞升了,又能挣脱这万千梵链吗?我还算自在,可皇兄这些日子过得不快活,他一边替父皇做事,一边却要受父皇猜忌,他不能同我一般仰头看着那白玉京,他是要当皇帝的。
如果皇兄不痛快,母后不开心,我真能抛下他们就这样飞升吗?
我没想到就连这点也叫春悯学了去。
第二日,春悯被秘密押入了宫中。
他给他父亲下了毒。
这是死罪。
我震惊之下不管不顾地冲进了他关禁闭的地方,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是那样窝囊样的低着头,脸上却有些许困惑。
“母亲被打时,时时念着父亲去死。”春悯说,“父亲醉酒时,经常说自己为何就没死在战场上,在战场上像个英雄样的死,不用落到似这废人样的活着,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他模仿着姨父的情态,像的简直是姨父本人在我面前。
“所以昨日我从宫中回去时买了耗子药,下在父亲的酒里。”
我发愣地看着他。
他认真地看我:“我帮到他们了吗?”
我不知道。
但我帮不了他。
我离开时见到了小姨,她病体难支,形如槁木,空洞的眼竟一时与春悯有几分相似。
她问我:“这孩子的胸腔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他难道没有心的吗?”
我不知道。
我其实帮不了任何人。
几日后,秦家大长老在我师父的急邀下入宫,她认定此子命数与家国不宜,生死却与天下息息相关,绝不能杀,只能出家。
我父王很不开心,我想他恨不得我母家的男丁全部死光,无论春悯再不起眼,将腰弯得再低,他还是在心里惦记着。
小姨看起来也并不开心。
对春悯最不舍的似乎是我的师父,她送了他许多东西,叮嘱他务必要保重,要开心,要展开自己新的人生,说一半又停了停,接着补充道,其实这世上还有人在关心他,虽然他根本不认识。
春悯问是谁。
师父指了指天:“等你飞升了就知道了,那可是世上最好的神仙。”
我没有去送他,说到底我们的关系并不算亲密。
他消融在那年的春日,就像门前的新雪。
我想我不会再见到他了。
第115章 春雪(二)
没曾想世事无常, 曾以为能天长地久的,眨眼间便烟消云散,以为缘尽于此的, 反而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中青之后, 春悯像个肥皂泡样的消失了。个人都有各自要去的地方, 虽然谢晏极力主张所有人先同边獒待在一块, 各门派的安危他会派人去确认,可次日一早整个弟子院里已空无一人。
秦闯回了秦家山,我去往昇都,成大器和陆不尽一块去风镜城,春悯没有留下书信告知其行踪, 但多半是沿西向去找当初出城求援的三人。没过几天, 陆不苦安顿好了城内后也溜走了, 说是去风镜城找向他们支援过粮草灵石的义士。
他们各自在那段时日里见到了自己永生难忘的景色。
死守中青的壮举就像是一本人物传的高潮,英雄自绝境里诞生, 可在绝境后并非圆满的结局, 直到那时我才知晓, 中青不过是序幕,是一曲不知何时才能将歇的悲歌的前奏。
我在城外看着那颗头颅, 那时新雪已落,昇都郊外的山已白雪皑皑,可城门前薄薄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脏, 踩碎, 只剩下乌黑的雪水。
冬季的寒冷拖住了腐败的步伐,霜雪遮盖着他的头上却一片雪白, 连眼睫上都落着雪屑,垂眼看着我, 似乎在那里等了我许久了。
我回来得太晚了。
我们所有人都迟了一步。
战乱和祟祸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蔓延,数不清的争斗已成了所有人认知中的“寻常”,哀悼是奢侈品,光是求援同门,一并处理我故国亡魂所成的祟物都用了快一年的时间。
我们分散各地,早就断了书信,唯一能算作慰藉的,约莫只有手上的邻磁石。磁石没有再碎,那便应当是还活着,陆不苦的那颗重新补了上去,而碎了的那两颗所在的空缺,我也渐渐适应了。
但我没能适应我的故土被竺苍占据,也没能适应亲人都已不在的孤独。我没有适应,反而被那刺骨的恨意扎得浑身都在疼,那城楼上早就空无一物,可我总能看见落满霜雪的那颗头颅在冲我笑,穿过昇都的街巷,周遭时而窜出来的陌生的语言,异样的香气,每一样,每一样,我都没能适应。
我站在被攻占了的皇宫大门口,一动不动的,行人向我投来异样的眼神,守门的卫兵朝我走来,警告我快点离开。
回望城门,那里空空如也。
我想好了。
师父说的不对,人生而便有仇怨,便有对错,先下手的是他们,先犯禁的也是他们,我不过是还治其人之身,我有何错处?
我所想皆正。
我所为皆正。
我守正之道义并无一丝阴霾。
我要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单我一人是不够的,我沿着西北方传来的消息,去寻我这世上仅有的亲人。
“复仇自然无错。”
春悯用热水冲着他结了冰的剑。荒原之上银装素裹,冰封千里,时正二月,那年冬天却冷得格外久,他剑上的血水结了冰,用热水一浇,热水反倒更快地冰冻起来,春悯犹豫片刻,还是借灵力将那些冰融化,露出剑身原本的模样。
那是把桃木剑。
“如今没有能断罪的官儿,没有能关人的大牢,若有人做了恶,却无人去复仇,那岂不是无法无天,没了约束了?”春悯垂着眼,他左眼框里是空的,如今也不太绑着布专门遮住,时不时便露出眼皮下的空洞来,瘆人得紧,“没有秩序的时候,复仇便是秩序,威慑着恶人作恶有代价,何错之有?”
我喜出望外,这便似是有机会了。
“……辽苍妖乱已平,你可有别的打算,还是即刻飞升?”
春悯将那剑绑回了腰侧,没有半分犹疑:
“杀了倏山仙。”
我一惊:“那可是三始神!”
他看我一眼,有些莫名:“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想复仇!”我思及他方才所说的道理,“威慑恶人作恶固然有道义所在,可也不该以卵击石!况且威慑倏山仙又能有何用?他既无亲眷也无因果,连当初究竟为何要困杀我等我们都不知道,向他复仇根本百害而无一利!”
或许是我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屋子里忽而探出了几个人头,小萝卜从地里刚长出来的模样,脆生生地喊了声“师兄”。
春悯抬头便应,站起了身。
“您误会了。”春悯临走前说,“方才的话我是说给您听的,我复仇倒没想那么多。”
“我恨他恨得不得不杀了他。”春悯说,“仅此而已。”
那阵子我都留宿在推酒门中。推酒门的门主李怀仁是个未悟道的修士,其妻庄文娘与我同为守正道,也是我和春悯母家的一位远亲,正因这层关系,春悯才会来到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里出家。
当初虽然名不见经传,可如今有了春悯,自然已大不相同了。白日里总有附近的村民前来送礼,感念春悯平祟救命之恩,那李怀仁也不大客气,照单全收,连带着这些日子因祟乱失孤的小孩儿们,他也一并收进了门内,全然不挑选资质和根骨,比起个修仙门派,更像是个济世堂。
庄文娘不太说话,春悯这些日子去了村里不知忙活些什么,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李怀仁抱着酒壶同我絮絮叨叨地谈天说地。
那日,推酒门的小孩儿抱了个蒙了红布的大酒缸进来,挺沉,上面压着红纸写着“敬谢春大侠”,一掀开封布来,却迎面扑来一阵恶臭。
几个孩子失声惊叫。
只见密密麻麻的鼠头紧促地摆放在缸里,每一只都直勾勾地盯着洞口。
死老鼠的恶臭险些将我胃里的东西都给熏晕出来,几个孩子只惊叫了一声,随后又忙不迭地把封布盖了回去,茫然无措地看着他们师父。
“老鼠烤一烤能吃。”李怀仁说着把那红纸拿到手上,果然见那“敬谢春大侠”背面还有字,写着“秋狗当死”,他把纸团在手里,背过身后,“鼠头就没必要了,而且瞧着也不太新鲜了,这家人怎得这么抠?搬去院子里烧了然后洗干净,就当送了个缸。”
几个孩子应下,搬着缸走了。
屋子里剩我和他两人,他坐回了板凳上,手指拨弄着酒壶上的塞。
“你从东面来的?”
他又喝醉了,我其实昨日才同他说过我是从昇都来的。
“是。”
“一路什么都听说了?”
我婉拒了他递过来的葫芦,又轻轻点了点头。
他闷头喝了酒,忽而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春悯已是不世之功,自然不用这般闭口不谈。
在来这辽苍的路上,我途径虚邙河,便已知晓李十五和姜荏死在了这里,二者的遗物都打捞到了,而秋随荆却仍然杳无音讯。
这很奇怪,因为生死门附近并没有祟乱,他们遗物的所在也离生死门也很近,可他们为何没有直接向生死门求援?
秋随荆的邻磁石和李十五的邻磁石并不是同时碎的,中间间隔了差不多半个月,他为什么舍弃了近在眼前的生死门而去了别处。
虽心有疑惑,可大多数人还是猜测他是在之后的路途上也遭难了,除了春悯笃定秋随荆必然还活着。
而就在中青妖乱后不久,辽苍忽然不知从何处涌现了一批祟物,那些祟物同中青围城的妖物一般,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通过什么方法掩人耳目地深入腹地,简直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些祟物较之于中青的那批数量更少,境界却更高,尤以其中的妖兽最为可怖,不仅有八十一只大妖已入长生境,有人智而善幻象术,我不知这两年春悯是经历了什么,才能从当初的苞胎境连破三境还通悟无情道,可想来若非是无情道,便是再大的修为也拿这环环相扣的幻象术无法。
要命的是,在春悯在生擒了第一只有人智的大妖之后,逼问它们是受谁指使,又是如何出现的时候,那妖物是这样回答的。
“我们被从鬼蜮带出来放在鬼蛊中。”那妖物瑟瑟发抖,它才修成长生境,它不想死,于是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是秋随荆打开了鬼蛊。”
春悯一个字也不信,连进一步的逼问都没有,扬手便将那妖物杀了。
可接下来的第二只,第三只……直到第八十只,每一只讨饶的妖物都是这般回答的。
“是秋随荆打开的鬼蛊。”
直到第八十一只,那妖物已有画心境,见过春悯心之所想,不敢轻易说话,只颤颤巍巍道:“我等被关进了鬼蛊,却、却不知是让谁人带到这里的。”
“是谁打开的鬼蛊?”
“不、不晓得……”那狐妖抿着唇,“奴、奴出来得太迟了,开蛊之人我没能看见……”
“可知秋随荆是谁?”
“……”
狐妖握着自己被砍去的狐耳,生死在此一线,咬牙道:“知、知晓……奴见到了他身亡的”
“他还活着吗?”
“……死了。”
“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怎么死的?
狐妖淡紫色的瞳孔狂转,掌心合拢,那只狐耳已经被他自己捏碎了。须臾抬眼,坚决道:“此人乃是自绝而亡的!”
他柔顺地跪坐在雪地里,继续道:“我瞧见他自西面来,正好同鬼蛊里被放出来的那些妖祟们撞上了。他本就遍体鳞伤,又是个下五境的,如何能跟那些凶暴的大妖相持?只不过负隅顽抗,勉励支持罢了,只是他好凶的血性,便是这样也没有退却,奴心生敬仰,所以断没有上前去伤他!反倒是暗中帮了他许多,好叫——”
春悯:“闲话少说。”
“……是,那人虽已快不成了,可并未放弃,着实英雄气概。谁知就在这时,他腕上的一串链子忽然碎了一颗。”
“奴见他霎时呆立在原地,早先的狂气荡然无存,只剩万籁俱寂的悲切,立在那荒原上,忽然横剑颈上,血溅三尺。”
我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一派胡言,你乃画心境,分明是在幻境里窥视了春悯的记忆才这样编故事!所有的妖邪都说了开蛊之人是秋随荆,你以为——”
“然后呢。”春悯开口道,“他的尸骨呢?”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春悯。
“那、那时妖邪众多……哪里还会有剩的?”狐妖俯身下去,“奴、奴是断然没有碰过他的尸骨的!”
“春悯,你别告诉我你当真信这妖物的鬼话。”我钳住他的胳膊,“你入过他的幻境,心之所想都被看了去,他才敢这样胡编乱造,秋随荆已然叛了,你不能再这样自欺欺人!”
春悯没有看我,也没有再看那妖物。他抬起头,望着那日少见的晴空,口中哈出的白雾朝着碧空尽头飘去,似蒸发的雪水,一缕无影无踪的魂魄,
他最终还是结果了那只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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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仁葫芦里的酒见底,他仰着脖子倒,里头滴答出几滴来,他咂着嘴细品,看着院子里架起的火堆。
“……这话我没在春儿面前说过。”他忽然道,“但那些妖物说出随荆的名字时,我其实不惊讶。”
我没想到他会与我说起这个。
“随荆那孩子太偏激,得失心也重,一个人若是太注重自己的内心,便会有他那么充沛的情感,一个人若是不在乎自己,便无所谓无,无所谓有,情感淡薄,就像春儿那样。”
“所谓大道,便是将自我剥离,舍己为人,而所谓邪道,便是以自我为中心,舍人为己。”他把葫芦放回地上,“随荆将自己得失的每一笔都记在心上,一旦账目超出了他能忍受的范围,终于失去了于他而言不可割舍之物,他便会将那仇怨的情感放在最前面,任何事都要为之让路。”
我思惆片刻,却觉得这话也像是在点我,可我并不觉得自己想做的事是恶,也不觉得我为了自己的私心要牺牲谁,便又安心下来,追问道:“门主可是觉得,这辽苍的妖乱,当真是那秋随荆……”
他忽而看了我一眼。
据说这李怀仁极善面相术,平日里便喜欢抓着收留的孩子算命看相,就连当初拾回那李十五,也是一眼就看出了此子极阴的命格,若无仙门看护,必然是个早夭的命。
他眯着眼觑人时,果真有些许锋利,甚至能叫人忽略周围那股酒气。
“殿下来此,是为着叫春悯回去,同你一块夺回东纶的吗?”
这句话正中靶心,我甚至还未同春悯直接提起过,可我也鲜少叫人这般打量着逼问,一时间并不觉得讶然,反倒是觉出些被冒犯的不悦,冷声道:“是又如何?”
“殿下怕是在做无用之功。”
“尚未试过,你又怎知无用?”
他不作答。大冷天的,他忽而踩下了鞋,往屋子里的炭火边送,脚上红肿的冻疮痒得厉害,又不敢挠,只两脚互相摩挲着。
他停滞在成瓣境已二十年有余,衰老和病痛在他身上都一眼得见,若抛开他是春悯和秋随荆师父一事,在我看来,他当真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儿,我对他的见解和看法并不感兴趣,对他的故弄玄虚和装腔作势也感到厌烦。
我如今大抵能理解,每当秋随荆和李十五提起这师父时,春悯的模样为何总显得奇怪。在那两人口里,这李怀仁宛如一位不出世的智者,一个人如其名的圣人,从他口中说出的,都是需时时谨记遵循的金科玉律,而春悯是九岁时才来此地挂名,十岁才正式出家,对这李怀仁的看法怕是与我更相近。
他在言语间,总爱在要紧处停下,不知有意或无意地去做旁的事,我冷眼看着,见他折腾那火盆折腾了半天,方缓缓道:“殿下可知,春悯是何时踏入的无情道?”
我耐着性子答:“小半年前。”
李怀仁摇了摇头:“非也。”
“如何不是?”我反驳道,“一月前我刚来时便问过他,这是他亲口所说。”
“他在小半年前一日之内连破三境,后参悟无情道,人人都以为他是那会儿前踏入的无情道。”李怀仁说,“可事实上,他道骨未铸,道心已成,早在他被春家舍在这推酒门的那天,便已经踏入了无情道,只是那时道骨未成,不显像罢了。”
我对他的胡言乱语嗤之以鼻:“我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突破下五境之前先碰到上三道。”
“那孩子是不一样的。”李怀仁便笑,“再者,这一日悟道的人,殿下难道便见过了?”
“……门主与我说这些有何用意?”我的耐心已然告罄,“他是何时悟道的,与我又有何干系?”
“殿下想请他同你一并夺回东纶,可早在他垂髫之时,国同家便已将他逐出门外,此谓亲缘已断,无论是同他父母的,还是同你的,都已结束了,如今你又以这浅薄的亲缘来求他,难道不是徒劳无功?”
我站起身来:“你兜来转去,不过是想阻挠我求助于春悯。”
他晃了晃脚丫子,终于抬眼正色道:“春悯的飞升之路已然落下,若此时干涉人间政事,不喾于自毁前程,殿下若当真将他视作亲人,便不要将他卷入这些污糟小事里。”
“污糟小事?”我眼见他终于说了真心话,冷笑道,“那敢问门主,在你眼里究竟有何是大事?”
李怀仁指了指屋顶。
“自然是天大的事,才算大事。”
言语间,院子里烧那鼠头的小孩儿们已经回来了,李怀仁站起身,要领着他们去山上拾柴去。
“殿下来我们推酒门这儿蹭吃蹭喝一个多月了。”李怀仁看着我,嬉笑道,“这身强体壮的,怎么连干活儿都不积极?”
我反手扔了锭银元在桌上。
“多谢殿下。”他还真恬不知耻地接了,顺手塞给了其中一个小孩儿,“去,今天不用上山拾柴了,同你秦师姐和十三师兄去村里买去,剩下多少且不必说了,偷摸着买点自个儿想要的。”
那孩子乐得直蹦,转身就冲出屋子,才走出几步,忽而停下,大叫道:“春师兄!”
春悯回来了。
我和李怀仁对视一瞬,先后走出了屋门。
雪地上一个灰扑扑的人影,两手提溜得满当,左手提着几只活禽,右手拎着许多包零嘴,嘴里咬着绳,绳下捆着一杠酒,背上绑着个红绿色棺材,两侧又捆了香坛与几捆香,最上面立着个牌位,牌位上的墨迹未干,想来是才写下的。
我同那李怀仁齐齐愣在了原地,前院里晒太阳的庄文娘见了他,也站起身来,没多说,只伸手帮他卸了一身的东西。
须臾推开了棺椁,见里面放着套衣服,庄文娘展开那成衣看了看,一件桔红的喜服,裹着个大红的披彩和绣球,庄文娘将披彩和绣球放到一边,只拿那喜服对着春悯比较了一番。
“买小了。”她说,“怎得不买匹布回来,我给你裁。”
“不劳您费心。”春悯便笑,“左右不穿给谁看的。”
庄文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沉沉叹了口气。
//
我此生未见过这般诡谲的婚礼。
时近黄昏,推酒门内外挂满了红招绣球,贴着喜字和红窗花,大多歪歪扭扭,是门内弟子忙活一上午紧赶慢赶做出来的。
来宾只我一人,孤零零地坐在一侧,高堂上更是空空如也。春悯此番是剑指倏山仙去的,虽九死一生,但若是有那一生的可能,谁坐那里都是大不敬,那二人推拒,同门里的弟子一起,坐在了另一侧。
天地不拜,高堂不拜,春悯只与自己手捧的灵位对拜三次。
红烛的光里,但见那红绿相间的鸳鸯棺材散发着一层荧光,漆涂的油还很新,想来村里打棺的老板见是春悯要,很是上心,可越是新的油越是亮,分明是映着红烛的光,却像是比那黯淡的红烛更亮,上头的鸳鸯眼直溜溜地瞪着我,叫我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
没有司仪,春悯也只能按着自己话本子里瞧的步骤走。
大多的步骤又不得不省去了,临到这步,似乎就只剩个送入洞房。
他抱着牌位,爬进了新买的棺材里。
须臾露出个头看人:“劳驾。”
便有人上前,帮他把棺木合上了。
那棺木对于帮他推棺的两个孩子来说很沉,扣上的一瞬,似乎将这周遭的尘埃都震落,连带着这世间的一角,许多难以言说的喜怒哀乐,都重重地压了进去,无声无息。
从那时起,我便隐隐感觉到,他恐怕不会帮我了。
此身不在尘世,此心已葬棺木之下。
风月不相见,悲喜不相干,本是天上仙,自将归去,自将归去。
那日簇在树梢的积雪已经消融。
春日已至。
==========作者有话说:==========
分两章更
第116章 哀生圣者百杀真君
春悯从那熊妖的爪子下滚身出来, 径直砸进了坑中。
坑下尸骨垛叠,他这么个人砸下去,竟连一声垂死的闷哼都没有, 只有全然的死寂和他左耳的耳鸣。
尸身融不去漫天的雪屑。
他闭了闭眼, 将身下的一具尸体挡在了身前, 聆听着地面传来的震动, 在那熊妖现身坑外的一瞬暴起!熊爪的煞气刮穿了那具尸首,春悯趁势松手,同时猛地刺出一剑,直捅那妖物的地魂!
大多数祟物只有地魂,只有些罕见的大祟会生出其他二魂来。春悯不知这批妖物是什么来历, 竟叫他碰见了数个持双魂的高阶玩意儿, 他不敢托大, 撑着那剑立时荡身骑在那熊的肩上,两腿夹住熊首, 拧身骤旋。
咔擦一声, 熊妖瘫软着倒下去, 春悯一时竟也抽不出力气跃出,跟着那妖身一并倒回了坑中。
碧空如洗, 湛蓝无垠。
春悯粗喘着,耳鸣还在持续爆音,哈出的白气在尸坑里飘出, 越来越淡, 越来越远,他一时有些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了。
何谓生, 何谓死。
他与那被自己用作盾牌的尸首对视,这群人在祟乱毫无征兆地发生之时, 没有任何准备,只知道埋头狂奔,甚至慌不择路地朝着西面跑,西面是鬼蜮,鬼蜮边是边獒在镇守。边獒为了以防被前后夹击,早便在这片路上设下了重重陷阱。
辽苍的百姓都知道这些,可生死面前却全然忘了,这些慌不择路的人里,有许多并非死在妖兽手下,而是死在了这些陷阱之中。
何谓生,何谓死。
耳鸣越来越厉害,仿佛有只嗡鸣的冲宿在他空缺的左眼里。春悯在那滩血浆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出坑去。
雪原一望无际,陷落的坑洞是这片大地溃烂的伤口。
只见一个坑中伸出了一只手来,春悯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朝着那手奔去。
就在走到那坑前的一瞬,他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激灵了一瞬——那手摇得太快,太急,像是要将自己绵软无力的手指手腕给甩出去一样用力。
春悯急促的步伐停下,微微探身看去——只见一只猴妖高举着一只断手,摇旗般挥舞着那只断臂,眼里满是精明,牙床下的一口利齿似钉子般倒映着雪光。
他没有犹豫,反手送出剑,径直捅进了那猴妖的胸腔。
春悯奋力地抽出剑,剑身在雪地里溅出一串梅枝样的血迹。
这片雪原上已没有活人了。
何谓生,何谓死。
生者不得见者,谓死。
春悯撑着剑站起身,朝着日落的方向继续走去。
三日后的清晨,他抵达了边獒的外界。守边的修士两只箭射在他脚边,高声喝令他后退,几只灵兽围了上来,在他周身嗅着,似是有些分不清他伸手沾染的煞气和他本人的灵力,疑惑地摇着耳朵。
“劳驾。”春悯说,“你们可见过一个与我年岁相近的修士?黑衣,佩剑,生得很好,好得见过一眼便决计忘不掉。”
“没有。”那修士喝道,“你快些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是我朋友,劳驾您再查一查,大概是在半年前。”春悯伸手,摸了摸那灵兽的头顶,“他应该来过这里的。”
“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西向便是鬼蜮,东面的险滩更是轻易越不过来,哪里来得了人?”修士说完又看见春悯站那儿,改口道,“……也就这阵子辽苍大乱了,你这样的人才可能蹚得过来。”
春悯仍是说:“麻烦再帮我查一查。”
“再查一查。”
“或许有呢?”
“只是那日没碰着您值班。”
“帮帮忙吧。”春悯眨了眨眼,耳边的爆鸣逐渐占据他整个神识,“帮帮忙吧。”
那修士嘴硬心软,到底还是去着人拿了入关的册子,仔细瞧了一遭,才探头道:“说了没有,别说半年前,一年前的我都帮你查了,没有修士来这儿,你快走吧。”
何谓有,何谓无?
此谓无。
此谓无。
春悯提溜着剑转身,剑尖的血已经干涸了,灵兽不舍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目送着他渐行渐远。
祸乱还未平息。
此谓有。
“春师兄!”
聒噪的尖叫声刺穿他的颅骨,春悯捂着缠满白纱的腹部缓缓坐起身,浮肿的脚落在了地上。年幼的两个师弟哭嚎着冲了进来,扑在他的床前尖叫:“十六和十八被水鬼拖进井里了!”
“不是说了离那口井远一点吗?”师姐怒道,“你们为什么——”
春悯扶着桌角站起身,仅剩的一只眼被风雪吹得没有一丝光泽,像被磨花了的玻璃。
“你们待在这里。”
井边满溢着缕缕的长发,似蛛丝的螯肢一般张开,春悯走近,那长发立时竖起,朝着他穿刺而来,春悯矮身避过,猛冲过去,直接跃起跳进了井中!
水中倒映的月亮被他遮住,就快抵达水面时,他瞧见了两张惨白的小脸,在水下静悄悄地闭着眼睛。
十六和十八像是睡着了。
耳鸣声变得更大,春悯“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就在他入水的一瞬,十六和十八霎时睁开了眼,只见长发从他们的眼睛、鼻孔、嘴巴里冲了出来,朝着他的手脚捆来,春悯被他们捆住了手脚,却并未挣动,只是和那两具只剩人皮的尸身对望着。
他们是在春悯还在中青时被收进门里的,说来,他们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春悯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只是他们昨天还在给所有人烧饭,春悯记得他面前的筷子就是十六摆上的,有些谄媚,有些胆怯地喊了一句“春师兄”。
水滴深处传来了一声呢喃,只见一个惨白的身影,自水滴慢慢浮起,似海底升起了一轮明月。
那长发的女鬼飘来,搂住了那两张人皮。
“你吓到我的孩子了。”女鬼嘟囔着,轻轻地拍着二人的肩膀,“你要抢我的孩子吗?”
“还是说——”
她抬起眼看着春悯,张开了手臂。
“你也想当我的孩子?”
春悯的心念一动,只见那浸满了水的桃木剑旋如血滴子,骤然砍断了女鬼的双臂!十六和十八立时冲了上来,阻了那迅猛的攻势,女鬼却同时失声惊叫,将二人搂在怀里,背过了身去,顷刻间便被剑上的灵力砍了个粉碎!
深水褪去。
春悯将剑咬在嘴上,拎着那两张人皮,顺着井壁爬了上去。
那人皮上还缠绕着发丝,放在地上时,发丝仍似襁褓般环绕着他们。
灌了冷风冷水的鼻子忽而一呛,流出了血来。
春悯捂着口鼻,俯趴在雪地里,血还在顺着他的指缝间流出,耳鸣声似乎影响了他的呼吸,他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是胸口的肋骨内嵌扎进了肺里,灵力在维系着他肺部的扩张,碎骨在血肉上摩挲。
他想起了白日里传来的消息。
昇都沦陷,竺苍入关,将军府满门无人幸存。
那个被他药得昏迷不醒的父亲,和诅咒他不得好死的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谁都不在了。
“秋随荆……”
一滴热泪自他的眼眶里滚落,砸进了雪里。
何谓生,何谓死。
何谓有,何谓无。
何谓对,何谓错。
这世间的每个人,原都是在这等苦痛中饱受折磨,这般生不如死吗?
若众生之苦痛皆如此。
若众生之生死皆苦痛。
何谓我,何谓你?
此消彼长。
众生皆苦痛。
耳鸣声停了。
夜风拂过,春悯站起了身,高天之上传来了一阵钟磬之音,但那钟磬音外又是一阵似血肉生长般的细碎声响,可他听得见,那双耳从未那么清晰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抽离自那白玉京上,倏山之中,骨骼生长,经脉抽生,血肉遍布。
附近被那动静惊扰的民众自梦中惊醒,姗姗来迟。他们此起彼伏地惊叫着,不知这几日前才重伤闭关的修士怎得又跑出来了,还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
眼尖的瞧见了地上的人皮,立时惊诧地惨叫出声,人群骚动,不安的情绪蔓延着,扩散着,却又在瞧见春悯时莫名地安定下来。
此心参透众生相,此剑斩尽百来妖。
那血肉铺在他面前,是一道登天的长梯。春悯凝望着那长阶的尽头,与高天之上的另一只眼对望。
他竖起了剑,指向那长梯尽头。
第117章 天倾西北(一)
“我胸腔里是什么?”
“我教您二位弑神之法时不是已经说过了。”春悯自回忆里抽离, 看着面前那两个孩子,“这是地魂的所在。”
“但是庄文娘已经死了,你们也不必担心受罚。”春悯说, “趁着年轻, 二位也该找点别的事做了。”
二人咬着牙, 本能的恐惧同他们超越了恐惧的愤恨并存。他们在庄文娘的手下受教, 知晓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任务失败者不得苟且偷生,可自打他们领到第一个任务开始,他们就从未成功过。
只有完成了新的任务,才能弥补过错。
可是不会再有给他们的任务了。
哪怕在这里杀了春悯,那他们真的能杀了春悯, 又有意义吗?这并不是庄文娘给他们的任务, 他们的失败已经在庄文娘死去的那一瞬定格, 不会再有补救的方法,甚至连自裁都讨不来宽恕。
什么叫找点别的事做?
方因的齿间在颤抖, 她宛如一个新生的孩子才自温暖的羊水里来到充斥着冰冷和疼痛的世界:“我们……还能为什么活下去?”
“自己想。”春悯站起身, 似慈爱似冷漠地回答道, “总归是您二位的私事。”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才到门口, 便见等候在那里的修士朝他行礼,随后迅速贯入院中,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庄文娘的尸首。
想来庄文娘早便已经安排好了身后事。
来此一遭, 当真是为了同他谈一次话而已。
但也正是如此, 反倒叫春悯看出了礼天阁的疲态。想杀三始神难如登天,哪怕抛开春悯, 光是应付不善打斗的生山仙和忽山仙也绝不容易,尤其是在他们有所防备的情况下。
用轻都十二席进行简单的对比, 春悯估测至少需要秦闯这个水平的三位仙君,佐以朱云骑的人海战术拖住忽山仙的步伐,才有可能将其拿下。而这只是忽山仙的三分之一,另有二者需要分人手对付。
可礼天阁眼下只有齐居贤愿当他们的打手,陆不尽并未被他们拉拢,剩下的成大器和秦闯,前者绝不会做这种冒进之事,后者是代代侍奉生山仙的秦家人,几乎都不可能被他们收入麾下。
至于轻都十二席剩下的那些人,大多是上一辈的仙君,香火已然捉襟见肘,法力也跟不上,难成气候。
礼天阁拉拢鬼主确实是步妙棋。但错怀慈无心大计,只想成婚,便用作了隽夭门的垫脚石,秋随荆的身份庄文娘已看穿,却还佯作不知,想来也有这些考量;而眼下最要紧的婆娑……
或许是因为先前给了齐居贤印象深刻的一剑,烂岁中看到的齐居贤的记忆也大多是关于春悯自己的,那婆娑的身影时有闪现,但并不清晰,只知道是久坐仙人饲养的一只鬼,专门用来炼丹的,后来让齐居贤带走了。
若是一个鬼主加上齐居贤,再有人谢晏暗中助力,或许有一搏之力,但现在齐居贤被春悯两剑废了,至少百年内成不了战力,所以庄文娘哪怕只剩一口气了,也一定要同春悯谈上一谈。
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帮他们,杀了那二仙。
问问他愿不愿意去死。
说来这问题问谁都很奇怪,唯独问春悯不会。好像他就是该这样思考的,天枰两边放着此事的好坏与风险,只要其中一边稍微重一些,春悯便会选这一条路,而春悯本身是没有重量的,哪怕能保命的那边看起来稍微差了一点,他都该选择自刎。
春悯将烂岁遮上,踏着晨曦往昇都城外赶去。
和用调时不同,他用烂岁的负担不算很大,体内天道的反噬也没那么厉害。他寻到城外的芥子,驻足片刻,便见芥子中走出了三镜仙,躬身请他入内。
“这芥子看起来比之前的大了。”春悯走进,便看见里头屹立着成大器在白玉京的宅子,这家里蹲把家给整个搬来了,“以前还只有个池塘大小呢。”
青白冲他行礼,接道:“回倏山仙的话,这是忽山仙前些日子新赠的法器。”
春悯脚步一顿:“他出山了?”
“您在中青那一阵威风,把轻都十二席个个都捅得下不了地,无上尊君可不得去请忽山仙出山吗。”小青阴阳怪气道,“还得多亏您那会儿对我们家少爷手下留情,只削了个皮,没往死里刺,不然那赵文清的口供都不知该怎么递话给您。”
青白忙肘了肘他:“若是倏山仙独独不伤少爷,那少爷才真是难做了。”
“我哪里知道倏山仙这等大人物是什么心思。”小青冷着脸,看着眼前傻笑的小白只觉讨厌,“去去去,烦得很。”
春悯自觉确实对不住成大器,赔笑两声,才踏入屋门,便见成大器满头大汗地坐在那儿,一打眼见到他来了,“噌”得站起身,着急道:“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那点化仙已将事情同我说了!”成大器说着说着眼里还泛起了泪花,“你、你当真要、要以身殉、殉殉殉……”
春悯:“……”
春悯:“……这是怎么编排的?”
“同我装什么,我难道不知道你吗?”成大器叹着气,抚着椅背长吁短叹,“可是这事儿我还是觉得蹊跷,且不说杀三始神,白玉京哪儿就那么好颠覆了?他们在隽夭门弄了这么大的阵仗,结果不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哪怕当时成了,百姓一时对神仙失望,可这世上的英雄人物代代都有,崇拜英雄造神拜神乃是人之常情,圣者飞升哪里就真堵得住了,难道要将天道也一并做了?我看这礼天阁很是荒唐,你千万别冲动,再好好想想!”
成大器一边说着一边盘着两颗核桃。他这屋里的核桃都是纸皮核桃,盘不久,很快便盘碎了,成大器仿佛自这破碎里看出了某种预兆,两眼的泪花一抿,细细地快掉出来了。
春悯忙道:“我自然是要好好想的,您这说的我好像即刻就要以头抢地了,倒是叫人害怕——那两人呢?珠玉可醒来了?”
“应该醒了吧,他们也没听两耳朵的——”
才一抬眼,他们便见一个人影站在内室的帘子后面。
帘子挡了他大半的身体,又无声无息的,跟个拜在那儿的人像样的。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尤以成大器最是受不得惊吓,偌大的椅子没兜住尊臀,害他侧翻滑了下来。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成大器对珠玉仍有些不知该如何交流的局促,不知该把他当谁,不知该不该信,甚至不知时隔那么多年,对方是不是还记得自己。
他是个颇有同理心的人,会替旁人和自己感到尴尬,同秦闯陆不尽这种自我中心的缺心眼截然不同,珠玉只是站那儿不动,他便已是坐立难安,又嗅到了些山雨欲来的腥味儿,更是闷得喘不过气。
“要不你们先聊?”他起身,在自己的屋子里局促得像是头回进大户人家的乡下老太太,“我去外头望望风。”
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眨眼就没影了。
剩下春悯和那一桌的核桃壳,孤零零地坐在桌边。
春悯见盘子里还剩几颗,也拿了两个在掌心盘,一边盘一边问帘子下的珠玉:“您要来点吗?”
一把扇将帘子掀高,探出张笑脸来。
春悯瞅见那笑脸,心下一紧。
“……这是怎么着?”春悯手指用力,把俩核桃压破了壳,“做噩梦了?”
“这话怎么说,那鲸愿是单做美梦,没有噩梦的。”珠玉探身走出来,在门口停了停,张望了眼,似是还挺关心成大器的去向,“怎么见了我就跑?”
“您一动不动站在那儿,难道不是指望着吓唬人的?”
“你们在说话,我好心不打搅,倒成我的不是了。”
珠玉眼见着递给自己的核桃,觑了眼,摇头:“火气重,不吃。”
春悯听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味,但没浪费粮食,低头自己吃了:“这皮相这么讲究?”
“假的东西自然要小心谨慎。”珠玉坐在了春悯对面。
二人静默了一会。正是入冬的时节,芥子虽然同外面的空间隔绝了开来,时岁却还是跟着外头跑的,冷冽的寒风已经冻住了院里的水缸,鲤鱼在冰封的水面下半死不活地游弋,凭着一口仙气还算活得自在,缸边的藤架绿植就差很多了,萎靡的藤蔓都已枯死,叶片早在秋天时就被吹了个精光,想来成大器确实是个连植株都不常搭理的人,以至于这么大的院子能荒凉成这样。
春悯瞥见了珠玉那看着前院,却又虚着焦的眼睛,风从门口贯来,吹得他的睫毛都在微微颤动着。
“……庄文娘死了。”春悯说。
珠玉眼睛眯了眯,被冷风激出了些许湿润的眼泪,但没有流出来,只是汪亮地铺在他眼底。
“可算是死了。”珠玉笑道,“都说祸害遗千年,她活了快四百岁,也算半个祸害了,便是飞升成仙了,也未必能到这个岁数。”
他说得真情实感,眼里的泪光却也不似作伪。春悯移开了眼,道:“李四呢?”
“半晕半睡过去了,这几天把他吓得不轻,这一受惊就要生病的娇气毛病,还真是……”珠玉阖眼摇了摇头,扇子在自己的额前抵了抵,剩下的一句话他说不出来,也没有实证,可二人却已心知肚明。
李四就是忽山仙的肉。
李十五死在了虚邙河边,随后忽山仙残余的魂与骨催生出了新的肉,就和如今的生山仙一般。谢晏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了这肉的位置,将其点化,自此将忽山仙的三分之一绑在了自己身边。
他若身殒,李四必死。
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一层,他可以和忽山仙谈条件,但同时他也要小心礼天阁一派通过他摸到了这肉的身份,把他连带着这肉一块儿杀了。
所以谢晏一直隐瞒着此事,甚至在将李四点化之后将其随意外放,仿佛当真是他随意点上来的一个小仙。
珠玉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谢晏给剁了,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在这被阻住。
春悯并不知晓珠玉与谢晏之间是何种仇怨,却也知这仇怨之深,正想着该怎么替珠玉出主意,抬眼却见珠玉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在烦恼此事。
“罢了,不提了。”珠玉慢慢站起了身,“我想起了件事,得回鬼蜮一趟,你可要同我一并去?”
春悯问:“可是和婆娑相关的?”
珠玉答:“无关。”
“那是久坐仙人……”
“不相干。”珠玉口中的调子慢悠悠的,“单单是我想回去一趟,倏山仙究竟要不要陪我?”
春悯在心中拍板:这珠玉果然是心情不大爽利。
“左右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朱云骑寻着味儿便要追上来了。”春悯笑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
//
成大器在口头上说还想留他们几日,但自心底已开始怀念自己独居之乐,留的不是很真情实感。
这一趟走得匆忙,三毛驮着迷迷糊糊的李四就要上路了。春悯忽然发觉这李四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半的时间都是睡着的,要不晕了,要不睡了,是当少爷的娇贵命,鲜少自己走路。
他们规划一番,决定不回虚邙河走水路,而是直接用土行术横穿西北向的山脉,直入辽苍地界,再西向入鬼蜮。
“边獒的禁制怎么办?”临到那四处是陷阱和法阵的管制地带,春悯才想起,这边獒立在这里倒也不是摆设,这些法阵如今要过去倒是不难,可到了关口,少不得要与人有正面冲突。
珠玉说:“我有信物,径直过去便是。”
春悯愣道:“您那礼天阁的牌子怎么边獒都能认?”
“想什么呢,不是礼天阁的,是边獒将军的。”珠玉说,“几十年前有个边獒的修士冲到我神冢谷里,对我破口大骂,我气不顺,给了他顿教训,这修士后来飞升,留了个亲信印给我。”
春悯琢磨了片刻:“擎关圣者谢庄?”
珠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说来古怪,这几日春悯瞧着珠玉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可越是靠近鬼蜮,他那神思不属的样子越明显,心里藏着事,却又没费心藏,半露不露的,像是等人问,可问了也是不说的。
春悯也跟着走神,跟在身法敏捷的三毛身后亦步亦趋,两人一驴地走,倒是只有那驴子在费心找路。此处的陷阱上铺着干,看着挺真,可难不倒吃草的行家三毛,哪块是假的,它立马喷气,只紧着真草去踩。
眼下肉眼还能瞧出真假来,过些日子雪一下,寻常人稳不出味儿来,当真是要一脚一个坑。
也没哪个法阵是针对既没煞气也没灵力的驴子的,它走得如履平地,不一会儿还跑了起来,颠得驴身上的李四梦中呻吟起来,疑似梦到了哪块超速的行云。
到了关口城下,珠玉给出了那亲信印,灵兽兜着他们转圈打尾巴,训练十分有素,被三毛各踹了一脚也不公报私仇,头一扬便冲他们主人示意并无异常。
“二位拿了那位擎关圣者的亲信印,想来是天上来的吧。”守关的修士将亲信印递了回来,“擎关圣者,无上尊君,还有朱云骑的兄弟们可还好?”
“不太好。”珠玉化形的老头嘟囔道,“白玉京叫那鬼主青面同他的小白脸弄得天翻地覆的,尊君受了可重的伤了,不然能派我这把老骨头去鬼蜮刺探情报?”
那修士面露担忧:“尊君可有性命之忧?边獒镇守鬼蜮,消息不灵通,却不知外头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们这些后生鬼蜮镇得也差点意思。”珠玉说,“错怀慈和青面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出了鬼蜮,在外头兴风作浪的。”
年轻修士很是愧疚:“属实是我等修为有限,罗术将军前些日子远赴中青议事,我们有负将军临行所托。”
春悯瞧着珠玉在那儿伤害边獒部将年轻赤诚的心,三毛时而不耐的喷气,也似是能叫那修士感到无地自容。
珠玉玩尽心了,才负手身后,嘴里念着“年轻人就是怎么怎么样”,带着春悯大摇大摆地过关了。
从鬼蜮里出去不容易,但从外面进鬼蜮的核查并不严格。
那巍峨的法阵是个单向的出口,似一面铜镜立在那里,春悯伸了伸手,跟在珠玉身后穿了过去。
过了那法阵,是一片漆黑的乱葬岗。寒鸦飞渡,尸骨填埋在巨坑之中,森冷的白骨映着凄惨的月色,远山的山形嵌在夜幕之中,却又像是在缓缓地移动着。
地上淌着层薄薄的泥泞之物,似水似浆,黑黢黢地看不清楚。珠玉踩在一块硬石上,不乐意去踩那泥浆,只用气托起一根白骨来,用那白骨同另一块颅骨互相敲击了三下,两重一轻。
春悯问:“这是做什么?”
三毛的耳朵动了动,很是警惕地开始磨自己的前蹄。
只听一阵铃音由远及近而来。
四只黄鼠狼哼哧哼哧地拉着一顶红盖的马车,踏过那泥浆奔来。马车的一角悬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发出脆响,四只黄鼠狼的脖子上也各挂着一个铃铛,铃铛上写着一个“青”字。
“上去吧。”珠玉笑道,“你先。”
他有意把笑得眼角不弯,笔直地扬上去,乍一眼看笑得真有点像黄鼠狼,以至于春悯都开始犯嘀咕:“您这不能是把我骗上去卖了吧?”
“这么聪明做什么。”珠玉没上轿内,坐在了车辕边的板子上,这黄鼠狼车也不用马夫,他坐那儿也不知图什么,“叫你知道了,我生意还怎么做?”
春悯说不准,只嘴贫:“真要卖您可记得给我寻个好人家。”
“那可没准儿的。”珠玉还在笑,可春悯分明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冷意,“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个畜生玩意儿瞧上的你,我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呐。”
春悯半晌没说话,放下帘子缩回了车里。
他寻思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应当很是老师,没做什么惹人生气的事。
非要说的话。
春悯慢慢压着自己的虎口。
他杀了庄文娘。
车外的铃声叮咛,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四起的喧哗声。光亮自帘子外透了过来,连带着那浓郁的煞气。
牵在马车旁边的三毛也开始不安地叫起来,只有李四还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春悯察觉到他们这是到了鬼蜮中祟物密集的一片地带。他只来过鬼蜮一次,且只在神冢谷一代逗留过,对其他的地方并不熟悉。开了车窗的一条缝,便见马车奔驰在一处大道中,两侧张灯结彩,祟影涌动,叫卖声四起,竟是祟物们聚集的一个墟市。
“这么热闹?”春悯打量了眼就近一个摊上卖的东西,“……这卖的是什么?”
“鬼墟上还能卖什么?”珠玉说,“无非就是些祟物爱吃的爱喝的爱用的,倏山仙还是别看了好,伤眼。”
“倒也不至于。”春悯才说完,便看见了一群赤身裸体,手上和脖子上绑着绳,齐刷刷跪在街边的人。
那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都面黄肌瘦的,或少了眼睛或少了耳朵,最前面的一个少年身上挂着牌子,上书“四肢不单卖,眼、舌、鼻、耳面议”。
黄鼠狼拉的马车比货真价实的马车还要更快,倏忽便自这些人面前掠过了。
春悯甚至还没数清摊上到底有几个人。
马车里静默了一阵,须臾,珠玉的声音自马车外飘来。
“那几人碍了倏山仙的眼。”珠玉对前头的鼬妖道,“去赎了,扔回边獒那边去。”
打头的黄鼠狼妖立时多长出了一个头,那个头又迅速分出了个身体来,在地上一滚,哼哧哼哧地往回跑了。
“可紧着些车窗。”珠玉说,“下次你便是再看到了,再于心不忍,我也是不救了。”
春悯说:“我也没有于心不忍,只是那些人我既然看到了,按理就要救。”
“所以我让你紧了车窗,这里是鬼蜮。祟物买人来吃,跟人买猪牛来吃没有分别,你若强行去救,跟当街打劫没什么两样。”
春悯没再说话。这话说不下去,祟物本就是要吃人的,鬼怪食人心悲怨,妖魔吃人身血肉,若是事事都“按理”,他今日就不能容下这鬼主青面。
这珠玉知他所想,所以抢先一步买下了人。
他也掩耳盗铃地把窗给关上。
界线一旦模糊,人便会举棋不定。
“……还有多远?”那摇铃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春悯捏了捏鼻梁,强打起精神,“您这是要给我绑到哪个山沟里去,也太荒了吧。”
“就快到了。”珠玉探进车身里,递给他一个手炉,“冷了就捧着睡会儿。”
春悯接过来,狐疑道:“这么体贴?您不对劲啊。”
那手炉里熏着香,带了点珠玉身上特有的气味儿 ,春悯警惕道:“您没往里头放什么吧。”
“放什么?”
“……皮肉之类的。”
“放皮肉做什么,把自己烤来吃了吗?”珠玉说着半个身子都探了近来,趴在春悯的膝上,歪着脑袋道,“放了几根头发而已,你闻闻,是这个气味吗?”
春悯的膝头一热,也不知珠玉是不是故意的,半晌低头吻了吻,心不在焉道:“是这味儿,您烧头发做什么?”
“你都喝过我的血了,还不晓得这鬼捏出的皮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吗?”珠玉说,“这妖的至高境是画心境,魔的至高境是无心境,鬼的至高境是画皮境,怪的至高境是驭人境,鬼的皮子可都是上等物什,送你根头发烧,你还疑神疑鬼起来了。”
春悯只觉此人在顾左右而言他,可他此时困得很,脑子里也迷迷糊糊的。
“我说您这一天天的。”春悯迷糊道,“又是生的哪门子脾气?”
“这到底是打算去那儿啊?”
车前的帘子随风晃动着,自那缝隙里,飘进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春悯眯着眼,外头似乎愈冷,而车里却越发暖和。珠玉趴在他的膝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雪花落在那墨黑的发上,似黑夜中耀眼的河汉。
他伸手扫了扫落在那发丝的雪花,铃声不歇,手炉里的香气氤氲,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珠玉靠在他膝头,细雪落在他睫毛上,冰晶的倒映沉在他眼底。
“这可怎么办。”珠玉抬眼,蛇一般缓缓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了春悯的胸口,附耳挺那胸腔里微弱的颤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
春悯在梦里做了个梦,梦里的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这些日子从别人的记忆里窥视得太多,一层套一层的,以至于自己都时常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都疼爱你。”久坐仙人摸着他的脸颊,“谁都要敬你三分。”
“可临到生死,谁都不选你。”
“春悯。”久坐仙人叹气道,“你为人间一过客,莫执着。”
春悯心说我也不执着,而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推酒门院门口的那颗银杏树上,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未消的手印。
他果真是不执著的,很快便躺下要休息了,倒不是他想学高人之姿在树上睡觉,只是他发现自己爬得上来却下不去,这样跳下去非得折条腿。
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
春悯低头看去,又缩回脑袋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已经冻死了,方看到雪魅似的一张脸孔。
“师父让我寻你去上课。”秋随荆歪着脑袋,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晾衣杆,踮脚戳他的鞋底,“快点儿,你头一天就要迟到了。”
春悯坐起身来,在原处愣了一会儿,老实道:“我下不去了。”
“啊。”秋随荆担心戳坏了他身上那瞧着就精贵的袍子,扔下了晾衣杆,同春悯干瞪眼,“那你上去做什么?”
“上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下来这么困难。”春悯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说着转身扒住了一根树枝,脚往下摸索能踩住的凹槽。
没摸索到。
手也快没力了。
这有些尴尬,春悯说:“您让一让吧。”
秋随荆依言让开:“你要跳下来吗?小心勾坏了袍子。”
“不。”春悯闭眼,“我要摔下来了。”
接着两手再攀不住,指节卸力,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失重感充盈着他的心脏,风好像吹了进去,那仿佛要将自己胸腔掏空的麻痒都无比清晰,唯独没有恐惧。
这高度能摔死人吗?
不至于吧。
头朝下倒也不好说。
就是——
失重感乍停,春悯的臂上一紧,整个人悬在了空中。他慢慢睁眼,那雪魅精怪不知何时飞身上了树,区区桃木剑却横插进了树干里,整个人蹲身踩着,两手抓着他的后衣领。
“你什么人呐!”他低着头,黑发垂落在春悯的脸上,“快摔下来了就喊救命啊!”
春悯张了张嘴,险些把他头发吃进嘴里。
“笨死了!”秋随荆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他呆滞的面孔,“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春悯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珠玉噙笑的脸。
他心里一松,可随即又一沉。春悯环视周遭,只见自己身在一张近窗的榻上,榻上铺着白狐皮子,塌下的氍毹也是不知何种妖兽的皮毛所成,窗门紧闭,地龙烧得很旺,那股在车上闻过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
他随即低头,垂眼看着自己四肢和脖颈上缠绕的发丝,一路延伸,捆在了床头的一条蛇首之上。
“……这又是哪一出?”春悯意思性地挣动了下,那发丝比寻常的仙家法器结实多了,不是他随便挥两下能挣断的,“离过年还得有一阵呢,这就准备把我当年猪宰了?”
珠玉收了笑,垂眼看他。
“你休想。”
春悯:“?”
“我不管姓庄的同你说了什么。”珠玉寒声道,“你休想以身殉道!休想!”
春悯:“……”
春悯:“……啊?”
第118章 天倾西北(二)
春悯以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以身殉道”只是一种诙谐的自嘲。
没曾想还真是一个不落的都这么想。
“这都哪儿跟哪儿的。”春悯失笑, “这么兴兵动武的就为着这个,我几时说我要殉道?快些解开,这模样怪不合适的。”
珠玉像是没听见一样, 犹自居高临下看着他。
春悯腕上的红玉在隐隐发烫, 那红玉的绳子也是珠玉的头发, 眼下跟绑他手的那几缕捆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竟像接上了活水道的死潭一样,忽然焕发了生机。
春悯心想,这拔下来的头发还那么有活力,怪不得人头发多呢。
“这些时日,你便留在此处。”珠玉温声细语道, “我的破离宫中从不留人, 也没有下人, 待李四醒了后,他便来照顾你。这发丝能随你行动收缩自如, 只是离不了宫, 你切莫贪玩去了外面。”
春悯瞪大了眼。
对窗的墙上挂着幅邪性的山水画, 山是假的,一只巨大的王八妖正慢慢爬动;水也是假的, 低飞的鸟正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能吃的鱼,便有一阵突兀的浪打来,霎时将它卷入其中, 伪装成流水的祟怪将其咀嚼一番, 吞进肚子,才开始不紧不慢地物色下一个猎物。
眼下那珠玉脸上和煦的笑, 同这画上的水怪有异曲同工之妙。
“您把我捆在这儿,您还要走?”春悯说, “金屋藏娇您就可着个‘藏’字?”
珠玉喜欢他的玩笑话,翻身上来,卧在他枕侧:“我当你是正经人,方才你睡着才什么也没做,你想不正经,我同你玩。”
春悯正色:“玩多久?”
“一日还不够?”
“不够。”
“好大的口气。”珠玉又说,“那三日?”
春悯摇头。
珠玉:“怎得这般粘人,那待我回来,便同你玩到你害怕。”
“您知道我粘人。”春悯侧身看他,“便别一个人去。”
山水画上开始落雨点,那水怪不知怎得,分明是水,却像是很害怕雨,倏忽藏进了地里,露出已然干涸的土地,和被他吃剩下的骸骨。
珠玉敛下了脸上的笑意。
“你这人正经,可怎么这样不老实?”珠玉拨弄着那拴着春悯的发丝,“好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都是骗人的,你哪里懂玩乐,心里连自己都没有又哪里会有我?你再怎么同我吹枕头风,事了之前我都不会放了你。”
春悯说:“什么叫事了?此事如何能了?”
珠玉道:“庄文娘虽死,可无论礼天阁下一个接任的是谁,想来都会承她意志,继续伺机对三始神动手,我先将礼天阁料理,把那新任的阁主取而代之,继续推行神官考绩,齐居贤和婆娑也不能留,那人已经失心疯了,李四说他昏迷前还想让你替他扭转时序,疯到这个程度哪怕只有头能动也不会死心的,我不会等他养回来,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最后监禁谢晏,在找到解除他同李四的点化关系前,不让任何人与他接触。”
透过那发丝的颤动,春悯能感到珠玉确凿的杀意。珠玉很容易生气,但现下他并没有动怒,只是一五一十地陈述着他的计划,这计划里没有任何商讨的意味,仅仅只是陈述。
雨声自那画中传来,越下越大。
“然后呢?”春悯问,“神官考绩能拖多久?哪怕上下的人命账对上了,又有您在鬼蜮看着,白玉京没法再同妖祟勾结祸乱人间,神官拼了命地除祟考绩,人间自然太平。可世间修士总有飞升的,白玉京人满为患,这太平盛世无祟可除,人不拜神,神仙便要魂消道殁,彼时这考绩可还栓得住他们?”
珠玉说:“拴不住,可够你养回这地魂了。”
春悯:“您嘴里这太平盛世听来容不下祟物,您可是地地道道的祟物,鬼蜮被坚壁清野,您难道就逃得过去了吗?”
“我心里有数。”
“有数?”春悯抓着那捆着他的发丝,反卷起珠玉的手腕,“我有时真有些分不清,您到底是真喜欢我,还是拿喜欢我当借口作践自己?”
珠玉猩红的瞳孔骤然一缩。
春悯身下的皮毛垫子被逆向掠过,显得比别处颜色更深些,他起身,单膝支在珠玉身侧,拎着那绕着珠玉的发,低头凑近了些:“我当时想着您能改,好好教,总能学会的。”
“现在瞧着不像了。”春悯笑,“您资质太钝,不是能自个儿领悟的料。”
珠玉见他笑得真挚,身子往里压了些,面上并不露怯:“当人当鬼几百年了,除去李怀仁,我没被谁说过资质太钝。”
“何止资质太钝,简直愚不可及。”春悯欠身压着珠玉,审视道,“您瞧着我要以身殉道,是不是推己及人,自个儿不想活了,才觉得人人都如此?”
珠玉由着他压在身下,扬起了颈子,几分挑衅地嗤笑道:“倏山仙是什么人我难道不清楚?现在却来贼喊捉贼。无我无他,无亲无疏,你把自己看得不及一片鹅毛重,听了庄文娘的话,你敢说自己没想过照着她的法子来办?”
“没有。”
“说谎的本领倒是长进许多!”珠玉抬手猛地推开春悯坐起身,分明是推开,手却又攥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放,犹自狠戾道,“怕是我再晚些醒来,便连这一面都要见不到了!”
春悯让他攥着衣领推到了一旁,两人腕间缠着的发丝霎时绷紧,珠玉的指尖一动,扇面骤然划开了那发丝,他眼里血光四溢,煞气萦绕周身,山水画中的妖兽都霎时躲了起来,那白骨都似被吓得颤了颤。
似是知晓自己现下情态骇人,珠玉强压下怒意,下了榻,趿着鞋便走,
北风在神冢谷中呼号,窗框被吹得颤颤巍巍地作响。
春悯忽然探身伸出手,拽住了珠玉的手腕。
“如果我以身殉道。”春悯攥得紧,没让珠玉甩掉,“你怎么办?”
雪籽打在了窗框上,溅起更小的冰屑。
珠玉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回头。
春悯拉着他的手,微微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珠玉的手背:“所以我从未想过照庄文娘所说的去做,一瞬都没有。”
“我心里惦着您。”春悯轻道,“你呢?”
今年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庭院里圈养的长蛇卷曲着身子,慢慢爬上了回廊,似藤蔓一样缠在了花架上,疲倦地望向那窗子,无精打采地吐着信子。
“这发丝不好弄,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便能困住我,珠玉,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鬼蜮不比别处,连地面都是冷的,雪落下了便不化,慢慢地将那泥泞血腥都埋在纯白之下,犹如佛陀别过了眼,默许屠刀放下后便既往不咎,母亲般包容着这片曾经的流放之地。
可屋子里暖和,那颗红玉烫得吓人,几乎要灼伤春悯的皮肤。
他松开手,定睛看向那珠子。
“这究竟是何物?”春悯低下头,攥着那像是要被烧化了的珠子,“我之前只当它是您追踪我用的法器,可每每它主人心神不宁的时候,它就烫得厉害,哪里像个正经法器,您当时开玩笑说是自个儿的眼珠,那话到底是不是开玩笑的?”
屋内落针可闻。
珠玉半晌回过头,伸出了手。
隔着黑布,点上了春悯的左眼。
“……不是我的。”珠玉说,“是你的眼珠。”
春悯攥着珠子的手一松。
“淬了毒之后,它被挖下来并也没有像水那样融化。”珠玉隔着黑布慢慢地描摹那处空洞,仿佛在回忆当时下刀的动作,“我把它藏了起来,死在辽苍前,我把它藏进了屋子里书柜的暗格之中”
“待修得了这副皮囊。”珠玉拉过春悯的手腕,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胸膛,那里冷冷清清的,倏忽却又在珠玉的控制下跳动起来,“我把它埋进了这里。”
红玉似烧红的烙铁那样贴在春悯的手腕上,又印在珠玉的掌心。
好烫。
珠玉松开手,由着春悯的手落下去:“自我懂事之后,我没有一刻不爱你,不念你,直到死亡,甚至在死之后。”
“鬼是靠苦痛存在的,我早就忘了为人的活法。”
他言毕转身,春悯连忙下床要追,珠玉已踏出了门口,走入那风雪之中。
“倏山仙本领大,我的头发哪里困得住你?”珠玉没有回头,“那眼珠在我心头养着,给你时,蕴了我心尖的一丝地魂。”
春悯立时停住了脚步,气急道:“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地魂哪有说挑一缕就挑一缕的!”
“但试无妨。”珠玉已站在了院外,朝春悯粲然笑道,“我既然给的出去,何种下场都是我应得的。”
“秋随荆你给我回来!”
春悯厉喝,忽然弯腰,抄起自己的一只鞋猛地往外扔:“你真当齐居贤和谢晏是吃素的?谢晏人在白玉京,你疯球了要冲上仙京杀人吗?”
那寒酸的布鞋在空中打转,敲在了门上,震落了门框上落着的雪屑。
珠玉站在门后,半晌弯下腰,把鞋捡了,给春悯扔了回来。
“秋随荆!秋随荆你大爷的是人吗!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你别——”
“我不信你。春悯,我不信你当真会为着我活着。”珠玉在门后轻轻摇头,“如有不测,那红玉便会黯淡下去。”
春悯愣在了原地,那可怜的布鞋跌在他脚边,兜了满身的飞雪。
“我很快就会回来。”
大门轰得一声合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人人都说爱你,可最终每个人都要弃你而去。
这场雪不知何时才会停。
第119章 天倾西北(三)
院里的小池塘察觉到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伪装成锦鲤的两只眼打量了一眼春悯,随后悄悄地提着裙摆挪到了院墙边上,同早已缩在那儿的假山石干起了架, 都想把对方给推出去挡灾
不安的源头立在门口, 落雪似乎在他周身都降得更缓慢, 更沉重, 北风吹卷着他耳边的碎发,又灌进他破旧的道袍,几欲乘风去,几欲如雪消融。
春悯垂首静立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那红珠子正在慢慢变冷。
房门吱呀关上, 春悯背靠着合紧的门, 滑坐在地, 双手用力地摩挲着脸,直把脸皮给搓得发热发疼了, 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疲倦的眼望向铺着妖兽皮毛的地面。
珠玉不是荒唐的人。
哪怕听着有些意气用事, 可无论是神官考绩,还是料理谢晏, 都是珠玉自很久之前便以下定的决意,该做的准备和筹谋他想来已胸有成竹。这一路上虽然有许多意外,以至于耽搁了这么久, 可兜兜转转, 珠玉要做的事其实并没差多少。
屋子里很暖和,山水画上的雨停了, 那水怪又悄悄满了上来,将那些骸骨悉数吞没。
珠玉有把握, 这多少能削减春悯的不安,可他忽而发现,他对珠玉的计划实则一无所知。
他们分明一直在一起。
许多事情,珠玉不愿意说,他便不问。他鲜少强迫他人,这世间人各有命,没有谁的意志低人一等,哪怕面对送死的方因方果二人,他也是这么想的,面对已身为鬼主的青面更是如此。
可春悯忽而觉得自己或许错了,他本就该打破砂锅问到底,珠玉不说,他也要问,问了不说,便要求,要逼,要迫,非得叫珠玉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了,才知他的厉害,知道他春悯并非是世间的云雾一片,一转眼便要叫晨光驱散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屋外的雪却越下越大,打得屋顶的瓦片叮咚作响。春悯也是头回被金屋藏娇,不知人在这时应该干什么,也不知珠玉所说的抽魂是否属实,他不敢赌。
他见过珠玉的本相,确实是空无一物,按理说修成画皮境的鬼,三魂里至少该有两魂,到了珠玉这个拟人能拟得瞒天过海,连那几个仙君都看不出异样的程度,大抵三魂都已有形了。
若那三魂不在最安全的本相之中——春悯低头看着那散发着香味的红珠和绑着珠子的黑发。
“……心眼儿多得闹蝗灾。”春悯嘀咕道,“我还费那个事儿操心他做什么?”
突然,他听见屏风后传来一阵响动。
春悯猛地抬眼。
屏风的另一边立着一个方才决计不存在的人影,那人影体胖身宽,头顶光裸,手持锡杖,穿着件宽敞的僧袍,是个和尚的模样。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嗅到了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不是渐渐察觉到,而是在那一瞬,没有任何征兆地出现了!
水滴“啪嗒”一声摔碎在檐下。
春悯静默了片刻,半晌笑道:“倒不知您从何时起是这种鬼鬼祟祟的作派了。”
那和尚的身影动了动,一只手在胸前执礼。
“您也就百年前同十常佛论过几次道,怎么这就皈依佛门了?”春悯的一只手扯在了眼上的黑布,“白玉京待不下去,便去无□□天待着,没有鬼鬼祟祟跟我到鬼蜮来的道理。”
“捏个这么丑的傀儡来见我究竟有何贵干?”春悯歪头道,“虚真。”
屏风对面传来了笑声。
“这皮子确实丑。”和尚轻笑,“不过总归不是长在我脸上,倒也无妨。”
李四在隔壁的屋子。
春悯的灵场迅速打开,将半个神冢谷都裹挟在内,山水画里的精怪尖叫着藏匿起来,院中的祟物瑟缩在墙角直打抖,神冢谷里众祟忽而都觉得心神不宁起来,抬起头,似觉得天上有一只巨大的眼正注视着他们。
人还在。
春悯探知到李四,心下笃定这虚真只是在看见了珠玉离开后才用方位术进来的,并没能探听到他们之前所说话。
那傀儡也被灵场冲击了一瞬,说起话来音色有些变调:“怎么这么防备我,我们仨不是此生最好的朋友吗?”
“谁仨?”
“你,我,还有芒。”那和尚叹道,“这世上如何还会有比我们更亲密的朋友,你居然还防着我。”
春悯:“不熟。”
和尚停下,又笑:“你口是心非。”
“您臭不要脸。”春悯说,“您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没事便赶紧走,我官人前脚才走,您后脚跟进来,让人知道了我可没脸活了。”
和尚挠了挠头:“官人?你成亲了?”
“您不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春悯反问,“这都不知道?”
“可我怎记得你这辈子是个男相,竟也有官人?”那和尚迷糊地嘟囔了几句,又很快便抛之脑后道,“罢了,你没同我说过,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三始神中,生山仙时不时便乔装打扮下凡游历,春悯凡人之身飞升,只有忽山仙极少下凡,除却巡界时会元神离体下凡草草一览,平素鲜少离开忽山,独爱坐于桌前揽镜自赏,钻研化形术,和白玉京其他的神仙交流也少,是仅次于成大器的家里蹲。
二者的区别是,成大器怕生人,所以不爱出门,而虚真是看不起任何人,只觉得入目皆污糟,所以不愿多看。
春悯在罗金楼见识到那和尚的方位术时,下意识便没觉得这是虚真。因为虚真此人目下无尘到了一个境界,除却对同为三始神的自己和生山仙,他几乎嫌恶这世上任何的活物,既不愿上心,也不愿多想,光是看一眼都令他难受,所以随身带着镜子,时不时便需瞧瞧自己化形出的美貌才不至于窒息。
春悯心道:我觉得齐居贤无辜,可事实上他真搅和进来了,我觉得虚真无辜,结果他也一样,这么看来,我的直觉着实不准。
那边和尚的眼睛滴溜起来,落在他腕间的发丝,肩膀耸动起来,嗤嗤地笑:“你怎么这样丢人,被几根头发捆在这了?”
“夫妻间的一点情趣。”春悯面色不动,“不足为外人道也。”
“外人?你真是越来越会开玩笑了。”和尚捧腹大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并非阴阳怪气,是当真觉得春悯说的是玩笑话,也不往心里去,接着道,“我见你被鬼主掳了囚禁在此,专程来救你的。”
“扯吧。”春悯耐心告罄,一脚踹开了屏风,“从罗金楼便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屏风轰然倒下,露出后面的傀儡来。那傀儡是个笑面和尚,眉眼弯弯,脸上堆着肉,笑起来便更局促地挤在一团,避开屏风时一动也没动,不过一个眨眼,便后移到了墙边。
那和尚长得寒碜,行头倒是金贵,一身袈裟金光璀璨,锡杖的底儿镶了象牙,杵在地上颇为神气,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又慢悠悠地行礼道:“我们是朋友,我自然一直在帮你。”
“帮我什么?”
“回忆。”和尚道,“你都想起来了,不是吗?”
“呀,您这么热心啊。”春悯说,“从罗金楼追到秦家山,又在中青传了‘致师’给朗道真人,还给那几个孩子下蛊,费尽周折到这个程度,您还真是古道热肠。”
和尚听不懂嘲讽,被说红了脸,腼腆道:“过誉,过誉。”
春悯寒声:“我想起来这些,对您能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和尚抬起眼,胖的快睁不开的眼望向春悯,温和地笑道:“说笑,这世上还有谁能差遣我这般劳神费力?”
“春悯,这自然是你的请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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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自小便体弱多病,命阴,连带着身体也不好,一遇到惊吓便要害病。
在虚邙河捡到他的人家,乃是在那鬼地方都能世代居住的铁硬的命格,饶是如此,还是险些被他拖累,一家老小染了疫病,虽都挺了过来,家里生得最好的妹妹却留了一脸的麻子,直到他飞升前,都没能相看到好人家。
那时的李四还不知那些个倒霉事都同自己有关,直到无上尊君将此事告知他,他方知晓,原来自己是货真价实的扫把星。成仙之后,人间的命格便不作数,灵力傍身,也就不招祟物近身,可无上尊君还是把他逐出了轻都,想来是还有戏忌讳,轻都是贵人所在,他是不能待在那儿的。
听说没有人要的点化仙都会去百文京。
李四蹲在赴往百文京的行云上,心想这世间如何会有这么多的人点了仙却又不要的呢?
若是这样。
朦胧间,他瞧见一只手,是个道士,腰间别着酒葫芦,摇摇晃晃的牵着他往前走。
那人的模样似隔着云雾,只有那只手在他的眼里无比清晰。
“真是倒霉的命格。”
酒壶晃荡着,晃荡着,他能听见那酒水摇晃的声音。
若是这样。
若是这样。
“这样了不得的命格,我不寻你,你怕是也活不到六岁。”他说,“我带着你,至少在那日之前,你会无灾无病,无伤无痛,过那羡煞旁人的一生。”
“我把你当亲儿子疼。”那声音叹着气,“别怪我。”
若是这样。
你们从一开始又为何要带我回家?
李四猛地睁开眼睛,“噌”一下坐直了!
屋里热得他冒汗,脸也红彤彤的,方才做的梦如潮水般自他脑海中褪去,只剩心脏还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提醒着他方才做了个不知美不美但至少激烈的梦。
“我这是……”他环顾四周,这屋子的陈设叫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真醒了,“在哪儿?”
第120章 天倾西北(四)
周围安安静静, 像是方圆十里都没有活物,可李四的视野之内总像是能看见什么在动,眼珠子跟着追去时, 却又倏忽不见了。
他似乎很孤独, 却又很热闹, 个中种种难为外人道也。李四瑟缩着走出房门, 便见一条长廊在面前延伸,长廊两侧立着鹤形灯,鹤首端着油灯,照的它们脑门噌亮,像是秃了顶。
再一看, 相邻的鹤形灯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影子, 影子在地面上彼此相连, 却呈现一条游龙的身形。分明窗门紧闭,灯火却不断摇曳, 那游龙也似在摆动着龙尾, 跟着他一并徐徐向前。
大抵是他的错觉, 这游龙好像在盯着自己。
走过这漫长的廊道,李四方才混沌的意识才慢慢清明起来。
“我才带着珠玉赶去了敛锋圣者的芥子当中……”李四琢磨着, “才进了院门,便脱力摔倒,之后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此处莫非是敛锋圣者的居所?”
“不对不对, 我去过敛锋圣者的宅子, 哪里有这么大又这么诡谲?”
那这里到底是哪儿?
正捉摸不透时,那长廊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人声。他一听, 立马觉察出春悯的声音来了!
他心下一松,忙快了几步, 却又忽而发现另一道声音并不是珠玉的,是个全然陌生的嗓音。李四识得深浅,疑心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忙放轻了步子,就蹲身在廊道的转角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尽头的那间屋子。
春悯的灵场将半个神冢谷都网罗其中,灵场之中,飞鸟的细绒是如何随风而动的,雪花的冰晶是何种走势,乃至光影变换的规律他都能感知到,自然也觉察到了李四在靠近——而后停下——而后形容猥琐地蹲了下来打算偷听。
他犹豫片刻,并未就此打住话头,而是接着道:“又是我?您几个不能仗着我记忆有失,什么事儿都往我头上栽。”
和尚便歪了脑袋,瞪大了眼,自那肉得肿胀的眼皮里将眼睛扒拉出来,正色道:“我哪里会骗你?你让我待你出关后,将当年你同我说过的事再告诉你,我一五一十地照做了,你为何不信?”
春悯:“什么时候?”
和尚:“你最完整的那一日。”
“什么?”
“你才吞了骨,又站在那肉阶之上时。”和尚抓着他的锡杖在地上猛杵地,发出像堂上水火棍样的动静,“时序乃你掌中物,光阴如丝线尽数牵在你十指之上,过往与将来于你并无分别,威风得不得了,自然是你说什么我应什么了。”
春悯说:“若是如此,你为何不早与我说清楚,而是这般迂回,还牵扯旁人进来?”
那和尚抖了抖腮上的肉,很是义正言辞道:“是你说要我待你被刺穿了地魂,闭关再出关时才将事情说与你听的。”
两人隔着黑布大眼瞪小眼,春悯捏了捏鼻梁。
这还真是死无对证了。
他想起了许多,唯独杀了前任倏山仙时的记忆还不曾拾回。虚真咬死是那时的事,他无从查证,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对那个“倏山仙”一无所知。
若那时的他当真全知全能,将这的过往与将来都攥在手中。
为何不救秋随荆?
“……傀儡也是我劳烦您做的?”
“那倒不是,我自与十常佛论道以来,对傀儡术颇有感悟,做来练手的。”
“狂语真君之死同您可有关系?”
“不曾听说。”
“可知礼天阁?”
“自然知道。”
“可知他们所图为何?”
“知道。”和尚便笑,“贪心不足的一群虫蠹。”
春悯侧目,那和尚傀儡乃是一幅慈悲的笑相,唯独方才那笑意,那大嘴似在那张脸上横出来的一道裂谷,嘴角几乎勾到了耳垂,徒增可怖。
和其他的仙人不同,虚真此人几乎不与旁人打交道。无论是对飞升而来的仙人还是凡人,他都甚为不喜,忽山常年有方位术封山,连侍山仙和侍山童子都不能随便靠近。
这也意味着,虚真其实也并不擅长说谎。
只有人才会成日信口雌黄,善于伪装。虚真不屑于同人混在一起,自然也就极其不擅长说谎,尤记得他们三人对弈,虚真的棋风何止勇往无前,简直是不知迂回为何物,且每每会将视线落在自己将欲落子之处,被人提前一步堵住,脸上也毫不遮掩,立时便会长吁短叹起来以验证对手的猜测。
分明算力极佳,却是个震古烁今的臭棋篓子,久而久之,良善如生山仙都不太愿意同他下棋了。
隔着傀儡,春悯探不到虚真的表情,便道:“您现在人在哪儿?”
和尚道:“在那谢晏的宝殿里。他从前分明与你那样交好,眼下你猜怎么着,竟是在请我去将你逮捕归案!”
在虚真看来,春悯对旁人那笑眯眯的样子,便是“交好”的证明。春悯不知可否,接着道:“那您来这趟是来救我出去的,还是来将我逮捕归案的?”
和尚冷笑:“我岂会听那人的调遣?只是他方才所言我听来有些兴趣,才在此忍耐一二,听他说完。”
春悯一顿,迅速扫了眼墙角,不动声色地自房门处偏走两步,立在衔着长廊的入口方向:“他在说什么?”
和尚的动静停了下来。
屋外的飘雪愈大,寒风不知自哪个缝隙里挤了进来,吹得屋内的烛影摇晃,含烛的小蛇瑟缩着将自己盘紧,屏风上的美人掩衫而去,躲进了山水画中,藏进了水怪的身体里,只留一双巧目在外,眼波流转间蓄了泪,满是惊惧之色。
春悯悄无声息地勾下眼上的黑布,睁着左眼,闭着右眼,重心往身前倾,手背在身后朝着那长廊里蹲守的李四比着“定”的手势,也不知李四到底看没看懂。
“他说——”和尚还低着头,没有方才那灵动的姿态,此时倒像个傀儡那样一字一句道,“他知晓肉的下落。”
春悯道:“哦,竟有此事,大喜啊。”
和尚接着道:“谢晏说,他将那人点作了自己的点化仙。如若我能将你压解回去,便将那人交还于我。”
“听起来很是打动人。”春悯说,“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
和尚脚下的皮毛霎时开裂,灵力如涡旋般骤现,这傀儡自身的皮肤竟也被那涡旋卷得满是伤口!他睚眦欲裂,紧握着锡杖的手发出了似骨骼断裂的声响,整个破离宫内但凡能动的都在四处逃散,只有李四还愣神看着地面。
“贱畜敢尔!”
光华殿内,虚真的袖袍一震,一只狼毫现于手中,他伸手一握,在虚空处挥笔立就,竟是当空一个“死”字!
谢晏面色大变,立时点地后撤,王命书剑意十三分,似扇面一般遮在身前,他大喝道:“忽山仙!你可有听我说话!若我死,你的肉也决计活不成!”
“你胆敢威胁我!”虚真那张脸被怒意爬满,再瞧不见半分美貌,怒目圆瞪间那化形的宝蓝色眼珠似都要掉出来,“你是什么东西敢威胁我!我决计不饶你!决计不饶你!”
他言语间又在那“死”字一旁再添一个“裂”字!只见字形方现,谢晏的身体立时传来一股剧痛,再一定睛——却见他四肢悉数被砍了下来,只剩一个光裸的驱赶还在凭着惯性后撤!
“慢着!”却是春悯立马喝声道,“停手!”
谢晏绝不能死!
春悯看向李四,咬牙立时抢步上前,抓住那和尚的喉咙。
可和尚已不再同他说话,似提线木偶忽然断了线,只颓唐地顶着一张带笑的怒面静立在原地,春悯骤然转头,同那已经站起身的李四四目相对。
李四茫然地站在那里,十指绞在一处,有些许呆愣地看着他。
春悯紧紧地咬住牙:如果现在动用调时,或许来得及赶到白玉京拦下虚真。
可是这线他不能挣脱,一旦挣脱了——
春悯举棋不定,那李四却已神游天外。
李四忽而想起,他其实见过那人的,虽然脸和声音都不一样了,可他莫名就是觉得自己认识,在中青,在被蛊虫控制的那段连自己都记得不甚清楚的时间里。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的不幸,一切的幸运,一切的巧合,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
“……你们带我走。”李四的喉结滚动了一瞬,都不知自己为何要开口问这个,这般自讨没趣,着实叫人不喜,“是因为这个吗?”
春悯脑海中正一团乱麻,语气不觉加重道:“什么?”
“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李四的眼窝子浅,只是鼻子一酸,便已滚出了泪珠来,“所以无上尊君才点化了我。”
“因为我是忽山仙的肉,你们才带我——”
“扯什么有的没的!”春悯怒道,“我们跟谢晏是一回事吗!”
“谢晏是什么人?”
谢晏是什么人?
就在四肢离体的一瞬,谢晏便毫不犹豫地张嘴咬下了王命书,御剑急飞!
剧痛之下他亦必须保持神志清明,否则必死无疑!
那四肢长得缓慢,他腰腹处被春悯伤的一剑还没好,光是逃命——
不!谢晏一愣,他在想什么,逃命?在缩地千里之术的老祖面前逃命?
今日是他托大,未摸清忽山仙的脾性便冒然行事,以凡人的常理去度这三始神的心思,未免急功近利,
谢晏停了下来,将王命书的剑柄猛地扎进自己右手臂的断处,用灵力将其紧紧地钉在了肉里,随后急停,血淋淋的膝盖落在了光华殿的屋顶。
随后挪移着身体转来,直视着落在他半步之后的虚真。
可今日尚不是我的死期。
谢晏兜鍪之上的红缨随风而动,猎猎似边獒在鬼蜮关口处林立的旗帜。
“绝不是今日!”【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