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圣王与奶龙 赵乐秦觉得
赵乐秦觉得自己遭到了报应。
“今天我们的提问方式是火爆辣椒。”
他站在讲台上, 随手向下一指:
“荣禄,你来回答第一个问题。”
赵乐秦眼睁睁地看着坐在荣禄身后的芊阳、将闾、阴嫚的脸色齐齐一变。
——上次不是三线射手吗?
赵乐秦脸色也变了:
补兑,这群人还是没听懂!
天道好轮回, 苍天饶过谁。
曾经赵乐秦装笨让张苍遭受的痛苦,如今半分不少还给了仙缘唯一指定老师——太子殿下的身上。
看完吕雉统计的成绩单,赵乐秦的表情沉痛无比。
“阿姊哎——”
他戳着小天龙人一大半都是不及格的分数, 再想想当初教迷信大爹和自家老婆时, 那个吃了德芙一样的流畅丝滑……
赵乐秦顿时心里一梗,吐槽欲几乎是喷薄而出。
“也就是阿父已经灭了六国了,不然这个学习效果, 噫呀呀呀——”
赵乐秦瞪着眼睛, 嗓子几乎破音。
“简直是秦奸级别的!”
吕雉的神色比赵乐秦还凝重。
作为助教,她主要负责的就是“平行班”、“普通班”,或者直白一点——被大天龙人塞进无数关系户的“差生班”。
身为顶级的聪明人,吕雉和嬴政一样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这么笨。
“或许, 学而时习之……”她顿了顿, 面色勉强地开口道,“会有进步的。”
“学而时习之?”
赵乐秦嗤笑一声。
“时而学习之我都谢天谢地!”
赵乐秦想起上次抓住公子高偷摸吃东西, 顿时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有的人学习而食之, 不亦乐乎。”
“有的人学而时习之, 不乐意乎。”
“还有的人直接就是废学忘习地寝食!”
赵乐秦拍一下大腿便棒读一句, 吕雉几乎是跟着节奏自动完成了画像匹配。
她呆滞片刻,挥散脑中过分活跃生动的画面,又笑又叹:
“唉——好在还有聪慧之人。”
赵乐秦捏捏自己的眉心, 眼中重新亮起名为希望的光芒:
“没错。虽然才上了半个多月的课,但明显能看出张苍、荣禄、萧何、张良这几个人学习速度和你差不多,相里平与徐福也不错。
阿父送来的心腹里有一半多都是比较聪明的, 剩下的那一小部分只是学得慢些,但也非常努力。”
他又看了一眼奶龙们遍地不及格的成绩单,嫌弃地摇了摇头:
“反正比这群已经开始摆烂的人要好得多。”
“等等——阿姊,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赵乐秦忽然猛地扭头看向吕雉,兴奋地开口道:
“扶苏大兄后日也就到了,把这群笨蛋都扔给他吧?”
赵乐秦激动地站起身,越想越觉得这个点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大兄好学得很,我给他寄过去的卷子可考了高分呢!”
“而且这个长兄的身份可太好使了。”
赵乐秦冲吕雉挤挤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坏笑。
“他管弟弟妹妹们早就管习惯了,大家是不敢在好大兄眼皮子底下捣乱的。”
·
赵乐秦走完立太子仪式后,就隔三差五地跑一趟咸阳宫,对嬴政使劲念叨扶苏。
“阿父哇,我曾经提出的那个理论完全支持郡县制,如今又被公开立储,朝臣已经知道我日后绝不可能重启分封了……”
“大兄在上郡吃沙子吃了两年半,他一定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急急急急急——我没有管理宗室的经验,非常需要兄长的辅佐。”
“阿父你看,大兄走的时候也给我折了一根柳枝,如今都长成小树矣。”
……
或许是因为嬴政无需担心继任者放弃大一统,自己毕生的功绩与心血不会被抹杀,政治已经稳定走上了全新的道路。
或许是因为有赵乐秦上房揭瓦在前,比起自己十八子“政策统统都得改”的暴论,扶苏“轻徭薄赋”的建议简直是把窗户开了个小缝儿,是如此的持中守正、温恭自虚。
或许只是因为,对于这个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嬴政心底的思念压过了被忤逆的震怒。
在赵乐秦反复求情下,始皇陛下终于高抬龙爪,撤回了对扶苏的贬斥。
·
扶苏抵达咸阳当天,城头的残雪还将化未化,风里裹着潮冷的土腥气,官道旁的老柳刚挣出几点米粒大的嫩黄芽苞。
赵乐秦早早等在城门口,不住地向道路远处张望,口鼻间呼出团团白气。
“哦,车来了!”
赵乐秦迸出一声惊喜的欢呼,马车刚在城门口停稳,他便提着衣摆快步冲上前。
“大兄!”
赵乐秦急切地掀开车帘,目光慌乱地往里搜寻。
一线斜阳照进去,恰好落在扶苏的侧脸上。
看到熟悉的面容,赵乐秦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阿兄呜呜呜呜呜——”
赵乐秦翻身上车,大大张开双臂,使出全身力气抱了上去。
扶苏被这股劲儿冲得后背都抵上了车壁,却只收拢臂弯,笑着接下这一撞。
“阿弟。”
扶苏紧紧箍住许久未见的阿弟,掌心贴着脊背上下摩挲两下,哑着嗓子叹道:
“……长高了。”
扶苏和赵乐秦的联系一直没断过,知道这个纯善的阿弟在坚持为自己求情,但其实完全没报希望。
当初选择劝谏的时候,扶苏已经做好了被君父彻底厌弃的准备,知道只是被贬到上郡,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扶苏没想到,他阿弟竟然真的说动了固执的阿父,如今不仅改变了秦国的国策,甚至还把自己这个被贬斥的长公子都救了回来。
“大兄,我好想你。”
赵乐秦好不容易止住狂奔的泪,用泛红的眼睛把扶苏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见他比记忆中明显糙了很多,颧骨处甚至多了两团被朔风吹出的皴裂,赵乐秦嘴角刚咧开的笑又瘪了回去。
扶苏心底的悲喜如初春破冰的渭水,轰轰然涌了上来。
他抹掉赵乐秦脸上濡湿的泪痕,努力把喉间的哽咽吞下去:
“我亦极思念你。”
忽然,辘辘的马车停了,车外传来侍从的禀报:
“太子,公子,已行至府邸。”
扶苏大掌忽而握上赵乐秦的肩膀,郑重地开口道:
“稍后我要在门前对你行礼,万万不可躲,知道吗?”
赵乐秦瞪圆了眼,惊呼出声:
“大兄?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
扶苏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目中带着边地磨出的沉静,衬得他面部的轮廓愈发峻整:
“陛下召我回咸阳,暗处必有人在蠢蠢欲动,我必须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表态。”
看着赵乐秦眼泪汪汪的样子,扶苏恍惚间总觉得看到了幼弟小时候的模样,顿时展颜一笑,眼中流露出骄傲之色:
“虽然你从小顽皮,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诸多弟弟中,你是最仁善、最像我的那个。
当初让你不要为我求情,便是想让你避免触怒陛下,计划把你推到太子的位子上。
哪想到你比我想得还要争气,竟是有仙缘在身,直接被陛下立储了。”
“原来阿兄是这个打算吗?”
赵乐秦骤然被点破,一时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阿兄当时那般严厉,我还以为你是抑郁了!”
扶苏想起自己日日散步、听曲,每旬还要写三封信的任务,无奈地揉了揉阿弟的脑袋:
“我虽心有郁结,倒也不至于像你担忧得那般严重。”
“哎呀,我发型乱了!”
赵乐秦惊叫着连连躲避,也想起了过去往来的信件。
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有些好奇地追问:
“大兄,我不过写了几封信,你直接就相信我有仙缘了吗?”
扶苏轻笑着收回手,温声道:
“且不说你才智非凡,本就可称为神异之人,单论你被仙人所授如此多的知识……”
扶苏想起自己那个颇善算术的门客都学得两眼发直,顿时心里颇为感慨:
“难怪你从小厌学。”
赵乐秦:……
——啊这,这个原因倒也不能说错。
“更何况,你当真是承天之任!”
扶苏的目光骤然炽亮,仿佛荒原烧起的熊熊篝火,旅途疲态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激昂起来。
“你立下‘四为’的宏愿我早已知晓。”
看着脸都红了的赵乐秦,扶苏一把抓住他的手,开口的语气斩钉截铁:
“阿弟,你就是我大秦得天所授的圣王!”
在扶苏掌心滚烫的温度尚未消退之时,须发全白的伏生挥舞着干瘦的双臂,被同样的洪流击中心神。
“太子就是我儒家苦寻的圣人也!”
伏生对身前的弟子疾声宣讲,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天地有好生之德,体察天心、敬顺天道,此乃为天地立心。”
“仁者爱人,仁政即安民之政,此乃为生民立命。”
“圣道岂可中断、岂可灭绝乎?这份责任不止是我儒家一门之私,乃天地生民、千秋万代之事。为往圣继绝学,是我等士人当死守之责!”
伏生想起自己为求纸张以传经典,辗转各处,历尽颠沛,一时间心绪激荡,双目通红。
“先生,那最后一句呢?”
一个眉目透着青涩的弟子停下笔,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老师已是泣不成声,吓得连忙要上前为伏生抚背宽慰。
然而伏生却抬手示意无碍,自己拭去泪水,缓缓调匀呼吸。
“最后这句与先贤同样讲小康、讲王道、讲大同、讲太平……”
他泪痕未干的脸上渐渐浮起虔诚之色。
“然你们可知,其间最大之不同在何处?”
等不及学生出声回答,伏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继续道:
“太子承接了尧舜、文武、孔孟以来的道统,却不求复古三代之治,而是欲肇开前所未有、垂范万世的太平基业!”
“先前太子的理论虽具天人之理、治国之法、立身之则的完整框架,却如筑得一兼容百家的高台,始终缺一终极之穹顶——治天下,终究所为何事?”
“今日则大不同矣!”
他大步来回走着,袍角震荡出猎猎风声。
“我辈何许人也?是天地秩序之阐释与维护者。”
“我辈为谁而为?是为天下苍生得以安身立命,为先贤往圣传承绝学。”
“我辈终极之使命为何?是为天下开创万世不易的太平。”
“如今二者的理论前后承接、互为表里。如此完整、如此圆融……”
伏生眼里闪着灼热的光芒,鬓发都在激动的震颤下微微凌乱:
“曾经有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奔走复礼。”
“有墨子摩顶放踵利天下,践行兼爱。”
“有孟子言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欲平治天下。”
“有老子留五千言述天地大道,以无为治世。”
“可无论是我儒家,还是墨家、道家、法家……这四句乃我等共奉之道!”
“若先前是诸子百家响应太子的理论,从今往后,则是百家开始围绕这个理论,形成新的文明经学。”
“天下归心,天下归心矣!”
伏生拍着几案,炯炯的视线扫视了一圈面前似有所悟的弟子,犹自不满足地继续道:
“我等当需以此‘四为’修身。”
“记住,若投身于立心、立命、继绝学、开太平的千秋事业,人便不再是天地间的渺小过客。”
那铿锵的余音在梁间缠绕片刻,旋即散入广袤的天际。
烟火蒸腾的墨家工坊里,刨子与木头“唰唰”的声响稍稍停歇。
墨家巨子接过弟子抄来的四句话,指尖在 “为生民立命” 一行反复摩挲,重重颔首。
频阳老宅的廊下,王翦正就着暖阳读信,浑浊的老眼里骤然闪过刀锋般的精光,大笑出声:
“为万世开太平?彩!彩!彩!”
官署的案头,法家学士握着朱笔的手顿在半空,对着那四句话反复沉吟。
齐鲁的深宅大院里,窗棂紧闭。有人攥着传抄的竹简指节绷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们骂了秦政十几年背弃圣道,如今太子亲手扛起了“继往圣绝学”的大旗,自己反倒成了违逆天道、阻碍太平的跳梁小丑。
陋巷的寒舍边,布衣寒士们把这四句话抄放在衣襟内侧,抬手抚过字迹时,眼里都亮着前所未有的光。
……
此时,诸子百家璀璨辉煌的轴心时代尚未远去,纵使历经数百年的兵戈战火,理想主义的光辉仍在照耀着这片土地。
然而战乱的硝烟散去了,严刑峻法却如浓雾般渗进街巷阡陌,整个天下都笼罩在一层微妙而沉重的压抑里。
正在这种隐忍的渴望下,横渠四句破空而出。
重铸存在与价值的追问。
统摄个体与族群的命运。
穿越过往与未来的苍茫。
这是自先秦的晨曦初露,经两汉的宏阔,历魏晋的风骨,至隋唐的万川归海——将近一千三百年演进,才熔铸出的洪钟巨响。
而当这般磅礴的使命叙事从储君口中道出,这个宣言便有了统御八荒的气魄。
未来之主,向整个天下摊开了他的宏图:
来追随我!去投身超越历史、当下与未来的伟大事业,去担起苍生福祉、文明赓续与天下太平的宏大命运!
这是对千年求索最淋漓的回应,这是向天地发出的自信宣告。
当华夏理想主义的结晶以如此绚烂的姿态划过天空,气贯长虹,沛然莫御,苦苦寻觅的士人如何能不仰望奔赴?
善——吾道不孤!
·
赵乐秦还不知道,自己为了完成大爹的考验,无意中又进行了一轮降维打击,狠狠装了把大的。
他和扶苏聊了好久信中无法直言的话,临走才想起来拜托好大兄管理“天龙班”的学业。
赵乐秦扬起自己最天真、最无辜的笑容:
“阿兄,你答应要永远照顾我,对吗?”
被坑久了的第六感骤然警铃大作,扶苏从兄友弟恭的美好中惊醒:
“什么?”
赵乐秦翘着嘴角,殷切地拉住好大兄的手:
“阿弟我绝对信任阿兄!是这样的,有一个班级……”
面对阿弟的小小请求,孝悌拉满的大魔王扶苏慨然应诺,第二日就抓起了弟弟妹妹们的学习。
在皇家义务教育中,有人是受了教育,有人是尽了义务。
相比大多数公子公主们的学渣状态,长公子简直是闪闪发光的优秀毕业生。
对很有长兄意识的扶苏来说,这份工作的快乐程度不亚于蟹堡王之于黄色海绵。
不过扶苏很快发现,自己有些弟弟妹妹在数学上真的毫无天赋,才智几乎倒欠三分。
一日扶苏批改完公子高的卷子,给他细致无比地讲题:
“三角形面积等于任意两条边长乘积的一半,再乘以这两条边夹角的正弦值……”
但听着听着,公子高却仿佛感受到了克苏鲁的呓语。
不可理解,不可名状的知识逐渐侵蚀了他的理智,公子高恨不得抱着脑袋,捂死耳朵。
——求求了,不是谁都有嬴荣禄那种数学脑袋的!
“……就是这样,懂了吗?”
扶苏含笑看着自己三弟。
公子高看着天书一样的内容嗫嚅片刻,脑子里忽然冒出了十八弟昨日的嘲笑。
“三兄求情都不会求啊?来来来,我教你一句曹植仙人的诗——”
扶苏微微眯起眼睛:
“方才所言,你莫非未曾细听?”
公子高一急,直接脱口而出:
“大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扶苏:……
扶苏的脸上浮现出核善的微笑:
“为兄在上郡边军呆了这些年,如今也略懂一些拳脚。”
“啊——!!!”
·
在扶苏的血脉压制下,以将闾为首的笨蛋们活像站在岩石上尖叫的旱獭,瞪着清澈的、毫无污染的大眼睛,面对知识的海洋茫然无助,彼此惺惺相惜。
——这知识怎么不进脑子啊!
扶苏刚刚除去风霜的脸上,再次被班味儿狠狠侵蚀。
不过对于赵乐秦来说,虽然嬴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有扶苏去念上下册啦!
获得了好大兄的支持后,赵乐秦摆脱了教导笨蛋奶龙困境,整个人都快活起来。
他迅速过完了数学部分的教学任务,开始把这波聪明人按农业、产盐、纺织、冶炼分成几个小组,往他们的脑子里狂灌相关的理化生原理。
此时嬴政已经批准了赵乐秦的申请,又召开了一次面向全国的考试,专门用来筛选擅长数学的人才。
毕竟物理、化学或许还可能还需要保密,但数学却没什么危险性。
秦吏的日常工作便包含核算赋税、丈量土地等等,本就必考算术与会计能力,而且——
“理科不会就是不会。”
赵乐秦看着几乎两极分化的结果,遗憾地摇了摇头。
“有些人的理科的学习能力呐,真是堪比一只加过冠礼的成年大枣。
如果连这么基础的数学都搞不懂,还指望他们去学习物化生,或者去研究更难的技术吗?”
吕雉也在看考试的分数,闻言宽慰道:
“有些人只是没啃透最难的那部分学问,但掌握中等难度的知识却没什么问题。
如今各项目都要同时开动,即使有大才总揽大局,可底下还需要有人能跟上思路、抄录文牍、佐助庶务……这些实干的人才总是捉襟见肘。
如此巨大的人才缺口,让这些学会中等本事的人去当先生再合适不过。”
“你说得对。”
赵乐秦赞同地点点头,脸上忽然浮现出看热闹的快乐。
“一事不烦二主,这摊子事儿都交给扶苏大兄管理吧。”
他发出了一串werwerwer的笑声:
“大家很快就会明白,曾经的圣人们那么快乐,是因为他们可以专注自己喜欢的文字,但不用学习数理化生呀!”
作者有话说:
收到十八兄/弟被立为太子的消息,小天龙人们想想这些年他捣鼓出的新鲜玩意,看着宫殿处处都留下的往来痕迹,觉得真是很不错。仙缘课堂开课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妙——大大不妙!
第122章 挂佬的小小震撼 大家的确快
大家的确快被知识的海洋淹没了。
赵乐秦在摊牌自己有仙缘后, 甩掉半个马甲的穿越者轻装上阵,金手指的优势彻底发挥了出来。
不仅仅是曾经学懂吃透的课本知识,连漫不经心当背景音放的新闻, 或在无意中一目十行、量子速读的浮光掠影——其实赵乐秦本人并不特别理解里面的内容——都能复刻得一丝不差、分毫毕现。
而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十八年攒下的见闻储量有多少呢?
·
“来,荣禄, 这是经济仙人教的《经济学》。就是为兄我也没吃透里面的内容, 还需要你这种数学天才细细研究。”
赵乐秦拿出自己挑挑拣拣口述了两个下午、连换了三个侍从才手录完毕的厚书,“砰”地一下砸到韭菜弟弟跟前。
“对了,我张苍先生应该也会对这个感兴趣, 你可以找他一起讨论……”
打发走捧着厚书两眼发直的荣禄, 赵乐秦抬手又把相里平叫到了跟前。
“相里平,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就看好墨家!”
赵乐秦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冲小明抬了抬下巴示意。
“这里是新型农具、粮仓和水利设施的画像, 有耙、耖、耧车、龙骨水车……不过我也只知道外形, 其中构造原理、锻铸之法,尚需你悉心研探。”
小明立刻打开盒子, 把一沓赵乐秦抽空画的草图齐齐码在案上。
相里平连忙敛容躬身, 恭谨地双手接过。
器具的事落定, 赵乐秦转头又冲治粟内史交代起农事。
“治粟内史, 接下来农业生产的试验推进,就按这几个层级铺开。
头一类是眼下就能落地验证、快速推广的内容。
像绿肥,选种、溲种法, 火光诱虫等等,见效快、易复制,可先给各地农事托底。
第二类得留足周期, 花些时日才能检验出成效。
诸如堆肥、代田法、水稻的催芽育苗移栽、杂交骡子等等,稳扎稳打慢慢打磨,不急于求成。
第三类要贴合南北不同的地形气候,实验差异化的耕作方案。
北方检验粟、冬小麦、大豆的两年三熟轮作,南方尝试梯田、围田和稻麦二熟制。
最后一类是放长远布局的谋划。
大秦日后要实现一年两熟,需要去寻找早熟的新稻种。
这些稻种大概在象郡以南,还需要一代代驯化培育。
不过这就是慢功夫了,得派人提前铺排。
总体方向就是这样,但具体的配比、门道,不同土质、作物如何种植最好等等还要进行针对性的研究……”
赵乐秦说着扭过头,把身边一个肤色黝黑的高个子推了过去。
“这是陛下派来的人,生物这门课学得水平很是不错,详细情况可以问他,若仍有疑问还可以来寻我。”
……
无需踟蹰,不用摸索。
赵乐秦直接给出正确的方向和相应的原理,下令开始搞验证性的实验。
甚至连具体实验方案都不大用赵乐秦操心——吕雉和萧何早就磨炼出了默契,两个外置大脑配合得当,只要赵乐秦给出目标和资料,完全可以把这项任务包圆。
更妙的是,赵乐秦如今的身份是太子。
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赵乐秦能调动的资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他不仅无需像过去那般先找个看起来比较合理的由头,还得做出一定成果才敢扭捏地向大爹要支持。
如今,赵乐秦可以毫不遮掩、坦坦荡荡调配各种人手、物资,除非在涉及的数目巨大的时候才需要给嬴政打个报告——往往当天就会被批准。
两厢对比,赵乐秦简直要大声werwer了:
哎呀呀,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
在赵乐秦彻底放开了爬科技树后,所有人都被深深震撼到了——或者明白一些说,吓傻了。
那种包罗万象、却成完整体系的知识带来的碾压,那种目标明明遥不可及、几乎是天方夜谭,但是偏偏能信手拈来破局之法的奇迹,那种随口道出就是一段真理、谈笑间挥洒出令人匪夷所思的新技术的豪放。
外围执行的官吏尚且因层级相隔、难得近身,往往只闻其效不见其神,但赵乐秦特地抽的人才卡们却是躲都躲不开的,天天直面这份冲击。
吕雉作为枕边人,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耳濡目染,对此接受度相当良好,甚至偶尔还能根据大秦具体情况提提意见。
而萧何则是整个人都豁然开朗了:
原来太子先前拼命吃喝玩乐,那是真的是在用心收敛锋芒!
不然这份才能露出三分,哪里还有别的公子什么事儿啊?
哇——陛下竟是如此慧眼识珠!
至于曾经的反贼头子,如今新加入团队的张良,现在是一丁点儿复国的想法都没有了:
呵呵,这怎么打?
我拖着只会吃喝玩乐的韩君,和各方势力斗智斗勇,拼死拼活勉强把粮草集齐。
对面秦军反手就是粮食加倍、士气乘三?
挂佬不讲武德!
好累啊,根本打不过——幸好我加入了。
面对赵乐秦层出不穷的妙妙技术,张良每天不是在震惊,就是走在震惊的路上。
他不得不拼命学习,整日梳理技术落地的制度章程,推演新政改革的层层步骤。
但在天才过分扎堆、以至于几乎显得平淡起来的人才卡中,就属徐福的画风独树一帜,最为清奇。
赵乐秦这次难得没有再拿天龙身份压人,而是亲切地给徐福画了个大饼:
“目前朝堂需要先研究冶炼的技术,不过等时机成熟了,你未必不能成为航海届的徐子。不要说什么开海第一人,就是环球航行也是可以想一想的嘛……”
徐福受宠若惊地看着世界地图,整个人悲喜交加。
·
虽然大秦上上下下都拼命在知识的海洋里挣扎,几乎是起早贪黑地学、没日没夜地干,但人们心底却是快活极了。
——太子殿下早已把仙人指明的坦途铺在了眼前,不用摸黑试错,不用走半分弯路,只管照着法子验证落地便是。
说实在的,这和天上往下掉功劳没什么区别啊!
伴着春风拂过渭水两岸,一路催开柳芽、染绿郊原,食盐专案的两队人马也踩着融融春意先后启程。
萧何领着人直奔海边钻研晒盐法,赵乐秦还特地另派了一组前往蜀地开发井盐。
一日他翻着蜀地的档案,忽然想起后世诸葛亮火井煮盐的典故,索性顺着线索往下细查,成功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妙妙彩蛋。
——当年主持修建都江堰的李冰早已 “识察水脉,穿广都盐井诸陂池”,开凿了广都盐井。
只是受限于深井的开凿技术,也不懂如何利用天然气,蜀地的产盐量一直上不去,没能彻底成气候。
但这些技术难关对赵乐秦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扒拉扒拉脑子里的存储,选择直接照抄孔明先生与北宋盐工的智慧:
用当地盛产的竹子搭建输气管道,再靠杠杆原理造出冲击式顿钻,专门用来开凿深层盐井。
这个方案随着攻关小组一路驰往蜀地,赵乐秦便腾出精力,正式投身纺织大业。
如今三锭脚踏纺车已经在各郡县推广开来,为了加快民间的接受速度,赵乐秦再次拉上了公主们,声势浩大地搞起了“公主织机” 的联名宣传。
他直接以大秦公主的名义署了一首长诗《九张机》,还特地请来将闾二哥为其谱曲。
或许是因为这个作曲任务可以抵十次作业,将闾简直是喜上眉梢,热情高涨。
饱满的激情下,他谱出的曲调轻快明亮,极为朗朗上口。
曲子写成后不出半个月,赵乐秦有一回乘车路过织坊,竟听见里头纺线的妇人一边踩着机子一边哼: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
借着这股传唱的热度,三锭脚踏纺车的推广比计划中还要顺利许多。
赵乐秦见状,便把重心挪到了效率更高的多锭水转大纺车上。
——哼哼,工业克小鲁,启动!
·
雄心勃勃的赵乐秦很快发现,虽然单说原理这玩意儿半点都不复杂,无非就是一个传动结构。
他在苏州旅游时还见过复原模型,水轮带动主轴,主轴通过皮带把力量传给纺车,纺车带动几十个纱锭同时高速旋转,像拧毛巾一样给麻条加捻。
其中最巧妙的不过是卷绕的部分,因为纱框和纱锭共用同一个动力源,所以聪明的宋朝工匠设计了一个凸轮结构,让纺车做到边拧边收,自动排线,一圈一圈整整齐齐。
但是,把图纸变成实物就是另一回事了。
要让三十二个纱锭同时平稳旋转、不打架,木制齿轮的咬合必须严丝合缝,差一分就卡死;
传动的长皮绳要绷得不松不紧,太松了打滑带不动锭子,太紧了摩擦力太大又容易断。
这些问题赵乐秦不要说能亲自指导——他都不知道会有这些细节啊!
如此情况,只能靠工匠一遍一遍试。
最初几台样机果然不争气,要么纱线直接绞成了一团乱麻,要么水力带不动多锭同时转,要么纱线捻得松紧不均……
于是大纺车的样机拆了改、改了拆。
等到盛夏蝉鸣吵得人昏昏欲睡时,海边先递回了第一封捷报。
待到宫苑里的银杏由绿转黄,蜀地的驿马也踏着秋风冲进了咸阳城。
到落下第一场冬雨时,第一台能稳定运转的水转大纺车模型,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转了起来。
此时的大秦已经处处都洋溢着喜气。
——新年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123、奶比2.0与诗仙2.0
肃穆庄
肃穆庄严的乐声中, 赵乐秦穿着一身玄色礼服立在嬴政身后,使劲儿压下马上要打鸣的哈欠。
过去赵乐秦还能对繁琐的礼节脚底抹油,立马开溜, 最多也不过是藏在队伍中,当一个高贵又体面的摆设。
如今,身为太子殿下的赵乐秦却避无可避, 一大早就得爬起来, 规规矩矩地参加新年的各种仪式。
趁着行礼俯身的动作,他连忙暗中掐了自己一把,虽然疼的面目都扭曲了几秒, 但成功保住了大秦储君的光鲜格调。
“今岁十月朔, 新谷既登,黍稷惟馨……”
听着嬴政庄严的祝词,赵乐秦的脑子就像又回到了高三的早读,古文白噪音完美地把思绪扯远。
哎呀呀——哪怕这是他度过的第二十一个新年, 还是很难接受新年是十月而不是正月啊!
赵乐秦表情维持着严肃庄重, 眼神逐渐放空。
好在不是他一个人不习惯,曾经的齐、燕、韩、赵、魏都不习惯。
一阵冷风刮过, 吹得赵乐秦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深沉地想, 就是可惜以后没人写“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了。
等等——好像有好多诗歌都要灭绝了?
在赵乐秦时不时的胡思乱想中, 新年的大朝贺与大祭仿佛忽快忽慢地走完了,终于来到了可以放松的家宴。
大概是这一年出成果的速度远超预期,充盈的国库让嬴政的兴致格外高昂, 特命召诸子孙入宫,设宴以贺。
入夜之后,重檐叠宇间点起的烛焰, 逐渐汇成一道流淌的光海,顺着回廊绵延不绝。
整座宫殿便浸在了煌煌灯火里,宛如一颗沉在夜色里的明珠,将天空都映得泛起暖光。
殿内更是明烛高照,琼筵铺锦,盘盏错落,玉爵衔光,鼎炉香烟袅袅,还有丝竹声隐约飘出。
金辉交映中,赵乐秦和吕雉各牵圆圆一只小手,把长大了不少的幼崽稳稳当当夹在中间,缓步入席。
无他,头次出席宴会的圆圆快激动疯了。
曾经的小霸王龙连自己的脑袋顶都够不到,还因为无法挠头上的痒痒急得哇哇大叫,如今却已经成功驯服了四肢,说话都顺畅了不少。
然而被解开封印的幼崽像只小羊羔一样DuangDuang的,赵乐秦和吕雉往往一个错眼没看住,就能来场超级无敌宇宙雷霆旋风撒欢。
“哇哦——!”
圆圆两眼放光地看着上首,狂拽两人的手指头。
“圆圆想大父,找大父!”
满殿晃眼的灯火里,圆圆一眼就锁定了上首端坐的身影。
许是因为这些年阴嫚的设计愈发大胆,潜移默化下,嬴政的闲居服饰也渐渐变得典丽堂皇。
家宴上,嬴政换下了祭祀循例穿戴的森严礼服,穿了一套纹制宏阔、极尽辉赫的常服,愈发衬得他雍容天表。
嬴政正环视着众人,转首间,衣袂间的金银织纹宛若星河流转。
颜控幼崽一看到漂亮皮肤根本移不开眼,恨不得立刻贴在格外耀眼的大父身上。
赵乐秦和吕雉对视一眼,两人一手一边,合力把星星眼的幼崽按到座位上。
“圆圆,马上要开宴了。”
吕雉摸摸他的小脑袋。
赵乐秦补充了一句:
“要先行礼,之后若想玩随你。”
圆圆用力点点头:
“好!”
他骄傲地拍拍自己胸脯:
“行礼,圆圆棒。”
正巧侍中出声道:
“陛下临席——”
圆圆连忙站起身,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上满是严肃,跟着所有人郑重地大喊:
“万岁!”
赵乐秦一边行礼,瞧见幼崽萌萌的样子顿时心痒起来。
等嬴政宣布宴会开始,自觉干完大事的幼崽立马仰起脑袋,兴冲冲地喊:
“阿母,阿父——”
赵乐秦果断捞起圆圆,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两边各亲了一口:
“说吧。”
骤然腾空,圆圆下意识在空中划动了两下小短腿,随即放松地垂落下来。
他淡定地无视掉自家阿父的狂放,扭头向靠谱的阿母看去:
“我要去找大父了。”
幼崽伸出肉肉的胳膊,小爪子拍了拍吕雉的肩膀,不放心地交代道:
“你俩要好好吃饭,知不道吗?”
吕雉憋着笑点点头:
“我们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罢。”
“善。”圆圆满意地摆了摆手,“阿父,圆圆放下。”
赵乐秦依言把他放在地上。
下一秒,幼崽就像见到放粮的胖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大父——我爱你!!!”
圆圆张开胳膊高呼着,弹射进嬴政的怀里。
赵乐秦愉快地看到大爹的动作都僵硬了一瞬,乐得连扯了吕雉几下示意。
“阿姊,圆圆现在这套连招已经相当熟练了。”
赵乐秦伸着脖子看热闹,整个人笑容满面。
“就是阿父还是没有习惯。”
吕雉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又拉住赵乐秦的手小声提醒:
“你神情太明显了些。”
“喔。”
赵乐秦连忙收敛了一下自己露出的牙花子,满脸正气地继续道。
“我们圆圆可真是个天生甜豆,阿父明明嘴角都翘起来了。”
吕雉有些无奈地吐槽:
“倒也不一定都是天生。
没有你日日对他说‘阿父阿母好爱你、特别爱你’,
还教圆圆什么‘大父也极爱你,但大父害羞,其实很期待圆圆亲亲他’、
‘大父每天都很想圆圆,但大父太忙了,圆圆可以勇敢去找大父吗’之类的话……”
她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圆圆不见得有这么积极。”
“阿姊,这就是我这个策略的妙妙之处啊——”
赵乐秦挑了挑眉,一脸自信地扬起下巴。
“这套说法使命感、责任感都有了。你看,圆圆对阿父多热情!”
实际上,嬴政都快被幼崽热情怕了:
生物仙人在上,难道黏黏糊糊的性子也会遗传吗?
他搂住满脸崇拜的圆圆,任幼崽的爪子在衣服的刺绣上到处乱摸,嘴里“美啊”“美啊”地赞叹个没完。
嬴政大手撸着幼崽毛绒绒的脑袋,感受着绝佳的触感,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感叹。
——这做派简直和那竖子小时候如出一范!
·
肴馔次第奉进,乐舞翩然献于庭前。
席间且饮且赏,待到宴席过半,大多已是酒酣耳热,再不拘礼,三三两两聚首言笑。
赵乐秦余光看到大侄子赢恒忽然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顿时心里大觉不妙。
痛苦的回忆忽然浮现在脑海,赵乐秦悲伤地悄悄叹气。
这臭小子十岁的时候,把他表白的备用诗词都泄露了出去,结果引来各方士人的疯狂围堵。
当时他百般腾挪闪避,终究还是被见缝插针地捉住了几回,被迫做了不少语文阅读理解。
结果这还没完,后来赢恒大概是受其老师的影响,竟然开始学诗作文了。
然后,热衷于找自己点评他的诗赋……
“阿叔,我近日新作了两首诗,恳请您指点一二。”
赢恒捧着自己诗词本快步走来,眼神切切地望着赵乐秦,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与期盼。
看着大侄子满脸憧憬,赵乐秦僵硬地接过小本子低头看去,内心无比绝望。
救命,你让我背诗可以,甚至让我自己写也不是不行。
有金手指在,即使我是一个没开会员的AI写诗大模型,但堆砌拼造也能硬凑出几个句子。
毕竟秦朝还没形成诗词格律的规范,稍微显摆几下没什么问题。
但是,你真要拉着我真心点评?
那完了呀!
一个高中毕业生的诗歌创作水平可能有些拉跨,但是诗歌的欣赏水平嘛——是被从小到大的语文课用力夯过的。
课本里的必背篇目看起来似乎没完没了,但哪个不是万中选一的顶级名作?
面对华夏几千年来浩如烟海的文化作品,国家可是调集了顶尖的学者大拿筛了又筛,成功把所有平庸、普通、尚可的文字尽数剔除,只留下了最顶尖那一小撮人的笔墨。
在这个基础上,又反复精挑细选、优中拔萃,最终才捧出了无数学生恨之又恨的“学习并背诵全文”。
但,既然非雄文不学,非华章不背,那用各种千古名篇硬喂出来的审美,自然是早早地就把人的口味养叼了。
或许文史类的大学生还能对各种诗词歌赋判个合格、优秀,分出三、六、九等。
但对只有高中理科文凭的赵乐秦来说,他评判的标准就是二分法:
卧槽——牛逼。
我去——垃圾。
不好意思,除了巅峰水平,赵乐秦根本欣赏不来。
“阿叔,我写的如何?”
赢恒见自己最崇拜的乐秦叔陷入沉默,顿时有些紧张起来,表情都变得可怜巴巴。
赵乐秦深深吸气——他确实只能看出,这诗较之李白太穿凿附会,但又比不上杜甫千锤百炼,也不如孟浩然那般清淡自然……
但,大过年的。
他还是孩子。
来都来了。
赵乐秦飞快组织好语言,含笑鼓励道:
“好大侄,你年纪轻轻就有这份笔力心气,十分难得,继续打磨必成气候……”
赵乐秦面上带着真诚的微笑,口中说着温暖的夸夸,成功把赢恒吊成了翘嘴,激动得满面通红。
等赢恒冒着幸福泡泡飘飘然飞走,吕雉看着赵乐秦长舒一口气的样子,揶揄地轻轻笑了起来:
“太子殿下哟——”
赵乐秦耳尖微红,故作凶狠地捏了捏吕雉的手,小声哼哼:
“阿姊,你又要取笑我!我真实的作诗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赵乐秦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提升科技水平上,还得绞尽脑汁地搜罗各种营销方法,好为新技术鸣锣开道。
什么署名权、冠名权,他早就顾不上了。
不管诗词还是骈赋,歌曲或者戏剧……只要能抓住百姓的注意力、适合传播推广新技术,赵乐秦那是脸厚心黑,伸手就薅。
说实话,要不是怕大爹爱的铁拳,赵乐秦都想整出“秦始皇亲笔提名的某某某”系列,或者“秦始皇试了都说彩”、“朕从小用到大”之类的宣传——那传播效果绝对炸裂。
吕雉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空出的那只手在果盘里拨了拨,挑了一枚漂亮的果子。
“我知道,都是仙人托梦给你的嘛。”
她眉眼弯弯地把果子抵在他唇边。
赵乐秦张嘴咬住,嘎嘣嘎嘣嚼着果肉,含混道:
“对,都是仙人……”
他眯着眼睛,脑子里一通狂想。
也就是这个说法实在方便做事,很能震慑宵小,不然按照本心——
哼哼,封建迷信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穿越时空,竭尽全力,科学会来到你身边。
——扫仙除神,就在此刻!
赵乐秦越想越乐,闷闷地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虽然穿越了,但他可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穿越怎么啦?
这说明量子物理学家还需要努力!
赵乐秦手指轻快地敲击桌案,宛如下面有一串快乐的音符,期待地微笑起来。
如今大秦的科学山峰已经轰隆隆地拱起,华夏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基础上继续攀爬,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太白先生,没在空间站作过诗的仙人不是好诗仙呀!
·
酒罢筵终,席间人各自散去。
回到宫室时,玩痛快了的幼崽已经开始打小呼噜,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赵乐秦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舒服的不行了。
他仰头看看月亮,一时间诗兴勃发。
“日照——唔——”
赵乐秦一甩袖子,摇头晃脑地吟道。
“日照酒泉生紫烟,遥看神箭挂云川。飞流直上十万丈,此去银河返九天。”
吕雉敏锐地看向赵乐秦的眼睛,发现里面已经泛起迷蒙的水色。
她示意小明拿解酒汤来,又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这吟得是什么?”
赵乐秦歪头看着吕雉,辨认出是自己老婆,顿时绽放出一个快乐的笑容:
“我想……或许是未来?”
他环抱住吕雉,把下巴搁在她颈窝上舒服地蹭了蹭,喃喃道:
“嗯——舱外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朝辞、朝辞……巴蜀彩云间,千里江陵一瞬还。”
“君不见!箭焰抟风天上来,横渡星河不复回!”
他忽然声音低落下去,委屈地在老婆耳边哼哼唧唧:
“阿姊,这些我都看不到了。”
吕雉大约猜到这是所谓科技的“终极之境”,安抚地拍着赵乐秦的背附和道:
“太坏了!”
她接过小明呈上的解酒汤,试了一口温度,温声诱哄:
“张嘴……”
赵乐秦乖乖就着她的手喝了,却被那古怪的味道冲得直皱眉,顿时更委屈了:
“这个也好坏啊!”
吕雉拼命忍住大笑的冲动,一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是极!来,漱口……”
待赵乐秦发觉喉间那股怪味儿还没压下去,苦恼地张开嘴想说话,吕雉迅速往里塞了一颗蜜饯。
“慢慢吃。”
等他安安静静地嚼完,吕雉见他仍是呆呆的模样,只好又拉着他去洗漱沐浴。
可赵乐秦整个人反应都慢了几拍,怎么也跟不上她的动作,急得脸上已是一副要哭不哭的神情。
吕雉心里笑得直打跌,面上却分毫不显,若无其事地说:
“坐好,我给你抹些面霜。”
赵乐秦想了两秒,认真地跪坐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身前,仰着脸看着吕雉:
“阿姊,我坐好了。”
吕雉一手轻轻捏着赵乐秦的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挑了一点白色的乳膏,慢慢地涂在他脸上。
月光下,赵乐秦的眼里仿佛有水光潋滟。
吕雉抹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俯身亲了下去。
·
一个时辰后,赵乐秦彻底酒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黑人 第二天,赵
第二天, 赵乐秦和吕雉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被一只拱来拱去的圆圆闹醒。
“哎呀呀,这是谁家小宝贝呀?”
赵乐秦虚着眼睛看准位置, 大掌一捞,把乱钻的幼崽拢进怀中。
圆圆发现自己眼前忽然一暗,然后熟悉的气息就笼罩了下来。
“嗷嗷嗷哈哈哈哈——”
感受到阿父有力的怀抱, 他顿时兴奋地开始扑腾, 发出了快乐的大喊:
“是圆圆呀!”
“竟然是我们圆圆吗?”
赵乐秦微微放松禁锢,任幼崽爬到自己的肩膀处,像朵小花一样“噗”地冒出小脑袋。
闹腾的动静传入耳畔, 吕雉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还未睁眼, 她嘴角先勾了起来。
“是——”吕雉的声音微哑,还裹着几分未散的睡意,“阿母的小宝贝来了吗?”
出声的吕雉立刻吸引了幼崽的注意。
圆圆惊喜地瞪大眼睛,连忙扭过身子。
吕雉一睁眼, 发现面前正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幼崽。
她微微探头, 贴住那嫩豆腐一样的小脸。
趁着圆圆还没张口,吕雉果断伸手开始挠幼崽的痒痒:
“咦?怎么不回答呢?”
圆圆爆发出一串咯咯咯的笑, 身体扭动得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
然而, 邪恶的阿父却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吃家。
他立刻夹住那滑溜的圆筒腰, 让幼崽逃脱不得, 大笑着助威道:
“是呀,这到底是不是阿姊的小宝贝呐,怎么不回答呢?”
吕雉逗了片刻便慢悠悠收回胳膊, 手腕却忽然被幼崽急切地抱住了。
“圆圆是阿母的小宝贝!”
幼崽撅起嘴,响亮地在吕雉的手背亲了一口,随即得意地看向自己的阿父。
赵乐秦惊讶地挑挑眉:
哎呦喂——竟然学我?
哼, 今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白月光!
他放开对幼崽的禁锢,夸张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噗通”倒了下来。
“阿~姊~”
赵乐秦曲里拐弯地喊了一声,把自己的手高高地举到吕雉面前,用更加得意的表情看向圆圆。
吕雉大笑着牵住赵乐秦,二话不说就重重地亲了一口。
幼崽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小脑袋瓜宕机得不知道如何反应。
赵乐秦冲被小连招打蒙的圆圆挤挤眼,无不炫耀地开口:
“真是抱歉了圆圆,我是你阿母的大宝贝。”
幼崽震惊地看着赵乐秦良久,又仰头看向吕雉。
发现自己阿母也面带认同后,圆圆顿时嘴巴一扁,眼里冒出了泪花:
“呜呜呜……我的、你,不是阿母#@%¥阿父,坏坏!阿母,坏!”
赵乐秦和吕雉从逗孩子的快乐中陡然回神,僵硬地对视一眼:
哦豁,丸辣。
·
得意忘形的两人搂着被气哭的幼崽又哄又亲,吃过午饭还陪着玩了好几场幼稚游戏,好不容易才把这茬揭过。
“快走快走。”
赵乐秦看了一眼沉浸涂鸦的圆圆,悄声冲吕雉摆手。
吕雉会意地一个闪身,踮着脚先溜到书房。
不一会儿,赵乐秦也快步跟来,先浮夸地抹了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开智了开智了,圆圆现在可不好糊弄。”
吕雉捂着嘴低低笑了几声,把脸上都是心有余悸的赵乐秦按在桌前,自己顺势坐在同侧,利落地摊开纸笔:
“速议正事,诸多事务都待处置。”
赵乐秦也跟着收了笑意,神色顷刻肃然:
“阿姊,接下来我想把纺织诸事交予你总管。”
他指尖敲着桌面,思索着缓缓道:
“大秦如今对草原的渗透已经颇见成效,我估计距离开战已经不会很久了。”
吕雉瞬间了然,用近乎陈述的语气问道:
“你要去研究冶炼技术?”
“对。低价的铁器对战争胜负来说太重要了,不说武器、铠甲——”
赵乐秦掰着手指一项项数着。
“单单是马蹄铁、马鞍、马镫这三样,都能把骑兵的机动性提升不止一个等级。何况还有铁钉、铁制车轴这些关键部件,甚至是一口铁锅在后勤上都很有用。”
“是极。”
吕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笔尖在纸上一划:
“冶炼技术牵涉最广、难度最大,的确得提前铺排才赶得上战事。”
“战争啊——”
赵乐秦轻声重复一遍,眼前再次浮现曾经在九原郡见到的士兵。
所有士兵在听到自己名号后,满是风霜的面孔都瞬间亮起来,崇敬里混着近乎灼热的狂热。
然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其实连一身齐整的革甲都凑不齐,身上披挂的那副缀了零星铁叶的皮甲,在边军之中已是有爵位的军官才有的好东西。
赵乐秦看过他们的饮食,平日不过是吃掺了黑豆与麸皮的粟饭,就着一撮咸苦的酱菜下咽罢了。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见到自己时眼睛亮得像燃着火,转头便要往白骨成堆的战场上冲了。
赵乐秦想着那一张张脸,心里陡然一坠,忽然觉得身上的华服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阿姊,即使我能将装备、粮秣提至目前能达到的最好程度,但只要开战就会有伤亡,那都是一条条人命……”
他叹了口气,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阖住了眼。
“我在阿父面前表现得踌躇满志,信心满满,可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地在想——是我亲手规划了这场战争,是我选择把他们牺牲的啊。”
吕雉望到赵乐秦眉间的痛苦之色,鲜见地没有安慰,反而一把抓住他的手,肃声开口:
“这场战非打不可,否则日后大秦要付的代价只会更重,是不是?”
赵乐秦睁开眼,看向吕雉承认道:
“是,匈奴有一个雄才大略的单于。若给他机会,此人甚至可以统一草原。”
“那你的决策就是正确的!”
吕雉脸上闪过厉色,声如寒冰。
“当断不断,反受其殃!”
“如今大秦要发展科技,更需要边疆太平,若不趁早除去暗藏的祸患,往后只会有更多人葬身战乱。”
她直直地看着赵乐秦的眼睛,目光如锤一样砸向他心头那层犹疑。
“你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王座之下,本就是白骨与血泪铸就的台阶。
何止是眼前将至的战事,日后的变法革新,还会有更多不堪言的取舍。
我自会追随于你,萧何、张良、项羽、韩信……天下有志之士都会追随着你,遵从你的决断,贯彻你的意志。
你剑锋所指,即臣等征途所往,绝无退避,死不旋踵。”
赵乐秦和吕雉对视着,发现那双眼睛像风暴中心沉静的暴风眼,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传递过来。
——你可以承受,也必须抗住这样的压力!
仿佛有淬火的冷水兜头浇下,赵乐秦感觉自己所有犹疑的余温在“滋啦”一声中熄灭,只剩铁色的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迷雾尽散,坚定道:
“谢阿姊教我。我不会再自误了。”
赵乐秦霍然挺直脊背,冷静地分析着:
“如今大秦田地、食盐的产出都在增多,粮草一事已经大有改善。
至于布匹,如今无论是麻布还是棉布,产量较之先前更是暴增。”
吕雉唇角慢慢扬起,看着赵乐秦目光专注,下笔如飞,在纸上列出表格。
“纺织机可以按原料分为棉、麻,按产出用途可以分为纺机、织机,按规模大小分为家用、国用。”
赵乐秦先在家用一列全打上了钩,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松漫上眉梢:
“我七年前装纨绔的时候就引进了棉花,这些年已经推广开来了。
它是三锭脚踏纺织机主最适用的原料,至于苎麻、大麻这种长纤维,虽然在这上面要退居一射之地,可是在多锭水转大纺车上就完全适配了!”
“阿姊。”
赵乐秦欣喜地看着吕雉,语气带着笑意。
“如今多锭水转大纺车模型已经试出来了,只是这模型才有十六个锭,其实完全可以再尝试增加一倍或者更多。”
吕雉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骄傲又欣慰地颔首:
“此事交予我便是。”
赵乐秦果断在国用麻料的纺机一栏打了个勾,然后重重圈出最后三个空白:
“那么,最后还缺国用棉花的纺机,国用棉、麻的织机。”
赵乐秦眯起眼,开始动用金手指搜索自己的记忆。
珍妮纺纱机解决的是棉花纺线的问题,他见过课本上的图片,画出来交给工匠去研究就是了。
但——高效的织机?
赵乐秦皱着眉仔细想了又想,发现自己脑子里确实只有名词,完全没有实物影像。
华夏古代在织布上点的发展方向不是速度,而是精美程度,由此造出了各种类型的提花机,甚至能织出任意复杂大幅图案。
可这种机器织出的布料绝美是绝美,但贵也是真贵。
提花机几乎专用于产出丝绸,可丝绸在这时候是妥妥的奢侈品,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没什么用。
东方丝绸傲视全球、享誉世界的同时,西方点的织布科技树在精致程度上远远不足,在速度上却非常优秀。
西方先是发明了飞梭,很好的解决了引纬步骤的低效,此时虽然打纬依然要靠人力大力拉筘,但已经把人力从两人减少成了一人。
不过,真正划时代的产物是水力织机。
这东西和瓦特蒸汽机发明的时间差不多,又在一代代人接连改良下,最终成功完成了开口、引纬、打纬、送经、卷布全流程的机械化,而后更是蒸汽动力迅速带飞。
可这水力织机……至少已经是近代机械工程的范畴了呀!
赵乐秦无奈地点了点纸面,面带遗憾地对吕雉开口道:
“阿姊,一个叫珍妮的仙人让我见过棉花的纺机,但若说如何快速生产布料,我还是只知道飞梭这一点。”
他铺开一张纸,快速画出了珍妮纺纱机的图像。
“利用水力去织布比较难,先暂时用加了飞梭的脚踏织机顶上吧,日后还得你带着工匠慢慢研究水力驱动的织机。”
吕雉接过图细细端详,凝神推敲着里面的原理,不一会儿,见赵乐秦又递过来几张图纸。
“这个是提花机,虽然织得慢,但出来的效果特别好看。”
赵乐秦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我猜阴嫚应该会感兴趣?如果能做出来,就再狠狠宰草原贵族们一笔。”
见吕雉轻笑着收好,赵乐秦伸手牵住她的手,低声道:
“我大概这几日组好技术攻关小组,就要去频阳县了。”
吕雉偏头回忆片刻,温声道:
“若我没记错,频阳县在咸阳之北,自渭河平原一路向北缓上,约莫三日路程便可抵达?”
“对。”
赵乐秦点点头,给吕雉继续解释道。
“炼铁要先解决燃料问题,只用木材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把更廉价的煤炭开采、干馏制成焦炭,然后才能考虑制造焦炭高炉。”
“地理仙人告诉我,频阳县这里有一个大煤田,煤埋藏极浅,很多都直接在山沟断崖处裸露,很方便开采。”
赵乐秦说着冲吕雉灿烂一笑:
“而且频阳县这地方属于内史直接管辖,无论我调动人手、物资或者干脆接管了都很方便。”
赵乐秦记得频阳县有一个巨大的铜川煤田,因为实在容易开采,在古代就被发现利用了。
更妙的是,这里产出的煤低硫、低灰、高发热量。
他头一次在新闻中看到铜川,就是在夸这里产的煤在工业中表现极其优秀——当然最后被现代牛逼的采矿技术挖空了。
大秦现在的实验基础能让十个化学老师同时爆鸣,赵乐秦更是一直致力于给自己降低难度,所以从规划开始就把这里果断地画了个圈。
“那你随行的班底——”
吕雉看着赵乐秦那副跃跃欲试、撸袖子大干一场的样子,轻轻晃了晃他的手问道。
“现在可已经计划好名单了吗?”
“喔,我想想。”
赵乐秦也晃了晃吕雉的手。
“徐福现在几乎是铁匠第一人了,必须要带上。”
“相里平也是要的,他现在几乎是墨家半个领头人了,而且技术很不错。”
吕雉见赵乐秦不再报继续名字,便开口提醒道:
“这炼铁技术极为宝贵,务须严防外泄……而且日后还要在大秦别处复现罢?”
赵乐秦恍然,随即微微皱眉,有些迟疑道:
“那这么说我还要带上张良,未来我还要让他总领新政的试点,那至少得见见真正的新技术才知道怎么推广。
而且除了需要人帮我管理资源和人手,还要有人搭起能复现的制度,最擅长这个的是……”
吕雉忍笑接话道:
“我记得萧何前日已经递来文书,海边如今建成第一个晒盐场了。”
赵乐秦眨眨眼,轻咳一声:
“啊——人啊,需要把文书写在秦国的大地上!让萧何从海边回来加入新项目组吧。”
·
海边,晒得跟黑炭一样的萧何收到了咸阳的消息。
面对传信的使者,他微笑着寒暄道:
“劳君一路奔波。”
使者情不自禁地望向那一口亮眼的白牙,嘴里都磕绊了一下:
“不、不过是分内职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比格双胞胎 萧何办妥晒
萧何办妥晒盐场一应交接事务, 距他最初收到信函已过去整整半月。
见诸事交割完毕,萧何连忙收拾东西,紧赶慢赶地奔向频阳县。
然而, 他才走到半路,又接到一封太子发来的急讯。
萧何还以为是自己耽搁太久误了时限,忙不迭拆开外封, 目光飞快扫过信笺, 却发现里面只有一行字:
计划有变,于河东郡临汾县会面。
萧何知道河东郡是旧魏安邑故地,从前以顶尖的冶铁手艺闻名, 如今确实大概率有现成的冶铁底子和工匠人手, 但他心里却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新选址的好处确实明显,但若自己没记错,太子当初选频阳,不就是因为那里离咸阳更近, 比去河东郡的路程要方便得多吗?·
·
一处工业的生存与发展难度, 打从选址敲定的那一刻就基本定了调,这一点放到国家层面则更加直观——大自然随手扔出一把骰子, 便已悄然划分好了每个玩家挑战工业副本的先天难度。
就像中东就是只需要在沙漠里打个洞, 然后石油就“咕嘟嘟”地喷了出来。
而全球有经济价值的氦气, 就是几乎全来自美国和卡塔尔的少数气田。
若需要工业级辣椒碱的原料, 就是得找印度的鬼椒、断魂椒,不然人工合成的价格高得吓人。
如果人类哪天能发现,地球上某个小岛有室温超导体的妙妙矿产, 那“人造太阳”、“磁悬浮滑板”就会像多比一样彻底自由——只是这个小岛会长出N国联军罢了。
大自然轻描淡写的一笔,往往就让人类喜笑颜开或者愁眉苦脸。
前者自然快乐无比,但是后者也不是全然无解。
比如某些国家就是有无数聪明脑袋, 就是能想出无数牛逼的解决办法,就是能创造很多令人荡气回肠的传奇。
不过在此时此地此刻,只拥有高中文凭的赵乐秦使劲儿转动脑瓜子,脸上却根本笑不出来。
“谁曾想呢,这地方产的煤竟然不是焦煤!”
高贵的太子殿下垮着脸站在坩埚前,发出了werwer的哀嚎。
在奔赴频阳现场考察铜川煤田后,赵乐秦快乐地发现,这里的煤几乎就是裸露在地表,特别好开采,特别好点燃——和新闻曾经介绍的一模一样。
然而不妙的是,它和能冶金的焦煤几乎两模两样。
赵乐秦在记录片里看到的焦煤瞧着就很硬,像黑玻璃一样发亮。
但他捏起一块新鲜现挖的铜川煤仔细端详,却怎么看都是黯淡无光的土状。
而在掌心稍一用力后,这煤块儿更是直接碎掉了。
赵乐秦:???
事实上,铜川产煤的确是优秀的工业用煤,但却不是工业冶金这个细分方向的。
如果赵乐秦已经有了蒸汽机,那他现在就可以下令把这片矿都开采出来,用这些煤欢天喜地的烧锅炉。
但,现在赵乐秦还没走出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他需要先找到能用在高炉的焦煤——能在“吨”级别的铁矿石、石灰石的重压下保证基本完整,即使提供热源后被高温熔融了,也可以粘结成坚固的巨型“骨架”,不堵塞气流的优秀焦煤。
如果在高炉里倒入普通的煤,高温后的渣渣是很可能导致停产乃至爆炸的!
“唉——”
赵乐秦叹息着拍了拍手心的碎渣。
“来人,做一下实验。”
为了避免误判(也是抱着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赵乐秦还是指挥匠人用坩埚对煤块焖烧了一通。
但可惜的是,结果并没有出现什么奇迹。
打开坩埚后,赵乐秦毫不惊讶地发现,这些燃烧后的煤块碎得跟自己的心一样——简直是一盘碎渣。
面对悲惨的现实,赵乐秦只能认命地开口:
“小明,把地图拿出来吧。”
他别过脸不再看坩埚,深深吸气:
“罢了……我们换处地方。”
其实一开始在挑选实验地点时,赵乐秦条件反射就是去东北。
——国家老牌工业基地,别的不说,自然条件肯定是嘎嘎好。
但在调阅过辽东郡的档案后,赵乐秦以光速放弃了这个念头。
比起铁路和海运都很发达的现代,此时辽东郡是大秦最偏远的边郡之一,冶铁基础还基本是负的。
那地方山长水远、千里迢迢,赵乐秦光是想想物资怎么调、人员怎么动就头皮发麻。
更关键的是,就算他真在辽东把高炉炼铁给憋出来了,照现在这动不动就“天高皇帝远,听调不听宣”的情况,地方强得离谱、中央弱得不行,那还能有好?
所以,当赵乐秦把目光从东北收回到咸阳附近后,跟离得稍远的山西一对比,直属中央管理的铜川简直太显眼了。
——可这地方的产煤竟然不是焦煤!
赵乐秦搓了搓脸揉掉沮丧,对着地图细细看去:
“嗯,让我想想……”
他手指轻点着地图,嘴里喃喃道:
“原则还是就铁矿、临焦煤、近河流。”
对照着记忆,赵乐秦很快在山西圈出几个可以考察一番的矿产,交代小明去传递消息。
话音刚落,忽然有侍从快步趋入,躬身来报:
“禀太子,徐先生试出了耐火的瓷土。”
“什么?!”
赵乐秦眼中骤然亮起光,惊喜地抬头看去,见侍从忙不迭点头确定道:
“就在西边的临时陶窑那边,张先生也亲自过目确认过了。”
“好啊!”
赵乐秦顿时乐得一拍大腿,“腾”地就站了起来:
“不白来,不白来了!”
因为高炉比烧兵马俑的温度还要高上将近500摄氏度,必须要有耐火高温的砖才行——这正好戳到了徐福的经验区。
在赵乐秦过去DDL的无情威慑下,徐福硬生生把自己卷成了大秦烧瓷届的天花板,找耐烧瓷土、调胎土配方这事儿,没人比他更熟门熟路。
但赵乐秦虽然给徐福布置了这个任务,却真没指望他这么快就有进展,顿时心里又惊又喜,大笑着奔到实验的窑场处。
“你可是为我们开了个好头。”
赵乐秦见徐福正立于窑口,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夸赞道。
“大善!”
徐福谦逊地整袖深深一礼,面上都是恭谨:
“殿下谬赞。臣只是侥幸完成了第一步而已。若要做出真正的耐火砖,尚需以不同比例之熟料反复调配试烧,步步皆不可省,臣尚需一段时日方能见分晓。”
赵乐秦欣慰地点点头:
“没错,接下来就专心试烧耐火砖。”
他说着转向一旁的张良,温声道:
“正好我刚查验过,此地煤质不能供高炉使用,我还需要往别处探寻合用的煤矿。
有劳子房先生在此统筹人员、调度物资,先搭起窑场的框架,日后此处便建耐火砖窑厂。”
张良当即拱手肃立,沉声应诺。
·
把耐火砖一事丢出去后,赵乐秦便开始像嗅嗅一样满山西地跑,看矿脉、验煤质、画地图,到处寻找焦煤这块黑钻。
等把各大矿产都考察了一遍,赵乐秦已经活脱脱像从煤堆里滚出来的一般。
和萧何碰面的那天,许久未见的两人同时瞳孔地震,惊讶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这么黑了?”
“太子?!”
萧何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浑身乌黑的人,费了好大力气才从眉眼轮廓里认出太子,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服了自己:
啊,许是、许是太子穿了一身玄衣的缘故,衬得肤色深了些罢……
而赵乐秦只觉得对面站着个活的黑炭精,嘴都不受控制地张大了:
好家伙,幸亏是选在白天见面,这要是夜里撞见,只能看到两个眼珠子和一口大白牙飘在空中,真是怪渗人的。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息,同时笑了起来。
赵乐秦边笑边摆手:
“行了行了,都别互相打量了,一路赶过来辛苦你了。”
萧何也笑着拱手:
“殿下在这山里奔波才是辛劳,臣瞧着都快认不出殿下了。”
说笑两句收了势头,两人移步案前说起正事。
赵乐秦指着铺开的地图,向萧何介绍起自己这段时间的成果:
“根据我的考察,这里附近有两条已经开发的铁矿,西侧是一块大煤田,里面都是上好的焦煤。
而且汾河贯穿全境,水源充沛,无论是供炼铁还是走水路运输,都再方便不过。
若无意外,大概率我们就是在此处炼铁了。”
萧何听完神色也严肃起来,立刻颔首道:
“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
这之后大半个月,两人一头扎进工地,从早忙到晚。
虽然有小明照料着吃穿,但干起活儿来也顾不得遮阳。
日复一日地暴晒下,两块煤彻底烤成碳了。
等工坊雏形初现、试验逐步步入正轨,赵乐秦才总算松了口气,打算回一趟咸阳向大爹报告进度,顺带和老婆贴贴。
黑人儿子当面,嬴政的心疼之情溢于言表,立刻洒了一波赏赐,又叮嘱赵乐秦好好在咸阳休养几日。
赵乐秦笑嘻嘻地领着一堆好东西往回走,正巧碰到也来汇报的阴嫚。
看到自己的黑人老哥,阴嫚顿时惊叹不已,绕着赵乐秦走了几圈,急急忙忙地抽出本子记录灵感。
赵乐秦眨眨眼,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向设计师预定了好几套衣服。
等满载二归的太子殿下回到宫室,吕雉一看到自己的黑人老公时,顿时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
“我还道我这些时日晒黑了好些,不想你比我黑得还多!”
赵乐秦淡定地站在门口,等老婆的笑声从“哈哈哈哈”变成“呵呵呵”才慢慢走进屋。
屏退了周围的侍从后,他忽然凑近吕雉,压低声音道:
“我是赵乐秦,和我阿兄的名都是一样的,只是肤色黑一些。”
吕雉的笑声戛然而止,茫然地看着他。
赵乐秦扯开一些自己的领口,拉着她的手往里探去:
“阿嫂喜欢吗?”
“我可比那个白阿兄更大方……”
“你夜里给我留扇门,好不好?”
第126章 126、降维打击
吕雉顺
吕雉顺着赵乐秦的力道缓缓下移, 直到游走至他紧实的腰腹才停了下来,又轻又软地勾挑撩拨。
等赵乐秦的眼神都迷离了,她立刻抽回了手。
看着赵乐秦“难道你不爱我了?!”的震惊神情, 吕雉勾起一抹狡黠的坏笑,两掌夹住他的头向窗户处一转。
灼灼的日光隔着纱帐都扑面而来,晃得人心头燥热。
吕雉故意贴着赵乐秦的耳畔低笑:
“阿弟, 还不到夜里呐。”
赵乐秦瞪着窗外那明媚的阳光, 感觉自己方才实在是失算。
“那行,现在我是太子乐秦。”
赵乐秦werwer两声,借着体重将吕雉压倒在窗边的软塌上, 埋到她肩颈处拱来拱去。
“夫人啊——我的好夫人啊——”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 吕雉忍不住缩了缩:
“你弄得我好痒!”
很快,她不躲反迎,捧住赵乐秦的脸重重亲了下去。
直到那不满的小表情泄了劲儿,吕雉才侧躺到了软枕上, 用指尖静静地描摹着他脸上放松的笑容。
殿内安静极了, 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赵乐秦看到吕雉脸上漾起懒洋洋的笑,那双温柔的眼睛眨得越来越慢, 像蝴蝶缓缓合拢翅膀。
赵乐秦感觉自己现在就像冬天扑到了晒过的被子上一样, 那股暖烘烘的困意不容分说地漫了上来。
不一会儿, 两人依偎着睡着了。
·
等赵乐秦和吕雉一觉醒来时, 已经是日落西斜,霞光满天,殿内早已浸在一片温柔的暮色里。
听见身侧窸窸窣窣起身的动静, 赵乐秦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偏头看向吕雉,发现老婆已经在整理睡皱的裙摆。
赵乐秦大大伸了个懒腰,一串清脆的噼啪轻响后, 利索地盘腿坐起:
“阿姊,你傍晚还有什么安排吗?”
吕雉闻言略一思忖,愉快地开口道:
“今日诸事,我午前便已料理妥当了。”
她一项一项地数着:
“水转大纺车如今增加了一倍的锭,目前已经够用了。五日前,珍妮仙人的纺纱机也制成。唯剩水力织机尚无头绪,匠人仍在研试……”
赵乐秦有些惊讶的感叹道:
“进展好快啊!那提花机呢?”
“哦对,还有提花机。”
吕雉失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阴嫚已经带着匠人做出了最基础的那款,只是她嫌织出来的图案花样太少,想做更高级的版本。”
她说着伸手拉赵乐秦起身,顺势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那你的进度如何?”
赵乐秦握住吕雉的手,骄傲地晃了晃。
“哼哼——我的进度也不慢啦!”
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眼底倒映着流淌的彩霞。
“现在已经在测试炼焦了,少则半载,多至一年,燃料问题一定能解决。”
·
这个速度听起来似乎极为平平无奇,但如果把赵乐秦的实验进度投放在十八世纪的带英,已经足以让焦煤高炉的发明者——达比家族道心破碎。
达比家族是真正的从零摸索,他们首先要验证煤是否能熔铁,确定可行后再把煤一样一样挨个试过去,最终才确定只有焦煤可用。
单单这一步骤,就花了达比一世足足六年的时间。
可即便如此,达比一世依旧没能解决焦炭生铁发脆的弊端。
一直到达比二世接过他老父亲的研究,继续反复试验了将近二十年,才发现在高炉内加入石灰石就可以除硫。
如此焚膏继晷、兀兀穷年,对于赵乐秦来说——
啊哈,课本里清清楚楚写着答案!
他直接对照着记忆中的矿产分布地图,直奔焦煤而去,还顺手确定了石灰石的位置……
即使赵乐秦偶尔给吕雉写信抱怨选址麻烦,但实际上,他前后总共也就用了一个月左右。
更妙的是,赵乐秦如今是太子,能调动的资源是国家级的。
当初的达比家族只能守着买来的一座高炉,试一种、等结果、分析,再试下一种……只敢跌跌撞撞、小心翼翼地摸索,生怕资金链断掉。
但身为大秦太子,赵乐秦完全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土地?
想要哪片便划哪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原料?
没有被掣肘的道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人力?
这项目离修秦始皇陵差远了——啊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赵乐秦直接调来一部分钱粮、人手交给萧何与张良管理后勤,自己指挥着工匠们进行饱和式验证:
先来个一个小目标,建它二十座小型的炼焦窑。
我们来好好测一测煤块用多大的好,温度用多高的好,闷烧用多长时间的好……
哈哈,对照实验法,启动!控制变量法,拉满!穷举遍历法,安排!
在尝试复现记忆中的高炉时,赵乐秦唯一会遭受的限制,就是他没有哆啦A梦的时光包袱巾。
即使可以同时发动几十个炼焦窑爆炒,但每烧一窑焦煤的时间是固定的,还需要反复调试配比,遍历参数,客观上还是会花费时间。
但,人就怕比较。
若是达比家族看到这种豪横的实验条件,羡慕的眼泪已经要从嘴角流下来了!
·
看着赵乐秦骄傲求夸夸的表情,吕雉立刻捧场地给出强烈肯定:
“大善!”
她又温声问道。
“燃料问题解决后,就开始试验高炉了吗?”
“对。”
赵乐秦颔首解释道。
“我和萧何这边在测试炼焦,徐福和张良也在同时研究耐火砖。
等我们两边都完成,就可以筑起高炉,点火进行试验了。
不过焦炭高炉产出的还是生铁水,虽然产量比徐福先前研究的水排高,但生铁还是太脆了,需要再经过一道搅炼的程序,这样才可以变成坚韧的熟铁。”
赵乐秦想想那个工作量,有些遗憾地看着老婆:
“我这两年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得呆在那里,不能像之前一样常常在家了。”
吕雉摸摸赵乐秦的脸,坦率地开口:
“其实就算你在家也见不到我。水力纺车还可以改进,水力织布机更是没研究出来,我大多时间也不在家。”
赵乐秦呆滞两秒:
“……喔。”
他忽地换了一个沉痛的表情,牵起吕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语气哀悼:
“阿姊,未来两年聚少离多,此诚危急存亡之时也。
看在我们未来夫妻生活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份儿上,现在就好好吃顿席送一送吧?
啊——也是尽一尽礼数。”
吕雉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轻轻拧了赵乐秦一下:
“你饿了就直说。”
“诶嘿嘿~不疼!”
赵乐秦迅速在吕雉的脸颊飞了一个响亮的亲亲,退开半步,低着头得意洋洋地看着老婆。
“阿姊你舍不得用力哈哈哈——”
笑声裹着金灿灿的阳光滚出窗去,惊起一片春天的虫鸣,冲进夏日的暴雨,将秋天的蓝天推得愈发高远,扯着漫天的雪花给自己铺了个窝。
时间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终于在第二年热风拂过山岗时,高炉开始稳定地吐出铁水,等深秋的风呼啸着刮过,搅炼法终于摸到了门路。
赵乐秦站在高高的看台上,脊背都绷得笔直,激动地盯着像个小炮楼一样厚实的高炉。
“启——”
号子声如船桨般划过空气,仿佛都搅起了淡淡的煤烟。
两个工匠跨步上前,抄起长铁钎,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沉腰扎马,狠狠捅向封死的出铁口。
只听 “噗” 的一声闷响,炽白的热浪轰然炸开,竟将扑面的寒风硬生生顶了回去。
稠厚灼亮的铁水如同熔凝的日光,带着耀眼光泽顺着出铁槽蜿蜒淌下,刺得人眼底生疼。
赵乐秦下意识偏过头,抬手用袖袍挡住了扑面的热浪。
待热浪稍歇再抬眼时,奔涌的铁水已顺着槽道,次第注满一排排整齐的砂模。
耀目的铁光顺着时间缓缓沉敛,从刺目的亮白褪成暖黄,再从暖黄转成暗红,最终在砂模里凝成一块块沉实黝黑的铁锭。
赵乐秦眯着眼数过砂模的数量,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番,唇角满意地向上挑了挑。
——不错,一炉已经能稳定地产出一吨左右的生铁了。
冷却的铁锭被转移到搅炼炉中再次融化。
经过工匠的轮番搅拌,生铁里多余的碳被空气中的氧一丝丝咬掉,逐渐凝成一个黏连的大铁团。
巨大的水力锻锤对此已经等候多时。
熟铁团被拖到砧板上后,随着齿轮“嘎吱”一声,沉重的锻锤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落。
哐!
哐!
哐!
……
每一次砸落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铁砧上火星四溅,暗红的铁料在重击下逐渐舒展。
数十锤过后,夹杂在铁料里的炉渣被尽数挤成碎末剥落,原本松散的铁团被捶打得紧实致密,成了方方正正的熟铁坯。
负责验铁的匠人快步上前,手里攥着小铁锤,先在铁坯边角接连敲了数下,听着清脆的回声点点头,又持着铁钳钳住坯料两端,沉腰发力缓缓弯折。
一番查验下来,他抹了把额角混着煤黑的汗珠,在满场屏息的注视中猛地抬高声音:
“没有断口和裂纹!成了!”
近两年的摸索与辛劳一朝落地,围在四周的工匠、兵卒与吏员们骤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彩!彩!彩!”“大善!”“风风风!”
赵乐秦望着台下挥舞着手臂、满脸狂喜的众人,连忙抬手取下塞在耳中的软木耳塞,喧闹的人声立刻清晰地涌了进来。
一名侍从快步奔至高台下,躬身拱手,声音里满是喜气:
“禀太子,制铁法已成!臣为太子贺!”
赵乐秦拍着身前的栏杆大笑起来:
“今日人各有功,皆有赏赐!”
消息顺着风传下场去,沸腾的人群再次掀起一阵更高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冶铁场的煤烟。
赵乐秦转过身,快乐地看向身侧的SSR们,双目亮如晨星:
“我们终于成功了!”
萧何脸上都是喜色,一口白牙格外显眼:
“如今一日产铁逾万斤,且皆是韧性十足的上品熟铁。太子功盖管仲,利在千秋。”
张良亦是难掩激动,拔高嗓音道:
“是极!此炉规制日后尚可扩容,效率还能再增,假以时日,百炉并起,则甲兵之盛、农工之利,必将冠绝古今。”
“同喜同喜。”
赵乐秦开心得根本合不拢嘴。
“没有两位先生日夜统筹调度,这技术可不能如此快摸索出来,工坊的规制更不会如此井井有条。”
他说着“啪”地一拍大腿:
“正好赶上明年打匈奴!”
·
原来一个普通士兵想要柄好剑,那绝对是“爱死你老已”级别的沉重投资,完全可以当作传家宝留给后人的。
后来赵乐秦叨着徐福给大秦开挂,硬是把炼铁水平拔到了汉代水排、炒钢与宋朝灌钢的层级,成功把钢铁产能翻了近10倍,把兵器的成本狠狠砍了一刀。
如今,在赵乐秦、两位 SSR级人才与经验老到的大秦工匠联手攻关下,高炉技术让生铁产量迎来指数级增长,大秦钢铁产能硬生生再翻二十倍,冶炼水平直接从公元前跨越到英国十八世纪的水准。
而搅炼法则把铁料品级从1.0的生铁升级成了2.0的熟铁,再经一道锻打工序就能变成3.0的钢。
即使眼下的高炉还是二层楼高的mini版本,远比不上后世动辄一百多米的庞然巨物,搅炼法也远不如转炉、平炉技术高效。
但在公元前这个菜鸡互啄的时代,这套技术完全是克苏鲁级别的降维打击。
要是有人告诉匈奴,大秦矿石一挖,炉子一烧,窑里一搅,然后足足一吨的熟铁就出来了,那匈奴便只能两眼发直、阿巴阿巴,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拜托——这种天方夜谭级别的神迹,让吭哧吭哧、敲敲打打几个月,才做出一把剑的匈奴铁匠们情何以堪?
赵乐秦和萧何、张良一起算过,等技术慢慢铺展开来,如果士兵想买一把好剑,只需要攒个三天的工资就够了。
有了如此量大管饱的优质铁,铁制兵器完全可以全军列装。
大秦步兵结阵能硬抗骑兵冲击,大秦骑兵更能正面冲击对砍。
射程、防护、攻坚能力全面碾压,装备体系直接可以拉开代差。
或者直白点说——
“那群匈奴人拿什么打全身披甲的大秦骑兵?”
赵乐秦背着手欣赏了一会儿冷硬又迷人的钢铁,无不戏谑地开口道:
“靠那点抠巴出来的铁器?
靠那身东挪西凑的皮甲?
总不能是靠着对长生天磕头吧?”
萧何与张良一齐笑了起来,一时间,四下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大秦太子殿下隔空对匈奴大开嘲讽后,望着北方眯起眼:
什么草原单于、什么匈奴帝国……
啊哈——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秦土。
明年起,内蒙古、新疆、甘肃、辽宁、青海……就该是华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
·
实际上,炼铁技术飞升的意义,远不止高效量产兵器这一点。
一项核心技术突破往往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带动一整片技术和社会变革。
鼓风、耐火砖、造渣除杂等一系列技术,可以平行移植到炼铜、炼铅、炼锡等等行业上,帮助铸造金币、银币与铜钱,搭起经济体系的地基。
如果收集一下煤在炼焦时挥发出的气体,冷却后就可以得到能防腐的煤焦油,日后的大航海中用来给船底的木材加buff再好不过。
高温煅烧可以批量产出石灰,既能升级水泥工艺,还能和煤粉混合做成蜂窝煤。
……
即使不考虑这些宏大的技术革新,单单低价钢铁这一点,影响力也不容小觑。
哪怕是不喜战场厮杀,只愿意垦荒种地的老秦人,面对价格低廉、不怕崩口、能深耕荒地的犁铧、锄板、镰刀、铁耙……咬咬牙也能置办上一套。
就算手里预算不够,只能挑几颗铁钉、几块铁箍,那都能把家里的拖车好好加固一番,承重更好不说,又能用上个好几年。
更别说,在这套划时代技术的加持下,连秦朝最棘手的徭役问题都缓解了不少。
始皇陛下一大爱好就是搞大型基建,驰道、长城、水利、宫殿、陵墓——如今还要加上大海船。
若只靠着传统的榫卯和木钉技术,不仅费时费力,结构强度也很受局限。
可如今铁器成本骤降,不少原先必须用榫卯连接的部位,完全可以换成铁钉加固。
铁钎、铁锤、凿子这类工具也更结实,施工效率更是大幅提升。
甚至城门转轴、水利闸门这类关键部位,也不用百姓大老远运送巨木,直接换成承重耐磨的铁制构件就行,还能大幅延长大型工程的使用寿命。
不过,以上这些固然重要,但对于赵乐秦来说最大的意义是:
在秦朝跋涉了二十多年后,他终于把华夏推到了工业革命的前夜。
从前赵乐秦面对大秦一穷二白的家底,不得不在成本和效用之间反复权衡,连推广个产钳都得琢磨用铜的、木头的、竹制的,更别提“三锭脚踏纺织机”这种在寻常百姓家里的大件儿,那设计的时候更是恨不得一处铁料都不用。
可如今,赵大魔王可以优雅地挥动魔杖。
——通通铁化!
曾经束手束脚的限制,如今几乎瞬间消得无影无踪了。
也就是赵乐秦没得那个吟诗作赋的才华,不然一定狠狠写他个百八十篇,让后世学生好好体会一番作者的思想感情(赵乐秦:相信他们一定会眉开眼笑哒!)
·
好消息传到咸阳,惊得嬴政都失去了一贯的皇帝仪表。
他狂喜的大笑声响彻咸阳宫内外,无法自抑地挥舞着手臂走来走去,又连连催促好大儿赶紧回来。
朕的大一统,朕的中央集权,朕的大秦——要成了!
等赵乐秦赶到咸阳宫,倒是没有加入始皇的大扑棱蛾子队伍(主要是已经在吕雉面前扑棱过了),而是老老实实地报告了详细情况。
等诸事细说完毕,他轻咳一声,翘着嘴角道:
“阿父,其实我有一个妙妙主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后来,收到朝廷运来的物资后,蒙恬眼睛都红了:nn的,我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关于达比家族:亚伯拉罕·达比一世核心贡献是发明了焦炭高炉炼铁技术,他用的铁矿石恰好是低硫的,所以即便没有掌握炉内脱硫技术,产出的生铁也勉强可用。而且他发现这种焦炭生铁流动性好,可以用于铸造铁锅、铁壶等薄壁铸件(瞄准细分市场了属于是)。亚伯拉罕·达比二世系统性地引入石灰石作为熔剂,攻克了炉内脱硫难题,到这里焦炭高炉技术基本成熟了。亚伯拉罕·达比三世是宣传委员,建了英国历史上第一座铁桥,好好打了个广告,把家族名气彻底打出去了。关于秦朝的兵器材质:秦朝能大量生产的生铁太脆,能制造的熟铁和钢成本过高、产量太低。这导致了兵器领域长期青铜与铁并用,秦始皇陵兵马俑出土了数万件青铜兵器,而铁兵器极少。关于炼铁技术产量:战国晚期至秦铁产量不高,根据《中国古代冶金技术》年总量约 1000-2000 吨。到了汉代有了水排,根据《郑州古荥镇汉代冶铁遗址发掘简报》记载一号高炉炉缸长轴约4米、短轴约2.7米,推算日产可达 0.5-1 吨(烧的是木炭不是煤炭,成本很高),这里就差不多翻十倍了。至于炒钢、灌钢法不增加总产量,它们是把已炼成的生铁或熟铁(炒钢一炉可处理100-300公斤生铁,灌钢单炉产量通常在25-50公斤,同样成本很高)。焦炭高炉单炉日产参考的是 18世纪初英国达比一世首次成功时,日产约 1-2 吨。(技术成熟后(18世纪末),英国焦炭高炉日产可达 5-15 吨。)所以估算又翻了二十倍。搅炼法将焦炭生铁转化为低碳熟铁,使熟铁产量首次与生铁产量等同,且质量稳定。(这时候就不用受困于木炭产量了)
第127章 龙-比嚣张 “如今《大
“如今《大秦第一个五年计划》已经完成了大半, 最核心的技术基本都实现了,接下来阿父要正式开始改革。
我知以阿父的威望,朝野上下自是无人敢反对, 只是——”
赵乐秦没忍住,脸上露出一个张扬到几乎嚣张的笑。
“如果这份威望更直观、更具体,让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完全瞠目结舌, 哑口无言呢?”
看着赵乐秦那满眼都是干坏事的兴奋, 浑身上下快溢出来的嘚瑟。
嬴政被自家竖子熟悉的表情肘击大脑,一时间满脑子都是他小时候那邪恶的werwerwer。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这竖子要创的对象是反对派呀!
自觉安全无比的嬴政背往后一靠, 淡定地颔首, 声音平稳:
“你且言之,朕愿闻其详。”
赵乐秦立刻上前半步,快乐地两眼放光:
“阿父也看到了报告,一座高炉一天就能产出一吨的铁, 我想先把前几炉的产出都打成农具, 在大朝会前摆到章台宫前的广场上。”
嬴政恍然,这确实非常直观。
赵乐秦一摊手:
“农具象征意义自不必多说, 立国正统以农为本, 什么时候都错不了。
况且这炼铁技术在大秦是绝密, 对外我这些年都在管理河东郡, 如今忽然告诉朝臣大秦一天产过去半年的分量的熟铁,怕是好多人都不敢相信。”
赵乐秦说着摇了摇头:
“朝臣们不像阿父一样知道其中的原理,他们也看不到实验记录。
在这些朝臣们看来, 这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面对完全无法理解的技术,他们即使嘴里不说,心里还是会踟蹰。
我觉得被迫上了改革的船, 和争着、抢着也要上船的差别还是挺大的,其中主观能动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赵乐秦说着忽然乐了,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阿父,不仅是保守的老古董们不理解这技术,匈奴人也不懂啊!”
赵乐秦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就草原那些个可怜巴巴的小作坊,大秦是真的一炉顶它十年,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技术。
明年春季我们可就要向匈奴宣战了。
这些年大秦不断派人在草原上拉拢、挑拨,加上如今海量钢铁带来的技术代差,蒙将军他们一定能领着士兵们赢得这场战争。
不过,如果我们能借这个机会再骗一骗匈奴,那也多是一件美事。”
嬴政已经知道赵乐秦想说什么了,愉悦地屈指点了点他,轻笑道:
“你竟这么自信可瞒过匈奴?”
赵乐秦扬了扬下巴,自信地开口:
“人就是无法想象认知外的东西的!”
就是在现代,如果有人宣传研发出了全域神经感知互联网,可以把知识学习从十几年压缩到几小时,那他也会对这人大肆嘲笑的。
——咋,你是MOSS的好朋友哆啦美梦啊?
我看你不如代号取名叫多啦M梦,正好寻找自己的S来几鞭冷静冷静……
“况且,有枣没枣打三竿嘛。”
赵乐秦嘿嘿一笑,眼底闪着促狭的光。
“谁让这些年大秦表面上专注发展农业、纺织、食盐呢?
这么一副专心发展的和平样子,谁看了不觉得大秦是从打天下转成治天下了。
如果我们大剌剌地把农具摆满广场,对外宣称日产精铁三十三石。
以冒顿单于的眼界,这话简直太离谱了——属于是完全超出认知的离谱。
他就算放开了想象,也最多以为大秦是展示自己发展农耕的决心。
如果冒顿再傲慢一些,怕不是以为大秦在打肿脸充胖子,如果能忽悠着他轻敌就更好了。”
“不过,即使抛开所有政治上的因素……”
赵乐秦忽然冲嬴政挤挤眼,得意地拖着长音。
“阿父,你真的不想整个奇——观——来炫耀一番吗?”
·
十五日后。
青灰色的天光刚刚漫过宫墙,将章台宫殿前广场上的石板染成一片冷冽的银白。
晨风裹着冬日的寒意,吹得宫门两侧的旌旗猎猎作响。
早起的官员排着长队,按次序一个接着一个步入宫门。
他们脸上都是严肃的表情,行动间更是端庄。
一时间,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与靴底叩击石板的脚步声。
就在这这般的静默中,为首的官员忽然顿住脚步,发出了无礼的惊呼:
“这、这?!”
井然有序的队伍被首位这一动骤然打乱。
他身后的官员不耐烦地错身望去:
我倒要看看,你在——
——搞什么啊?!!
此时队伍已经彻底散乱,所有官员都呆滞地看着章台宫前的广场,彻底陷入了茫然。
在晨光中,密密麻麻、数以万计的农具静静地躺在地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横看成排,竖看成列,斜看成线。
从进入广场的地方开始,两侧摆放多如繁星的铁斧、铁锯,顺着轴线向里,是成群结队的铁锄、铁铲、铁镰,一直延伸到殿前台阶下,在最靠近大殿处又放了数排铁犁铧。
冷冽的铁身折射出晨光中泛着青蓝的光芒,像一头会呼吸的钢铁巨兽,静卧在这方死寂的广场上,吞吐着破晓的寒气。
寒风拂过殿前的广场,这头钢铁巨兽无言的威慑,让队伍中有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良久,见四周的侍卫没有阻止的意思,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官员撩起袍子蹲了下来,拿起一把铁斧细细端详,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下一放。
那沉甸甸的分量砸入手心的触感,他锁定那光洁无痕,毫无裂痕的刀刃,瞳孔骤然一缩。
他震撼地喃喃道:
“这把斧用的是上等精铁。”
他的话语飘散在寒冷的空气中,呵出一团白雾。
在满场寂静中,这声感叹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脑中都下意识地往下接话。
——可这有无数把啊。
直到殿前谒者连声催请,持戟郎卫分列整队,百官才从极致的震撼中回过神,忙整肃衣冠,按朝班次序鱼贯入殿,大朝会便在一片未平的惊澜中正式开始。
不过虽然已经入殿,众人的心思却还留在殿外的寒光里。
他们时不时抬眼瞟向立在前列的太子——这位储君已经消失许久,一现身便抛出如此骇人的手笔,没人不好奇这对天家父子究竟谋划了什么。
嬴政不动声色地处置完几项日常政务,余光早将殿内诸人的神色收在眼底。
见满朝文武个个心浮气躁、如坐针毡,他便稍作停顿,果然当即有人顺势出列,恭声问道:
“臣愚钝。敢问陛下,殿前广陈农具其意何在?”
嬴政含笑看向赵乐秦:
“太子?”
穿着全套礼服,盛装出席的赵乐秦迈步出列,朗声宣布: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展示罢了。
如今大秦冶铁之术大成,已可日产精铁三十三石。”
即使已经眼见为实,但如此匪夷所思的数据一出,赵乐秦还是清晰地听到了抽气和惊呼。
不过,这些骚动很快平息。
在朝堂仪轨的森严约束下,所有人都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努力消化着这个事实。
赵乐秦笑眯眯地看着李斯领着众臣齐声恭喜,观察着各方势力的神情。
嗯,这个博士老头格外震惊,长须抖了又抖,半天都捋不顺;
不过武将那边就分外狂喜了,瞧瞧那激动得浑身的肌肉块都在微微发颤,虎眸几乎冒绿光啊。
嬴政端坐上首,气势如渊渟岳峙,肃声道:
“冶铁、盐产、农事、织造……诸业之变已非昔比。国之制度当随事而更,方能驭势而行。着即调整官制,以应新局。”
御史大夫当即出列上前,展开帛书高声宣读:
“制曰,今冶铁之术大进……”
听着殿中回荡的宣诏声,赵乐秦思绪逐渐飘远。
大爹已经为这套改革琢磨了好久,连他都被抓来开了好几次会,这次真的是动了不少官职,三公九卿都进行了从上至下的配套改革。
因为他整出的蛋糕太大了,大到现有的几个部门都吞不下,若还按照原来的制度处理,很容易引起失衡。
而且也必须明确这些新技术的所属权责与管辖归属,否则日后必然推诿扯皮、政出多门。
经过反复商讨,丞相新增了工业统筹的职能,总领日后的工厂建设、技术推广、原料调配,下面还增设了工造部,对接未来培训出的技术团队。
御史大夫的刀笔从此不只是纠劾百官,还需要监督工厂建设的经费使用,防止官僚贪腐,同时收集工匠、商人的诉求。
太尉聚焦基建保卫,组建专门部队守护煤矿、铁矿、造船厂,为接下来的工业革命保驾护航,可见的未来还会加上海防。
九卿也相应新增设了商运部,是日后工业革命的核心执行部门之一。
治粟内史直接被一分为二,改成了税收和农粮两大部门,把农业人才都放到了农粮部门去,税收则单独成署。
至于廷尉也领了为新产业规范法律准绳的活儿,而本来就专搞文化的奉常,也担起了考试和文化宣传的新任务。
宣诏声落,殿中一片肃然。
众臣齐声领旨,袍袖起落间,各怀心思的交换着目光。
待领旨的余音散尽,赵乐秦便按照商量好的计划再次出列,扬声请奏:
“陛下,臣请建立大秦学宫与大秦科学院。
学宫教授成体系的科学知识,学成者升入科学院,专攻如何将知识转化为成果。
两院相承,为大秦源源不断培养各类技术人才。”
嬴政威严颔首:
“准奏。”
一个眉目青涩的官员有些紧张地出列行礼,抖着声音问:
“敢问太子,这入学资格可有限制?”
赵乐秦温声道:
“我要教授的知识对天赋有很高的要求,例如数学便是一个必学的科目。在这一点上嘛——”
赵乐秦顿了顿,压下翘起的嘴角。
“各位应该也接触到先前考试的内容了,人与人的差距实在是很大。”
看着有部分武将陡然清澈的眼神,赵乐秦忍着笑继续道。
“所以学宫和科学院会有一批名额,不论出身、不论年纪、不论性别……
没有任何限制,我只要聪慧又有品德的人。
我以大秦储君的身份承诺,哪怕有人沦落到饭都吃不起了,只要此人有足够的才智,就可以朝为乞食儿,暮登科学堂,我会为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
在赵乐秦说完时,周围骤然一静,紧接着就是陡然粗重的呼吸。
——通天路,这绝对是一条通天路!
太子殿下要亲手培养自己的班底,还亲口许诺所有人都平等地有机会,只看才学,只看才学啊!
按常理来说,如果统治者如此肆无忌惮,任性地打破所有传统惯例与政治默契,由心自造、毫无束缚,这般做法固然是念头通达、爽的飞起,但一定会遭受山呼海啸的反对,即使强硬地推行下去,其结局也注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高台上坐镇的是秦始皇,那个开天辟地、统一六国的千古一帝,威望高到连被造谣诅咒都只敢宣称“始皇死而地分”,压根不敢说始皇活的时候怎么造反。
而宣布要打破桎梏的是大秦储君,那个一手打造了大秦的指导学说,让最跳脚的儒生都辩无可辩的圣人,妙妙技术层出不穷的天纵之才。
赵乐秦在研究高炉的这两年,朝堂单单是发展农业、制盐、纺织……已经把大秦上上下下都喂的满口流油。
何况现在广场上还展示的是农具。
啊,这实在有点太政治正确了。
拜托,大秦太子言行一致地“为生民立命”,到底是什么样的成分才会在那儿嗷嗷叫地反对?
哼,此等虫豸的已经披不住人皮了,一定是收了六国余孽的五十万镒黄金!
割袍断义就在此刻,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不然等日后上了史书,那可真就是遗臭万年了!
更何况,这次拿出的成果太大了,大到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然从赵乐秦本心来评价,无论是多锭水转大纺车还是高炉炼铁技术,说到底离现代差远了,属于会让扶贫干部尖叫着跑来跑去的程度。
但是,大秦还是一个刚刚迈入封建社会的宝宝。
——回顾过去几千年地里刨食的经历,大秦就没见过这么原地飞升的黑科技!
不过原始也有原始的好处,因为还没有经过儒家一朝又一朝“重经义,轻实务” “奇技淫巧”“男尊女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驯化,人们也几乎没有任何价值观上的枷锁。
什么不仁义,什么不道德,什么太重利益,什么有违圣人教化……
当赵乐秦将食盐的价格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后,太子殿下就是天下头号贤者。
当赵乐秦把农业产量翻了几倍、日后甚至能更高产后,太子殿下就是再世神农。
当赵乐秦打破了钢铁产能的桎梏,能让最穷苦的庶民都能有把铁锄头后,就是孔子、孟子、荀子、老子、墨子等无数子同时死而复生,在对面招手……
大多数文武百官最多也就稀罕地瞅两眼,断然不会真迈开腿前去支持。
嗐——明明是wuli大秦太子殿下才更圣人一些!
再固执的反对派,看到这摆满了整个广场的农具,刀锋的寒光也会把坚固思维硬壳的敲出一道缝来,咬着牙也要承认现实:
哼,假惺惺地把铁都打造成农具……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当我是个傻的,不知道其实能造农具就能产刀剑盔甲了?
既然已经搞出这个级别的炼铁技术,你们父子俩就是再打一遍天下都没什么问题,更何况只是建两所机构收拢人才。
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你们爱咋地咋地吧!
·
反对派们在龙-比联合暴击下心酸委屈、扭曲阴暗,虽然赵乐秦不能完全体会到这个心绪,但他也根本不在乎。
做出高炉炼铁的技术后,已经被祖龙集训过的赵·皇帝实习生·乐秦悟到了一件事:
现在,除非他和始皇爹一起开始用金丹下饭吃,不然只要正常发挥,在这种科技代差的碾压下,那就是有了钢钟罩、铁布衫。
任何反对简直是螳臂当车,除了跟苍蝇一样嗡嗡得让人觉得厌烦外,属实没什么大的影响。
倒是反对派自己很容易变成跳梁小丑,在后世看来大概率是光屁股拉磨——转着圈丢人。
因此,赵乐秦在准备钢铁奇观的时候,其实是思考另一项迫在眉睫的需求:
大秦的“第二个五年计划”。
如今大秦基本攻克掉了研究动力织布机、蒸汽机的前置技术,但要留下时间,好好把这些技术消化一番,而且因为接下来的发明难度比较大,日后的研究速度会骤然慢下来。
不过这样的跨越虽然的确是“从零到一”这种历史性的进步,其实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更有无数衍生出来的科技发明可以做。
赵乐秦可以负责任的说,自己生也有涯,而科技无涯。
但,始皇陛下对大秦储君的要求嘛——
绝不止搞科技这一点!
赵乐秦深切怀疑,大爹已经在计划着压力自己这个政治天赋平平的继任者,马上就要从《手把手教你做大秦皇帝》变成《面对面看你实践大秦皇帝》了。
可科技、政治两手抓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吗?
考虑到大爹的那个以自己“千古一帝”水平为基准的要求……
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
赵乐秦背着手走来走去。
赵乐秦默然片刻,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主动向始皇爹请命不拘一格取人才,建立大秦学宫与大秦科学院,给自个儿先减减科技上的负担。
当然,赵乐秦的出发点其实也不只是为了给自己减负。
赵乐秦彼时为了不暴露自己的马甲,努力转动小脑袋瓜,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成功把祖龙陛下忽悠得大为上头,以为真是神迹降世,自己儿子简直是天神优选的继承人。
这样做的好处自然是大大的有——秦人从上到下都是真信这个哇!
太医院就特地来报告过,在这件事传开后,大秦产妇死亡率骤然下降了一截,甚至越是迷信的地方,数据下降得越迅速。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赵乐秦真的哭笑不得。
好嘛,我先前又是编故事、又是传歌谣,还拉着大秦的公主一起祭天演戏……果然还是魔法对轰最为有效吗?
不过赵乐秦很快不安起来。
他发现,众人对自己搞科技时的信任近乎盲目了。
“太子殿下说这个方向是对的,如果现实出了问题,那一定我执行上的问题!”
“谁错太子殿下都不会有错的。”
“此计本无半分差池,皆是臣等奉行不力、行事粗疏啊——”
这样的话几乎在所有攻关小组里都会响起,有时候都让赵乐秦都觉得自己是一个邪教头子。
说实在的,就这个狂热的眼神,哪怕他说一句犬会在天上飞,怕不是都会有一半人仔细琢磨原因,剩下一半觉得这估计是某种暗示。
后来,在发现哪怕是萧何、张良这样的SSR们,都对自己的命令毫不犹豫、绝不迟疑后,赵乐秦觉得实在有点不对头了。
是的,这样的体验确实很爽。
没错,这样的效率真的极高。
甚至从结果来看,搞不好还阴差阳错地发挥了什么“封建体制的优越性”……
但是赵乐秦仔细想了想,科学的尽头可以是神学,如果科学的起源变成神学的话,是不是、呃——好吧,就是不太妙了!
盲信、盲从这套在目前看来是没什么问题,毕竟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穿越者,他完全能保证,华夏直到第二次工业革命,科技道路发展的大方向都不会走偏,甚至可以说是又快又好。
可是到了第三次工业革命,那科技树点的是计算机、原子能、生物科技。
且不说赵乐秦根本不会,他觉得自己都活不到那个时候。
那么问题就产生了:
如果人们习惯了所谓“上天指引”、 “圣君带领”,甚至更糟糕一些,从心底就懒于质疑和思考,以后遇到了更难的问题该怎么解决呢?
会不会因为惯性,或者出于美好的期待,便指望着一个新的“神”引领一切,大包大揽?
这倒不是赵乐秦小看天才,说实话,若现在真的空降一个钱老级别的科学巨匠,他一定拍拍屁股从座位上走下来,恭恭敬敬地把科学巨匠送上去。
然后这个科学大脑怎么设计,赵乐秦就怎么一丝不苟地执行,在史书上留下一句“我不是生产科学,我只是科学的搬运工”之类名人名言。
但这不是目前水平最高的科学大腿——就是穿越者自己嘛?!
赵乐秦思索再三,决定努力抄一抄作业。
既然曾经钱、李、竺等科学大脑,那个高瞻远瞩的政治班子,都一致认为搭建科学体系就是极端重要,为此不惜在茫茫的荒原上,以举国之力搭建起一个不受干扰的战略舞台。
那就说明,华夏最终的科技发展,是离不开顶层制度设计的!
虽然现在主要矛盾还是先减轻百姓负担,为此赵乐秦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小嘴叭叭地给自己造一些圣君光环,借着威望和迷信摆脱束缚。
不过,既然时机良好,也可以落下一颗闲子。
借着研究蒸汽机的名义,搞点实验小学、实验中学,搭建一部分科学体系也是不错嘛!
·
志得意满的太子殿下在大朝会上收获满满,施施然离去,开始盘算新的教学计划。
但赵乐秦没想到,对此最激动的不是别人,正是——
“徐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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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经验包?吞掉! 当初赵乐秦
当初赵乐秦在实验炼铁时为了调动徐福的积极性, 不仅拿着世界地图给他画大饼,还许诺徐福每完成一个任务,就会教给他一部分航海知识。
如此升级打怪了两年, 徐福骨子里的探险因子愈发蠢蠢欲动。
等他再听到学宫和科学院的消息,曾经航海家的梦想喷薄涌出, “轰”地一下就被点燃了。
——海外仙山的确没有了, 但是海外还有新大陆啊!
徐福想着太子殿下描述的“周身都是尖刺的绿色植物”“跟着太阳转动的花朵”, 眼神都迷离了。
不过幻想归幻想,徐福自知身份低微,是一点不敢主动往太子跟前凑的。
但, 赵乐秦哪里会放过这个好用的牛马?
“把航海教材和计划装订好, 抄一份副本给徐福看看。”
看着小明有些吃惊的样子,赵乐秦没忍住笑了。
“你是不是忘记徐福当初的样子了?”
赵乐秦眼里闪过明显的戏谑,冲小明摇了摇食指。
“他年轻时可和旧齐的造船、航海工匠学过,后来还给我上交过海图呢。”
——虽然徐福现在一副铁匠模样, 但若放眼秦朝, 人家可是唯一经过历史检验的航海家!
小明顿时恍然,被徐福那双麒麟臂挤到犄角旮旯的记忆浮现。
他憋着笑点头:
“臣想起来了。”
“一定要让徐福大胆提意见, 我就是要利用他的经验查漏补缺的。”
赵乐秦拍了拍厚厚的初稿,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若他说得建议有用, 我另有赏赐。”
小明肃声应诺:
“诺, 臣定将此言尽数传告。”
见小明匆匆离去,赵乐秦用脚后跟一磕椅腿,整个人借力弹了起来。
他起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背着手在房间里得意地兜起圈子。
这份“大航海计划”可是充分吸取了二牙一英的教训,几乎是集齐了历史上人类航海经验的精华。
赵乐秦眯着眼,越琢磨越觉得浑身舒畅。
本来秦朝就有组织大规模船队的能力, 他之前跟着始皇爹出巡可没少坐船,估算下来楼船排水量至少都是数十吨这个级别的。
“嘿嘿——”
赵乐秦咧嘴一笑,美滋滋扬起下巴。
如今有他这个穿越者在,华夏在航海上更是少走了一千多年的弯路。
·
曾经的哥伦布、麦哲伦需要顶着腐烂的食物和发臭的淡水,两眼一抹黑地硬往海里赌命,还多少靠着点难以言说的运气,才证明了是地球不是地平,误打误撞地发现了美洲新大陆。
可即便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也不过是刚刚叩开了航海的大门。
在不知季风、洋流的规律下,如果想横渡太平洋,就得像西班牙一样往海里使劲儿砸船实验——几乎和直接送死差不多。
西班牙一直拿人命和金银填了将近五十年,才有位叫乌达内塔的天才航海家,终于发现了救命的航道:
哦,上帝!
在北纬38-40度,黑潮与西风竟然可以把船从菲律宾送到美洲!
不过,上帝的确保佑了西班牙,但要西班牙全部被上帝保佑却不太可能。
乌达内塔虽然成功在黑暗海洋盲盒里抽出了一条出路,让西班牙终于不是排着队往茫茫大海里去见上帝,可这条路本身依然有无法预测的风暴、迷航、饥饿、坏血病……
西班牙的船队即便是严格遵守这条航线,一板一眼地复刻几月出发,沿什么纬度走多久,看到什么鸟或海藻后转向。
他们也经常发现走着走着,大家的皮肤就开始出现淤青,旧伤重新裂开,牙龈肿胀发黑,牙齿松动脱落。
这样的折磨会一直到身体各处流血,心脏彻底停止跳动才停止。
在不知原因的情况下,对于西班牙的船员们来说,这几乎是诅咒、是业报、是上帝的惩罚。
——毕竟就冲他们对美洲原住民的暴行,那真是下地狱都得被撒旦恭恭敬敬地擦皮鞋。
但巨大利润的诱惑下,即使每走一次几乎要减员将近四分之一,西班牙依然喊着“上帝啊”“黄金啊”“荣耀啊”猛猛冲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们是久经考验的殖民战士,航的就是这个海!
·
相比靠着经验蛮干的西班牙,英国则是后来居上,在航海一事上就科学得多了。
毕竟带英虽然不做人,但在十八世纪时,人家的科学真是笑傲全球。
有对照实验证明柑橘类水果对坏血病有效,成功解决了困扰人类将近三个世纪的“诅咒”。
有运用结构力学设计船体结构,将船首楼削平、降低,使船体呈更修长的流线型,加上密集的肋骨,能扛住巨浪的撕扯。
有推行铜皮包底,用铜离子毒杀船蛆、防止藤壶附着,大幅提升航速与耐久,让舰队能长年纵横四海……
如此金光闪闪的成功自然投入不菲,不过其中最下血本的当属对导航的研究。
没有现代的GPS情况下,即使已经有了海图,但如何确定船只自己的坐标却是一大难题。
因为北极星几乎刚好在地球自转的轴线上,有了这么一个固定不变的参照物,利用北极星的高度角便可以确定纬度。
为了观测纬度,人类从肉眼发展到星盘,从十字侧天仪研究到象限仪,最后造出了方便又精准的八分仪。
八分仪又被一个聪明的军官进行了升级,他将八分仪的刻度弧扩大到六分之一圆,把可测量角度提升到120度,创造出了六分仪。
即使在现代,六分仪这也是船员必须掌握的应急保险。
但,与天然写在星空的纬度不同,没有什么永远钉在地平线上的“东极星”或者“西极星”。
星星不断东升西落,经度根本找不到天然的起点,人类只能用时间代指。
——既然地球自转360度是24小时,那一小时就对应15经度了。
由此,只要能测出两地的时间差,乘以十五自然就知道了两地的经度差。
只是测量地的当地时间很好确定——大不了立根杆子等到正午嘛!
但在动辄抛起落下的大海船上,这出发地的表如何在一路动荡、颠簸下保持精准呢?
万一几个大浪打过来,把时针偏了十分钟,怕不是都走到越南海岸下锚了,还得对着椰子树苦苦思索珠江口到底藏在哪儿呢。
哎呀,到底如何确定经度?
这可真是把当时的人类难到了。
为了寻求确定经度的办法,英国国会直接悬赏了两万英镑——差不多占当时国家年度总预算的0.3%,换算成黄金也将近150公斤。
来吧,发明大舞台,有才你就来!
一部分人把视线投向星空,摩拳擦掌地利用这天上的时钟。
在这群仰望天空的人中,有伽利略,有哈雷,有第谷,有牛顿,有欧拉……
闪闪发光的数学家、物理学家、天文学家们穷尽人类的智慧,最终给出了月球的运动公式。
这已经是一个极为了不起的成就,毕竟地球、太阳、月球这三个天体互相拉扯……
啊哈——三体问题!
虽然因为月球相对的天体质量极小,让它对地球和太阳的引力可以忽略不计,使这个三体问题加了限制,不至于完全无从下手。
但在用公式来描述月球的运动轨迹时,是无法像开普勒三大定律、牛顿运动定律那样给出优雅的、简洁的最终公式的。
即便人类闪耀的聪明大脑们绞尽脑汁,也只想出了一系列复杂的、不断修正的近似公式。
这甚至还只能算出短期内的近似位置,长期预测的准确度会逐渐降低。
但即使已经牺牲了一定的精度,真的计算这玩意儿那也是神仙打架,因为用到的数学知识有:
微积分,微分方程,级数展开,球面三角学,差分法,误差分析……
学会这些知识的难度嘛——
听听期末要考高数的大学生吧,他们的哀嚎最为生动。
对于十八世纪的人类来说,计算机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靠的就是心中的那股子正气。
莫怕,让我们手工计算!
不过就算有大佬们写好的公式,有已经计算好的三角函数表作参考,可一角分的误差在赤道上就是一海里,是将近两千米的长度误差。
为了尽量提高精度,那在进行级数展开时就不是三五项的代入,而是几十、上百项。
而航海需要的,是未来一年中每天、每三小时的月距数据……
这样集时代前沿基础科学的终极工程,即使以英国这种最强大脑爆发+工业革命前夕的底子,也一代代接力了两百多年,才最终出版了第一本《航海年历》。
赵乐秦虽然很眼馋这种 “国家主导、科学家牵头、工程化实施”的巨型科研模式,但这个月距法千好万好,实在太依赖对天体的系统观测了。
——英国为了获得计算用的样本数据,仅天文观测就花了将近九十年。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赵乐秦倒抽一口凉气,果断放弃了这个办法。
老天啊,就算他真的灵感大爆发,忽然看懂了曾经胡乱翻过的高等数学,大秦又接连爆出了一群数学种子,培养出了一批精于计算的高级人才。
可等天文台建成,数据观测出来,然后再进行计算……
哦豁,秦二世只能在墓里用腐朽的声带喊出:
高数误我!
·
好在,人类的智慧层出不穷,赵乐秦扒拉了一圈记忆,发现大秦还有另一条路可以抄作业——航海钟。
机械天才哈里森花了三十一年的时间,成功做出了直径仅有13厘米的H4航海钟。
在颠簸、温差巨大、湿度极高、盐雾腐蚀严重的海船上,这表走了81天误差才5.1秒。
按理来说,这精度超过英国国会悬赏最高标准的二十倍,大家不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至少也得给予哈里森公正的认可。
但鄙视链不分东西方。
对于掌握经度悬赏审批权的精英学者们来说,有牛爵爷、数学之王欧拉等等一众大佬指点的月距法,那才是正确的方向。
一个不会拉丁文,不懂天文数学的约克郡木匠,竟然想摆弄着齿轮和弹簧这种次等的机械技艺,去解决微积分和望远镜都无法完美解决的问题?
啊哈——你穿长袍,带假发了吗?
哈里森被高高在上的绅士们百般刁难、打压,委员会逼他交出所有图纸,命令他再造复制品;
对手马斯基林更是直接拿走他心血的H4,写出严苛的评估报告,公开贬低它的精度。
直到乔治三世以国王的身份直接干预,才迫使国会通过特别法案,绕开了那个绅士老爷云集的评审专家组,以“公共服务奖励”的名义赏赐了哈里森8750英镑。
至此,虽然名义上未被承认,但这笔钱总算补偿了这位老人被耗尽的心血。
赵乐秦当然也不祈求大秦工匠直接做出H4这样的精度,毕竟即使自己的确知道一些原理,但在材料上却几乎只能穷举法慢慢实验了。
以大秦这种刚刚突破焦炭高炉的科技底子,想一步到位根本不可能。
但不追求误差在5秒内,先追求误差在1分钟内也不错嘛。
不就是巨额赏金吗?
赵乐秦已经计划好了,这个奖赏甚至还可以再加上爵位——
精度越高,赏金越多;
价值越大,爵位越高。
如果大秦真的有哈里森这样的机械天才,赵乐秦绝对不会让这个天才受挫!
·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赵乐秦左右看看,发现四下无人,放松地开始在书房里快乐唱跳。
在精心计划下,他相信自己已经给出了这个时代最安全、最超前的航海方案。
造船的种种技术进步,他可以直接给出研究的方向,让大秦工匠们挨个尝试。
避免坏血病更是只要下令准备高维C的水果就好了,大秦的船队一开始就不需要遭受病痛的折磨。
至于定位问题,有世界地图在,当各方大陆的人们都对彼此茫然无知时,华夏已经开了天眼,可以照着地图目的明确地寻找目的地。
其中纬度用到的六分仪的原理也很简单,不过是光的双反射。
在拾取了二牙一英的经验包后,赵乐秦觉得唯一有挑战性的,就是经度问题需要好好研究航海钟。
但这事儿也不着急嘛!
现在可是公元前,又不是近代的大争之世,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无敌是多么——多么空虚——”
赵乐秦踩着节拍一个旋转,来了个抬手指天的动作。
不好意思,有穿越者在,攻守异形了。
啊哈,风水轮流转。
这次,由华夏决定大航海时代何时开始,怎么开始。
赵乐秦这边志得意满,晃着脑袋越唱越嘚瑟。
那边徐福看到太子殿下拿出的航海计划,心里的火热一下被冰水浇透,只剩一地死灰。
——什么叫“三十年后,初步完成技术准备”?
徐福两手颤抖,牙关紧咬,勉强按下喉咙处要爆发的嘶吼:
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太保守了?!
作者有话说:
【历史资料补充】哈里森:其实哈里森并非完全没有盟友,但这些支持来自体制外或个体。当时最负盛名的钟表匠乔治·格雷厄姆,他最早认识到哈里森的天才,并提供了无息贷款支持他早期研发。作为第二任皇家天文学家的哈雷没有偏见,他正是那个建议哈里森去找钟表匠格雷厄姆的人。库克船长在首次环球航行中携带了H4的复制品,他的航海日志中对航海钟赞不绝口,称其为“我们忠实的向导”。这是来自实践者最有力的背书,但此时哈里森已经年迈。其中最富有故事性的人物是乔治三世。这位国王对科学有浓厚兴趣。据说当他听说哈里森的遭遇后,亲自过问,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以天之名,哈里森,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正是国王的直接干预,才迫使国会通过特别法案,绕开经度委员会,给了哈里森8750英镑的赏赐。这笔钱加上之前的研究经费,陆陆续续的奖励,总共是23100英镑左右,超过了悬赏的2万英镑。不过这时候哈里森已经80岁了,而且这笔钱在名义上从未被承认为“经度奖”。他在有生之年,始终没有得到经度委员会和主流天文学界的正式认可。当然啦,今天哈里森被公认为“精密计时之父”,他的H4被保存在格林尼治皇家博物馆,被视为人类工业史上最伟大的杰作之一。至于当年打压他的经度委员会,则被普遍认为是科学建制保守、傲慢、打压创新的典型案例。
第129章 急急国王秦始皇 徐福净手盥
徐福净手盥尘、整肃衣襟, 恭敬拜读太子拟定的《大秦航海》。
等他逐字研读完最后一页,窗外天光已从晴昼的银白沉成晚霞的暮色,檐角铜铃也早歇了日间的轻响。
他依依不舍地把书册平放在几案正中间, 又特意拿出赏赐的香烛点上。
暖色的烛光下,徐福依旧是肌肤光洁,甚至臂膀的肌肉线条都紧实利落, 好似一个年轻人。
只是那头白发早就不似曾经的光泽, 如果细细看那枯燥的发梢,上面还沾着几星工坊里带出来的铁屑尘灰。
他定定地看着书册,忽然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叹息:
“三十年啊——”
太子殿下不愧是仙人亲授。
从造船的秘法到潮候、季风的规律, 全都知之甚详。
不要说如何预防疾病、调配药食, 连背后的原因都知道。
甚至计划造出钟表,配合着堪舆海图确定航船的精确方位!
徐福以自己的经验来看,若真如这套计划实行下来,秦国的航海大业几乎是一帆风顺, 毫无波澜。
一阵风顺着窗棂缝隙卷进来, 吹得案头烛火猛地一晃。
徐福眼里倒映的火烛跃动着,眼尾的纹路跟着光影微微扯动, 神色一瞬间愈发幽幽。
——那, 我呢?
徐福的手掌撑在几案上, 慢慢站起身。
他冷眼看着桌上的厚册子, 厚重的欲望和野心像地底熔浆般爆发。
他今年已经四十又八,不再年轻了。
何况若朝廷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还用得着他这样的工匠吗?
有的是比他身份更高贵的人去争夺这一份功劳!
过往的记忆层层闪现, 徐福眼里几乎爆发出凶狠的光。
他从被太子捉来,整整十六年,太子殿下想要什么, 他就去做什么。
打铁,烧瓷,钻研玻璃,研究矿产,制造水泥……
历年数不尽的辛苦一时涌上心头,徐福却痛快地笑了,短促的笑声在屋舍里回荡:
“哈哈哈——”
在他研究出耐高温的砖石后,太子甚至特地为他向陛下请功了!
不枉这些年兢兢业业!
太子如今已经把他从需要监管的工匠逐渐视为半个心腹,甚至给他讲了航海的种种知识。
对,海外的确没有仙山了。
但他依旧想去海上闯荡一番,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仙人已经借太子之手为他确定了目标,不是吗?
——我,徐福,注定就是航海第一人。
徐福按灭烛芯。
最后一点光亮湮没在暗夜里。
他在一片黑暗中和衣而卧,指腹在衾被上敲出顿挫的节拍,默默拾起着已经略有些生疏的口才。
找了一会儿感觉后,徐福压着极低的声线,为明日的求见打着腹稿。
四下阒寂的静夜里,他反复琢磨每一句措辞的轻重进退,直到再三确认无误,才终于舒开眉心沉沉睡去。
·
翌日天刚蒙蒙亮,殿阶下还沾着薄霜,徐福已经笔挺立在太子宫室的殿外等候。
他穿着一身蓝衣,一双眼睛像淬过火的锋刃,亮的惊人。
赵乐秦正好练武练得差不多,听到小明的通传顺势挽了个剑花,将长剑“锵”地收入剑鞘。
“徐福都看完了?效率怪高的。”
赵乐秦有些惊讶,随手将剑递给一旁的侍从,干脆开口道:
“那让他进来吧。”
小明应诺离开,顺着廊檐快步退到殿外传召。
赵乐秦回到内室换了身衣服,走到前厅专门用来接见外臣的书房。
徐福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行礼:
“拜见太子。”
“免礼。”
赵乐秦冲他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之后撩袍落座。
看到徐福那眼睛里的红血丝,赵乐秦随口道:
“可是累到了?下次不必熬夜赶读,身体要紧。”
徐福心里一暖,又深深下揖:
“谢殿下垂恤。是臣耽于殿下所授海事。”
他直起身,语气恳切又郑重:
“臣昨日细细拜读了殿下亲拟的航海全策,规制闳远,术理精严,臣实在获益良多。若让臣在这航海的规制与术理上增改,则一字不能。”
“唯时日部署,臣斗胆有疑。”
赵乐秦心里悄然升起一丝遗憾。
——啊,果然是自己有些异想天开,在公元前就搞什么日不落海军,实在太激进了吧?
他压下心头的念头,温声对徐福道:
“你直言便可,不必有顾虑。”
徐福面色沉稳地开口:
“臣以为,三十年方兴海事,太迟。
以臣之见,五年可试航近岛,十年便可远探新大陆。”
赵乐秦的嘴慢慢张大了。
——我听到了什么?
他错愕良久,讷讷地说出了内心唯一的感想:
“啊?”
徐福面不改色地继续道:
“今大秦铁利大兴,造舟之速倍于往昔;
更有新制船式,坚牢广远,可载粮械无算。
殿下授以蒸馏取水、果蔬备储之法,行船之安远胜前日。
且今已明季风洋流之律,避台风之期即可;
又有海图、罗盘,殿下复谋六分仪以测纬度。
凡此诸备皆足,臣不知何以迟待三十年?”
听到这一堆堆的理由,赵乐秦有些恍惚地想。
——好吧,真不愧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仙山”就敢东渡日本的狼人。
看着一脸诚恳的徐福,赵乐秦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但是,如今找不到确定经度的办法,那航行的死亡率很可能在5%到15%之间啊。”
徐福眼神依旧灼灼:
“臣知殿下仁厚,不忍轻损人命。但远涉新大陆道远险重,可能难通常道,那近岛诸地却已稳妥。”
他往前半步,语气肃然:
“臣敢请命,为大秦率先探索东方的近岛,寻觅银矿。”
看着太子紧紧皱起的眉,徐福微微动了动表情,把自己心底真切的痛苦流露出些许,声音也低了下去:
“太子殿下,臣年且五十,残年余日,愿将此残躯所学尽付大秦。
臣若得为殿下开海先驱,纵死,亦可瞑目于怒涛之上。”
徐福再次躬身行礼,让自己枯白的发丝完全暴露在赵乐秦的眼下。
徐福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青砖缝隙,袖中的指节悄然攥紧。
太子殿下的确是自己平生见过的最仁厚的贵人,换成其他的任何上位者,都不会因为仅仅一两成的折损,就推迟探索计划。
徐福闭了闭眼,将眸底的锋利尽数掩到深处。
可太子身上,偏有一处可堪他借力。
殿下虽仁厚,可每每提起东海那座藏有银矿的岛屿时,眼底总会泄出难以压制的冷酷和占有欲。
徐福有十足的把握自己没有看错——当年他游走各方,被权贵们都奉为座上宾,靠的就是这个察言观色的本事。
徐福甚至笃定,自己还捕捉到了太子殿下对那个地方的厌恶。
个中缘由他不必深究,只需认准一件事便足够:
太子殿下想要银矿!
志在必得!
虽然徐福对自己的话术很自信,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好像煎熬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听到那声宛如天籁的声音。
“你先起来吧。”
徐福缓缓起身,一举一动依旧透着坚定。
赵乐秦看着徐福一副“太子殿下,臣太想进步了”的样子,感觉自己有点头疼。
他倒是不担心徐福这次像传说中那样在日本“止王不来”。
毕竟现在自己才是那个有更多航海经验、资源的垄断者,徐福如果想实现他的航海梦,就必须依托大秦。
况且大秦如今计划的是建立海军,那从制度上就会剥夺掉对船长本人的效忠。
可徐福着实戳中了赵乐秦心里蠢蠢欲动的想法:
要说他不想现在就把日本吞掉,那真是在说假话啦!
哪个穿越的华夏人不想急头白脸地瞄准岛国,先来一顿大清算,把危险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占领美洲赵乐秦可能还有点心理负担,多少得来一套“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之类的心理按摩。
但是……岛国?
哼,也就是现在他穿越的时代有点早,不然就该举起抗倭大旗,族谱单开一页。
不过,穿越早也有早的好处——
私密马赛个仙人板板,银矿就是会滋生秦军!
不只是银矿,还有铜矿、铅矿、林木、渔业……
哈哈,是时候加入大华夏共荣圈了!
况且根据他推测,岛国现在真的很弱。
秦朝高效些的石磨都还是他穿越过来才推广的,更封闭的岛国难不成就先进很多吗?
哎呀,现在有没有文字都难说。
如果平均身高一米七的秦军,披着铁甲往岛国小矮人跟前一站,直接就是神兵天降。
赵乐秦压根不担心打不打得赢这事,只是想尽力降低渡海时的折损罢了。
赵乐秦纷飞的思绪逐渐回笼,看着每个毛孔都透着矢志不渝的徐福,缓缓开口道:
“拟一份计划书给我吧。”
看着徐福激动应诺,赵乐秦又微笑着叮嘱:
“只是你这次可不要熬夜了,要惜身啊。”
徐福眼睛骤然又亮了一度,告退时脚步都带着风。
等徐福的身影消失,赵乐秦揉了揉太阳穴,端庄又亲切的太子架子立刻垮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倒在软塌上,四肢瘫开摆成了个“大”字。
“唉——”
赵乐秦呆呆地望着房梁,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开发银矿是为了建立货币体系,满足市场未来愈发高涨的交易需求,提早储备金银当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他原来想着,现在大秦还够不到这个水平,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赵乐秦喃喃道:
“如今关键的炼铁技术虽然突破了,但推广上却是困难重重。
炼铁选址本就要求苛刻,不然光是运焦炭、铁矿石都能把人累死。”
赵乐秦又推演了一番炼铁技术的发展速度,还是摇了摇头:
“的确不着急,也急不起来。”
即使直接圈出矿脉地点,但懂得如何从零搭建一个新厂的人嘛……
整个秦国不超过一手之数。
虽然萧何与张良已经在和始皇爹派的人对接,但涉及到的知识千头万绪,大秦又不是遍地都是SSR,哪里能那么快呢?
而且单单是培养炼铁的工匠就很难。
焦炭高炉和搅炼法毕竟不是现代流水线,对工匠掌握火候的能力要求极高,要想得到一个有经验的工匠难度不小。
重重条件限制下,赵乐秦对推广的速度着实不大乐观。
就这个封建时代的消化水准,什么“第二个五年计划”……
不如称为“第二个十年计划”,或者“第二个十五年计划”更合适一些吧!
更何况——
“马上就要对匈奴开战了。”
赵乐秦翻身坐起,轻声自言自语。
“就算钢铁真的爆发出产能,届时战场上那个啊呜啊呜的速度……”
嗐,还是担心一下产能够不够吧。
赵乐秦眯起眼,想象了一下战争结束后的情况,砸了咂嘴:
“等战争结束,又该基建了。”
有始皇爹这个基建狂魔在,国家手里有资源,倒是正好给百姓减轻点负担。
但——
赵乐秦的神色逐渐转冷。
徐福今日提醒了他一件事。
虽然大多数秦人都是安土重迁,保守拘俗,可总有人痴迷着远方。
这份渴求无论是出于功利还是单纯的探索欲,他们都愿意拼一把。
既然连真正上船的人都想赌命,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呢?
如今国力暴增,这个赛季秦始皇就是天榜第一。
赵乐秦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咸阳宫方向,好像看到了重重宫阙的尽头。
祖龙陛下头一次看到世界地图就嫌自己国土小,现在不想把各处都锤一遍才怪了吧?!
·
几日后,赵乐秦参考了徐福的上书,给嬴政交上了激进版和保守版的《大秦航海计划》。
嬴勤政都没让赵乐秦等到第三天,次日下午,他就被喊了过去。
再踏入咸阳宫,赵乐秦一眼就看到了嬴政桌上铺开的地图。
哦豁——日本被圈起来了。
“阿父计划何时开始航海?”
赵乐秦虽是疑问句,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答案。
哼哼——秦始皇能按住开疆拓土的欲望吗?
“两年后,发船队出海,勘明那处银矿脉理。”
嬴政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安排秦国一个普通的郡县。
“第四年,设官署正式开采。”
赵乐秦心里有些复杂。
好吧,急急国王准备当全世界的大爹呢。
“阿父。”
他最终还是笑着开口。
“不若现在就给这地方赐个名字?”
嬴政闻言掀了一下眼皮,指节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面,沉声道:
“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此地便立为——”
“扶桑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徐福(跃跃欲试):哼,难道太子殿下就温良恭俭让,不想要日本的银矿啦?赵乐秦(外表温文尔雅,但对着日本眼冒绿光):杀杀杀!嬴政(手里握着锤子,看满世界都是钉子):统一!通通统一!【关于设定&历史资料补充】1.徐福:徐福年龄是私设。《史记》的原文是: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翻译一下:秦始皇听后非常高兴,就派遣了三千名童男童女,并配备了五谷种子和各种工匠出发。最后,徐福找到了一片有平原和广阔湖泽的地方,在那里停下来自立为王,再也没有回来。传说徐福东渡航线沿庙岛群岛至辽东半岛,经朝鲜半岛到达日本北九州,将农耕、纺织、医药等技术传入日本,比如《日本国史略》就提到:“孝灵天皇七十二年,秦人徐福来。”《日本医学史》记载其率领百工技艺及医人东渡日本。2.关于5%-15%的死亡率:坏血病是人类刚开始航海时最大的单项死亡原因。记载麦哲伦出发265人,返回18人,死亡率约93%。其中,坏血病是头号杀手。西班牙马尼拉大帆船(发现乌达内塔那个救命航道后,西班牙首要就是船够大,方便往里塞补给,给足够的冗余)单次跨太平洋航行的船员死亡率,常态在20%-30%,高峰期可达50%以上。坏血病和饥饿占大半。这里已经大幅降低了,此时可还没有什么纬度或地图,就纯靠洋流和季风。比格如果强制柑橘/豆芽补给,可以将坏血病死亡率几乎降为零。库克船长1768-1779年的三次环球航行,无一人死于坏血病,直接证明了这一点。所以仅此一项,就可以将死亡率基数从20%-50%直接拉低到个位数。加上据威廉·舒尔茨《马尼拉大帆船》统计,1565-1815年间,约30艘大帆船在太平洋沉没或失踪,占航行总数的约4%-5%。如果比格可以提供精确的纬度目标、目的地地标手册,以及最优风带、洋流路线图,虽然不能消除风暴导致的沉没,但能消除找不到陆地、在海上漂到弹尽粮绝这一类导航性死亡。所以推测将导航相关死亡率再降低一半。两者加起来,大概就是死亡率被降低到5%-15%了。3.关于秦军身高平均一米七:从考古实测来看,兵马俑身高普遍在1.75米到1.96米之间,平均约1.82米。文中考虑到不一定都是精锐,缩了一些嘿嘿嘿。4.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出自《山海经·海外东经》,全文是“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大意是在黑齿国的北边,有一棵生长在水中的参天大树“扶桑”,这里是十个太阳沐浴和休息的地方,九个太阳住在下面的树枝,一个太阳住在上面的树枝。怕被和谐,文中日本指代尽量用岛国代替了(有些地方一改就表达不出那个感觉,就没管了……)。这里起名为扶桑,一是这个叫法比较普遍,二是考虑到始皇陛下比较爱求仙,对这种神话典籍应该蛮熟悉的啦。
第130章 稳稳地接住比格 “扶桑郡吗
“扶桑郡吗?”
赵乐秦觉得有些在意料之外, 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阿父真是给这个地方赐了一个好名字。”
嬴政瞧着身边凑近的脑袋瓜,顺手轻轻拍了拍:
“朕召你来不是为开海一事的。”
“什么?”
赵乐秦有些茫然,他顺着嬴政的示意仔细看去, 这才发现虽然地图上圈出了日本,但北侧其实标注有更多记号。
上面朱红的点,墨色的线深浅交叠, 蝇头大小的字密密麻麻, 其中更有数道虚线自云中、九原等边郡向北延伸,深深楔入草原腹地。
赵乐秦顿时恍然大悟:
“匈奴!”
嬴政微微颔首,声音也从温和转为威严:
“两个月后, 大秦便要兴师北击匈奴。将帅监军, 兵力构成,粮草征调……种种整军备战之事你从未学过。明日起,你每日至少在朕身边研习两个时辰。”
赵乐秦立刻拿出了好学生的态度,大声向嬴政保证:
“阿父, 我会认真学的!”
嬴政满意地点点头, 又抬手示意侍从。
侍从立刻应声出列,抱着高过鼻尖的档案卷宗哐哐地呈到太子身前。
赵乐秦的目光跟着第一摞落下, 第二摞弹起, 第三摞时他整个人已经不自觉往后仰了仰。
第四摞落定的瞬间, 赵乐秦两眼发直, 身体本能地往后撤了半寸,语气里带着一丝垂死挣扎的希冀:
“……阿父?”
嬴政淡声下令:
“一个半时辰后,朕要知道你主帅、裨将属意何人, 征调何方郡兵,步骑车兵比例几何,大军于何地集结。”
赵乐秦眼里最后的光芒也迅速消失了。
他任命地伸手拿起一本, 翻开,长长呼气。
啊——
回来了,以考代练,我最熟悉的考场;
历历在目的教学方式,眼泪莫名在流淌;
清楚记得大爹的碾压,还有疑惑的眼神。
把压力都给拉满,就算通宵都追不上。
·
在千古头帝的力压下,赵乐秦这个本就是“低配版”的政治大模型愈发摇摇欲坠,往往半天下来,token便会被彻底榨干。
但身为当下科学届第一人,即使赵乐秦已经学得双目无神,也不敢放松大秦学宫和科学院的建设。
因为以己度人的始皇帝,对此已经做出了重要指示:
身为大秦的储君,必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根本不是政治天才的赵乐秦:……
赵乐秦真是拿出高三那个劲头儿的努力,才勉强达到了千古一帝的高标准、严要求。
但比高三时还要糟糕的是,赵乐秦无不悲哀地发现:
他失眠了。
按理来说,吭哧吭哧干了一天活后,的确应该晚上倒头就睡,然后在梦里美滋滋地挥舞着小皮鞭,大肆命令始皇爹做数学题:
“阿父,你也不想不及格吧?”
但赵乐秦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很是忧虑这次战争。
因为,在始皇实践派的教学风格下,大秦太子是真要上手实操的。
老天啊,放眼华夏历史,能在二十四岁就规划对匈奴的全面战争……
那是同属“略输文采”组的汉武帝哇!!!
不过嬴政作为十三岁登基、二十二岁就是国家实际最高领导人的天才政治家,他一点儿不觉得这样要求自己儿子有什么问题。
祖龙陛下在与赵乐秦同样的年龄,已经抓住赵国兵力空虚的时机,派王翦等将领成功重创赵国,打下了九座城池了!
——朕当时可都没人带的,现在已经亲自教着你做事了,难道还能做不好?
——不是吧不是吧?竟然真有人这么拉啊?
看着始皇爹理所当然的态度,赵乐秦感觉自己压力好大。
救命,虽然他嘴里嚷嚷的都是自信爆棚的话,什么“大秦对外作战的史诗级天团,堂堂登场!”
“为首是我们大秦永远的太阳,始皇陛下。
紧随其后的,是传奇后勤助攻的乐秦太子。
即将上战场的,是蒙恬、项羽和韩信的天才将领!”
“冒顿你年长几岁,平时叫一声信弟、羽弟不挑你理。
但走到战场上,你该叫大秦的双子星什么?”
“我们是大秦克苏鲁,我们对匈奴的形象是——
不可名状、不可触碰、不可抗拒、不可理喻!”
……
可赵乐秦面上嚣张,骨子里实在是个保守的老华夏人。
哪怕如今大秦这个钢铁产量堪称海啸,连汉武帝都要拉着卫青和霍去病一起眼红,但按照赵乐秦心里根深蒂固的想法嘛:
火力不足——不对,是没有火力恐惧症。
赵乐秦倒是真想过把火药“发明”出来,但他仔细思量了几日,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想法。
大秦现在对矿产的控制能力实在太差了,哪里管得住境内各种硝石、硫磺呀!
如今连按图索骥地去探测煤矿、铁矿的人手都极度紧缺,更别说再分出一部分去做别的事情。
少说也要等到半年后——大秦学宫真的培养出一批懂地理的人才。
当然,除了人力的限制,赵乐秦还有些担心步子跨得太大了。
毕竟冷兵器和热武器的杀伤力实在不是一个级别,如果火药配方不小心泄露出来,到时候天高皇帝远,指不定最后是拿出火药炸了朝廷的脚呐。
·
暮去朝来,军中击柝之声日夜不歇,征调的民夫、粮秣与兵甲沿着驰道逶迤,战前种种准备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赵乐秦虽然一日日都神经紧绷,有时候还得挂上假笑来遮掩自己的紧张,但良好的外在形象再次发挥了作用。
只要那张令人如沐春风的脸上微微一笑,任谁看了都觉得,我大秦的储君实在是从容不迫、泰然自若。
不过朝臣对赵乐秦处置军务章法分明、进退有度的风评甚好,但嬴政这个对家中竖子知之甚深的老父亲,其实一眼就发现了赵乐秦的紧张。
呵——
时不时就要创人的比格忽然安安静静,任何一个养比人都会感觉不习惯的!
可嬴政才不会像不绕弯子的豆老师、全是干货的蓝色大肥鱼一样,不躲,不藏,不绕,不逃……稳稳地接住比格。
厮杀中长大的铁血祖龙认为——安慰什么安慰?练过一次就好了!
始皇帝最大的父爱就是没有出声逗乐,而是暗中好笑:
大秦这么强,你这竖子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啊?
赵乐秦对大爹暗中看笑话的行为毫不知情,在军队出征的前一日,直到夜深人静,他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困意。
除了习惯性地担忧武力不足,赵乐秦还有一个无法直言的恐惧。
对匈奴这一仗,绝对是影响国运的大事件,是需要在史册上大书特书的重要转折点。
接下来大秦的每一步都将踏入无史可考的荒野,华夏也将在所有维度上拐入一条新路。
——换句话说,穿越者最大的依仗,就要开始消失了。
赵乐秦侧过脸,看着已经解开长发的吕雉,往那边拱了拱:
“阿姊,我真的很没有安全感。”
他把脸贴到吕雉肩窝,哼哼唧唧地撒娇:
“我压力好大啊。”
吕雉管着纺织的一大摊子事情,同样忙得起早贪黑,此时困得连眼皮都掀不开,只伸出手顺着声音胡乱摸索。
“别怕。”
她凭着残存的意识探到赵乐秦,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按。
“睡罢。”
吕雉搂着身前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过他的后颈,尾音已化在梦里:
“有我在呢——”
一片柔软的暖香中,赵乐秦的脸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深深吸气,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整个人被老婆环住,才贴着她心口轻声道:
“阿姊,晚安。”
“晚。”
吕雉呢喃出半个音,便彻底沉入酣眠。
赵乐秦听着她的心跳,像贴着一面安稳而古老的鼓。渐渐的,无处安放的惶恐被沉稳的节奏熨平。
赵乐秦紧绷的精神忽然一松,也跟着睡了过去。
·
在军队出发后,中央需要处理的事宜逐渐变少,赵乐秦的任务顿时轻松了许多。
为了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赵乐秦把空出的精力都放到了学宫和科学院。
压力或许不能凭空消失,但可以凭空转移。
在搭建教师队伍、组建攻关小队等等正儿八经的事情之外,赵乐秦很快找到了独特的纾解方法:
唉——阿父我在前面飞的太累了。
我亲生的小鸟和同样是我子民的小鸟们啊……
你们也努力飞一飞吧!
赵乐秦兴致勃勃地把二代、三代里4岁到10岁的小孩拼了个班,计划亲自教上一段时间,瞧瞧里面有没有搞科学的好苗子。
开班之前,他还特地朝天供奉了一炷香。
嘿嘿——如果基因能稳定遗传,或者发生一些美妙的突变,说不定还能再开出几张金卡!
“昨夜雨疏风骤,地里杂交豌豆,试问孟德尔,却道表型依旧。”
赵乐秦背着手,摇头晃脑地临场发挥着祝辞。
“知否,知否?应是——绿圆黄皱!”
旁边的吕雉本来在看书,但听到赵乐秦又开始werwer,眼睛便从书页上方浮了出来:
“孟德儿……曹植仙人?”
赵乐秦眼睛倏地瞪圆了,妙妙吟唱戛然而止。
吕雉眨眨眼,有些疑惑地感叹道:
“但和过去的诗赋比……他这首词的风格着实迥异。”
“嘎嘎嘎嘎——”
赵乐秦骤然爆发出大笑。
“对上了,都对上了!”
他开心地扑倒吕雉,疯狂对老婆蹭来蹭去:
“曹孟德的儿子曹植仙人可是全才,他不仅写得一手好词赋,还特别懂遗传学!”
吕雉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有些无奈地开口:
“你肯定又是在胡说八道……”
她拍打身上故意使坏往下压的赵乐秦:
“好重!哎呀——”
“werwerwer~”
·
或许是因为孟德尔在西方默默发力,又或许是因为孟德儿在东方在天有灵,还可能是因为曹操和李清照真是开了眼了……
总之,赵乐秦上了几次课后,的确发现了一个天才。
毕竟天赋这东西,有就是有,实在藏不住。
一次课外拓展作业,年仅八岁的相里昭就闪瞎了赵乐秦的眼。
“1和100相加是101,2和99相加也是101,3和98相加还是101。”
她口齿清晰地讲述着自己的思路,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满是自信。
“一直到50与51相加,这样100个数一共组成了50个101,所以从1加到100的和就是50乘101,答案是5050。”
“哇——”
五岁的圆圆崇拜地发出赞叹。
“我还想咱们每人都负责一部分计算,我来把总数加起来呢。”
他撞了撞身边同样五岁的项铠,小声地寻求认同。
“她好强啊,简直像我阿母一样,是吧?”
项凯有些难过地垂下头:
“方才的题目我都没听懂。”
四岁的韩瑶开心地拉住项凯的手,拼命点头:
“我也是!”
……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浪潮一般涌起又回落,一众小萝卜头齐齐露出星星眼,而赵乐秦本人嘛——
“等差数列,倒序相加法!”
赵乐秦比小不点儿们更震撼,下意识脱口而出。
“相里平有没有给你取字?比如叫高斯什么的?”
相里昭歪头想了想,确定地回答道:
“没有。”
赵乐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把话题岔开:
“相里昭这个解法很聪明啊,我再给你们讲一遍,再补充些更拔高的知识……”
他一心二用地讲着,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对相里昭眼冒绿光。
——好家伙,原来以为嬴荣禄就已经够天才了,毕竟这臭弟弟已经正儿八经地给大秦做了一份经济计划。
但,相里昭现在才八岁呀!
赵乐秦好像看到未来的相里昭不解地皱眉:
人再笨,14岁还能学不会微积分吗?
作者有话说:
嬴政拍了拍小比的狗头:紧张什么?大秦现在双手插兜,不知道天下谁是敌手。【历史资料补充】关于孟德尔、孟德儿与孟德: 孟德尔,现代遗传学之父。他做了两对相对性状的豌豆杂交实验(自由组合定律),亲本黄色圆粒 (YYRR) × 绿色皱粒 (yyrr),子一代全部黄色圆粒 (YyRr),子一代自交,得到子二代是四种表现型,比例 9:3:3:1。孟德,指不能在晋江爽朗大笑的曹操,字孟德。孟德儿,指曹操的儿子,曹植。因为之前小比对老婆表白用了曹植写的《洛神赋》,所以吕雉听到小比瞎编的《如梦令(遗传学版)》有点疑惑。关于略输文采组:1.嬴政:嬴政虚岁13岁即位。此时由丞相吕不韦和太后摄政,他并不掌握实权。22岁行冠礼,正式带剑亲政,成为秦国最高决策者,次年在23岁时罢免吕不韦,彻底把国政掌握到自己手中。秦王政十一年。赵悼襄王刚去世,新立的赵王迁年轻,国内局势不稳。赵国又在这时出兵攻燕,主力外调,大本营兵力空虚。嬴政果断抓住战机,以救燕为名,派王翦、桓齮、杨端和等将领大举攻赵。一举夺取了阏与、橑杨、邺、安阳等九座城池,漳河流域全部落入秦手。此时嬴政虚岁正是24岁。主流观点将这件事视为秦灭六国长达15年的战略整体,此战是秦国在明确统一目标后,发起的第一次大规模、有计划的进攻,战略意义重大。2.刘彻:刘彻其实在登基之初便已有改变和亲政策、反击匈奴的想法。17岁他从匈奴降人口中得知大月氏与匈奴有仇,立刻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谋划 “东西夹击匈奴” 的战略布局,这是对匈作战规划的正式起点。23 周岁、24 虚岁时,他采纳王恢建议,策划马邑之谋,出动 30 万大军伏击匈奴,标志着汉朝对匈奴政策从 “和亲防御” 彻底转向 “主动进攻”,全面战争正式拉开序幕。(但历史上亲自主导大规模对匈作战最年轻的中原帝王,还不是他,是他后代汉宣帝刘询。刘询18 岁即位,19 周岁发动两汉最大规模对匈远征,他20 周岁时汉军与乌孙军大破匈奴主力,匈奴遭遇大雪灾与战败双重打击,人口损失十分之九,自此由盛转衰,为后来呼韩邪单于归汉埋下伏笔。老刘家基因真不错。)高斯:据说当时上小学的高斯,老师出了一道题让全班计算 1 + 2 + 3 + … + 100。当其他同学还在逐个数相加时,小高斯很快发现了规律:首尾对称相加(1+100=101,2+99=101……)共有50对,总和便是 5050。说高斯此时七岁八岁九岁十岁的都有——不过无论是哪个年龄都很天才就是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