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不渡河(七)
酒照杀了前任神冢谷鬼主判官, 取而代之,随即在虚邙河一带兴风作浪,引来诸神下凡平祟。谁知苍茫海神居的旧神与其早有勾结, 里应外合, 一举抢占白玉京, 随即两方在虚邙河一代围剿彼时悉数下凡的轻都十二席。
白玉京捅来的这一刀确实痛, 至少春悯在十方圣者出手前,确实没想过自己受的第一道重伤会来自身后。
也没想到第一个救了他的会是个祟物。
若是能除掉酒照,自然求之不得,相比那些失了信徒的香以至法力低微的旧神来说,吃遍了虚邙河一代的妖物, 又食尽这周遭百姓的怨恨之气的酒照, 俨然才是如今最棘手的。
但春悯并不觉得眼前这位青面有这个能力。
“酒照是画皮境。”春悯开口道, “画皮境与化形境有天壤之别,而酒照之所以是画皮境, 是因为鬼的分境没有更高的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地魂有损, 平安剑正在反噬, 调时也暂时难以动用。”
“我替你疗的伤。”青面说,“你受伤多重我比你更清楚。”
“如今我没有和酒照一战之力。”
“是我要取酒照而代之。”青面背手身后, 朝着春悯走来,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刚好踩过了那节断指, 鞋底溅出血渍来, “倏山仙若是喧宾夺主,此事反而不美了。”
春悯垂眼看着地上那踩碎的烂泥血肉, 心道这青面作为厉鬼着实未来可期,狠厉, 残忍,易怒,阴晴不定,还有几分疯癫,心性比之那酒照还要可怖。
“阁下有胜算?”
青面笑笑:“倏山仙可认得这里是何处?”
随遇而安惯了,春悯还真是没太在意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沉下心来再次打量周遭,便发现那嶙峋怪石间透着森然鬼气,连洞穴深处倒挂的飞鼠也比别处的妖气更重。
春悯答道:“此处莫非是鬼蜮?”
青面一抚掌,笑道:“然也!你现在不仅在鬼蜮,而且是在神冢谷之中。”
春悯斟酌片刻道:“阁下与酒照……”
“我是神冢谷当下的右护法。”青面道,“酒照令我留守神冢谷,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通报,以免被敌军偷袭后方——他自己这么做了,自然防着别人也这么做。”
“这样说来,您算得上是酒照的手下。”春悯道,“他很信任阁下。”
青面:“不错。”
春悯:“您却合计着要将其取而代之。”
青面:“不错。”
春悯再度看向地上那滩肉泥。
“可有缘由?”
“缘由?”青面便笑,“我等祟物向来弱肉强食,好不容易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我自然不会放过,难道倏山仙没见过我这般背信弃义之人,今日才算开眼?”
春悯想问的缘由,其实是酒照为何会这样信任青面。这世间背信弃义之人又何止祟物,人也好,仙也罢,原是没什么分别的,反倒是酒照这样信任一个厉鬼有些奇怪。
“我虽与酒照交过几次手,却对他不甚了解。”春悯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对他倒是感兴趣。”青面嗤笑,“这酒照生前是个文臣,官拜右都副御史,那时便是个狂人,因面刺砭斥前朝皇帝被一贬再贬,乃至闲居乡野之时,又写了篇驳斥诗,传阅拓印甚广,又被前朝皇帝抓了回去,要将其午后问斩。”
春悯揣测道:“他不服。”
“半点不服,他在牢中仍大放厥词,把那皇帝的祖上几代全砭了一通,说先太上皇残害子侄得此帝位,此一不正,先皇非嫡非长,逾制称帝,此二不正,当朝天子怯战畏敌,沉迷方术长生之道,对妖道之说偏信旁听,此三不正。”
掐指算来,酒照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那时东纶尚存,秦家山大长老也尚未掐算出前任国师乃邪修妖道,酒照彼时倒是一语中的,只是那皇帝是断然听不下去的。
“这样的言辞,怕是反而招致更大的祸难。”
“不错,他从高官骂成了庶民,又从庶民骂成了死罪,从死罪骂成了诛九族,最终从诛九族骂成了夷三族。”青面道,“他是死得其所,却累得阖家上下陪葬,他家里本也是一方清贵,因前朝皇帝雷霆之怒,连带着自家后山的坟头都被撅了。”
春悯沉吟片刻道:“他既然死得其所,应当算得如愿以偿,又为何还会化鬼?”
“因为他气不顺。”
“气不顺?”
“他自己虽然死得其所,却对这世上旁的人仍有诸多愤怒,比如皇帝,比如落井下石的同僚,还有彼时看他笑话的百姓。”
“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便容不得有人说他错。化鬼之后,他便来到神冢谷苦修,做了鬼也想施展抱负,可神冢谷彼时的鬼主是判官,判官是个极懒惰之人,从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对于酒照所谓一统鬼蜮也没有任何兴趣,这又激怒了酒照,最终酒照在百年前一举杀了判官,成为了新任的鬼主。”
“酒照至此发现,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最简单的方式并不是提升自己的辩才,而是叫反驳自己的人去死。”
青面抚掌笑道:“他是我见过气性最大的人,不知是不是生前肝火旺,总是叫愤怒冲昏头脑,以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不过当了鬼事情便不一样了,这愤怒倒像是他天赐的神兵利器,叫他境界飞涨,无往不利。”
“我在他手下做事做到护法位,也并非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功绩,不过是前面的护法一个个都在意想不到之处叫他生气了,一个个杀了,才轮到了我坐这个位置。他现在虽信任我,可迟早也是要杀了我的,我自然要早做打算,不知倏山仙意下如何?”
春悯略有迟疑,同时定定地看着青面。
篝火的火光映着那张鬼面具,越是显出凶相来。
化形境的鬼还没法画出像样的皮,脸大多是狰狞可怖的,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才还算平和的青面立时又有些烦躁起来,咬牙道:“我面目是有多可憎,带着面具还劳倏山仙这样看着。”
青面的面具格外丑陋,可面具里露出的一对招子打眼得很,耳边红玉又衬得颊边颈侧白得发亮,与这幅面具对比着看来有种不协调的诡异,春悯下意识多瞧了几眼。
也不知厉鬼的脾性,竟是这几眼也叫人生气了。只见青面打开了手里的泥金扇,遮在面具外,恨声道:“我现在这张脸丑得紧,见不得人,倏山仙还是莫要好奇了,仔细着我把你剩的那只眼睛也挖出来!”
也?
春悯眨了眨眼,当真去摸了摸还看不见东西的调时,指腹揉过,隔着眼皮还能摸到圆滚滚的眼球。
还在。
“阁下既然早有杀了酒照取而代之的想法。”春悯放下手,同时移开了视线,立时感到那青面松了口气,“可是已经有了计划了?”
青面上前,支起手中的扇子掩住口鼻,在春悯耳边将他刺杀酒照的计划和盘托出。
两人耳语间,影子打在洞内石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而颤抖着,似是格外亲密无间。
落入春悯耳中的言语却心惊动魄。
春悯听完沉默了许久,方道:“阁下确实为此已筹谋多时了。”
“这是自然。”青面不以为意地笑笑,“我投奔酒照门下,为的就是这一天。”
他说着用扇子勾了勾春悯才系上的衣带:“倏山仙怕了?这可怎么好,我生性残忍,生前明白的最后一件事,便是这世间的仁义礼智信都是虚妄。这才哪到哪儿,你便已经怕了,还怎么同我合作一并杀了那酒照?”
第102章 不渡河(八)
春悯身着的白袍银甲是白玉京统一的规制, 袍子是九觞京月落之地的三声蚕吐丝所织,银甲是焚阳京的真火山里锻的,低境的祟物光是靠近便会有刺痛感。
青面用扇子转着他的衣带玩, 春悯便提醒道:“此衣非凡物, 您还是离远些的好。”
“我都上手脱过一次了, 倏山仙又在担心些什么?”
春悯想了想道:“有理。”
“顾左右而言他的, 你到底要不要同我一道?”
春悯:“我要做些什么?”
青面笑笑,将扇子往上移了移,那条衣带被带到了春悯胸口附近,而后滑落,扇子还在慢慢向上, 最后停在了春悯的锁骨处。
他笑道:“乖顺些便是了, 你重伤未愈, 我总不会叫你以身犯险,你先在此修养半月, 半月后自有计较。”
北风呼啸而过, 虚邙河畔已快到入冬的时节。大地一片苍茫, 仙人没有尸首,一旦三魂被打散便是烟消云散, 祟物之中鬼怪没有尸首,徒留妖魔的血肉在泥地上溃烂,大多又不及溃烂便要被同类吞食。
所以分明才经历一场大战, 这河畔却不见多少残骸。
冷冷清清的一层薄雪落下, 竟像是已能将此地的生杀悉数掩埋了一般。
酒照就站在那河边看雪,他生得极瘦, 佝偻着背,却挺直着腰板, 一身简朴的藏蓝襕衫拖地,发半束,须长留,腰别笏板,足蹬草鞋,眼观湖心落雪,心从白鹭而上。
半分瞧不出在此地杀了数百神仙的凶相,像是被流放至此的寻常文人,眯着眼望天,像是下一刻便要吟出首诗来了。
忽而水下传来了些波动,一层层的涟漪荡开,扰了这冬日落雪的清净。
酒照仍是抬头望天,似是没看见那水波,直到一个湿漉漉的人影从水中慢慢钻出来,他才负手背后,开口道:“不是让你留在神冢谷的吗?”
青面低着头,执手道:“事发突然,属下信不过别人,方来此禀明大人。”
“这水道贯通虚邙河和神冢谷,一旦让人发现便会直捣黄龙,我与你说过,若非神冢谷失守,否则不得动用这要紧之处,你可是半分没有听进去?”
青面继续道:“属下并非有意抗命,是——”
“老实回话!”
酒照忽而暴喝一声,数道煞气如风镰飞出,割去一片芦苇!青面身上也骤然割出数道血痕,面具的一角断开,露出里头黑焦的肉块来,那肉块被削掉,周遭的肉便有如蛆虫般朝着伤处聚集,立时鼓起了一个更大的瘤来。
白草纷飞,肃杀之气荡过整个河面。
“我早知你首鼠两端!其心可诛!”酒照抽出他的笏板,他给它取名清正,是要天下清明,拨乱反正之意,“我大业将成!你休想从中作梗!”
言毕已怒目振袖,清正板上所刻文书自板上游离出来,尖如麦芒悬浮在酒照周身,他双手持牌,对着青面推出,喝道:“狼子野心,目有贪念者,诛——”
“倏山仙的行迹已追踪到了。”青面骤喝道,“就在神冢谷之中!”
酒照一愣,那锐利的文字也忽而在原地慢慢打转,似找不到路的无头苍蝇。
青面继续说:“属下在神冢谷中得知倏山仙的行踪时也很是诧异。按理说这倏山仙应当在虚邙河畔就被大人诛杀,转眼便到了神冢谷内,必然是知晓了这水道的存在。可知晓这水道的人不多,都是大人的心腹,属下疑心是神冢谷内有人与倏山仙暗通款曲。”
“他现在神冢谷何处?”
“属下离开时得的线报,他在骸水潭附近,看模样似是身受重伤,逃窜至此的。可那毕竟是倏山仙,属下不敢轻举妄动,连忙经水道来此回禀。”
青面始终低着头,除了难以操控的脸上的伤口,他其他被割伤的地方都没有自行治愈,任由鲜血滴落,似是毫不在意。
另一边的酒照极兴奋得捏着笏板,来回踱步:“原来是水道,他是通过水道逃跑的!我说怎会这样都困不住他,原来是有内应,有细作!”
“可是水道的位置除了你我……”酒照忽而迟疑道,“便只有长牙知道了。”
长牙是酒照座下的左护法,一只狗妖,最是忠诚不过,酒照信他比信青面多得多,此次远征也是选择将长牙带在身边同吃同住。
青面颔首:“水道两端并没有旁的禁制,或许只是让倏山仙误打误撞进去了。”
“绝不可能!”酒照挥手道,“你不必替他找理由,这水道埋在水底,倏山仙若非提前知晓,怎可能自寻死路往水里钻?”
青面便拱手沉默,并不趁机多说几句长牙的不是。
酒照着看他。这青面死时约莫还是个少年人,身形单薄,带着个子窜够了肉还没跟上的瘦削,不太提自己生前的事,在神冢谷里熬资历熬到现在,自己其实是不大相信这人的。
没犯过什么大错,也没立过什么大功,这种人在官场上,若是运气好,是能做到大官儿的,不像自己这样的清流,心中只有家国天下,视利益得失如粪土。所以甫一见到此人,酒照就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信任他。
可酒照低头瞧了青面身上被自己刮出来的伤口,沉默片刻,还是说:“先止了血吧,我方才一时气上心头,并非有意罚你。”
青面便笑,和声应下,才叫自己身上的伤处立时愈合了。
“骇水潭在神冢谷的背面,离喜崖近。若当真是长牙所为,多半和喜崖那个龟缩不出,满脑子儿女情长的废物有所勾结。”酒照思索道,“我已多年没有去过骇水潭,那地方可有什么蹊跷,才会叫倏山仙选了那处徘徊?”
“或许就是因为大人不常去那。骇水潭是养尸圣所,此前有些魔修喜欢在那地方徘徊,自打大人将骇水潭圈进神冢谷界内后,属下时时会派人巡视地界,驱逐来养尸的魔修,现在应当已经是无人问津之地了了。想来那倏山仙逃进鬼蜮也是无奈之举,自然要寻能避人耳目的僻静之地疗伤,若非近日恰好是例巡之日,怕是真要让他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你做事向来细致,若当年这骇水潭我是交给了旁人,怕是堵不住这倏山仙。”酒照摩挲着清正板,“自打攻入虚邙后长牙便不知所踪,好啊,原来是同倏山仙勾结在一处了。”
他说着这话时,还在斜眼睨着青面的反应。青面始终安静地垂着头,低着眼,露出的颈子纤细得一折就断。
连长牙都不常在他面前露出脖子这样脆弱的地方。
“当务之急是拿下那倏山仙。”酒照挥袖道,“同我一道前去。”
青面拱手跟上。两人先后沉入虚邙水中,在水底淤泥水草蔓生之处寻到了水道的入口。
那水道初看只有一个指头大小的细小龙卷,在周围的水草遮盖之下半分看不见,只有落到旁边,用身上的煞气注入孔中,那水道才会豁然扩大成二人环抱的粗树大小。
青面将煞气注往其中,水道在眼前乍现。他侧身让开位置,低头请酒照先进,酒照走到那水道口,忽而停了下来。
青面低着头,能看见的只有对方的草鞋。
一只手落在了他肩上。
“我看得出,你跟其他的鬼怪不同,你聪明,有远见,而且绝非自甘池中之物。”酒照轻道,“我从未与别人说过这次远征内里的关碍,也不曾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位圣人,待此战必,我便将你引荐给他。”
“属下——”
“不必同我多说别的。你的场面话太多,我分不清是哪些是你迫于我威势所说,哪些是真心的 ,立了功便该行赏,圣人比我更有王的资质,你到底中不中用,他自会分辨。”
他言毕便走入了水道之中,青面不及细思,重新紧了紧心神,一并落了下去。
骇水潭在神冢谷以西,位于喜崖和神冢谷的交汇之处。
这是座死潭,没有活水,传说是被凿了七窍的浑沌的一只左眼落到此处,流淌的尸水是融化的眼睛。这尸水有剧毒,不管是祟是仙是人,在这水中都会感到疼痛难忍,久了便会被这水腐蚀了皮肉身体,最后血肉无存。
唯有尸骨浸泡在其中,长岁不腐,甚至日渐鲜活,陈年老尸扔进去养个十几年,再捞出来便觉那尸体新鲜得像是活物,不过是睡过去了一样,随时都能醒来。
所以一些御尸的魔修喜欢盘桓此地,直到酒照将这片无主之地圈进了神冢谷的地界,将那些魔修或杀或赶了出去,这地方便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一池蔓生着毒藻的绿水,时不时冒上来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泡。
酒照和青面二人匆匆赶来,不曾带其他的祟物一并前往,一是担心打草惊蛇,二是不知细作的真身,轻易不敢相信。
饶是如此,酒照环顾一周,还是没能看见倏山仙的影子。
“莫不是已经跑了?”酒照狐疑道,“还是——”
“大人。”青面忽然举起手,指向了潭水的对面,“看那儿。”
潭水上常年飘着一层淡淡的毒雾,酒照眯着眼,穿过毒雾看去——只见潭水对面一个白影若有若无,几乎和那雾融为了一体。
“那是倏山仙?”酒照下意识握紧了清正板,哪怕倏山仙已然重伤,他仍不敢掉以轻心,“他是如何渡过这潭水的?”
“属下不知。”
雾气随着神冢谷里的风飘动着,时而浓郁,时而浅薄。要想小心翼翼地接近那倏山仙,这毒雾便是最好的掩护。
酒照一咬牙,踏进了骇水潭中。
似被火烧一般的疼痛袭来,酒照倒吸一口气,尚未决意是否继续前进,便听身后也传来细微的水声。他回过头,见青面也走进了水里,神色平常,嘴里连一句闷哼都没有。
酒照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毒雾遮盖着他们的视线,也遮盖着倏山仙的视线。
潭中怪石嶙峋,那些石头在雾中看不真切,时而像一道旗帜,时而像一只大手,时而又像一个大手上捧着一颗头颅。
酒照借着石头的遮蔽靠得越来越近,青面始终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知为何,酒照忽而觉得有些许不安。
他停在了那状似手中捧头的石头便,转头道:“长牙若要助倏山仙逃跑,为何这半月来都让他留在这骇水潭,而不是赶紧叫他从鬼蜮里跑了?”
青面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叫酒照愈发不安,每当不安之时,他便会感到离奇的愤怒。
“这骇水潭是我交给你的。”酒照咬牙道,“长牙为何要把人送到这里来?”
青面的身影在毒雾里也变得模糊,细伶伶得像是他酒照的影子一般。
“长牙在哪儿!”
酒照重击手边的巨石,威吓出声!巨石振动,随即是“扑通”一声,石上状似头颅的东西落入了水里,就落在酒照的面前。
那东西被水草样的细丝满布,在水里缓慢地转动。
那是长牙的头。
酒照的须发在无风之地飘起,周身的潭水似涡流般狂卷,巨石震颤,随即破碎。
“青面。”酒照的两眼之中,瞳仁慢慢放大,占据着眼白的位置,像是一滴晕染开来的墨水,最终将整个眼球都漆成了黑色,“你胆敢骗我。”
“你胆敢背叛我!”酒照握着他的清正板,凄厉地喊道,“背信弃义之徒,恩将仇报的畜生!今禀上其罪,罚——”
“背信弃义?恩将仇报?”
青面忽然开口,打断道:“大人说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酒照怒道:“还敢狡——啊!谁!”
他话音刚落,便感到自己水中的脚踝被人猛地握住了!
酒照想也没想便跺脚震地,惊人的煞气立时将那不知名的手震得四分五裂。他低头要查看是何物,却立时又有一只手抓了上来!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酒照一愣,又要以煞气将其砍断,一个人头却从水中冒了出来。
那颗人头小小的,留着小儿毛,鸡仔样的毛茸茸的,一张脸白里透红,咧开的嘴里是玉米粒样的小牙儿,缺了上下两颗的门牙,于是说话也是漏风的。
酒照早几百年便被挖走的心脏像是让人重重地挤压了一瞬,他的两耳嗡鸣着,愤怒头一次冲刷不掉他心里的恐惧和悲伤。
“爹爹。”那尸身咧着嘴,紧紧抱着他的一条手臂,猫儿样的用头蹭着他,“你怎么才来?”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呢。”
酒照低下头。
一张张熟悉的人脸密布在池底,正含笑看着他。
第103章 不渡河(九)
“御史大人, 妖道乱政,佞幸当道,国将不国啊!”
怎么瞧着愁眉不展的?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好好好, 不必与我提, 先喝汤吧。阿乔今日字写得好, 先生还专程来与我夸她了, 她一会儿该来找你炫耀了,你莫败她的兴。
“王大人,浩浩百官期期艾艾,口不敢言,陛下为妖道所惑, 尔等清流如何能隔岸观火, 坐以待毙?”
儿啊, 我带了些人参来,都炖到汤里了, 儿媳说近日也太疲累了, 她劝都劝不住, 身体要紧,别熬坏了身子。
“王兄,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不若干他个翻天覆地!”
这西南的路太颠簸, 我陪你去便好了, 阿乔体弱,还是留在京城将养。这有什么的, 夫妻同心,本该如此。
“王相骋, 如今你被问斩已成定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对那害你失去一切的妖道竟不愤恨吗?”
爹爹,你什么时候能出来,我想你了。
“你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们会记得你的,自古清流皆如此,你要名垂千古。”
“你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直到死。”
“哪怕在死之后。”
爹爹。
酒照的身体被一双双手缠绕着,那并非要将他紧箍至死的力度,却让他早就停止的呼吸感到了滞涩。
“爹爹。”阿乔白里透红的脸像一朵馥郁芳香的花儿,正开在最好的时候,跨百年而不朽,自他的梦中捧了出来,“我好想你。”
毒雾氤氲,酒照的每一寸皮肤都感到了疼痛,他抬起头,竟一时连愤怒都忘怀了,只是愣愣地问:“你是怎么……”
扑哧。
他低下头,见一只鬼手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站在他身后的堂弟一边喊着“相骋哥”,一边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随后又深深地从另一边扎了进去。
酒照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瞧,仍旧痴痴地看着青面。
“他们为何会在这里?”
青面柔柔地笑:“他们本就该在这里啊,你是一家人的主心骨,你在这里,他们还能去哪里?”
酒照喃喃道:“……不对……”
“有何不对?”
“是你,是你掘了他们的坟,是你把他们养进了这池子中,他们、他们分明已经……”
“死了?”青面悄声道,“可是你也死了呀。”
“在许多年前你便已经死了,被斩首,尸骨无处可葬,连累亲眷家人都一并落了个尸首分离。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就在这里,他们就在你身边。”
“你们可以永不分离。”
又一只尸体咬住了酒照的身躯。阿乔依偎在酒照的怀里,对着他胸口的血肉细嚼慢咽,似是要在他的胸口挖出一个窝来,好叫她住进去,永远住在他父亲的心尖尖上。
“……阿乔……”酒照的两眼流出了泪来,他似乎并未察觉到青面悄然皱起的眉头,也没察觉到身后借着浓雾缓缓逼近的平安剑。
数十个尸体撕扯着他的血肉,骇水潭的尸水侵蚀着他的伤口,让他无法迅速再生,而脖子上的一圈血痕正慢慢浮现出来。
那是他被砍头时的本相。
平安剑对准了他的地魂。
水中长牙的头颅还在静静地漂浮着。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咀嚼的声音格外清晰,他抱紧了他的女儿,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揽在她一如生前般纤弱的脖颈。
“阿乔。”
酒照低头,亲了亲他女儿的额头。
青面握紧了悲画扇。
随即只听清脆的“咔哒”一声,酒照两手一旋,拧断了那尸身的头颈。
青面瞳孔骤缩,立喝道:“快!”同时催开悲画扇,周遭的尸体当即死死地绞尽了酒照的身体。
平安剑朝着酒照的胸口急飞,而酒照将他的女儿放回了潭中,周身密布的文字如铁蒺藜霎时密布开来,死死地挡住了平安剑的去路。
“阿乔啊。”酒照将清正板取出,在胸前交握,“爹还有更重要的事。”
话音一落,他周身煞气如有实质地飞出,推着那些文字抵挡平安剑化出的数十道剑意,他周身的水潭被他激荡出巨大的浪潮,一瞬间将他的身形隐匿其中!
青面的扇骨骤然断开了一根,他当即急退,喝道:“那些尸体拦他不住,快——”
“快什么?”
青面闻言一怔,酒照也以杀到了面前。只见他须发直竖,形如怒面金刚,被咬得残破之处白骨森森,血肉模糊,穿过巨浪朝着他杀来!
他手中清正板刀刻一个“罪”字,朝着青面笔直劈来。青面以悲画扇相抗,扇骨应声又断了一根,他连忙蹬踏酒照的胸口意图再拉开距离,可清正板又飞出了数十陈条文字自后包夹!
扇骨再裂一寸,青面咬牙,径直蹬踏,迎着身后的文字飞去,立时被三四个字迹洞穿了腰腹!酒照再追,身后的平安剑却已逼来,他立时转身相抗,清正板击打在平安剑上的一瞬,文字如虫蚁一般沿着平安剑身爬去,大快朵颐地吞噬着剑上的法力!
“倏山仙。”酒照冷道,“地魂都不保了,你竟还不想着跑,反倒跟这个下贱东西混到一处,你也是死期将至昏了头不成!”
岸边的人影仍然端坐不动,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已经连动都动不了了。酒照回头看青面,发现青面已不知所踪,想来这贱皮子首鼠两端,眼见形势不妙已经跑了,当务之急是拿下奄奄一息的倏山仙。
他没有半刻迟疑,朝着岸边踏浪飞身而去!
清正板的一端化形为锥,文字如蚂蚁般密布其上,刺破浓雾氤氲,扎进了那盘腿而坐之人的胸口正中!
酒照狂喜,这边要扭头去追青面了,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他的手心。
那人披头散发,认不出外貌。
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将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妻子相差太大,但脸上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又那般相似。
以至于四目相接的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只有一瞬。
但是够了。
潜行在骇水潭中的青面拿着那把落入水中的平安剑,自他身后猛地刺去!酒照只一瞬的迟疑,这便要以清正板格挡,而匿在对岸的春悯在此时开扇,那女子的尸身立马攥紧了胸口的清正板。
“夫君。”那尸首望着酒照的眼道,“你怎么总是这样生气?”
平安剑将他俩先后刺穿!
怕尤有不够,青面转了转手腕,叫剑身在酒照的胸膛里转了又转,随后才抽出。
一道蓬勃的灵力与煞气同时洞穿了酒照的本相。
青面退后了几步,看着酒照倒在那女尸身上。
春悯合上了扇,女尸便不动了。
“……妇、妇人乱我……”酒照断断续续道,“乱我大业……”
“该死。”
“该死。”
他一只眼流出泪来,一只手摸着那女尸的脸。
“该死……”
青面垂眼看他,直到他灰飞烟灭,直到那咒骂声终于散尽。
他才回过头,隔着骇水潭的浓雾对春悯道:“成了。”
对岸没有回应,过了许久才道:“这扇子的扇骨断了。”
青面腰腹上的三个孔洞迟迟无法愈合,清正板的文字带毒,又被骇水潭的尸水浸泡,那伤处不仅自己好不了,还在往周遭扩散着。
“我知道。”
青面应过后跪坐下来,掀起衣服咬在嘴里,用平安剑对准了烂肉处,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剜了下去。
“这扇骨非竹非木,也不似牛角象牙之类的品类。”
鬼不会出冷汗,但青面还是疼得跪伏在地,手下不敢放慢,怕那剧毒眨眼便扩散到全身。
“倒像是人骨。”
对面的人还在说话。青面闻言一怔,忽而更用力地剜出一块烂肉来,重重地砸在身边,齿间一松,衣衫落了下来。
“倏山仙这是点我呢。”青面被疼得红着眼,“祟物食人天经地义,我拿个吃剩的人骨来做扇子有何不可?你便是要过河拆桥,也不必寻这种借口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听见浓雾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随即便是水声,春悯踏浪而来,手中执着那把断了两根扇骨的悲画扇,站在了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面。
“我最恨你这样看我。”
青面的牙关都恨得打颤,两人相处的半月来,他几乎都要忘了甫一见面时春悯这淡漠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从这个角度看来,连春悯下颌的弧度,唇峰的形状,都是格外冷硬的。
或许是因为春悯从前从来没有这样看他。
春悯垂眼看着他,须臾打开了那把扇子,然后慢慢蹲了下来。
他也不知又是哪里惹到了青面,约莫是受伤了所以心情不好。他也不知“温和”是个什么样的语气,只慢慢吞吞道:“我嗅到了往生花的味道,这是您自个儿的骨头吧。”
“怎么取的,不疼吗?”
青面一怔,眼眶立时更红了。
春悯趁此机会顺过了青面手里的剑,揽过人来,手从腰绕过,自后去摸他的伤处。
“疼就咬。”春悯轻道,随后用剑尖对准被挖得稀烂的伤处挑去,“您自己动手,没轻没重的。”
青面立马咬住了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流。他嘴里没有收半点力,咬得春悯险些跳起来,好歹忍住了,又快又狠地把最后一处烂肉剃干净了。
化形了的鬼自愈极强,带毒的肉快才剃掉,伤处立马就开始愈合了。春悯看得叹为观止,相较之下自己这眼睛用废就得将息个把月,地魂被捅就奄奄一息的肉.体未免太过无用。
伤已经好了,但青面还没有松口。
春悯自这半个月里学来了和青面相处的方法。青面平日里不是在哭就是在笑,几乎没有取中间的情绪,厉鬼都是这样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相比之下只是青面激动了只是爱哭而已,已算十足品行端良的祟物了,自己作为三始神着实不该苛责。
他摸着青面的脑袋,提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体贴人的建议:“这扇骨断了,我且送您两根我的,就别再取自己的了。”
青面的咬劲儿一松。
第104章 不渡河(十)
肩上的咬劲松了, 春悯古井无澜的心里荡漾起了愉悦的波纹。
这俨然是他对名为青面的厉鬼在认知和了解上的飞跃。
他深谙言行需合一的道理,伸手在平安剑上一抹,以灵力震落那剑上残存的毒水, 随后转腕反握, 把剑递给青面。
“您是取的肋骨还是脊骨?”春悯一板一眼地掰开了青面的手指, 把剑放上, “其实腿骨是最硬的,若要做武器用,还是得用这一节。”
他用手比划着大腿骨的位置,忽然发现这个位置其实不适合别人代劳,又说:“不然还是我来——”
话未说完, 冰冷的平安剑已经贴了上来。
青面跨坐在他膝上, 手持长剑, 低头在他的腿上比划。
“从哪里开始?”青面似乎找不到他股骨的位置,用另一只手摩挲着春悯的腿, 一路往上按压着, “哪个位置?”
春悯的腿面上挤压着说不明道不清的软和, 随着青面的动作而挪动着,他的腿像是要被一口口吞进其中一般。
“……不然还是我自个儿来吧。”春悯微微后仰, 想把腿抽出来,可青面的双腿夹紧了他,越是往外抽越是与他磋磨着。
春悯说不出哪里不对, 但就是觉得不太对, 便伸手讨剑:“您没找到位置。”
“就快找到了。”
青面的一只手在他腿根游走,另一只手拿着平安剑在上面比划, 人也靠得越来越近。在春悯腿上挪动的腰臀似一只开了壳的蚌,带着粘液又柔软的斧足朝着春悯要害处不断前进着。
春悯别开了眼, 脑海中却还是经由触感勾勒出了形状,他深吸一口气,略显焦躁地搓了搓脸。
“这里。”青面的剑尖终于落了下来,抵在他的腿面上,“就取这里吧。”
取腿骨比被青面骑在身上乱动好多了,春悯垂眼看着剑尖,长舒口气道:“对,就这。”
青面说:“你要看着吗?”
春悯眨了眨眼:“倒是无妨。”
“别看了吧。”青面说,“你看着我不知该如何下手。”
春悯还是第一次知道青面有这样体贴的一面,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依言闭上了眼。
黑暗之中,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会变得更灵敏,更清晰,但或许是现下的感官都汇聚在不可言说的部位,春悯只能想些别的来分散注意。想除了酒照之后剩下的罪仙该如何围剿,想陆不苦身亡一事是否属实,想那出卖了自己,眼下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疏怀圣者赵文清现在散魂了没有。
想此事之后,青面便会接替酒照变成新的鬼主,入主神冢谷。
下次再见,或许会是千百年后。最好是不再见了,今日是他们杀了鬼主,来日这便是新任的鬼主,便是相见,想来也不过是刀剑相向,老一套的故事在这千万年来不断轮回循环,总归是没有人能跳出其中的。
春悯神游天外,思绪渐远,都快忘了自己要被锯腿的事了。
“好了。”
春悯一愣,慢慢睁开了眼。
鼻尖是他曾闻过的气味,只是睁眼的瞬间他便将这气味抛之脑后。青面的一身红衣敞开着,系腰的衣带被扔到了一侧,光裸的腰腹似一支漆白釉的玉壶春瓶。
那洁白的瓶身上却蜿蜒着宛如碎瓷裂缝一般的血线,一路往上,再往上。
青面打开了自己的胸腔。
那是一颗不再跳动却仍然鲜红的心脏。
“玩笑话而已,怎么敢用倏山仙的骨头呢。”青面笑笑,手中的扇子已经修好了,在胸前一开,再一合,那被他自己切开的胸膛就已经开始密布骨骼和静脉,迅速长出新的血肉来,“我向来用的都是自己的胸骨。”
春悯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巨大的伤口转眼化作一条细缝,随后消失不见。
“怎么盯着我看?”青面欲盖弥彰地移了移扇子,偏过脑袋凑近,耳边的红玉自春悯眼前一晃,胸前淡红的突起抵在了春悯胸口,“你在看哪里?”
“说给我听。”青面耳语道,“我都给你看。”
岸边的女尸已经开始迅速溃烂,酒照化成的灰烟已散,骇水潭中沉浮的尸首仍旧光洁如初。
嶙峋怪石间隐没着阴森与恐怖,那恐怖之下又藏着叫人窒息的春情。
春悯垂眼看着青面,须臾伸出手,掐住了青面的下颌。
“就这样喜欢疼吗?”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真的很认真的询问,可仅剩一只的眼里的冷意几乎要把青面冻伤了,“疼痛能令您这般高兴?”
青面怔然地看着他。
此方天地有如落入了调时之中,无尽的沉默在蔓延,青面那冷得不能再冷的尸身,竟在此时感到了浑身血液被冻结的错觉。
青面用全力推开了春悯,和衣站起身来。
春悯也随之站了起来,将平安剑归剑入鞘。二人先后跳进水中,从水道回到虚邙河畔,期间没有一句言语。
战事还未结束。
虚邙河的妖祟清剿了又整整一月,虚真和芒那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白玉京内盘踞的叛仙已被退治回了苍茫海。苍茫海内神居盘根错节,朱云骑和其他仙君不该贸然深入,但总算夺回了白玉京的大片地带。
陆不尽和成大器在潭南的镇压和清剿结束,齐居贤和秦闯在昇都一带揪出了和鬼蜮勾结的一批魔修,悉数挫骨扬灰后与前两者汇合,正同谢晏一并奔赴虚邙河,清扫最后的散兵游勇。
春悯得到消息时,正砍了一只无心境的大魔的脑袋。
十方圣者和一叶真君先后死在他剑下,平安剑上的因果太重,已有些不听使唤了,调时眼也尚未恢复,若有人相助再好不过。
他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青面。
这些日子青面声名大噪,不过化形境便以一己之力杀了酒照,入主神冢谷。鬼怪之间没有忠诚可言,只有暴力与更强的暴力,哪怕前一刻还在为了前鬼主的命令对其刀剑相向,后一刻便会臣服在杀了自己主人的新鬼主的脚下。
他们在传音中只说了来“清剿余孽”,但这么多人连带着朱云骑的大部一并前来,目的想来只有一个。
“您该走了。”春悯道,“回鬼蜮吧。”
这是这些天来,春悯对青面说的第一句话。
青面正踩在一具妖兽的尸身上,面上带着笑意,脚上却没完地狠跺着那已经稀烂的尸体,浑身上下都溅满了血肉。
他闻言最后踩碎了那只妖兽的眼,而后停下了动作,舔了口脸边溅到的血,无精打采地仰过头看向春悯:“我为何要听你的?”
“白玉京来人了。”春悯说,“包括无上尊君在内,至少有五位轻都十二席会一并前来。”
“啊,他们啊。”青面的眼睛涣散着,像是很努力地才回忆起什么是轻都十二席,“我为何要避?我帮你们杀了酒照,还杀了那么多祟物,你们不该来谢我吗?我为何要避?”
春悯微微皱了皱眉,他和青面有些日子没说话,青面疯归疯,却并不笨,从未说过这般听来幼稚至极的话。
“他们此行就是冲您来的。”春悯朝着青面前进了几步,“快些回鬼蜮,不然——”
“不然怎样?”青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忽而笑着在胸前一击掌道,“我好久没见过他们了,许多年不见,如今正好可以小聚一次,不知他们可还如当年一般废物?”
春悯一愣:“您认得他们?”
青面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面边笑道:“自然认得,我谁都认得,哪里同你一样,只是谁也不认得我了——你说我第一句该同他们讲什么?说什么才能让他们知道我还在?我还是我?”
言语癫狂,神志不清,甚至有些糊涂,春悯骤然瞪大了眼——这是鬼的破境之兆!
“什么也不要讲。”春悯反手抓住了青面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他肩膀,低声喝道:“听话,现在就离开,不要立刻回鬼蜮,去潭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安心破境。”
“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青面踮了踮脚,用鼻尖碰了碰春悯的鼻尖:“我不想跟你分开。”
春悯张了张嘴:“我——”
叮——
一声悠长的铎铃声响起,春悯骤然回头——那是谢晏坐下灵兽的铎铃声!
他们竟已经到了!
边獒的灵兽最善追踪,现在再带着临近破境的青面离开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去了。”春悯说,“我得回去了。”
青面歪了歪脑袋,不解道:“回哪里去?”
“回家。”春悯推了推他,“我的家在白玉京,便不同您一道了。”
青面一愣,过了半晌点点头,双手又在胸前一拍,再度点点头道:“……是了,你有家室,你该回去了。”
他说完便愣愣地转身离开,鹅样的左摇右摆地走着。
走出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认真地看着春悯道:“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你总是叫我难过。”
说完又认可自己一般点头,跌跌撞撞地朝着潭西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潭西是何处,他为何要去往潭西?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青面恍惚间有些不认得自己是谁了,也分辨不出自己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低着头走着,走出了很远。
走到了一片湖水边。
分明已入冬,这湖水却并未结冰。
成大器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地方的。
白玉京被攻陷,春悯交给他养的三毛无处可去,他一直带在身边。这番无上尊君召集他们来此除祟,他见这一方水美,连忙就近找了个树把三毛给拴上了。
他不想去参与那个什么围剿,尤其是听说那人把酒照给杀了。但他也不想违抗无上尊君的命令,于是同三毛缩在一处,拖拖拉拉得不肯动身。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有人来。
那人一身的血,走路跌跌撞撞的。
带着个面具,一身鬼气,怎么瞧也不像个好人。
成大器躲在树后,艰难地作着心理斗争,不知到底该不该肩负起自己作为神仙斩妖除魔的责任。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可那厉鬼周身散发的煞气太过吓人,恐怕至少也是化形境的了,他单打独斗怕不是对手,不去呢,又怕放跑了这厉鬼出去祸害人。
他正天人交战,那人却忽然停了下来,面具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成大器。
或者说是成大器身前的树,又或者说是,树下吃草的三毛。
他的眼神过于凌厉,以至于连头驴子都感到了不适,直起身子来,斗志昂扬地看向那戴面具的人。
成大器眼见着那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吓了一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地藏在树后。
成大器以为,那一瞬间,自己和三毛至少要死一个了。
却听“嘭”的一声。
三毛的后蹄狠狠地踹了那人一脚,那化形境的鬼竟跟纸扎的一样,就这么躲也没躲,径直被踹翻在了地上!
成大器惊呆了。
早听闻三毛祖上有战功,三毛自身也是匹奇驴,可把化形境的鬼一脚踹翻未免也太惊震撼人心了!
那人被踹翻在地上,像是被踹得发晕,过了许久才用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发愣样的在地上坐了许久,久到成大器腿都快蹲麻了,他才忽然伸出手,把面具解了开来。
面具下的面容可怖至极,成大器立马缩回了脑袋不看了。
“你不认得我了吗?”那人忽然开口,成大器眨了眨眼,莫名觉得那声音有点耳熟。可还没等他细思,周身的灵场却忽然察觉到一丝不详的气息。
他抬起头,此地的灵气正躁动着,一股小小的涡旋正在无形中打转,四面八方的煞气正丝丝缕缕地被卷进那涡旋之中。
“这是……”成大器一愣,“破、破境?”
那破境的鬼却像是毫无察觉,还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三毛,忽然嚎啕大哭,厉声质问道:“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三毛哼了口气,俨然十分不屑。
“连你也,连你也!!去死!你们都去死!不认主的坏东西!!!都是坏东西!!!”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了!!永远不要!!”
他说着从地上抓起了一坨泥巴,重重地砸在三毛身上!三毛勃然大怒,拼了命要挣脱缰绳去跟他决一死战!!
那厉鬼的眼泪流遍了他不成人形的脸,指甲里嵌满了泥土和草根。
成大器再不敢无动于衷,连忙撤开距离,千里传音给谢晏。
“画皮境的!”成大器惨叫道,“快!快来人啊!!”
“看见了。”谢晏只说了这一句话,随后便切断了名牌的联系。
不远处那冲天的黑炎,隔着几里地都能瞧见了。
谢晏叹口气道:“倏山仙,还不让道吗?包庇祟物是重罪,更何况是个化形境的厉鬼。”
“你如今重伤在身,便是始神,也是会散魂的,你杀过,你是最了解的。”
朱云骑大军压境,谢晏身骑神兽,居于中间,两侧分立着那几位老相识,个个怒目而视,剑拔弩张。
春悯一人站在他们对面,平静道:“退下。”
他身前是一道用平安剑划出的刻印,他依次扫过从左至右的所有人,复道:“今日所有人不得跨过这条线。”
“你是真疯了。”秦闯挽弓搭箭,对准了春悯的脑门,“那可是祟物。”
齐居贤腰间的兮梦尚未出鞘,却已开始嗡鸣:“不过化形境便已杀了酒照,待他突破画皮境,怕是比今日的酒照更难办。”
春悯岿然不动,仿佛不是眼睛瞎了,而是耳朵聋了。
谢晏又是一声叹气,抬起了手,身后朱云骑即刻拉弓。
“倏山仙。”谢晏道,“莫怪我。”
那只带金色护腕的手骤然放下——千百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春悯,同时数十人冲出,似交织的闪电般袭向连平安剑都快控不住的春悯。
黑炎之中似乎伴随着凄厉的哭声。春悯想,或许是他又哭了。
怎么这样爱哭?
谁又惹他哭了?
春悯地魂的缝隙剧烈疼痛了起来,警告着他不要轻举妄动,他熟视无睹,仍是慢慢地睁开了那只尚不能视物的眼睛。
“我说,退下。”
我不该同他置气的。
如果下次还会再见。
希望我不会再惹他伤心了。
第105章 城春草木深(一)
只道世事大多不如人愿, 自打重逢的第一面起,春悯好像总是在惹人难过。
每一次,每一天。
哪怕在戏本子里学, 从旁人那里模仿, 学得像个人, 像个善解人意的神仙, 自认已算对他人心思琢磨得透彻,似乎也于事无补。
或许是因为春悯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人,就跟他母亲说的一样,空落落得像个粘好的人皮,哪怕挂上了温吞的笑, 弯下腰, 佝偻起背, 想隐没在人群之中,他也终归没法像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秦家老长老当年给他的批字是什么来着?
此间非凡, 此心非人, 一则为全, 全而为一,至纯至善既至恶至凶, 天道不缚之所在,百杀既哀生,大爱既无情, 其家不幸, 其国不幸,天下之大幸也。
雨势越来越大。
这雨下透了之后, 怕是就快入冬了。
横亘的岁月如果能如同这地上的尘埃,叫一场雨便冲刷得无影无踪便好了。
春悯敛起了脸上的表情, 那总是带着几分和风细雨的暖意,倏忽便从他脸上消失了,似被雨水冲刷后自泥沙里露出的一块峥嵘怪石的本貌。
珠玉发泄完一通后便呆立在雨里,颓唐地低着头,乌发吸满了雨水贴在他颊面上,两只眼涣散地盯着地面,须臾蹲下了身,双手捂住了脸。
“……我在干什么啊?”珠玉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眶,“好不容易才同你在一起的。”
“不会这样了。”
“再不会了。”
“不会怎样?”春悯低头看着珠玉,问道,“不会再哭了?”
隔着雨幕,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听来格外不近人情。珠玉仰起脸,红肿的眼在雨水里像是有些打不开,他伸手拉住春悯的袍角,慢慢点了点头。
春悯弯下腰,极温柔地将珠玉扶了起来,将对方面前漉湿的发挽到而后。
“不对。”春悯说,“再想想。”
他温柔地牵着珠玉的手,脸上却没有笑意。珠玉没见过这样的春悯,有些心慌道:“……我不会再这样喜怒无常了。”
“还是不对,再想。”
“你做什么吓我!”珠玉前脚才说完不会再喜怒无常,后脚立马喜怒无常了起来,“你到底想我怎样!”
春悯垂下眼,有些失望道:“您当真不明白。”
珠玉只觉砭骨生寒。
这才多久,为何就对我失望了?
是因为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秋随荆是什么样的,便觉得青面和珠玉格外癫狂,回忆起了少年时的天真烂漫,便觉百年后的厉鬼面目可憎。
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珠玉愣在原地,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春悯。雨水打进去了他也无知无觉,有如两颗红石镶嵌在眼眶之中,一举一动透着死物的迟钝。
春悯看着他,像博学的夫子看他最不上进的学生,最后一次问道:“说不出来,那便是您当真没觉得自己有错,此后也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不过倒也无妨。”春悯终于如平日那般笑了,珠玉却不知怎得越发心悸,“我会看好的。”
言毕,春悯低头在珠玉额上吻了吻,牵着人回了屋。
只有李四还记得淋雨的三毛。他觉得自己暂时插不进那两人亲密而诡异的气氛,蹲在三毛旁边给三毛撑了一晚上的避水诀。
三毛估计也被淋冷了,难得没有一脚踹开李四。
“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李四顿了顿,“可我也没见过他们真亲啊。”
“总归是仙魔有别,不好吧——可是现在倏山仙都在被白玉京通缉了,好像也没什么差。”
“我就这样跟着他们跑路真的好吗?跟他们相比,我当时一时激动惹下的祸事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三毛哼了口气,对此人喋喋不休有点不耐烦。
“唉,说到底倏山仙做什么和我说这么多秘辛,弄得我都不好说要自己走的话了。”
“你说我到底该不该走?”
李四说着,从兜里掏出枚铜板来:“要是正面朝上我就走,朝下我就留,你说怎么样?”
三毛的忍耐快到极限了,后蹄不耐烦地蹬了蹬,这是它要踢人前的预备动作。
他把铜板放在了指甲盖上,往上一抛,在立马扣在手背上。
手一揭,正面朝上。
李四对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须臾把那铜板翻了过来,凑近给三毛看:“没办法,正面朝下,我只能跟着他们走了。”
三毛当即给他一脚,李四早有准备,身法敏捷地避开了。
他退到了渔网架子,正要耻笑三毛又成了落汤鸡,忽而发现自己脚边落着一片阴影。
渔网杆儿旁边站着一个人,就在他身后。
雨天,黑夜,电闪雷鸣之际,小山般臃肿的身影,像是在水里沉旧了的尸体,带着浓重的雨腥味站在他身后。
李四不敢回头。
“请问……”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至极,叫人莫名想起寺庙里的大钟,“春悯在这儿吗?”
//
次日三人一驴拜别了钱老汉,早早便赶去河边行船。钱老汉儿着实家徒四壁,可还是送了他们一吊咸鱼干,从始至终没问过他们姓名和来处,也没问深更半夜多出来一个人又是怎么回事,站在岸上冲他们挥了挥手,便拎着鱼筐走远了。
好在成大器这些年胖了不少,人间的神像还参考着他中青城那会儿最瘦的模样,不然现在在人间行走还得化形。
这种透着点歪门邪道的法术,他学得也不太好。
“所以说,我这些年闷在家里还是有好处的。”成大器一直紧张得碎碎叨叨,“若非我从不出门,神像一直用的旧的,我怎么能这么大摇大摆得来找你们呢?哎呀,这里的鱼好多,也不知那老人家带的鱼篓够不够大,他应该再弄个大点的兜的,不然跑来跑去的多麻烦……”
李四没忍住,打断道:“敛锋圣者,您远道而来,究竟所为何事啊?”
最该问这话的春悯坐在船头钓鱼,珠玉靠在他背后,眼神阴恻恻地看着成大器。他俩都不说话,总不能指望三毛开口,这重任竟落在了李四身上。
李四硬着头皮问了,却发现敛锋圣者看起来比他还要硬着头皮说话。
“这……我、诶,是……”
成大器越是紧张尴尬的时候,越喜欢说话,因为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他经常嘴跑得比脑子更快得营造热闹的气氛,可真到要用脑子陈述的时候,他便开始卡壳了。
“是……有事要跟你们说。”
“先说说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吧。”珠玉侧靠在春悯的背上,斜眼看来,“哪怕春悯当时没伤你,也不该这么快的。”
成大器搓搓手道:“我问过三镜仙才知道的——不过你们放心,我叮嘱过它们,别告诉其他人你们的行踪,朱云骑不会这么快找过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打量着珠玉的脸,心情格外复杂,面上也显露了出来,珠玉皱皱眉,须臾又松开,笑道:“许久不见,连这张脸都认不得了吗?”
成大器抿抿嘴:“你真的变成鬼了……”
“如假包换。”珠玉摇着扇子,“怎么,想在这船上同我过两招?”
成大器摇头:“没有,只是……唉,算了,我就不问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们,赵文清清醒过来了。”
李四瞪大了眼:“疏怀圣者!他说什么了吗?”
春悯闻言也回过了头。
成大器母亲是有名的判官,他耳濡目染,述职时倒是流畅:
“他醒过来了,起初一直嗫喏着不说话,还在装疯。被小青发现后,就拖到了后院去审。上了刑后,不管我问什么,他都只答‘此乃禁忌’,让三镜仙问过也是这样,什么法子都用上了,兜兜转转还是个‘禁忌’二字。”
“就这么审了三日,硬的不行我便来软的。跟他回忆那些年陆不苦对他有多好,多厚道,把陆不苦的神像和画像日日放在他面前,叫他看着画像说,陆不苦身死是不是他害的,他才忽然哭了出来,捂着脸说对不起——也就这一句对不起听起来不是禁忌,他说得没完没了的。”
“我听他嗓子都要哭哑了,也没能听到些有用的。直到我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忽然说,求求我去敛了陆不苦的尸骨,问他尸骨在哪儿,他又不肯说了。”
成大器的神色有些恍惚:“我便跟他说,你真是糊涂了。”
“神仙哪有尸骨啊。”
“他听完愣住了,过了许久才跟我说了八个字。”
“东纶旧都,皇城旧故。”
“我查了。”成大器叹了口气,看了眼珠玉,“那里如今是礼天阁的所在。”
第106章 城春草木深(二)
钦都在潭北的东北方向, 虽并非虚邙河的主干,但挖通了运河水路,南北一道广布商贾行船, 从虚邙河出发日夜兼程, 不用十日便能抵达钦都了。
进城所需的通牒文书, 他们是没有的, 礼天阁所需的名录金印,他们也是拿不出来的。
“您那祝祷金印——”
“想被通缉直说。”
“……我想也是。”春悯环臂胸前,远眺着那城楼上站着的修士,“看来还是只能溜进去了。”
“我们几个进去不难,可三毛呢?”李四探了个脑袋, 小心翼翼道, ‘你们不会又要把我留在外面看驴子吧!”
“我留在外面吧。”成大器忙不迭道, “我找个小客栈,就在里头等你们……”
几人面色复杂地看他。成大器哭丧着脸道:“我、我好多年没离开过白玉京了, 看着人群都要晕过去了。而且陆不尽和齐居贤很快也会来, 万一撞到了——你们还能装一装, 我见到了就开始磕巴,怎么——”
“陆不尽和齐居贤在里面?”春悯才听说这事, “您这么重要的事儿现在才说?这也太够意思了吧!”
成大器缩在三毛身后:“这、这这这……有了陆不苦的消息,我肯定得告诉陆不尽的啊!不是让您往腰子上捅了一剑,这会儿早该到了!”
珠玉侧目瞧了眼春悯。
“那齐居贤去那做什么?”
“钦都不是他家嘛, 两百年前那会儿……两百年前那会儿苍茫海神居叛乱, 三界都乱套了,东纶旧部趁乱反扑过竺苍, 算算时间,那会儿刚好是他也在昇、钦——唉, 昇都的时候,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家门口发生的事,他自然要一起去的。”
春悯想起来了。
“……是有这回事。”春悯说,“我想起来了。”
“可不是嘛,那会儿我们都劝他别插手这事儿呢,结果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好险你当时受伤太重,不然他非得抓着你一起去不可。”
珠玉那把泥金扇调转了头,戳了戳春悯的耳朵:“齐居贤要抓着你去做什么?”
春悯把没饵的鱼线收了回来,这个季节说到底也没什么鱼了。
“反竺苍,复东纶。”春悯挠了挠耳朵,“不过他只跟我提了一句而已,没真拉我去。”
成大器讪讪道:“那会儿你都成什么样了哪还能动,虽然同尊君一并动手的时候他没出力,可也没拦着,哪儿好意思开口啊。”
珠玉只觉弦音有异,眼珠圆润地转过去,轻轻落在狭长的眼尾,眯眼睨着春悯道:“谢晏跟你动手了?什么时候?”
“没——”春悯下意识便否认,青面那时破境,神志不清,估计什么也不记得了,也没必要记得,把那事儿混过去算了。
可话到嘴边,他又忽然歪了歪头,改口道:“就在我两百年前刚跟您分开那会儿。您就要破境了,我总不能让他们追着去。”
珠玉瞪大了眼,抓着春悯背后的衣服一动不动的。
春悯便笑:“怎么这样惊讶。”
他笑得同平时没什么分别,懒散得,温吞得,像是人做美梦时会有的那种笑。珠玉看不出什么异样,只莫名觉得有些心悸。
“总而言之,你们要查就得快,小心别跟他们撞上了。”成大器瞧着他们眉来眼去的,只埋首当自己是个瞎子,“三毛就交给我吧,等你们回来肯定又壮一圈。”
“可别再壮了。”李四嘟囔道,“再壮下去谁还打得赢它?”
“说来,这昇都也算春悯的故乡。”成大器拖着三毛,咧嘴笑笑,“你好久没回来过吧。”
//
钦都乃三朝古都,近千年来的繁荣昌盛如澧泉滋养着这一方水土,但凡是这座城中走出来的,横看竖看,都是一个“贵”字。
这“贵”既非显赫,也非富庶,用秦闯的话说,就是个个都把自己当个角儿,傲气冲了天,鼻孔看人也不怕摔着,言行举止皆是“我多么平易近人”的倨傲,看不起人的劲儿腌入味了,隔三里地都能嗅出来。
齐居贤反驳:“平易近人同看不起人相悖,你这是自相矛盾?”
秦闯答:“你若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又哪来‘平易近人’的想法?”
齐居贤仍不赞同,觉得秦闯乃管中窥豹,连昇都都没有去过,怎能以偏概全诋毁一方的风土人情。
那场辩论的结果是什么,春悯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听到中途便觉得麻烦,偷摸溜走了。
时至今日踏进这城中,说是故乡,春悯没有一点印象。话本子里说得那皇宫也好,将军府也好,早都不在了,连城中的风土人情也随着改朝换代有了大变化。
来往的人不少穿戴着竺苍特有的服饰,挂满了银铃铛的帽子,十数彩线编织的百虫眼服,螯肢白袍,佩戴在腰间的蛇草香囊,都是话本子里没说过的。
不光春悯没怎么见过,李四更是频频侧目:“除了这钦都,还真没怎么在别处见过这样的服饰。”
“一方的服饰总是与气候和水土相关的。竺苍的服饰之于中原并不合适,而且工艺繁复,专事这类布匹的织机的不多,除了竺苍的贵族,少有这样穿戴的。”珠玉摸了摸自己化形的脸,有些不满意后缩的下巴,轻轻抹了抹叫它突出来了一些,低头看春悯,“怎样,这样会好看一些吗?”
春悯挽着他胳膊,眼睛将将与他下巴平视,回道:“好看。”
李四也抬头看,但只看得到珠玉的下颌骨,跳起来勉强能给珠玉的下巴一头槌。
他忍无可忍道:“我们非得化形成这样吗?”
只见珠玉一身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打扮,盘云纹的白罗长衫,外披补纱的四兽绿绸袍,脑后半披发,竖起的一半用嵌玛瑙莲花形金冠固定,披着的一半里还细密藏着三根细麻花辫,用湖色的发绳缠着,十足的贵气,却又不艳俗。
他扶着身旁“妇人”的手——春悯已被他化作一女子的模样,却让他有意留了几分本来的相貌,高鼻深眼,带着些英气,杂糅着脸上温婉的神情,竟有些不可思议的媚态,一身素色罗裙,披红织璎珞裙纱,着扎羊绒粉色短袄,长发用一云雀银簪挽起,小鸟依人地同珠玉手挽着手走着。
剩下的李四长发垂髫,三尺不到,自觉平生未受过这等羞辱——再细想,还真受过,上一次在东风楼里珠玉也是这手笔。
“化形便化形,化成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李四连说话都得仰着脸,还怕喊得太大声让周围人听见了,“有这个必要吗?”
“没有。”珠玉毫不掩饰,环着春悯的肩道,“只是我乐意。”
李四立马告状道:“你看他玩我们呢!”
春悯还不适应这种盘发的方式,觉得头格外重,时不时扶一下,面色却很平静,笑道:“我俩不会化形术,吃饭不挑厨子的理,您同我抱怨有什么用?”
化形术自然是连着声音都一并变了,李四听着喉咙里呛出的奶音,和春悯那姑娘气的声音,整个人头皮发麻,无比后悔在虚邙河那一晚没干脆偷溜了算球。
“你都没意见吗?”李四不禁道,“我说了不管用,你说的总管用吧。”
春悯答:“没什么意见啊。”
他说着还把珠玉搀他的手往上带了带,很是温柔解意地笑道:“我还从没在大街上跟人这么腻歪呢。”
珠玉一手开扇,一手揽着春悯,得意道:“分不出手牵你,小孩儿别自己走丢了。”
李四翻了个白眼,决计不跟这两人走得过近,倒腾着俩小短腿走远了不少。
见他稍远了些,珠玉脸上的笑意渐淡。
“几人?”
“十个左右。”春悯说,“但只有一半是盯我们的,是礼天阁的人吗?”
“礼天阁的暗探在钦都内可没那么鬼鬼祟祟。他们平日里招摇过市,生怕别人不知道钦都是礼天阁的地盘,而不是他竺苍舒云家的。”
“这么神气?”
“那是自然,竺苍当年仰仗的魔修早就跑了,两百年前都已奄奄一息,险些让齐居贤拿下,若非紫云真君和泽云圣者联手拦下,这地界又该姓齐了。庄文娘整合了旧日的崇礼门和一些别的小门派,兴建礼天阁时,舒云家上贡了不少孝敬钱。”珠玉顿了顿,“他们在往西向移动。”
“西边有什么?”
“……那是礼天阁的位置。”
两人对视一眼,春悯快走了两步,拎住了前面李四的后衣领。
“这倒霉孩子怎么回事?”春悯发上的簪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两道剑眉一蹙,“一撒手就没影了,仔细让拍花子的拐走了!”
李四毛骨悚然,像个耗子样的被提溜了过来:“……我之前就觉得,你是不是还挺有戏瘾的?”
“还爱贫嘴。”春悯指指点点道,“怎么教养出这样的性子的?”
珠玉笑得春光明媚,眼角边甚至细致地挤出了几条细细的笑纹:“夫人莫气,都是为夫管教无方,这就牵好他。”
春悯把自己身上搜了一通,终于摸出了个手绢来,在眼角边点点:“这孩子要是真走丢了,我们日子该怎么过啊?”
“莫气莫气,我定不会叫这种事发生……”
第107章 城春草木深(三)
三人一路打闹着往礼天阁的位置前进, 眼看着要入冬的时节,只消再一阵雨就要落雪了,白茫茫却又裹着些阴翳的天空下, 礼天阁楼顶振翅欲飞的嘲风用着极夸张鲜明的彩色涂料, 凤首龙身漆金带银, 两只长翅宽得遮天蔽日, 几乎将整个明度大街给笼罩在其中。
“当真是不可一世。”春悯道,“这官家才准用的嘲风站在礼天阁的头上,却偏偏还是望向皇宫的位置,说‘嘲讽’都不及,更像是挑衅了。”
李四被春悯扯着后衣领, 总算是不闹腾了, 搓着手看着那狰狞又华丽的嘲风, 不安道:“竺苍舒云家以前那么嚣张跋扈,也就是欺负别人不愿坏了规矩跟他们闹,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谁曾想他们也有今天。”
春悯侧目道:“成王败寇, 他们怎么惹到礼天阁了?”
珠玉望着那凶兽,目光闪烁:“竺苍当年凭着他们的蛊师入据中原, 本就已经乱了仙魔不干凡政的规矩,但三百年前太乱,谁也没顾上这群魔修, 他们杀入旧昇都时坚壁清野,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接着又入宫纵火烧了华鸾殿, 皇宫里没有留一个活口。”
“待三百年前的妖乱平定后,舒云家又将他们的大祭司魔修赶走, 把魔修之事全部推给那祭司和当时发生的妖祸,把自己摘得干净,只留下了那些说魔不是魔,说人不是人的蛊童。”
“临至两百年前东纶遗民反扑之时,舒云家又将那些蛊童推了出来,把东纶遗民杀了个七七八八,齐居贤闻讯赶去,却惹得出身竺苍的紫云真君和泽云生者也下凡相抗,三个仙君的打斗一触即发,虽然最后被劝住了,但这三人也算结下了死仇。为了以防竺苍再私养蛊童,崇礼门整合成了礼天阁,就在旧皇宫里建起来的,最开始的职责就是监察舒云家。正所谓失道寡助,更何况是失了祭司又没了蛊童的落水狗,竺苍王室一边被齐居贤盯着,一边被礼天阁的修士踩在头顶,仙门知晓个中过往,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覆灭他们的王朝便已算仁慈了。”
李四蛐蛐道:“修仙有时也真是修出一肚子气来,这也不能管那也不能管,我要是福龛圣者,早三百年就把那群南蛮给屠了。”
“若不是十常佛拦着,他应该早这么做了。”珠玉说,“他一大家子的人都死在那,他少年时便时常念叨的同胞的太子——那时候应该已经是皇帝了,头被砍下来悬在城门外,在齐居贤赶到时,已经悬了快一月了。”
另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须臾春悯又扶了扶自己沉重的脑袋,看向珠玉:“现在该如何,想来这礼天阁是闲杂人等不可入内的。”
礼天阁在旧皇宫的残垣上立起,占地只有旧皇宫的五分之一,但也着实够大了,明度大街的尽头便是礼天阁的正门,金门朱墙,岿然不动似一只昂首的火麒麟。立于墙边的两座高楼上有放哨的修士,楼下便是传事的门房,今日挂牌的几个修士从楼里面推出桌椅来,挨个记录前来报大小祟患的口信。
“等。”珠玉道,“盯着这礼天阁的眼睛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倒是要看看,礼天阁的地界还有谁敢这么放这么多盯梢的——”
嘭!!!!!!
珠玉话音未落,却见左侧那楼轰然倒坍!木屑飞溅,尘土飞扬,断瓦七零八落,那巨大的嘲风一歪,重重地砸了下来!把明度大街的砖路砸出了个巨大的坑洞来!
人群一哄而散,珠玉抬袖挡着李四和春悯,不叫人潮冲撞了。春悯眯着眼,便见那楼里先后窜出了三道人影。
春悯当即就想抓着珠玉掉头就走,幸而谨记着自己如今的模样,只捻着帕子在胸口一顿,忧心忡忡地看向一旁,同时不动神色地抓住了已经开始倒腾俩短腿的李四。
“在我面前拿乔,你怕不是猪油蒙了心!”只见一女子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衣襟,凌空蹬出,一手抓衣,一手持斧,这便要将这中年男子剁成肉臊了,“你们阁主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敢同我讲规矩!我今日要掀了你们的楼,让你们滚是给你们留条狗命,你当是同你们商量的?”
鬼头铡,生名玉上“清川”二字,不是陆不尽是谁?
“清川真君!”后头追出的两个人影也是眼熟,再看看,岂不是那宫芍和严必行两个小子,不知怎得竟同那清川真君混在了一处,“别杀人!别杀人啊!!”
两人极力想阻拦陆不尽,可陆不尽哪里是他们拦得住的,当即就要手起斧落——一却见她神色一变,一口血喷了出来,洒了那男子满脸,那男子见势立马拿出把小剪,剪了自己胸前的一片衣,轻飘飘地落下,就站在那砸穿地面的嘲风头顶。
陆不尽重重跌落在地,又是一口血吐出来,随即腰上的伤口似是迸裂了,隐隐渗到了衣服外面。
这重伤的始作俑者站在三步开外,面露尴尬,随即扑在了春风满面的丈夫怀里,小声道:“她不能瞧出来吧。”
“自然不能。”珠玉有些憋不住快意,折扇遮住了嘴角遮不住弯弯的眉眼来,“你下手怎么这样狠,她哪里到了能下地走路的时候,瞧着真是叫人不忍。”
“罪过,罪过。”春悯小声道,“您忍着点,可别真笑出声了。”
珠玉的扇子遮了满面:“我憋不住。”
“还是再加把劲儿吧,还有人盯着呢。”
两人抱作一团,还在发抖,像是被这当街斗殴的吓坏了。珠玉埋下脸,看着李四僵硬的表情,小声道:“你要不嚎一嗓子?”
李四本来还挺害怕的,看着珠玉憋笑憋那么幸苦的脸,也不知该不该害怕了,表情凝固在脸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边的宫芍和严必行已落在了陆不尽身边,惊慌失措地围着人,陆不尽一把推开两人,重新站起身看向面前那人:“把人都撤出去,我现在就要掀了你们的楼。”
那中年男子身着礼天阁管事才有的黑底勾金边云纹袍,很是气派的衣服,只是让尘土弄得脏,衣服包着的人也差些意思,身形矮小,还有些中年发福的肚子,额前的头发掉光了,发冠里不知塞了多少棉花才勉强立住。
他一脸倒霉相,生无可恋般拱手:“清川真君,这您要掀楼,我们还真不敢拦。只是现在阁主重伤,楼要是这会儿没了,她醒来第一个就是剁了我。就求您再等等,待她一醒来,我立马上报!若她不点头,您回头砍她庄文娘去,如何?”
这都说的什么混账话,挂牌的修士有些听不进去了:“麦长老,您这说的什么话?”
麦?
春悯神色一凌,看向珠玉:“千山客说的那人?”
珠玉轻轻点头:“庄文娘座下最机灵的狗。千山客供出他时,我便知晓鬼主入城结亲有庄文娘的授意,只是不知礼天阁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他说着悄无声息地环了环春悯变细了的手腕,那红玉手链显得大了,他指尖拨弄着那玉,小声道:“还有他供出的齐居贤,也绝非谎话。”
“两个春悯”已有了解释,可这解释却让“两个齐居贤”的说法变得越发站不住脚。
“你总归是信他的。”珠玉轻声道,“我不怨你。”
“诶,听着不太对味。”春悯伏在珠玉胸口,“刚才不是还笑得满面春风的吗?”
“娘子的心房里住着好些人,我分不清自己住的是不是主屋,怕不是别苑另有天地,我瞧不明白。”
“瞧不明白,还是没敢瞧?”春悯却没同他打趣,含笑抬眼望他,认真道,“您要真瞧不明白,不妨也掏出我的来看看,左右是给自个儿掏心割喉的熟手,想来是不疼的。”
春悯言语举止向来温和,放在女子身上,更添几分温婉可人来,叫珠玉搂在怀里,很是玲珑可爱。可珠玉看着他这眉眼弯弯的笑,忽而觉出了几分压迫感来,手上不免收得更紧,咬唇道:“你这般夹枪带棍,莫不是还在恼我?”
春悯伸手拨开他鬓边的发:“是。”
“你要怎样才不生气?”珠玉软和了姿态,垂首靠在春悯的颈间,“你到底在气我什么?”
“我恼您迄今不知错在何处。”春悯说,“自己想。”
珠玉委屈地咬了咬春悯的耳朵:“倒是叫你倒打一耙逃过去了,齐居贤的事我迟早要同你算账的。”
李四捂着耳朵在一旁盯路面的蚂蚁盯很久了,等得不耐烦回头看一眼,就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目:“你俩大街上干什么呢?”
大街上其实没什么人了,陆不尽的阵仗吓退了周遭百姓,个个紧闭着门屋连头都不敢探,礼天阁的修士们严阵以待,也没注意这三人鬼鬼祟祟得在一旁干什么。
“庄文娘……”陆不尽胡乱一抹嘴边的血,有些困惑道,“倒像是听过的名字。”
麦宝怡拱手:“您二位见过的,前阵子在中青,她同您一样被刺了腰腹,一条命好悬不悬地吊在那儿,算来也是过命的交情啦。”
“谁跟她过命,乱攀关系,我绞了你舌头。”陆不尽冷冷道,“只是这名字我以前好像听过。”
“那想来也是听过的。”麦宝怡脸上不露丝毫窘迫,对答自如,“再往前挪挪,三百年前她还是推酒门的掌门李怀仁之妻,是教养过倏山仙的人。这倏山仙同您也是同窗情谊,四舍五入也算故人了,就为着这点因缘,您要不也高抬贵手,再等等?”
陆不尽嘴边的血被她胡乱抹了,粘在嘴周看起来有些诡异,齿间张合都像食人的怪物。她闻言不仅不见面色柔和些许,反倒愈发狠戾:“推酒门确实是好教养,一个春悯,一个——哼,都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恨得牙都快咬碎了,也不敢在这当口口出狂言,她重伤未愈,此时来道天雷,真能把她劈散魂了。
她身后的宫芍此时冲严必行使了个眼色。
他二人在中青后便被强掳去了白玉京,问询倏山仙等人的下落。他们自然是一无所知,可陆不尽听闻严必行是推酒门的门人,便把他们扣了下来,让他们随她一并下凡,以作人质。
严必行和春悯的关系,乃是第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宫芍和春悯的关系,则是不知多少代的师叔侄的算不上朋友的同伴的关系,一言以蔽之,就是没什么关系。宫芍都不知自己怎么就够上当人质的料了,一路上都在伺机逃跑。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不尽俨然已经吐了一路的血,腰腹的伤口才好一点又被她自己的勇往直前给撕烂了,这般境况,他们却依旧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他们只得佯作乖顺至此,眼下终于有机会了!
“现在走。”宫芍用口型道,“这会儿她无暇顾及我们了!”
谁料严必行根本没有在看他,正忧心忡忡地看着四周,担心有被波及的伤民。他眼尖,一扫便看见了那瑟瑟发抖的一家三口。
“几位!”严必行连忙跑了过去,“这里危险,离远些!”
“你!”宫芍一咬牙,跺跺脚跟了上去,“死了烧出来怕不是全是舍利子!”
眼见严必行跑了过来,那抱作一团的两人才分了开来。近了瞧清模样,严必行也看得一时晃了眼,那男子玉树临风,潇洒落拓,女子眉清目秀,温柔如水,好一对璧人,连孩子都白胖可爱。
“此地危险。”对着这三人,严必行下意识放缓了语气,“还是快些离开得好,一会儿打起来,他们可不顾人的。”
春悯站在珠玉旁边,后头跟来的宫芍眼一眯就落在了他身上,只觉得这女子的模样有些眼熟。春悯忙低下头,躲在了珠玉后面。
珠玉皱眉挡在春悯身前,面色不善地盯着宫芍。
宫芍自觉失礼,抱拳致歉,眼却还是瞧着春悯。
严必行并未察觉有异,仍道:“快些走吧。”
珠玉道:“小兄弟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我夫妇二人来这礼天阁有要事要禀,是断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的。”
“有什么事能比性命重要?”严必行闻言便要动手直接把人带走,“此处绝不能留,二位若执意不走,在下便送你们一程。”
珠玉在身后勾了勾春悯的手指。
春悯此时才再探出脸来,分明还是那张脸,宫芍却觉得方才的熟悉感忽然消失了。
“我二人自辽苍回娘家探望家中二老。”春悯言语间已落泪,手又是一通猛找帕子,“却见宅中空无一人,什么都不见了!”
“兴许是他们有急事出门了?”
“我娘身体不好,我爹早年在沙场被敌军砍了腿,不良于行,也不愿见外人,是从来不出门的。我们又早早便递信回家,他们知我回家,如何会在此时出门?且我们这样的门户,哪有家中不留人的?可家里的仆人,院里的鸡犬,什么都没有了。”
“那也该是去衙门报官,来礼天阁做什么?”
“家中一无强盗洗劫的痕迹,二不曾听邻居说他们出过门,三则那宅中已是一片荒芜,回信不过一月之前的事,那家中却像个荒寂了百年的屋子!一大家子的人凭空消失,除了妖祟作怪还能是什么?你莫要拦我,再拦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里!”春悯说着往一旁的柱子奔去,珠玉连忙拉住他,很是心疼地安慰道,“娘子思亲情切,二位少侠若真要帮我们,便让开道,叫我们去通传一阵,今日若是请不到礼天阁的人,我们是决计不会走的。”
一旁的李四已有些麻木,捂着脸蹲在地上,究竟是没眼看还是捂脸痛哭,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几个是什么人?”却听陆不尽的声音骤然传来,严必行连忙转头,便见陆不尽斜眼看着这边,“礼天阁的?”
“绝无此事!”麦宝怡忙道,“我们礼天阁哪里有这样的人?”
严必行忙拦在他们身前,将方才所听的话照实说了一遍。
陆不尽光是故事都没耐心听完,匆匆一摆手:“滚远点,别碍事,今日这礼天阁保不住了。”
麦宝怡惊惧:“清川真君!”
就在陆不尽重新调整态势,拎起她那两柄斧头时,礼天阁的金门内忽然传来了一丝震响。
那震响轰得四周地面上尘埃飘扬,随即只见那金门开了一个小缝,两个矮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两人站在一起,生得几乎一模一样,只一个腰间挂长鞭,一个腰间别铁锤,一个在左脸上有个十字疤,一个在右脸上有个十字疤。
他们低着头出来,由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
那十字疤带着墨迹刻进去的,伤还没完全愈合,疤痕上还有些红嫩的血肉。
春悯不动神色地看了眼珠玉。
“阁老有请清川真君。”两人同时开口,似秦家山严长老驱策的那些傀儡般整齐划一,“狂语真君的遗物,阁老已为您准备好了。”
//
陆不尽和那两个少年修士被一并带了进去,眼见着那朱门在面前阖上,春悯在珠玉耳边道:“今晚翻进去?”
“眼睛还在。”
“若他们愿意出来谈谈,那便再看,若不愿意,到晚上便甩掉。”春悯说,“现下先走吧,您捏的样貌也太惹眼了。”
珠玉笑了笑,用扇子勾了勾春悯的下巴:“你在我心中本就美如天仙。”
春悯便笑:“磕碜谁呢,这话独您说来听着像阴阳怪气。”
两人哂笑一道,三人似漫不经心地走离了大道,拐进了民巷里。
自竺苍入京后,旧昇都的许多街道规制都有了大变,许多处的排水沟都是重新挖出来的,因为挖得乱七八糟,早年城中还涝了几次,后来重新规整过一次,排水是好了,但城中的坊市分立还是那么乱。
在民巷小道间穿行了一阵,两人甚至有些找不着北了。李四问珠玉:“你不是在礼天阁待了十几年吗?”
“你也知晓是在礼天阁里,那阁里当祝祷养的小孩儿轻易不出门的,这民巷我一次也没来过,如何会认得?”
“那可是十几年,你一次都没出来过吗?”李四惊奇道,“你不是鬼——”
春悯一捣他的嘴,叹气道:“哪有在外头这般喧哗的,没一点礼数。”
春悯的演技已经到了令李四觉得害怕的程度了,像是当真能随手把春悯这人的芯儿给挖了出去,填进来了个妇人的底儿。
“我诚心要当这祝祷,便不能叫庄文娘抓到把柄。”珠玉掩着嘴型,“她了解我,恐怕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了解我,说来窝囊,我站在她面前,时而还会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孩子。”
李四说:“那毕竟是你师娘,养了你许多年,倒也不算窝囊。只是她既然是你师娘,你为何不同她表明了身份,兴许她会帮你呢?”
珠玉一笑:“孩子话。”
“这怎么就孩子话了?她以前不疼爱你吗?”
“她啊……她疼爱的向来不是我。”
珠玉望着李四,他给自己画的眼珠子不是原来的红色,而是褐色带花儿的,在光下一照,便像个精心雕琢的青花盘,盛着中间李四茫然的脸。
“不过疼爱与否都不要紧,她是为着自己活的那种人,再疼爱,该当脚蹬子时还是脚蹬子,她也好,李怀仁也好,都是这样的人。”
李四听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也直觉不是什么动人的故事,眼见连春悯都没追问,也就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低头走路。
“……这都拐到哪儿了?”春悯在一旁冷不丁道,“那些人要再不现行,我们怕是要在这里头迷路了。”
“我瞧着我们已经迷路了。”
纵横交错的民巷里不是规整的井字排布,道路时宽时窄,时而倾斜,时而弯曲,时而笔直,时而一条道岔出三个口来,时而一条长道走到尽头被突兀地截断了。
“这片儿的屋子瞧着更旧些。”珠玉打量着周遭的屋舍,“模样也同前朝的风格更近。”
“竺苍进犯时烧了不少,但还留了些隔得远的。没拆也没再建,这片离皇宫有些距离了,是挨着以前的东华大道的。”春悯觉得这块竟有些眼熟了,琢磨起了以前在画册子里看到过的。
“沿着东华大道走不过百步,便能自层层叠叠的屋檐间瞥见一黑角翘檐,此黑不比寻常之泥浆混碳粉之黑,似玄铁,似陈墨,诶,那便到了地方喽——”
他抬起头,沿着那陈墨似的檐角望去,一栋巍峨的大宅座落在他们面前,虽破败不堪,门前的御赐牌匾也早就腐朽溃烂,却还隐约得见其百年前的荣华。
“那是东纶镇安大将军府,倏山仙为人时的家。”
春悯停了脚步,颇为惊奇地打量着这跟画里如出一辙的古宅。他以为东纶连皇宫都没保住,这种将军府定然早就尸骨无存了,谁曾想不仅存着,还存得挺好,打扫得纤尘不染,周围还摆满了一个个香炉,炉里的敬香插得密不透风,但没有点燃,以免烧到了屋子。
门前立着个架子,架子上横着板,上书:倏山仙故居,禁止入内。
李四立马拉了拉春悯的衣袖,竭力压制自己的欣喜之情:“这是您家啊!”
还真是春悯的家。
不过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就是了。
三人走上前,绕着这古宅转了一圈。珠玉和春悯反应平平,独李四兴奋不已:“能一睹倏山仙故居,也算不虚此行了!”
“这有什么好瞧啊?”春悯便笑,“我在白玉京的宅子您不还住过吗?”
“那不一样。”李四虔诚地朝宅子拜了拜,“这可是传说里才见过的地方。”
正主在旁边,见人朝着一个破宅子败,也是啼笑皆非,春悯没忍住跟珠玉笑话他,偏头却见珠玉垂着眼看那宅子的大门,须臾伸出了手,贴在了门把上。
“诶!”春悯忙道,“这不让进呢。”
“诶!”李四也叫,但语气很是兴奋,“咱们进去瞧瞧?”
春悯失笑:“这有什么好瞧的,不就是间宅子吗?”
“好不好瞧的,瞧了才知道。”珠玉的手在门上轻轻地滑下,一丝灰也没摸到,想来就近的百姓对这位倏山仙很是虔诚,“当然,屋主人就在旁边,若是不许进,我也就不进了。”
他说着转眼看向春悯,平素里他比春悯矮不少,这般看着眼珠往上挑,狐狸样的斜过来,藏着点魅人的坏,现在他比春悯高,眼珠便落下来,像狗儿样的讨人怜爱。
李四也难得跟珠玉意见一致,很是期待地看着春悯。
春悯本就无所谓这间自己压根不记得的宅子:“我哪算什么屋主人,早就出家了,想进去便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珠玉已经推开了门,这陈旧的大门竟没有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春悯再一眨眼,眼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经猫儿样的钻进去了。
他叹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随手合上了门。
宅子里正如春悯所说,没什么好瞧的。
有赖信徒们修缮,这屋子里倒不至于荒草丛生,蛛网遍布,但也没剩什么了。院子里光秃秃的,只一条青石板路往前延伸,没入轿厅之中,接着是过厅,前院,往后经廊道入后院,还有一个花园。
没了花,再把杂草给清了,便只有土黄色的地皮来。假山石水也早就被搬走了,偌大个宅子从前院瞧便已一览无余,着实没什么可参看的。
但李四却能自其中寻到不少乐趣,对着干涸的池塘,矮身蹲下去,回头问春悯小时候会不会也蹲在这里喂过鱼。
春悯确实不记得了,这茬话本子里也没说过,只能琢磨着自己的性子猜:“应当是没喂过,但可能钓过。”
李四立马找了个树杈子,抽了衣服上的一根丝线来,绕啊绕几圈,拿着钓竿坐在池塘边:“这样?”
春悯忍俊不禁:“简直一模一样。”
“要想再像点,还得弯着腰,缩着手,像犯困了样的坐在池塘边。”珠玉说,“瞧着不如鱼精神。”
春悯侧目:“我打小便这么困吗?”
珠玉闻言便笑:“我头回见你时,你便是睡在树杈上。李怀仁叫我领你去听课,你在树上半天爬不下来。”
“有这事?”
“千真万确。”珠玉说,“你那会儿一身穿金带银的,千金裘披在身上,又让你在树上蹭,你爬下来时,我在心里念叨着你能把那身衣服给勾破了,结果果然勾破了,可庄夫人半点没怪你,只让下人给你换了件更贵的衣服来。”
“您这是瞧眼红了?”
“红透了。”珠玉笑道,“你袖口上勾下来的那几根银线,我藏在兜里,在外头换了门里小半个月的口粮,现在想来,我那会儿就天天琢磨着要扒你衣服了。”
眼见着话题又要往不妙的方向发展,李四不想再看蚂蚁了,忙站起身道:“我们去瞧瞧您以前住的房间吧!”
这倏山仙过往住过的房间着实不好找。春澜有一个正妻,三个侧室,总共十一个孩子,春悯排行第九。这么多孩子和夫人,而这后院的屋子只剩个轮廓,里头的东西都搬空了,着实找不出那间是春悯曾经住过的。
眼见日薄西山,他们总算把整个宅子都看遍了。
“十一个孩子。”李四没忍住,嘟囔道,“这也太多了吧。”
珠玉望着一间间空荡荡的屋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西沉的太阳将这屋子的影子拉的细长,自外头看进去,屋子里很暗,窗格外的日光却红得刺眼。
正是黄昏鬼行之时,一阵晚风起,他们感到这屋里徘徊的祟物也开始活动了。
古宅中有祟物乃是寻常,几人无意插手,这便要走,行至门前,春悯才将手放在门上,两人却忽然抬起头,齐齐看向了门面。
“……倒是耐得住性子。”春悯说着打开了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作一身竺苍打扮,上着蓝底短衣,用银线绣满了扑闪的蝴蝶,下身着黑底的长褶布筒裙,每一褶的颜色都不一样,头戴仿牛的银角,双手交握,正立在门口。
晚风一过,她头上的银角上挂着的银铃铛便开始叮当作响,在夜风里似瓷器破碎的声音。
珠玉一手揽着春悯,一手牵过李四来,徉作警惕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的来这做什么?”
那孩子的眼睛黑得可怕,巨大的瞳仁几乎沾满了整个眼珠,叫人看不清他现在瞧向何处。
“我是使者。”他说的官话听来有些许别扭,“来迎贵客入宫。”
珠玉问:“贵在何处?”
“上天入地,寰宇洪荒,独一份的尊贵。”那孩子忽然摇起了头,叫脑袋上的银饰摇晃地更厉害了,“当以最高礼相待。”
珠玉冷笑一声,开扇在三人面前一挥,他们便各自恢复了模样。玩了一天,他也觉得腻了,偏头靠在春悯肩上:“怎么办,这孩子来寻你的。”
“好好说话,怎么听着跟寻爹样的?”春悯从兜里摸出了黑布来,给自己绑好了,接着道,“你们陛下要见我?”
“不是。”他认真道,“陛下凡人之躯,不配面见阁下。”
“那是谁要见我?”
“竺苍新的祭司。”
“嚯,你们还敢养祭司?”春悯挑眉,“可您这新祭司又是何人,我非见不可吗?”
“祭祀说——”那孩子的表情忽然变了,只见他侧身,眉头舒张开来,眉尾下耷,眼睛弯起,嘴角轻扬,自喉间滚出的声音霎时变得苍老而低沉,“我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不知如今他可还为着当年的事记恨我。”
“……想来是不会的,他既然已成了倏山仙,那些事他或许早就已经忘了,便是记得,也没有放在心上。”
珠玉的眉头却落了下来,他自幽暗处看向那孩子的银饰,猩红的眼里跃动着那银月似的光辉。
“说来惭愧,我确实不记得了。”春悯说,“但既然您那祭司得罪过我,我又为何要赴约?听着同我有仇我还去,我瞧着有那么缺心眼吗?”
“礼天阁同鬼蜮及轻都十二席间有所勾结,意图倾覆仙凡秩序。”那孩子说,“祭司知晓内幕,却无力阻拦,唯有仰仗倏山仙同鬼主青面助一臂之力。”
春悯揣袖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那孩子停了停,硕大的瞳仁缓慢地动了动,随即道:“祭司知晓狂语真君的死因。”
两人对视一眼,须臾又看向李四。
李四立马瞧出他们的意思,当即道:“不成,我也要去。”
“此行绝非鸿门宴。”
“鸿门宴”这三个字对那孩子来说似乎特别难念,读起来分外拗口:“祭司大人已无力回天,不然不敢劳烦二位。”
珠玉的扇子抵在上唇,他歪着脑袋道:“即是贵客,怎得就你一人来迎?”
那孩子说:“我们都来了。”
李四揉了揉眼:“还有谁吗?”
“都在这里了。”
只听那孩子的声音竟出现了重音,像是有数十人同时说话一般。他抬起手,微微叉开腿,摆出了一个“大”字,张开了嘴。
随即只见他的袖口、裙摆、衣领、眼睛、鼻孔、耳朵、嘴里——骤然钻出了一串黑雾来!
再定睛一看,那并非黑雾,而是成片的蛊虫!他整个人被那密布的蛊虫几乎遮盖了,那硕大的瞳仁迅速缩小,嘴里的蛊虫振翅飞出,坚硬的翅膀划烂了他的口腔,鼻子中轴的软骨被切断,那些蛊虫争先恐后地挤了出来,随后在他身边化作一片黑色的云彩。
像是仿了白玉京的行云那般,密密麻麻的蛊虫聚在一处,不断地蠕动。
“都在这里了。”那孩子又说,嘴巴却并没有动,那声音像是从他的衣服里传出来的,“这是我们最高的礼仪。”
李四盯着那行云思索片刻:“其实我也不是非得跟过去的。”
“城中一边是这群竺苍的蛊师,一边是礼天阁,你一个人待着,我怕回来就叫我们收尸。”珠玉嫌恶地遮了遮口鼻,“这蛊虫云雾就不必了,瞧着恶心。”
那孩子骤然瞪大了眼,惶恐道:“可是有礼数不周全的地方?”
那虫雾也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立马惊慌地四散变形,像是慌不择路地在四处乱窜。
“……不是您的问题,我在天上的时候就晕行云,您带路,我们走过去吧。”春悯说着摆摆手,“带路吧。”
那孩子依言点点头,顷刻间那些虫子又霎时飞回了他的体内,随后莫不做身地转身带路。
走出了一会儿,珠玉忽然道:“你方才说,那祭司和倏山仙有过节。”
蛊师这回又开口答道:“是。”
“什么过节?”
“向秦家大长老讨了命卦,告知了春家其第九子的批命。”他一板一眼道,“害倏山仙被逐出了家,遁入空门。”
珠玉脚下一顿:“你们的祭司是久坐仙人?”
第108章 城春草木深(四)
“久坐仙人是谁?”李四自恃对这满天神佛如数家珍, 至少不比失忆的春悯少,听到个就自己不认得的,还伸长了脖子好奇道, “没听说过啊。”
三人随着那童子在巷子里疾行, 那孩子的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全然不符合他身形腿长的步子, 像个人皮捆了线在地面上飘,满头的银饰这会儿竟一丝声音都没有。
他们跟着那童子绕到了皇城的北小门。门后没有人看守,只停着三架步辇,步辇边贴着几张纸人,待他们坐上去, 那纸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扛着步辇往宫里继续飞速前进着。
“齐居贤的师父, 东纶最后一任国师。”春悯看着那打了腮红又点了睛的纸人,在李四的追问下答道, “多的我也不记得了, 齐居贤不常提起人间时候的事。”
“他说的什么什么……”李四觉得这有点不好开口, 但实在是好奇,遂小声道, “什么批命是什么啊?”
这还是春悯上回在秦家山的烂岁里看到的,秦闯当时在山洞里一时说漏了嘴,让秋随荆知道了此事。他当时不过听一耳朵, 没曾想眼下竟又撞上了:“多半是说我命弱, 便送我出家了吧。既然是秦家大长老的命卦,那便不算谁的过错, 仙人不必自苦。”
在三个轿子前健步如飞的童子一板一眼地点点头,示意他听见了。
春悯接着道:“还没问过阁下如何称呼呢。”
童子答道:“戊十五。”
李四:“什么五十五, 我还六十六呢。”
“人那是戊寅戊申的戊。”春悯顿了顿,“别说,跟您的名儿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我娘捡我的时候,往上加上夭折的大哥总共有三个娃,我第四个,自然就是李四。”李四说着一顿,对那戊十五道,“你家有十五个啊?比倏山仙家还多。”
春悯忽然回头,隔着黑布看了一眼李四。
大部分人给孩子取带数的名时,除却一些吉利的数字,如“九”,一般都是用家中的排行来算的。
李十五是李怀仁和庄文娘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抱来的时候没有姓名,是他们给取的,既然是第一个,为何会是十五?
李十五的生日是七月十五,可这也不是什么吉利的日子,取来做什么?
春悯探出身子,拍了拍旁边座上的珠玉:“李十五既然也是抱来的,李怀仁为何会知道他的生日?”
夜风晚来急,宽阔的皇城甬道灌来一阵连绵不绝的寒风,吹得珠玉一头乱发狂卷,他侧身支颐靠在那轿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瞳里没有聚焦,被拍了手臂方眨了眨眼,转过脸来:“什么?”
春悯又重复了一遍。
“啊,这个。”珠玉转着扇子,还是有些走神道,“李十五是极阴之体,倒推回去便知其命盘。”
“这听起来不是个吉祥名字。”春悯说,“有什么讲究吗?”
“你们又在说谁?”李四见他们聊上了,自己一个字都没听明白,“李十五怎么了?”
他问完之后,便见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他。那目光幽幽的,隔着黑布都叫他觉得怪异。
“不说就不说嘛,瞪我干什么。”李四被看得发毛,不乐意搭理他们了,转头去跟他觉得在场对他最客气的戊十五说话,“你是你家最小的吗?你们家到底有多少个孩子啊?”
戊十五果然有问必答,停顿片刻就道:“以前戊字有三百个。”
“多少?”李四在步辇上“噌”得站起来,好在纸人抬得稳,没给他摔下来,“鱼都没那么能生吧?”
“现在少了。”戊十五又补充道,“戊字只有我了。”
“甲有两个,丁有一个,戊字一个,总共还有四个。”
李四觉得这人简直像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可想到他方才那眼睛里都能钻出虫子的模样,又觉得还真未必,世上奇奇怪怪的人确实多了去了。
几人正各有所思,那轿子却已摇摇晃晃停下。
只见轿子停在了一处水榭边,水榭临湖而建,八角飞檐下挂着藤草,藤草上开着一朵朵紫色的花。这个时节还开的花实属少见,珠玉眯了眯眼,他上一次见到此物,还是在秦家山的后山里。
藤蔓密布的水榭里坐着一个人,裹着件大氅,那氅衣乍一看雪白一片,稍微换个角度看,却见那上面的丝线流光溢彩,竟是绣了幅白鹤雪夜图,再偏一些,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样的衣服,瞧着素,却名贵得紧。
相比之下,那人则显得平平无奇了起来。不高不矮的个儿,不丑不美的脸,似乎因为太冷而缩成个球,仪态也不好看,白瞎了那件衣服。
那人颧骨很高,额头有些窄,太阳穴微凹,是很没福气的面向,三人走过去,一时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久坐仙人。
好在戊十五善解人意,立时便道:“这位便是我们的祭司,久坐仙人。”
瞧着坐了是很久,抱着个手炉直发抖。
李四心直口快道:“你是仙人?”
“这么叫而已,但我不是仙人。”她的声音倒是异常空灵,一开口便让人有飘渺之感,像把名贵的乐器,只吐出的字叫人享受不起来,“我是鬼。”
四下一时万籁俱静。
春悯道:“您是久坐仙人。”
“是在下。”
“齐居贤的老师?”
“诶,是。”
“东纶的国师?”
“嗯。”
“鸣泉宗的长老。”
“兼副掌门。”久坐仙人稍显得意地挺了挺胸脯,又立马觉得冷了,复缩回去,“总而言之,是我。”
春悯似乎还想替齐居贤挣扎一下:“您那会儿已经是鬼了吗?”
“在进鸣泉宗之前就是了。”
李四“哦吼”了一声。
几人一时又陷入了沉默。珠玉走了出去,也不等人招呼,掀袍坐在了久坐仙人对面的石凳上,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俯背托腮,笔直看着对面那人。
“你有事相求,那便先报上名来,做仙做鬼都是做过人的,你当人时叫什么?”
久坐仙人笑了笑:“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第一个问题便答不上来。”珠玉眉眼含笑,持扇隔空一点,“你心不诚啊。”
“我为人的时间太短了,瞧瞧我的模样,也就比你大不了几岁。我死时有点怨念,于是成了鬼;可怨念不多,所以用了两百年才到虚实境,如今六百多岁,着实不记得为人时的事了。”久坐仙人沉静地笑,清脆空灵的嗓子里淌出的语句似流水潺潺,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我做鬼时的名号也不出名,但我很喜欢,你可以叫我泉音。”
珠玉道:“人如其名。”
泉音立时客气:“哪里哪里,阁下才真是人如其名。”
“哦。”珠玉偏头,“说我胖?”
泉音肃然:“说你如倏山仙的掌上明珠,随珠荆玉,实乃珍宝。”
“你心不诚,但说话确实好听。”珠玉将桌上的杯子往泉音面前推了推,“那便先留你一条命,待说完了,我再想要不要杀。”
“鬼主圣裁。”泉音很有眼力劲儿,立时对戊十五说,“斟茶。”
另外两人落座,不一会儿,面前就摆了三杯清茶,烧水用的银炭不出烟,壶里滚出的雾气袅娜,飘进那紫花之中。
“我有一事相求,方请几位来此。”她开门见山,手里的暖炉转了一圈,“我也知几位来此是为着狂语真君的事,我不敢同几位拿乔,狂语真君的死我会据实相告,也请二位稍后对我所求之事考虑一二。”
春悯点了点头。
泉音被冷得面色发白,又或者是画皮的功夫不到家,一张脸面无血色的。她颤颤巍巍伸出只手来,捏了个杯子,自己先抿了口润润嗓,方开口道:“狂语真君死于忽山仙之手。”
珠玉挑了挑眉:“哪个忽山仙?或者说——忽山仙的哪个部分?”
泉音讶然:“你们已经知道了?”
李四:“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是其骨。”泉音没有答他,径直道,“就是一直坐镇忽山的那位忽山仙。”
“为什么杀?”
“因为她意欲投奔礼天阁,共商戮天大计。她将此事告知了赵文清,赵文清没有为她保密,泄露了出去,以至忽山仙知晓此事,便追来将她斩于此地。”
短短几句话,泉音又低头抿了口茶。
李四听愣了:“就、就这样?”
“就这样。”
珠玉:“她为什么投奔礼天阁?”
泉音:“因为良知。白玉京的旧神为了吃供香,许多人多年来都与鬼蜮之人保持合作,祟物食人,百姓惊惧,惧而无助,无助则求神供香,神仙食香,再下凡驱赶祟物——想来二位都是知道的。”
“神官考绩是极温和的做法。”泉音看着珠玉,苦笑道,“但礼天阁有更激进且一劳永逸的办法,当时你或许不懂,但现在我想你已经明白了。”
珠玉的扇子在那杯上慢慢地打转,忽而托着杯沿一倾,才倒满的好茶便淌在了桌上。
茶水在桌面上缓缓流动着,最终汇成了一只鬼面。
“我改主意了,我忽然觉得你的声音很难听。”珠玉抬眼,猩红的眼里倒映着泉音雪白的脖颈,“好吵。”
下一瞬,悲画扇已骤然一开,上面绘制着泉音人首分离的画像。
杀意四起,珠玉就要站起身,手背上却忽然覆上了一片温暖。
春悯握着他的手背,安抚似地用指尖摩挲着他发白的指节。
就这样静了一阵,春悯才复看向泉音。
“礼天阁此次轻都献礼,本是想掀起人仙大战,人若赢了,皆大欢喜,人若输了,也无人会再诚心拜神敬香。我从前觉得这想法短视非常,总有得道飞升的修士,也总有被人当作英雄的人,今日的人便可能是明日的神,一场战争哪里杀的干净。”
春悯顿了顿,察觉到自己握着的指节缩得愈来愈紧,便张开五指,自珠玉的指缝间插了进去,十指交握:“无情道为倏山仙之肉,修罗道为生山仙之骨,守正道为忽山仙之魂。”
“将三者俱灭。”春悯说,“可否断了真君飞升之路?”
第109章 城春草木深(五)
李四只觉自己从方才开始便一个字都没听懂。
周遭的人声像是忽而化作了他难以理解的异邦语言, 从他一边的耳里进入,又自另一边的耳多穿出。
他一个字都没懂。
“什么叫三者俱灭?”李四霍然起身,“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泉音含笑看着他, 眼睛里盈着鲜明的怜悯之情。
“这并非我的主意, 也不是我的所作所为。但既然已有人这么做了, 仙君便是喊得再大声, 想来也是于事无补的。”泉音叹息着,她的气声都格外动听,似那紫花里弥漫出的一缕香气,“只叹那人的鸿鹄之志,礼天阁的阁老, 说来只是个下五境的凡人, 却有杀三始神而平天下的气魄, 着实叫人叹服。”
“你还佩服上了!”李四一拍桌,“我就不信了, 三始神有谁能杀!”
“谜底就在谜面上。”
“什么?”
“三始神既为神。”春悯接道, “便有三种杀法。”
春悯回想起自己在东风楼时曾说过的话, 当时的自己不曾想到,那日所说种种, 竟落回到了自己头上。
“第一种,是断了他的香。三始神不食供香,所以这法子是没用的。第二种方法, 就是以纯粹的法力, 或者纯粹的魔气,化形为刃, 捅入三魂之所在。这法子我试过,别人不好说, 可对我约莫是有用的。”
珠玉闻言,手下一用力,手指从春悯的指间抽出,别过了脸去,看向湖水的方向。
这便是生气了。
春悯苦笑一声,接着道:“第三种方法,和第二种的方法本质是一样的,只是法子邪了些,那便是生吞,本质也是将三魂同时捣毁的做法。”
“无情道飞升的阶梯是肉,我既为魂又为骨,若在碎了我三魂的同时斩断那飞升的阶梯,便不会再有倏山仙,也没有无情道,更没有无情道飞升成神的修士了。依此类推,虚真和芒也是这般——我好奇的是,若三魂没能同时诛灭,同一时间只死了一个或两个,会怎样?”
“剩下的相会催生出新的。”泉音说,“若是同一人的两相相斗,便会合二为一——如您一般;若是此相因别的原因死去,那只需一段时间,剩余的相便会催生出新的——如秦家女。”
“可秦生的冤魂已散,如今秦家只有秦闯了。”
泉音颔首:“所以我没能找到生山仙如今的魂在何处,但她必然还存在于此间。所幸礼天阁也没找到她在何处,我们还不算输。如今下落不明的,便是生山仙的魂和忽山仙的肉,一旦礼天阁比我们先找到,他们必然会即刻动手,以全大义。”
珠玉忽然转过头,冷不丁刺一句:“谁跟你我们?”
泉音立马从善如流道:“你们,你们,您二——”
她说着又瞟到一旁的李四,补充道:“——三位才是同道中人,我不算的。”
“说的比唱的好听。”珠玉寒声道,“倒是叫人好奇,礼天阁是如何知道这三始神是怎么杀的,你又是如何知道礼天阁的内幕的,总不能单凭你这张嘴,便哄得庄文娘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吧。”
泉音抿了抿嘴,须臾拍了拍手,招呼了戊十五,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话。
周遭已彻底暗了。戊十五游走在一旁,给水榭里挂壁的油灯点亮,水榭之中延伸到湖心亭的木桥两侧也支着灯笼,他一路走,一路点灯,湖面上便架起一座灯桥来,远看似横渡水面的黄泉路。
泉音端着手炉,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水榭的藤曼落在桌上的影子似游蛇,风一吹,便似有千百条长蛇在桌面上纠缠反复,她盯着那繁复的影子须臾,终于开口道:“……杀三始神的主意,起初并不是庄文娘的,第一个被杀的始神,也并非倏山仙。”
湖心亭的灯也在此时被点亮了,那亭子与这水榭一般的装潢,也挂着开满了紫花的藤曼,中间立着石桌,两侧是石凳。
春悯偏头看去,那边摇曳的灯火间,似也有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坐在与泉音对位的方向。
不对。
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春悯疑心是自己的眼确实离瞎不远了,才会过了这么久方发现那里坐着个人。可随即却见珠玉已霍然起身,一跃踏步,飞身落在水榭的围栏上,开扇压在额前,细瞧那湖心亭的人。
李四问:“怎么了?”
只有泉音摇摇头,似仍一无所知,只痴痴地看着自己杯中渐冷的茶水,缓缓道:“早在中青妖乱之前,他们就已经拿生山仙试过了。彼时动手的十方圣者,一叶真君,还有倏忽二仙,都已确凿明了杀始神的方法。”
春悯了然:“所以十方圣者在虚邙河时,就是冲着我三魂来的。”
“说来他以前还抱过你,被他伤了的时候,你心里可有难过?”
“他是齐居贤的祖父,围困中青之时他连自己的孙子都舍得,我又难过个什么劲儿?”春悯说,“况且那时我已什么都不记得了。”
珠玉回头道;“湖心亭那位可是你的客人?”
泉音说:“我已请了几位贵客,如何还会再请别人?不请自来的,如何能算是客?不必理会,方才说到什么了……啊,说到这十方圣者齐归,他在中青妖乱之前,本想给自己的孙儿谋娶秦家女,可秦家不依,齐居贤也不依,他也并不多劝,狠了心将那秦家女和齐居贤一并赔了进去,事败之后,你们对满天神佛想来都有诸多怀疑,但恐怕从没怀疑过他。”
“……头一回在白玉京见到十方圣者时,他形如枯槁,生不如死,因着东纶覆灭,和他助力的妖乱脱不了干系。”春悯用指节叩了叩杯壁,“久坐仙人在妖乱期间闭了关,从未露面,倒是竺苍有个风生水起的魔修祭司,您说您是新任祭司,我怎么瞧着这旧祭司跟您也脱不了干系。”
泉音但笑不语,缓缓站起了身,将手炉搁置在台面上。
“说偏了题,要紧的不是这十方圣者如何生不如死,而是他在确凿得被您杀死之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托付给了一人。那人才是将消息透露给庄文娘,掀起这动乱的罪魁祸首,也是招致狂语真君身死之人。”
泉音走到珠玉身边,同他一起看向那湖心亭的那人。
湖心风过,两侧才点上的灯火摇曳不止,倒映在水中的光影似春开的红花。珠玉仰起头,似将颈子折断了那样倒看春悯:“我若此时杀了他,你会不会难过?”
春悯仔细思考了这个问题,点点头道:“会。”
“那可怎么好?”珠玉凄楚道,“杀不了他,我心里难过。”
春悯便笑:“总归是你更紧要的,若叫你难过了,问过话后,想杀便杀吧。”
“玩笑话而已,你怎么就当真了。”珠玉眯了眯眼,像是让人摸舒服了的猫儿,从栏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我哪里是见人就杀的蛮人?”
他说着旁若无人地扑进春悯的怀中,春悯揽着他,他才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看向春悯。
“可你要是再护着他。”珠玉的声音闷在春悯的胸口,温温柔柔地渗进春悯的胸腔之中,眼里却一片冰冷,“我叫他生不如死。”
言语间,只听对岸传来了极清脆的重物落水的声音。
众人回首,李四立时尖叫出声!
戊十五的身体还站在亭边,项上却空无一物。没有血流出来,只一阵阵黑云飘出,朝着庭中持剑人扑去!
兮梦剑剑光一闪,偌大个亭子霎时被劈开,蛊虫盘旋绕梁,伺机而动。那人置身其中,二指立于身前,一道水诀引自湖水骤然冲刷着那虫潮,那水诀印浮空乍现,金光耀眼非常,非至纯之灵力无可有此。
那人一剑分浪,踏步而来!
头簪百花,身着白袍,胸前四层水波刺绣衣襟,水浪在两侧翻涌,而滴水不沾衣。
齐居贤落在水榭之中,兮梦剑归鞘。他眼中一片森冷,却还是执手对那泉音道:“老师,许久不见了。”
言毕直身,十指交叉再行一拜。
“一拜为师徒之礼。”泉音道,“二拜为何?”
齐居贤答:“生杀之礼。”
“我应当教过你,生杀不必行拜礼。这十指交叉的拜礼乃表愧疚之意,所谓愧疚,便是让人重来一次,你不会再这般行事。若重来一次,十次,百次,你还是这般选择,便不该有愧,否则便像是猫哭耗子,舍不得好处,又想叫自己良心过得去,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既然要杀人,那便合该心有苦痛,受尽煎熬。”
“老师手下冤魂无数。”齐居贤颔首,抽剑又问,“您心中可也有煎熬?”
泉音粲然道:“年年岁岁,日日夜夜。”
齐居贤闻言一怔,须臾垂头阖眼,随即再睁眼抬手,摆出了鸣泉宗“川流剑法”的起手式:“弟子受教。”
他后脚猛一点地,剑似游龙般刹那逼近了泉音项首,泉音立时翻身后撤,兮梦剑上水纹涌现,那水卷曲似有实体,勾来泉音的后颈,叫她身形一顿,剑尖立时便杀来——泉音手中无剑,只顺手摸来那手炉,指尖一抹,炉盖滚落,香烟霎时化作一模一样的水纹挡住了齐居贤的剑势!
齐居贤正要以灵力破开,却觉兮梦剑有异,低头一看,那水纹竟并非灵力,而是细小似水雾般的蛊虫黏附在他剑上,正对着他的灵力大快朵颐!
“妖道!”齐居贤勃然大怒,立时震落那蛊虫,不管不顾地近身再横剑,“你这邪术究竟还要害多少人!”
“嘭”
兮梦剑撞上了一个杯盏,春悯几步踏身,二指夹着杯盏,挡下了齐居贤的剑。
“你做什么!”齐居贤奋力压剑,“此事与你无关!”
“……倒也并非全然无关。”珠玉的悲画扇转眼已压在了齐居贤的颈下,“陆不苦是你害死的吗?”
春悯的眼皮跳了跳,手上送了柔劲儿,画出个圆来,将齐居贤的剑带开了方向。
齐居贤闻言却皱眉道:“陆不苦?陆不苦之死怎会与我有关?这妖道同你们说了什么?”
珠玉冷冷道:“隽夭门的千山客说给错怀慈娶亲的主意是你给的,他亲眼见过你,你还不承认?”
“见过我?千山客又是谁?”齐居贤面露些许茫然,随即却又骤然看向泉音,“你化作我的模样做了什么?”
泉音拿着手炉退到了桥上,只是笑,却并不言语。
一时间几人都停了动作,缩在桌底的李四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泉音是画皮境的鬼。”春悯回头问珠玉,“她若化形成齐居贤,以千山客的眼力,可能看出区别来?”
珠玉压着眉头:“……她画的皮一般,但千山客境界低,而且此前也只见过齐居贤的神像,想要骗他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曾化作你的模样。”泉音道,“你几时学会的信口雌黄?”
齐居贤寒声道:“除了你还能是谁?世间除了你,又有谁会这般恨我?”
春悯闻言道:“恨?反了吧,她亡了东纶,怎么还能记恨上您来?”
“你们连此人的底细都不知,便听她鬼话连篇,构陷于我吗?”齐居贤剑指泉音,周身旋出一圈水流,“她是生山仙点化的鬼,这世间第一个侍神童子!不是这层关系,凭她的境界是如何能当上鸣泉宗的长老的?”
泉音摸着手炉,那手炉里飘出来的香气,同那紫花一般。春悯忽然想起了秦家后山石洞中那盈满了的紫色,还有那巨大的蛇蜕。
“我祖父杀了生山仙,她自然要叫我们都生不如死。”齐居贤转头,见春悯仍然立在原地不动,似在思考,他恨声道,“倏山仙,你已两度背弃东纶,背弃我——如今你还是要熟视无睹,做你的逍遥仙吗?”
第110章 城春草木深(六)
“你在看什么?”
“……没有。”
“你分明盯着天空一动不动的, 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在看……”春悯回忆着母亲的教导,斟酌着语句道,“没有。”
她理解了春悯的意思, 复问:“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春悯没有回答, 只咧开嘴笑了笑。
“你这孩子, 怕不是个傻子。”她有些焦虑地摩挲着长甲, 失望地叹息道,“其他兄弟姊妹都那般聪明,怎么就你这么蠢笨?偏偏点了你去当伴读,这可怎么办?”
春悯或许确实是个傻的,快五岁的人了, 却还掌握不了许多最基本的词汇, 母亲叫他多看书, 多问,可他问出来的问题每每叫人忍俊不禁, 周遭的人听了就笑, 春悯不知该干什么, 便也仿着旁人的模样跟着笑,笑了之后, 大多人就不会再让他问问题了。
可母亲近来总是抓着他问问题。
“有什么不懂的,都要问。”她蹲下身,没有血色的脸瘦削非常, 瘦弱的身子按着他的肩膀才不至于摔倒, 长甲却刺着他的皮肤,“别去问先生, 只能问我,你那些问题都太丢人了, 不能叫旁人知道。”
春悯张了张嘴。
他直觉母亲又要生气了,但心中的问题就如同一根能联系他与旁人之间的一根线,只要抓住了这根线,他就能理解旁人为何哭,为何笑,为何喜,为何悲。
他提前咧了咧嘴,笑了起来。
“何谓无,何谓有?”
“何谓得,何谓失?”
物质循环往复,时岁变迁无常,若一本书本就存在于世间,为何以铜币购之则称“得”,为何被撕毁一角不称之为“失”,被烧毁后却又称之“失”?烧毁的书化作了无形之物与有形之残迹,仍旧分明地存在于此间,同被撕碎一角有何区别?
“何谓你?”
春悯看见了母亲眼里的人像,人像的眼里又倒映着母亲的人像,互相映照,无穷尽也。
“何谓我?”
庭中的秋叶打着胡旋落地。
数年之后,春悯学会了将其命名为——树木失去了这片叶子。
又数年后,他乘着颠簸的马车,一无所知地被送到了推酒门,他站在推酒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看着那马车离去时,他了然——是我失去了家人。
//
齐居贤话音方落,珠玉以扇托杯,将里头的茶水一把扇了过去!
这一杯茶水已经放了一阵,扇到脸上已经温了,珠玉见状很是可惜地“啧”了一声。
泉音趁势又拉出一段身位来,遥遥站在木桥的桩子上。
“几位仙师,我诚然有自己的私心,但齐归死前,整个东纶皇室的直系只有齐居贤一人,他也只可能告诉这一人,那时一叶真君在辽苍妖乱时便自裁身亡,倏忽二仙一死一闭关,除我之外,再不会有别人知道了,连再生的生山仙都并不知此事。”泉音笼在那一片虫雾之中,“那个人只可能是齐居贤。”
齐居贤抹掉了脸上的水,并不急于争辩,而是仍旧看着春悯。
“你是信她?”齐居贤静了下来,方才就要失控的情绪已然沉寂下去,兮梦剑在他手中的嗡鸣却尚未平息,“还是信我?”
湖水中倒映的灯影摇曳不止,晚风推开的縠纹里隐约得见游鱼的影子,潜伏在水下,像是害怕远处那死死盯着皇城的嘲凤飞扑而来。
春悯静默片刻,看向泉音:“此番请我们来,您尚未说明所求到底何事。”
泉音站在那木桩上,浅浅地笑道:“如今的生山仙已并非我曾经侍奉的那人,她没有前尘的记忆,重塑的一切都是新生,可她们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却还是那么相似,我也仍然是她的点化仙,我的性命与她的性命仍然绑定,她若死了,我也活不成,自然不愿她被人彻底杀死。”
“当年礼天阁劝服了狂语真君,如今又已请清川真君入内,想必清川真君知晓她姐姐当年的决意,又知是忽山仙杀了她姐姐,必然会加入他们,与三始神为敌。至此,轻都十二席他们已夺得清川真君和齐居贤二人的助力。”
齐居贤皱眉看她,却没有打断。
“那无上尊君谢晏的态度亦模棱两可,他虽不愿白玉京覆灭,可对斩断后来者的飞升路,以及灭了他头顶的三始神或许是有兴趣的,礼天阁要先对三始神下手,他必然会暗中相助。”泉音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画皮境的鬼,当年的生山仙我护不住,如今的也一样。三始神的权能都不完全,连其中已相对完整,且武力高强的您都曾经身陷险境,生山仙对他们来说,与案板上的鱼肉无异。”
泉音伸出手,将手炉递出,像是祈愿般看向春悯:“但是相对的,他们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杀了您,便也不会去动生山仙,只斩断修罗道的飞升路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我唯一的所求便是,请您不要死。”
“无论您的死是否顺应天道,是否顺应民意,是否功在千秋。”泉音说,“求您不要死。”
“要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比任何人都久,三始神本就是混沌之初,时岁与寰宇与生命都不过是你们的诞物,你们本就该是永恒的。”
“不要让她再死一次。”泉音的蛊虫在那缭绕的紫云间起舞,她落下的不知真假的眼泪滴落在地,渗进木桥之中,“她不该知道死是何物。”
众人一时不语,只有齐居贤仍抬眼看她。
“你既知晓离别苦痛。”他提着剑朝桥上走去,神色平静道,“又为何叫我东纶万民身陷无间地狱,尝尽生离死别?”
“你领着竺苍人杀进昇都,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皇宫里几千人你们砍不干净,柴火也不愿费,大多人都是活埋在坑里的,那么大的坑,他们自己挖的,自己跳下去的,大多数人还没等土填下来,便已经被身上的人堆压死了。”齐居贤踏在桥上的步伐很稳,很沉,“我的兄长,太子——那时已是皇帝了,他的头悬在城楼上两个月,想去摘的人都被你们杀了,他像是就在那里等着,等我回来时再看我一眼。”
他站定在泉音面前。
“我那时或许同你一般,不管不顾地想要掀起大乱,至少要将舒云家的匪徒杀尽,赶出皇城。我已然没有家人了,想要求助时,脑海里只闪过两个人的模样,第一个就是你,我的师父。”
“你说仙魔不得干涉凡政。”齐居贤定定地看着泉音的眼睛,“你说仇恨只能诞育仇恨,那不是修仙之人该有的心境。”
泉音阖眼:“是我错。”
湖中的鱼影活跃了起来,像是感到了什么叫人不安的气息,皇宫中的灯大多已灭了,只有些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来往,而远处的礼天阁却仍旧灯火通明。
“不要道歉。”兮梦剑的剑尖荡出一圈又一圈的灵波,似水纹一层层地往外推,“毕竟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的,对吗?”
珠玉在此时抽出了扇子,朝着那两人道:“齐居贤,你方才的质问,可算是默认了自己伙同礼天阁,意欲杀害三始神?”
“我没有默认任何事情,也不知晓你们所说的‘齐居贤’是何人。”
“那便把剑放下。”珠玉寒声道,“我不会让你在这里杀了她,她于我还有用。”
齐居贤忽而笑了一声,抬剑指着泉音:“我此生最大的仇人站在我面前,你却要我放下剑,换你,你放得下吗?”
“换我,我已经把她挫骨扬灰了。但我只是我,不是你,你的苦痛与我无关,我也不关心对错,我还需要她,所以我再说一次。”珠玉周身的煞气比夜色更浓,两眼中的猩红愈甚,扇面倾泻而下的鬼祟正迅速成型,“放下剑。”
“哈啊!”齐居贤朗笑,骤然屈肘,横砍向泉音,“鬼祟之辈果然如此!”
湖中霎时窜出一个人影,挡住了齐居贤这一剑——定睛一看,竟是早已人首分离的戊十五!他再度被劈成两端,可断口处的蛊虫又迅速整合重构,转眼便见有两个大小不一的戊十五冲了上来,一人踹剑,一人一口咬上了齐居贤的手肘!
地面在隐隐震颤。李四抱着头缩在桌底,总觉得地底晃得厉害,他见春悯正要踏步上前,连忙抓住了春悯的袍角,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春悯一怔:“什么?”
“就……”李四迟疑道,“像是地震一样的……”
那边齐居贤立马注灵剑中,默念口诀,可一鬼火已窜了上来,霎时烧到他脸上——他立马侧身让过,悲画扇堪堪削过他的鼻尖!
他欲踏入水中,珠玉的长发却骤然暴涨十倍,死死圈住他的脖子,猛地往回拉,悲画扇扇缘上勾画的煞气已经笔直地指向他的胸口!
嘭!!!!!
三人在桥上打斗的身形骤然一滞,背景里那凝望着他们的嘲凤忽而倒坍,窜出了一道金光闪闪,却一边吐血一边嘶吼的身影!
黑夜之中,陆不尽披头散发,两斧狂舞,吐血不止却声若洪钟,整个钦都都回荡着她的叫嚣:“一派胡言!”
追她出来的几个修士根本近不了身!
“我姐同意跟你们倾覆白玉京?杀尽神仙?胡扯!我难道不是神仙?”
“苍生跟我相比算个屁!”她没有半分犹疑,居高临下地看着躲在众修士身后的庄文娘,悍然道,“她永远只会选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