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现代言情 > 不轨 > 60-70
    第61章 萨弥


    叶修赫在旁边“啧”了一声。


    “金二, ”他慢悠悠地说,“晚上回家住,还是跟我们一起?”


    “我的地方, 我不在不合适。”


    叶修赫挑眉:“所以?”


    金勋看了他一眼, 语气很淡:“你说呢?”


    叶修赫拖长声音:“哦——”


    金勋没理他, 抬手替顾烨拉开车门。


    顾烨站在车边,看了他一眼。“谢谢金总。”说完,弯腰上了车。


    叶修赫在旁边看得直乐,刚要说话, 被许柏川从身后拍了一下肩。


    “叶总。”


    “干什么?”


    许柏川看了一眼车里:“少说两句,对大家都好。”


    叶修赫:“嘿。”他偏头看许柏川:“你们这些人, 就是不懂看热闹的快乐。”


    黑色商务车穿过夜色,驶向金家在海边的私人停机坪。十几分钟后, 直升机在海面上空划出一道弧线, 曼谷的灯火很快被夜色吞没。


    机舱里噪音很大。叶修赫戴着降噪耳机也没能安静下来,他扒着舷窗看了一眼下面深得发黑的海面, 转头冲金勋比口型:——去你家的岛?


    金勋没看他。


    坐在另一侧的顾烨也正低头看着窗外。夜色里的海面上,有一串灯火浮在水面上,像一小段被人从星河里截下来的岸线。


    金勋偏头看了一眼:“到了。”


    南汀岛。


    直升机降落时,岛上的灯依次亮起。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和热带花木的香气。


    远处隐约有音乐声,沿着海岸线传来,鼓点很轻,笑声很远。


    叶修赫一下飞机就愣住了。“不是。”他摘下耳机, 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海边, “你家岛上今晚还有局?”


    金勋把外套递给工作人员,语气很平:“欢迎酒会。”


    “谁的?”


    “我哥朋友的婚礼, 明天。”


    叶修赫眼睛瞬间亮了:“婚礼?”


    金勋看他:“嗯,在岛上。”


    叶修赫立刻道:“度假、海岛、婚礼,太完美了。”


    袁静从他身后走过:“叶总,你是想看新娘子吧。”


    叶修赫看向她:“懂我。”


    袁静补完后半句:“所以明天你还是少打扰别人婚礼。”


    叶修赫:“……”


    岛上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了小路尽头。南汀岛的主宅不在最高处,而是贴着海岸线往里退了一段。白色石阶被海风吹得很干净,两侧种着鸡蛋花和棕榈,暖灯从树影里透出来,落在每个人脚下。


    一路上没人再多话。飞了一天,又换车又换直升机,连叶修赫都被海风吹得懒了几分。


    第二天上午,南汀岛从夜色里醒过来。


    阳光落在海面上,细沙被潮水洗得干净,椰树影子晃在木质栈道上,连空气里都是热带水果和海盐的味道。


    叶修赫第一个冲到海边,摘下墨镜,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叫!度!假!”


    袁静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冰咖啡,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一步。


    叶修赫立刻看她:“袁静,下来啊。”


    “我不想被你泼水。”


    “你怎么知道我要泼你?”


    许柏川从旁边经过:“因为你已经弯腰了。”


    叶修赫:“……”


    离他们不远的遮阳伞下,顾烨戴着墨镜坐在躺椅里,手边放着一杯冰水。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很轻,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曜京时松弛了一点,却仍旧像隔着一层谁也碰不到的光。


    金勋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多了一瓶防晒。他走到顾烨旁边,把瓶子放在空椅上。


    “防晒霜。要我帮你涂么?”


    顾烨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没理他。


    不远处的沈焱听到这句,忽然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径直走过去把那瓶防晒拿了起来,转头走到陆承舟身边:“哥。”


    陆承舟抬眼。


    沈焱把防晒递过去,很自然地脱了上衣,随手扔在旁边的躺椅上。阳光落在他肩背上,年轻紧实的肌肉线条被照得很清楚,心口那处纹身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微微拉扯了一下。


    陆承舟的视线在纹身上停了一瞬:“趴下。”


    沈焱笑了,单膝跪在躺椅边缘:“我还没说要涂哪里。”


    陆承舟看着他:“过来。”


    沈焱乖乖地趴了下去。


    陆承舟把防晒挤在掌心,俯身替他抹开。从肩胛到后颈,再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下。沈焱起初还懒洋洋地趴着,后来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陆承舟的手停在他腰侧,声音低了一点:“别绷着。”


    沈焱偏过头,眼尾还带着笑:“哥,你手放这里,我怎么放松?要不……我们回房间?”


    陆承舟指尖一顿。


    下一秒,一条宽大的浴巾兜头盖在了沈焱脑袋上。


    沈焱在浴巾里闷笑出声。他把浴巾扯下来,转头看向遮阳伞下的顾烨,语气慢悠悠的:“顾老师,太阳这么大,不涂容易晒伤。”


    顾烨还没说话,金勋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


    沈焱像没看见,又补了一句:“我帮你?”


    顾烨笑了笑:“那麻烦焱少了。”


    陆承舟在旁边拿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多余的防晒霜,语气极淡:“沈焱。”


    沈焱动作顿住,偏头看他。


    陆承舟撩起眼皮:“我让你起来了?”


    沈焱看了一眼自己背上还没抹匀的防晒,又看了一眼顾烨,笑了。“顾老师,不好意思。”他语气散漫,“要不让二哥代劳?”


    顾烨拿过瓶子:“不用。”


    金勋站在一旁,低头喝了口水,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婚礼开始。


    仪式设在海边。没有太夸张的布置,白色花枝从栈道两侧一路延绵到沙滩,椰树上挂着细碎的暖灯。海风吹过时,玻璃风灯里的火苗轻轻晃。


    宾客不多。


    花拱门立在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后面是慢慢暗下去的深蓝色海面。两个男人并肩站在花拱门下。


    一个穿白色礼服西装,一个穿深色西装。


    穿白色那位年轻些,笑起来明亮又坦荡。深色西装那位年长几岁,眉眼温和,正低头替他理了一下领结。


    周围响起轻快的笑声。


    叶修赫站在观礼区,压低声音:“新郎和新郎啊。”


    袁静看他:“叶总失望了?”


    叶修赫:“倒也没有。”


    许柏川站在他旁边:“想结婚了?”


    叶修赫偏头看他,笑得很没心没肺:“我跟谁?跟你么?”


    许柏川看着他,难得静了一秒。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叶修赫眼里的笑意还没收,像只是随口逗了一句,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许柏川垂下眼,推了下眼镜。


    叶修赫笑出声:“许大律师居然也有没话接的时候?”


    许柏川没再看他,端起手里的香槟:“少喝点吧你。”


    仪式进行到交换戒指的环节,海风渐渐大了起来。


    穿白色礼服的那位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忽然抬起头,用泰语大声喊了一声什么。尾音被海风卷过来,轻快得像玩笑,又亲密得让周围的宾客全都会心地鼓起掌来。


    沈焱原本正在给陆承舟递水。听见那两个音节时,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陆承舟接过水,察觉到了他的停顿:“怎么了?”


    沈焱没回。他偏头看向金勋:“他说什么?”


    金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拱门下的两人,停了一秒。“。”


    沈焱看着他。


    金勋用中文补了一句:“丈夫。也可以理解成……老公。”


    沈焱垂下眼,很轻地重复了一遍那个发音。“萨弥。”


    沈焱像只是随口一念,念完就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移到海边露台。


    长桌上摆着白色花束和玻璃烛台,香槟被倒进细长的杯子里。远处有人在笑,有人在跟着乐队跳舞,也有人赤脚踩在沙滩上低声交谈。


    叶修赫混在人群里,端着酒杯到处敬酒凑热闹。袁静站在灯影下,难得地放松了脊背,眼里带了一点笑。


    许柏川手里端着一杯香槟,侧头看了叶修赫一眼。


    刚巧转头过来的叶修赫立刻警惕:“你这表情,又要教育我什么?”


    许柏川淡淡道:“没什么。”


    “你这可不像没什么。”


    许柏川把一小碟精致的椰汁糕推到他面前:“吃。”


    叶修赫看着那碟点心,又看了看许柏川,嘟囔道:“你这人真没意思,怎么从来都不主动跟我喝酒呢。”


    许柏川没接话。


    叶修赫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含混道:“来,碰一个。”


    海风吹乱了叶修赫的头发。把点心咽下去的时候,他举起杯子大咧咧地等着。


    许柏川抬起手,跟他碰了碰杯。


    杯沿相撞时,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叶修赫一仰头喝了大半杯。


    而许柏川低下头,看着杯子里上升的气泡,慢慢把香槟喝完了。


    另一边,顾烨站在海边,看着那对新人游走在宾客间敬酒,嘴角的弧度也跟着微微上扬。


    金勋站在他侧后方,两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顾烨没回头,淡声道:“金总看同性婚礼,有意思么?”


    金勋握着杯子的手指瞬间收紧了一点。


    “顾烨。”


    “你不是恐同?”顾烨终于偏过头看他。


    海边的暖光映在顾烨眼底,那张脸漂亮得有些不近人情,唇角那一丝笑意,像刺一样藏在柔软的花瓣里。


    “金总不是亲口说的么?”


    金勋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我……”


    顾烨没等他回答,已经转回了头,重新看向远处的人群。


    “算了。”他的声音散在风里,“无所谓。”


    金勋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海风把他深色的衬衫下摆吹起来,又放下。他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走开了。


    顾烨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远处的新人正在拥吻,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被风送到耳边。


    沈焱没再看婚礼。


    他的目光从那对新人身上收回来,静静落在陆承舟脸上。


    陆承舟站在海风里,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灯影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又安静,像是不该被拉进这喧闹的烟火里。


    “萨弥。”


    沈焱看着陆承舟,轻轻念了一遍。


    夜风微热。他垂下眼,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今晚总得想个办法,让陆承舟也这么叫他一声。


    第62章 叫老公


    海风把婚礼最后一点音乐吹到海面上时, 金勋已经带着他们上了游艇。


    游艇驶出海湾,岸上的鼓点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叶修赫今晚心情好得很。


    他靠在甲板边, 香槟杯晃在指间, 指挥着叶修婷给他拍照。


    “这个角度。”


    叶修婷举着手机:“哪个角度?”


    叶修赫抬了抬下巴, 语气很认真:“能让我看起来比顾烨帅的角度。”


    叶修婷看了眼屏幕:“哥,你换个人给你拍吧。”


    叶修赫:“怎么?”


    叶修婷:“这得靠修图,不靠摄影。”


    许柏川从旁边伸手:“手机给我。”


    叶修婷立刻递过去:“还是柏川哥最好。”


    许柏川接过手机:“看月亮。”


    叶修赫下意识转头。


    “咔嚓”一声。


    叶修赫回头:“你拍了吗?”


    许柏川把手机还给他:“拍了。”


    叶修赫低头一看——照片里只有月亮,和他半个模糊的后脑勺。


    “许、柏、川。”


    袁静低头喝了口气泡水, 唇角没压住,轻轻弯了一下。


    顾烨站在船舷边, 看着远处海面。


    袁静看了他一眼:“今晚没怎么吃东西,不合胃口?”


    顾烨回头, 笑了一下:“马上要进组, 控制体重。”


    金勋走过来,脚步停了一瞬:“在哪里拍?”


    “山里, 离曜京不远。”


    “拍多久?”


    “几个月吧,看情况。”


    “我能去探班么?”


    顾烨偏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很淡的笑:“金总以什么身份去?”


    金勋被问住。


    顾烨收回视线。


    游艇在海湾深处慢慢停下。水面彻底暗了,星星却亮得出奇。


    沈焱放下杯子走到船尾,后面跟着一艘造浪艇,黑色艇身在水线上反出一点光,艇尾的平台随着水波起伏。


    沈焱回头叫:“金勋。”


    金勋转过头。


    沈焱抬了抬下巴:“后面那艘G25,我玩会儿。”


    金勋看了他一眼, 拿起对讲机说了两句。


    很快, 造浪艇靠近游艇,稳稳停在船尾一侧。


    陆承舟看向沈焱。


    他已经踩了上去, 站在驾驶台旁,回过头:“过来。”


    陆承舟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过去。


    沈焱伸手扶了他一下。


    陆承舟刚站稳,叶修赫就在甲板上探头:“焱少,你会开么?”


    沈焱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看好了。”


    金勋站在游艇边,淡淡提醒:“别开太远。”


    沈焱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油门杆上。发动机声低低响起来,造浪艇从游艇旁滑出去,艇身压开水面,拖出一道很轻的白浪。


    沈焱站在驾驶位上,肩背被星光和仪表盘的微光勾出利落的线条。


    陆承舟坐在副驾旁边,手搭在座椅边缘,风迎面扑来。


    沈焱偏头看他:“哥,坐稳了。”


    话音刚落,他压下油门。


    造浪艇猛地提速,船头在浪上轻轻一抬,下一秒破开海面往前冲出去。白色的水花从两侧炸开,夜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扑了满身。


    游艇那边传来叶修赫一声“卧槽”,很快被海风甩远。


    沈焱笑了一下。


    他一手控方向,一手压油门,艇身在黑色海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他故意贴着主游艇外侧绕过去,又在离开前压了一个急弯。


    艇尾扫起的水花远远推过去,溅得叶修赫往后躲了一步。


    “沈焱!你幼不幼稚!”叶修赫在甲板上喊。


    沈焱没理他,又绕了一圈。


    陆承舟坐在旁边,视线落在他身上。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年轻身体的线条被夜色勾得清楚。他握着方向盘时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很漂亮,右耳那两枚钻石耳钉在仪表盘的光里一闪一闪。


    很多年前的沈焱就是这样,年轻、张扬、随性,像一团谁也按不住的火。


    沈焱偏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陆承舟。”


    “嗯?”


    “喜欢么?”


    陆承舟收回视线:“看路。”


    沈焱笑出声。


    又开出去一段后,直到主游艇的灯光被远远甩在身后,才慢慢放低速度。造浪艇滑进海湾背光处,发动机声低下去,海浪的声音重新围上来。


    水面彻底暗了,只有尾灯在船尾一闪一闪。远处是岛,近处是海,头顶的星星低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陆承舟看向他:“不回去了?”


    沈焱松开油门转过身:“不急。”


    他走过来,在陆承舟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点夜风。


    陆承舟抬眼看他:“玩够了?”


    “没有。”


    沈焱俯身,手撑在陆承舟身侧的座椅边,“哥,刚才婚礼上,我学会了一句泰语。”


    “哪句?”


    “萨弥。”沈焱低声念给他听,“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沈焱笑了一声。


    他低头,嘴唇贴近陆承舟耳侧:“没关系,一会儿我告诉你。”


    话音落下,他慢慢吻了一下陆承舟的耳侧。


    陆承舟的呼吸轻了一瞬。


    “沈焱。”


    “嗯。”


    “别闹。”


    “我没闹。”


    他说得很轻,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海风从两人肩侧穿过去,水声一下又一下地撞在艇身上。


    远处游艇上的音乐已经听不清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鼓点,像隔着很远的岸。


    沈焱慢慢把陆承舟从座椅上拉起来,一个吻落下。


    陆承舟背后是深黑的海,眼前是沈焱那双被星光映亮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沈焱靠得更近。


    他一只手扣着陆承舟的腰,一只手撑在他身侧,吻得很轻,却很深。


    陆承舟的手搭上沈焱的肩,在下一次艇身轻晃时,慢慢收紧。


    风声、浪声、呼吸声混在一起。


    沈焱的吻一点一点往下,从陆承舟唇边移到耳侧,又沿着下颌落下去。


    陆承舟偏过头,声音低了些:“游艇看得见。”


    沈焱回头看了一眼。


    主游艇停在远处,只剩一团暖黄色的光,人影小得几乎看不清。这里背着光,只剩海水和夜色。


    他回过头,贴着陆承舟的唇角笑了一声:“看不见。”


    沈焱没有再给他退开的时间,低头重新吻了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重。


    陆承舟被他抵在尾部的软垫边,指尖攥住沈焱的衬衫。


    艇身随着水波轻轻起伏。


    “沈焱……”


    陆承舟的声音有点哑。


    沈焱用鼻尖蹭过陆承舟的耳廓,嘴唇贴着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慢慢磨,慢慢等。


    陆承舟的呼吸一点点乱起来。


    “叫。”


    沈焱贴着他耳侧,声音低下去。


    “萨弥。”


    陆承舟没开口,他侧开脸,避开沈焱的视线。


    沈焱也没急。


    他扣着陆承舟的手腕,指腹压在腕骨上,一寸一寸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海风很凉,可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温度却越来越高。


    “哥。”


    沈焱的声音低下来。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陆承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仍旧没出声。


    海风从艇尾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呼吸声压得很低。


    沈焱又贴着他耳边:“叫我,萨弥。”


    陆承舟的下颌绷得很紧。


    他像是想避开,可沈焱扣着他的手腕,把他那一点退意按在了原处。


    沈焱的唇贴着他的颈侧停了一瞬,短得像是故意留给他喘息。


    陆承舟的领口被风吹开一点,锁骨处落了一小片很淡的星光。


    沈焱低头看了一眼。陆承舟那口气还没喘匀,沈焱又吻了下去。


    陆承舟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


    沈焱在他耳后,微启的唇齿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


    陆承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偏过头,喉间压着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终于忍到了尽头。


    沈焱在他耳边低声说:“叫。”


    陆承舟闭了一下眼。


    过了很久,他终于偏过头,声音低得几乎被浪声吞没。


    “……萨弥。”


    沈焱整个人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着陆承舟。


    夜色很深,陆承舟也在看他。


    沈焱的呼吸忽然沉了。


    “中文。”


    沈焱的手扣着他的后颈,额头抵着他。


    “哥。”


    远处游艇上的灯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星光落在陆承舟眼底,又被海风轻轻吹散。


    陆承舟闭了一下眼。


    再开口时,声音低而清楚。


    “老公。”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沈焱扣在他后颈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承舟还没来得及侧开脸,吻已经压了下来。


    比刚才都重。


    像是要把那一声称呼从他唇齿间夺回去。


    海面安静得像没有边际,星光落在造浪艇的挡风玻璃上,又被水光晃碎。


    后来很久,谁都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造浪艇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把这方寸之间那些断断续续的低音,都藏进了更深的夜里。


    主游艇上,叶修赫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那艘小艇,犹豫了半天:“他们……是不是没油了?”


    许柏川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没油了会亮示警灯。”


    “那他们干嘛停那儿不动?”


    “在看星星。”


    叶修赫:“……”


    许柏川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叶总。”


    “干嘛?”


    “喝酒。”


    叶修赫愣了一下,慢慢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大口香槟:“你居然主动找我喝酒。”


    许柏川垂下眼,很轻地晃了一下杯子。


    造浪艇回到游艇旁时,已经过了很久。


    甲板一侧的烧烤架已经热起来,随船私厨正翻烤着海鲜。虾壳被炭火烤得微微卷起,炭火声和香气一起被海风吹开。


    叶修赫正夹着一只烤虾,看见两人上来,立刻抬头。


    “你们俩怎么去了这么久?”


    沈焱从他身边经过,面不改色:“浪大,开得慢。”


    叶修赫的目光下意识往下落。


    沈焱脚边的甲板上有一小片水渍,正顺着甲板的坡度慢慢往下淌。


    他顿了一下,又抬头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站在两步外,正慢条斯理地扣着衬衫扣子。领口比离开时松了些,头发也湿着,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干净。


    叶修赫看了半天,视线又往陆承舟领口扫了一眼。


    “……你们这是开船,还是下海?”


    沈焱偏头看他,笑了一声:“你猜。”


    叶修赫转头找援军:“许柏川,你看看他们。”


    许柏川没抬头:“叶总,少问两句,对大家都好。”


    叶修赫:“……”他深吸一口气,“行。我成熟点,我不问。”


    三秒之后——“你们都不好奇么?你们是怎么忍住的?”


    袁静面无表情递过来一张纸巾:“叶总,擦擦嘴。”


    “我没在吃东西!”


    “那就擦擦别的。”


    叶修赫:“……”


    顾烨站在船舷边,淡淡接了一句:“叶总这么好奇,不如自己谈一个。”


    “我谈了不知道十个八个。”


    许柏川终于抬眼:“哦?是么?”


    “当、当然了。”


    叶修赫一顿,立刻转移火力:“别说我。金二,你不也没谈过?”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许柏川:“哦,也没谈过。”


    袁静:“哦,也没谈过。”


    叶修婷举着手机慢悠悠补了一句:“我是没见过我哥谈恋爱。”


    叶修赫:“……”


    金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你呢,你带上我干什么。”


    顾烨低头喝了口水,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第63章 我在


    次日清晨, 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纱帘在墙边轻轻晃了一下。


    陆承舟睁开眼睛,房间里很静, 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陆承舟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


    ——醒了先喝水, 早餐在楼下,等你。


    陆承舟看着那行字,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片刻后,他拿起水杯, 喝了半杯温水。


    下楼时,早餐已经摆在露台上。


    长桌对着海, 壶里温着热茶,旁边还放着咖啡、现切的热带水果、椰香糯米小点和几碗虾仁米粥。白瓷碟子里盛着刚煎好的鸡蛋和烤吐司, 连黄油都切成了很薄的小块, 摆得干净又讲究。


    金勋坐在最外侧,正在看手机。顾烨坐在他斜对面, 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低头听叶修婷说话。


    叶修赫一看见陆承舟下来,立刻来了精神。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陆承舟也会起晚了。”


    陆承舟看他一眼:“早。”


    叶修赫往他身后看:“现在可真不是失眠那会儿了。”


    沈焱端着一杯咖啡从旁边过来,示意陆承舟坐下。


    “他有药了。”


    叶修赫啧了一声:“是啊,良药苦口。”


    沈焱把咖啡放到陆承舟手边,俯身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苦么?”


    叶修赫立刻往后靠:“哎,你们现在是完全不背人了是吗?”


    袁静低头看了眼手机, 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许柏川慢条斯理地切开一块水果, 补了一句:“叶总,吃水果。”


    叶修赫:“你一天不是让我吃就是让我喝。”


    许柏川抬眼:“那我让你闭嘴, 行么?”


    叶修赫:“不行。”


    陆承舟坐下,沈焱已经把早餐推到他面前。


    一碗温着的虾仁米粥,两片烤吐司,半碟水果,还有一小盅椰香甜汤。


    陆承舟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


    沈焱坐到他旁边,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早饭过后,海岛上午的阳光正好,几个人没急着回房间,留在露台上吹了会儿风,叶修赫闲不住,又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们去沙滩那边走了一圈。


    临近十一点,金勋的手机震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简短地说了两句,把手机收了起来。


    “我哥快到了。”


    叶修赫看他一眼:“这么早就到了?不是晚上么?”


    金勋没看他:“下午跟承舟聊下澜金的事,他提早过来了。”


    说完,他转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叶修赫:“哦,那我叫人过去接一下。”


    金勋:“不用。”


    叶修赫:“别客气,我们明澜的人很有礼貌的。”


    走到门口时,岛上的负责人也刚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赶到。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车沿着棕榈树影开过来。


    车停稳后,副驾先下来一名助理,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金聿下车。


    他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松松挽起一截,烟灰色长裤垂得很干净。身上没有多余配饰,只有腕上一只薄表,从袖口里露出一线。


    不张扬,也没有一处随意。


    他身量很高,肩背舒展,站在人群里不需要抬声,也压得住场。


    岛上的负责人立刻上前,双手合十,微微俯身。


    “金先生。”


    身后的工作人员也跟着合十致意。


    金聿点了点头。


    负责人很自然地退开半步,把路让了出来。


    金勋走过去:“哥。”


    金聿看他一眼:“昨晚玩到几点?”


    金勋:“没有很晚。”


    叶修赫在旁边跟着叫:“金聿哥。”


    金聿侧眸看他。


    叶修赫笑了一下:“来得这么早啊。”


    金聿说:“事情安排完,就提早来了。”


    陆承舟向前半步,双手合十。


    “聿哥。”


    金聿也双手合十,回了他一礼。


    “承舟,几年不见,明澜在你手里越做越大了。”


    “沈伯伯留下的根基厚。”陆承舟说,“我只是顺着他定下的方向往前走。”


    金聿看他一眼。


    “少谦虚。”


    陆承舟这才笑了一下。


    “聿哥过奖了。”


    金聿的目光落到沈焱身上。


    陆承舟侧过身。


    沈焱上前半步,抬手合十。


    “金聿哥。”


    金聿回了他一礼。


    “小焱。”


    “当年沈伯伯带你来我家的时候,你也就六七岁。”


    沈焱眉梢微动:“我可能不太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金聿看了眼陆承舟,“那时候你只跟着承舟,谁抱都不肯。我们要带承舟出去喝酒,他还得先把你哄睡。”


    沈焱也偏头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没看他。


    金聿又道:“现在比承舟都高了。”


    沈焱笑了一下,手臂很自然地搭上陆承舟的肩。


    “长大了。”


    “不过习惯没怎么改。”


    “承舟,”金聿说,“你把人养得很好。”


    “是他自己长得好。”


    沈焱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收了一下。


    金聿看了他们一眼,笑了声。


    “那下午的会,让小焱给我说说,看看你教出来的怎么样。”


    陆承舟:“肯定比我好。”


    金聿看向沈焱:“澜金是你们走向海外很重要的一步,我也很重视。”


    海风从几人之间穿过去。


    陆承舟侧眸看向沈焱,声音很低。


    “听见了?”


    沈焱偏头看他。


    “听见了。”


    午餐过后,下午的会开得不长。


    金聿听完沈焱把澜金海外准入、曼谷发布会流程和艺术品跨境金融服务的第一阶段方案讲完。


    中间他只问了几个问题。


    问得都很短。


    风险隔离,泰方合规,第一批准入名单的否决权。


    沈焱回答得都很好。


    不到四点,会议就结束了。


    袁静最后把已经敲定的事项和后续推进计划过了一遍。


    “澜金海外发布会就定在曼谷。电影合拍项目同步启动泰方演员初选,顾烨的海外物料也会同步放出。”


    陆承舟合上面前的文件。


    “泰方合规和保险链路,柏川这边今晚前再过一版。”


    许柏川点头。


    “我会把风险清单拆出来,明早发给金总的人。”


    金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起身的时候,外面的海风正好吹过长廊。


    金聿走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金勋正站在顾烨身旁,两个人隔了半个身位。他那个从小就横着走的弟弟,此刻手里正拿着一瓶水,拧开了盖递出去的动作很是自然。


    叶修赫叫了他们一声。


    把顾烨往前一带:“这位可是咱们国内的顶流,也是这次电影的主演顾烨。”


    顾烨抬手,双手合十:“金总。”


    金聿回了一礼,看了他片刻。


    转头对金勋用泰语说:“会都不参加,就为了陪他?”


    金勋没说话。


    金聿看了他一眼,转回中文。


    “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叶修赫:“谢谢哥。”


    许柏川偏过头:“比金勋叫得还亲,你缺哥?”


    叶修赫:“这叫礼貌。”


    金聿走后,岛上的风又慢慢松下来。


    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往海面另一侧偏,光落进水里,整片海都被照成很浅的蓝绿色。


    叶修赫换了潜水服,站在岸边研究面镜和调节器。


    “这个东西真的不会进水?”


    许柏川从旁边经过:“不会,放心。”


    叶修赫狐疑地看他:“我怕。”


    叶修婷笑得不行:“哥,你还没下水呢。”


    金勋把潜水服拉链拉好,看向顾烨:“以前玩过么?”


    顾烨低头扣腕带:“没有。”


    金勋皱眉:“那你跟着我。”


    顾烨抬眼看他,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不是有教练么?”


    金勋顿了一下。


    “我比较熟。”


    沈焱坐在船尾平台上,正在检查陆承舟的面镜。


    陆承舟看着他:“你高兴了。”


    沈焱抬眼:“什么?”


    “可以下水了。”


    沈焱笑了一下,替他把面镜带子调松一点。


    “是挺高兴。”他说,“你让丁任看着我,这两年都没怎么潜。”


    陆承舟看他一眼。


    “你知道自由潜多危险么。”


    “知道。”沈焱把面镜递给他,“今天不是自由潜,就带你看看。”


    陆承舟接过面镜:“说好了,一会儿就上来。”


    沈焱低头检查气瓶和备用装备。


    “你不想看看我喜欢的海底世界么?”


    陆承舟动作停了一下。


    沈焱抬眼看他,笑意收了些。


    “怕么?”


    陆承舟淡淡道:“还好。”


    “怕也没事。”


    沈焱先下了水,浮在船尾旁,朝他伸手。


    “有我呢。”


    海水从脚踝漫上来时,陆承舟下意识顿了一下。


    沈焱的手伸在水面上。


    以前都是他伸手给沈焱。


    过马路,人群里,医院走廊,老宅长长的楼梯。


    那个时候沈焱还小,抓着他的时候总是很用力,像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现在,沈焱浮在海里,朝他伸手。


    陆承舟看了两秒,把手放了上去。


    沈焱握住他,带他慢慢下水。


    海水没过肩膀,再没过耳侧。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水面上的声音被隔开了,叶修赫的喊声、叶修婷的笑声、全都变得很远。


    只剩下呼吸声。


    一下。


    又一下。清晰得像贴在耳边。


    陆承舟第一次往下沉时,呼吸有一瞬乱。


    沈焱立刻停住,没有继续往下带,他浮在陆承舟面前,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面镜。


    陆承舟看向他。


    沈焱隔着水,朝他做了一个手势。


    看我。


    陆承舟的手指被他握在掌心里。


    沈焱又做了第二个手势。


    慢慢呼吸。


    气泡从两人之间升上去,碎在阳光里。


    陆承舟照着他的节奏,一点一点把呼吸压下来。


    沈焱始终牵着他的手,每往下一点,就停一下,等他适应了,再继续往前。


    阳光从水面落下来,被海浪切成一束一束晃动的光。浅白的沙地铺在海底,珊瑚礁从沙地里生出来,小丑鱼从海葵里探出头,又很快躲回去。


    沈焱牵着陆承舟,从那片光里慢慢穿过去。陆承舟起初还握得很紧,后来,指节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开始看这片海。看礁石缝里很小的鱼,看海草被水流推得轻轻摇晃,沈焱回头时,他正停在一片珊瑚前。


    一尾蓝色的小鱼从他面前游过去。


    陆承舟一直在盯着看。


    沈焱隔着面镜看他,眼底慢慢弯了一下。


    他轻轻握了握陆承舟的手,带他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远处的水色忽然暗了一点。不像是云影,是一道很大的影子,从更深的蓝里游了出来。


    沈焱停住了,他抬手,让陆承舟先停在原处。


    下一秒,他松开陆承舟的手,往前游了几米。


    他游得很快,那片深蓝里,巨大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灰蓝色的背,白色的腹,身上散着星点一样的斑纹。


    沈焱认出来的那一瞬,整个人在水里停了两秒。


    鲸鲨。


    它比他在照片和纪录片里见过的都要大,也比想象中更安静。庞大的身体从深蓝里缓慢游来。


    沈焱赶紧回身,游回陆承舟面前。


    陆承舟已经看见了那道影子,手指下意识收紧。


    沈焱重新握住他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他挡在陆承舟半步前,回头朝他做了一个手势。


    别怕。


    陆承舟隔着面镜看着他。


    沈焱又轻轻压了压他的手背,指向那道缓慢靠近的影子。


    鲸鲨从他们身侧不远处游过,白色斑点铺在灰蓝色的背上,像一整片星空沉进了海底。


    陆承舟停在那片无声的蓝里,呼吸都慢了一拍。


    它太大了,大到人在它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小。


    水流被鲸鲨的身体带动,拂过陆承舟的潜水服。他扣着沈焱的那只手,很紧。


    那一刻,整个世界像暂停了,他们也一起停在这片深蓝。


    一直到鲸鲨游向更深的蓝,影子慢慢淡下去,鱼群才重新合拢。


    陆承舟隔着水,隔着面镜,都能看到沈焱眼底还没有完全平复的亮。


    像是在说——


    你看。


    这就是我喜欢的海底。


    这就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


    陆承舟看着他,扣着他的手慢慢松了些。


    两人开始上浮。


    越往上,海水越亮。阳光从头顶铺下来,气泡擦着他们的肩膀往上升,一串又一串,最后碎在光里。


    快到水面时,沈焱停了一下。


    陆承舟看向他。


    水面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一臂的距离。


    沈焱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承舟的面镜。


    陆承舟看着沈焱摘下面镜,浮在那片金色水光下面。他停了一瞬,也摘了面镜,海水贴着眼睫漫过来,世界模糊了一下。


    沈焱靠的更近,一手扣住陆承舟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在水面下最后一寸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短,短到只够他们在海水里闭一次眼。


    下一秒,两人一起浮出水面。


    声音重新回来了。


    风声,浪声,呼吸声。


    沈焱没有松开他。


    他额头抵着陆承舟的额头,呼吸还不太稳,手仍然扣在他腰后。


    “哥。”


    陆承舟应了一声:“嗯。”


    “我以前一个人潜下去的时候,总在想。”


    “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沈焱笑了一下。


    “今天你真的在。”


    海水托着他们,夕阳从远处落下来,把沈焱湿透的眉眼照得很亮。水珠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掉,他却一直看着陆承舟。


    陆承舟抬手,把他额前湿掉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我在,以后都会在。”


    沈焱眼底那点光轻轻晃了一下,陆承舟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浪声一下一下从身边过去。


    沈焱闭了闭眼。


    这一刻,海风、夕阳、还有陆承舟,都是真的。


    第64章 喧闹与临终


    傍晚回到岸上时, 天已经快暗了。


    海边餐厅的灯已经亮了起来。远处海面还泛着一点夕阳留下的金,水声一下一下推到岸边,又慢慢退回去。


    大家洗完澡过来吃饭时, 叶修赫脸色很不好。


    不是累的。


    是气的。


    他把湿发往后抓了一把, 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水, 杯子放回桌面时,声音还不轻。


    “我现在,非常严肃地问你们一个问题。”


    叶修婷坐在他旁边,刚拿起叉子, 闻言看他一眼:“哥,你又怎么了?”


    “什么叫我又怎么了?”叶修赫转头看她, “你们不觉得今天潜水这个活动有问题吗?”


    没人接话。


    金勋递给顾烨一条湿巾。


    顾烨接过去,低头擦手。


    袁静正在翻下午拍的照片。


    许柏川慢条斯理地把餐巾铺开。


    陆承舟坐在沈焱旁边, 两个人正在看酒单。


    叶修赫看了一圈。


    “行, 都装听不见是吧?”


    沈焱抬起眼:“你说。”


    “说好了大家一起潜水。”叶修赫指了指他们,“一起。这个词你们懂吗?”


    他一边说, 一边拿起筷子,越想越气。


    “结果呢?下水以后,一个两个全找不见了。”


    他先看沈焱。


    “小焱,你和承舟,我一眼都没看到。你们俩潜哪去了?太平洋底吗?”


    沈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纠正你一下,这里是印度洋。


    叶修赫更气:“还印度洋?你心虚不心虚?”


    沈焱放下杯子:“还好。”


    叶修赫:“……”


    他又看陆承舟。


    “尤其是你,陆承舟。”


    陆承舟从酒单上抬起视线, 静静地看着他。


    叶修赫盯着他看了两秒, 痛心疾首:“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已经碎了一地了。”


    陆承舟神色不变:“那你扫一扫。”


    叶修婷直接笑出了声。


    叶修赫立刻转头瞪她:“你还笑?你也有问题。你和袁静身边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教练围着, 又是拍照又是摆造型又是摄像,服务堪比公主出海。”


    袁静抬头:“叶总,我们那叫正常教学。”


    “你那叫正常教学?”叶修赫音量拔高,“我那边才叫正常教学。我一个人,跟着一个教练,学了半天也没敢下去。”


    许柏川偏过头:“你后来不是浮潜了么?”


    叶修赫看他:“你还好意思说?”


    许柏川:“怎么了?”


    “我浮潜的时候,你堵我管干嘛?”叶修赫说,“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金勋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叶修赫立刻把火力转过去。


    “你笑什么?”


    金勋抬起头:“我笑了吗?”


    “金二。”叶修赫眯起眼,“你什么时候成潜水教练了?”


    金勋夹菜的动作一顿。


    叶修赫盯着金勋:“说好了一人一个教练,结果你全程跟着顾烨。人家教练都站旁边了,你还在那儿教呼吸、教动作。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耐心了?”


    金勋:“我比较熟。”


    “你熟什么?”叶修赫冷笑,“你是熟潜水,还是熟顾烨?你怎么不来教教我?”


    金勋:“他第一次下水。”


    叶修赫:“我也是第一次!”


    金勋看他一眼:“你有教练。”


    叶修赫把筷子一放:“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叶修婷笑得肩膀都在抖。


    “哥,来,吃点东西消消气。”


    她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叶修赫碗里。


    叶修赫低头看了一眼,冷哼一声:“不要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你的错误。”


    袁静很自然地夹了一只白灼虾放过去。


    “叶总,补充点蛋白质,骂人也挺耗体力的。”


    许柏川把一碟青木瓜沙拉往他面前推了推。


    “顺便补充点维生素。”


    顾烨把旁边那盘咖喱蟹移了过去。


    “老板,这个你爱吃。”


    金勋顿了一下,夹了一块金钱虾饼放进他盘子里。


    叶修赫看着自己面前越堆越高的盘子,沉默了两秒。


    “你们现在是在集体表达愧疚,对吧?”


    沈焱把一小碗海鲜汤放到陆承舟手边,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刀:“不,是想堵住你的嘴。”


    叶修赫深吸一口气:“沈焱,你也没好到哪去。”


    沈焱抬眼:“我怎么了?”


    叶修赫看着他,想起下午海面上那两个人浮出水时的样子,又想起昨晚造浪艇回来时陆承舟松开的领口,话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


    “你……你最没有集体意识。”


    沈焱轻笑了一声。


    叶修赫看他这个笑,更来气了,转头看向顾烨。


    “还有你,顾烨。”


    顾烨正低头剥虾,闻言抬起头:“嗯?”


    叶修赫一本正经地摆出老板的架子:“我是你老板。”


    顾烨点头:“嗯,叶总。”


    “你今天下水,竟然完全不为老板的安危考虑。”


    顾烨忍着笑,顺着他的话问:“老板需要我考虑什么?”


    叶修赫理直气壮:“你看不出来我很紧张么。”


    顾烨想了想,非常诚恳地说:“我以为许总会保护你。”


    叶修赫一噎。


    许柏川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水,闻言动作一顿。


    叶修赫看向他:“他?还保护我?他堵我的管儿。”


    许柏川放下水杯:“没有。”


    “你还说没有?”


    许柏川放下杯子:“我只是帮你测试一下应急反应。”


    叶修赫:“……”


    桌上终于笑开了。


    沈焱拿起汤勺,刚要喝汤,陆承舟已经把旁边的纸巾递过来。


    陆承舟声音很低:“烫,慢点。”


    叶修赫刚好看见这一幕,简直没眼看。


    “你们现在真的很过分。”


    沈焱喝了一口汤,看着他:“你也找一个。”


    叶修赫:“我看你们一个个的,根本不是来度假。”


    他视线从沈焱扫到陆承舟,又扫到金勋和顾烨,最后落到许柏川身上。


    “你们像是集体谈恋爱来了。”


    叶修婷举手澄清:“我没有。”


    袁静也淡淡道:“我也没有。”


    叶修赫指着她们俩:“你们就知道拍拍拍,尤其叶修婷一天发八条朋友圈。”


    许柏川看着他:“那我呢?”


    叶修赫看他一眼,冷笑。


    “你?”


    许柏川:“嗯。”


    叶修赫:“你出了会让我吃,你还会干什么。”


    许柏川点点头:“主要还是负责让你闭嘴。”


    叶修赫:“……”


    他刚要反击,许柏川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了一下。


    许柏川垂眼看去,原本要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餐桌上的笑声还没完全散去。


    他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起身准备出去。


    “我接个电话。”


    他说完,转身往露台外走。


    叶修赫还在低头挑着盘子里的菜,随口吐槽道:“接吧接吧,最好是有人让你立刻回去加班。”


    许柏川走到露台外侧,按下接听。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


    叶修赫还在控诉下午的“集体意识缺失”,叶修婷笑得筷子都拿不稳,袁静偶尔补一刀,金勋一句话不说,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给顾烨夹菜。


    沈焱低头剥了一只虾。


    虾壳被他剥得很干净,他把虾肉放进陆承舟碗里。


    陆承舟看着碗里的虾,没动。


    沈焱偏了偏头,眼神带着点询问:“不吃?”


    陆承舟刚要拿起筷子,沈焱已经把虾送到他嘴边,还挑了下眉。


    陆承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张口咬下了沈焱手里的那只虾。


    许柏川回来的时候,露台上的风大了一点。


    叶修赫嘴里叼着一块蟹饼,含糊不清地说:“许柏川,你回来得正好。你评评理,今天下午他们是不是——”


    他的话在看清许柏川脸色时,慢慢停住。


    许柏川走到陆承舟身侧,微微俯身,低声道:“曜京来的电话。”


    陆承舟放下筷子。


    许柏川继续说:“吴远航病危。”


    刚才还热得发烫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叶修赫嘴里的那块蟹饼还没咽下去,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袁静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


    沈焱坐在那里,神色几乎没什么变化。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刚剥好的一只虾。


    过了两秒,他拿起那只虾,送进口中。


    很平静地咀嚼,咽下。


    然后抽了一张纸巾,一根一根地,慢慢擦拭着手指。


    陆承舟一直看着他。


    沈焱把纸巾放回桌边,才抬眼。


    “还有多久?”


    许柏川道:“医院没说准,可能今晚,可能明早。吴远航的律师也在,电话是医院和律师那边同时打来的。”


    沈焱点了一下头。


    许柏川顿了一下:“他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沈焱安静了片刻。


    “现在想起来还有个儿子。”


    陆承舟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你不想见,我们就不回。”


    沈焱看着陆承舟落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他把手翻过来,短暂地扣了一下陆承舟的手指。


    “回。”


    沈焱站起身,椅脚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很轻的响。


    桌边的人都跟着动了一下。


    叶修赫最先开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金勋也站起来,拿出手机:“我马上安排申请航线。”


    他转头看向顾烨,又看了看叶修婷和袁静:“你们先留在岛上。”


    顿了顿,他又低声对顾烨说:“我安排完很快回来。”


    顾烨点了点头:“嗯。”


    叶修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叮嘱道:“哥,你们路上小心。”


    叶修赫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


    “知道。”


    沈焱低头把外套搭在臂弯里,看向叶修赫:“不用都回。”


    叶修赫皱起眉:“你说不用就不用?”


    “我们又不是去凑热闹。”


    许柏川接过话:“我和承舟陪着就行,不用担心。你们晚两天回来。”


    露台上的灯光依然温暖地洒在每个人脸上,可刚才那些笑闹,已经彻底散在了海风里。


    叶修赫看了沈焱一会,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


    沈焱没再说什么。


    陆承舟在他身侧说:“先回去收拾东西。”


    沈焱停了一瞬,才应了一声。


    “好。”


    陆承舟牵住他的手,带他离开露台。


    身后的人声低了下去。


    海风还在吹,餐厅里的灯光落在两人身后,慢慢被走廊隔开。


    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下子安静下来。


    中央空调的风声很轻,窗外还能听见海浪。


    沈焱松开陆承舟的手,走到衣柜前,把行李箱拖出来,摊在地毯上。


    陆承舟站在旁边,看着他把一件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折好,又去拿下一件。


    沈焱的手停在一件黑色外套上,盯着那暗色的布料,有那么两秒钟没有动。


    陆承舟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件外套抽出来,随手扔在床上。


    沈焱抬头:“怎么……”


    陆承舟打断他:“证件带上就够了,剩下的让修赫给你带回来。”


    沈焱没说话。


    陆承舟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沈焱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背脊原本还绷着,过了片刻,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他就站在那里,被陆承舟抱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哥,我不难过。”沈焱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讽刺。十五年前,他在医院逼得我妈咽气。现在,又指望我去医院看他咽气。”


    “我知道。”陆承舟的手掌顺着他的脊背轻轻安抚,“你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原谅。”


    沈焱的手指慢慢攥住他背后的衬衫。


    过了很久,才很轻地又叫了一声。


    “哥”


    “我在。”陆承舟低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第65章 不是来送终


    飞机落地曜京时, 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沈焱一路都很安静。


    从海岛到机场,再从飞机上下来,他也没多问一句。手机一直扣在掌心里, 屏幕亮过几次, 又很快暗下去。


    陆承舟一直陪在他身侧。


    许柏川在前排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医院那边继续盯着。”


    “律师在就让他等。”


    “不要让黎曼接触任何文件。”


    “我们直接去病房。”


    沈焱偏头看着窗外。


    曜京的夜已经很深了。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海边餐厅里听叶修赫骂他们没有集体意识。


    再早一点,他还在海里,牵着陆承舟的手, 看那头鲸鲨从深蓝里游过去。


    海水的温度,夕阳的光, 陆承舟在水面上贴近的呼吸,像还留在皮肤上。


    可车里已经闻不到大海的味道了, 只有空调风和皮革座椅的味道。


    陆承舟的手伸过来, 握住他的手。


    沈焱垂眼看了一下。


    车里很静。


    过了很久,沈焱忽然开口:“他还有意识么?”


    许柏川转过头。


    “刚才醒过一次, 人是清醒的。”


    深夜的住院部很安静,大厅里只亮着几排冷白色的灯。


    沈焱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


    玻璃门自动打开,消毒水的味道从里面漫出来。


    沈焱脚步停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电梯一路往上。


    金属门里映出几个人的影子。


    陆承舟站在沈焱身侧,许柏川站在后面,律师拿着文件夹,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了。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


    走廊比楼下更静。


    尽头那间病房外站着两名医护,旁边还有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应该是吴远航的律师。


    黎曼也在。


    十五年过去, 她比沈焱记忆里老了很多。


    妆很淡,眼下有遮不住的青色。她站在病房门口, 手里攥着一只皮包,旁边站着一个很小的女孩。


    五岁左右,头发扎得很整齐。她还不太懂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被黎曼紧紧牵着,眼睛怯怯地看向走廊这一头。


    沈焱走过去。


    黎曼看见他的瞬间,脸色明显变了。


    她盯着沈焱。


    沈焱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黎曼攥着包带的手更紧了。


    十五年前,她站在另一张病床前,肚子已经显怀,身边站着吴远航。


    那时候她看沈南珠的眼神,不是这样。


    那时候她眼底有一种藏不住的胜利。


    现在,那点东西早就没了。


    只剩下一个人熬到最后,仍旧两手空空的狼狈。


    病房门被推开。


    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线缓慢起伏,发出规律又冰冷的声响。


    吴远航躺在病床上。


    他瘦得很厉害,脸颊凹下去,头发全白了,氧气面罩罩在脸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听见开门声,他眼皮动了动。


    病房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


    吴远航睁开眼。


    看见沈焱的那一刻,他混浊的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盏快熄灭的灯,突然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小焱……”


    沈焱站在门口。陆承舟也停住。


    吴远航的视线越过沈焱,落到陆承舟身上,又很快回到沈焱脸上。


    “小焱……过来。”


    沈焱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迈步走到病床前。


    他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十五年都没有见过面的父亲。


    吴远航颤了颤手,像是想抬起来。


    “小焱……”


    沈焱垂眼看着他。


    “吴先生。”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吴远航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那点亮光像被这三个字刺了一下。


    “你……还在怪我。”


    沈焱没说话。


    吴远航喘了两口气。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得很慢,“我把大半财产都留给你了。算是补偿你。”


    沈焱静静地看着他。


    吴远航眼角湿了一点。


    “你妈那时候……”


    沈焱的眼神动了一下。


    “她太高傲了。”吴远航闭了闭眼,“我在沈家,不像个男人。你妈什么都有,出身,家世,才华,她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围着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临死前也没能咽下去的怨。


    “我是个男人。我也想被人仰望。”


    “黎曼她……至少让我觉得,我还是个男人。”


    沈焱安静地听完,眼底那点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过了片刻,他开口。


    “你到现在,还在怪我妈?”


    “她死的时候才三十六岁,你居然一点悔意都没有。”


    吴远航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


    “你是。”沈焱打断他。


    “你不是没有被爱过。你只是嫌爱你的人,出身太好。”


    “我妈没有看不起你。她是太晚才看清你。”


    这句话落下去以后,病房里死一样静。


    黎曼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几乎陷进皮包的肩带里。


    吴远航喘得更重了些。


    他像是想否认,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否认。


    他把视线重新挪到沈焱脸上。


    “小焱……”


    吴远航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朝他伸过去。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流着吴家的血。”


    沈焱看着那只伸到半空的手,没有动。


    吴远航的声音轻了很多。


    “你现在很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可你到底是我的儿子。”


    沈焱眼底没有半点波动。


    吴远航喘了口气。


    “你能不能……把姓改回来?”


    陆承舟站在沈焱身后,眼神沉了下去。


    “姓是我外公改的。”沈焱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改。”


    吴远航胸口起伏得有些厉害。


    “小焱……那……以后,你以后……总会有孩子。哪怕一个,一个就行。”


    他说着,眼睛睁大。


    “让他姓吴。好不好?”


    沈焱忽然笑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承舟,然后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了自己身侧。


    两人并肩站在吴远航病床前。


    沈焱看着病床上的人。


    “吴远航。”沈焱说,“你想多了。”


    他握着陆承舟的手,一点一点用力扣紧。


    “我不会娶妻生子。”


    吴远航愣住。


    沈焱看着他。


    “我是同性恋。”


    病房里空气一瞬间绷紧。


    黎曼下意识看向陆承舟。


    吴远航的眼睛猛地睁大,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沈焱却仍旧很平静。


    “我是个有妈生、没爹教的同性恋。”


    陆承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沈焱偏头看了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


    像是在告诉他,没事。


    然后他重新看向吴远航。


    “我这辈子,只会和陆承舟在一起。”


    “我也只会和他结婚。”


    “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每一个字都很平。


    却像一把一把刀,落在吴远航最后那点执念上。


    吴远航整张脸都涨红了。


    “小焱……”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因为力气不够,很快碎在喉咙里。


    “不行!”


    他死死盯着陆承舟。


    “陆承舟!”


    陆承舟看向他。


    “你怎么敢?”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病中的破音,“他才多大?按辈分、按年纪,他都应该叫你一声叔叔!”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震怒。


    “你当年,是叫南珠一声姐的人。”


    “沈家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沈家的?”


    “你对得起沈寰庭吗?你对得起南珠吗!”


    陆承舟眼底微微一沉。


    他还没开口,沈焱已经往前走了半步,依旧牵着陆承舟的手。


    “你没资格说他。”


    吴远航喘得厉害。


    “当年要不是他,我八岁就被你一脚踹死了。”


    吴远航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焱继续说,“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住在一起,也睡在一起。”


    “你有没有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十五年前,你逼死了我妈。十五年后,这就是你的报应。”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的声音。


    沈焱握紧陆承舟的手。


    “是我先开的口。”


    “现在,也是我不放手。”


    “我这辈子,就只要他。”


    陆承舟侧眸,深深地看向他。


    沈焱站在病床前,平静地把这些话说完。


    吴远航的眼神一点一点塌下去。


    那里面有愤怒,有震惊,有无法接受。


    还有一种终于意识到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慌。


    他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你疯了……”


    沈焱说:“可能吧。”


    他看着吴远航。


    “毕竟子不教,父之过。”


    黎曼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


    “小焱,你别这样跟你爸爸说话。”


    沈焱偏过头,看向她。


    “你也配管我?”


    黎曼脸色一白。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沈焱把视线重新落回吴远航身上。


    吴远航的手开始发抖。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吃力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小女孩。


    “漾漾……”


    小女孩被叫到名字,懵懂地抬头。


    吴远航喘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


    “过来……”


    小女孩站在那里,有些害怕。


    吴远航看向沈焱。


    “小焱……”他抬了抬手,想去碰孩子,又没什么力气,“这是你妹妹。”


    沈焱没有看那个孩子。


    吴远航盯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她还小。以后……你要多照顾她。”


    他看向小女孩,声音忽然急促起来。


    “漾漾,叫哥哥。”


    小女孩怯怯地看着沈焱。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于是她小声叫了一句。


    “哥哥。”


    沈焱没有应,他看着吴远航。


    “别让她叫。”沈焱说,“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我没有妹妹。”


    吴远航床头监护仪上的线条开始乱了起来。


    医生往前走了一步,护士看了一眼屏幕,也跟着靠近。


    沈焱没有理会。


    “你留给我的那八成遗产,我会按程序接收。”


    黎曼猛地抬头。


    吴远航眼底又亮了一瞬。


    可下一秒,沈焱继续道:“然后以我母亲沈南珠的名义,成立妇女儿童保护专项基金。”


    那点光一下碎了。


    黎曼脸上的血色也退得干干净净。


    吴远航嘴唇发抖。


    “你……”


    沈焱看着他。


    “我妈的画,我会带走。那不是吴家的东西。”


    吴远航的胸口起伏越来越急。


    他看着沈焱,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塌下去。


    吴远航忽然又抬起手。


    沈焱垂眼,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年轻时写过字,写过书,也签过很多光鲜的名字。


    十五年前,它也曾经拿着一份离婚协议,逼到沈南珠病床前。


    现在它老了,瘦了,颤着伸向沈焱。


    像终于想起,自己曾经也该牵牵这个孩子的手。


    沈焱没有伸手。


    吴远航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沈焱退后一步,握住陆承舟的手。


    “我们走。”


    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沈焱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到电梯,身后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远航——”


    那声音穿过半条走廊,沈焱脚步停了一下。


    陆承舟停了下来,用力的握了握两人十指相扣的手。


    “小焱”


    “哥。”


    陆承舟低声应:“嗯。”


    沈焱看着走廊尽头亮着的灯。


    “八岁那年,我就没有爸爸了。”


    走廊外的夜色重重地压在玻璃窗上,远处的城市灯火寂静无声。


    电梯门在尽头打开,陆承舟牵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一路,沈焱都没有再回头。


    第66章 白粥加糖


    回到曜京山墅时, 天还没有亮。


    车灯从庭院石阶上一扫而过,很快又熄了下去。夜色沉在树影里,风从廊下穿过, 带着一点初夏凌晨的凉意。


    车停稳后, 许柏川的手机亮了一下。


    吴远航那边的律师又发来几条消息, 关于后续手续,关于遗嘱。


    他低头看了一眼,按灭屏幕。


    “后续我来处理。”许柏川转过头,“今晚你们先好好休息。”


    陆承舟点了下头。


    许柏川没再说什么, 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沈焱。


    沈焱靠在车窗边,眼睛睁着, 视线却不知道落在哪里。从医院出来这一路,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许柏川先下车, 绕到另一侧, 替他打开车门。


    陆承舟也下了车,朝他伸出手。


    沈焱看了一眼, 慢慢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凉。陆承舟握紧了一点,把人牵下车。


    沈焱走进门的那一刻,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外套,动作极快地把它脱了下来,转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陆承舟看着他,随即也脱掉了自己的外套,跟着他一并扔了进去。


    回到卧室,房间里很安静。


    沈焱站在门口, 低头解衬衫扣子。


    第一颗解得很慢。


    第二颗也很慢。


    解到第三颗时,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抖了起来,怎么也解不开那个扣眼。


    陆承舟走上前, 温热的手包住他冰冷的指节,替他把扣子解开,将衬衫从他肩上褪了下来。


    沈焱接过,连同换下来的长裤一起丢到门边。


    转身走进了浴室,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陆承舟把睡衣放在一旁,又拿了干净毛巾。


    “我在外面。”


    隔了很久,里面才传来一声:“好。”


    陆承舟站在门外,听着里面持续不断的水声。


    沈焱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水从头顶落下来,顺着头发、肩颈、胸口一路往下流。水温已经调得很高,皮肤一点一点被烫出热意,可他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水里、身体里来的。


    是从病房里带回来的。


    吴远航的脸太瘦了。


    那一声苟延残喘的“小焱”,也太迟了。


    迟到沈焱亲耳听见的时候,心里甚至连恨都翻不起来。


    他抬起手,用力抹开脸上的水迹。过了很久,才关掉花洒。


    水声停下来的时候,房间里显得更静。


    沈焱推门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落,脸色比刚才更白。


    陆承舟看了他一眼,把毛巾盖到他头上,替他一点一点擦头发。


    毛巾擦过发根,擦过额角,顺着他后颈的弧度慢慢擦下去。


    直到陆承舟的指腹无意间碰到他耳廓,沈焱才像终于回过一点神,低声叫了一句。


    “哥。”


    “嗯。”


    “我身上……”沈焱的呼吸很轻,“还有医院的味道么?”


    陆承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把毛巾放到一旁,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沈焱额头抵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陆承舟的掌心贴着他的后颈,温热又安稳。


    “没有了。”陆承舟低声说,“一点都没有了。”


    沈焱闭了闭眼。


    过了一会儿,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躺下的时候,天快亮了。


    陆承舟从身后抱着沈焱,一只手扣在他腰侧,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沈焱的背贴着陆承舟的胸口,感受着那里的心跳。


    一下,一下。


    漫长的静默后,沈焱把手覆到了陆承舟扣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


    陆承舟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被子里很暖。


    暖到沈焱终于觉得自己一点一点落回了人间。


    “哥。”


    “嗯。”


    “现在我们是不是一样了。”沈焱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都没有爸妈了。”


    陆承舟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你还有我。”


    沈焱在被子里转过身。


    夜色里,陆承舟的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点轮廓。


    沈焱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陆承舟低声问:“怎么了?”


    沈焱才伸手,碰了碰陆承舟的脸。


    “哥,你从九岁开始……都是怎么过的?”


    九岁。


    那时候的陆承舟,没有了父母,被接到沈家。


    别人都说沈家待他不薄。


    给他书读,给他身份,给他体面,给他日后足够站上高处的一切。


    可沈焱忽然很难过。


    因为九岁的陆承舟,还是个小孩儿,站在陌生的宅子里,听大人压低声音谈论他父亲的后事,听别人用怜悯又谨慎的语气说“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没有人会问他怕不怕。


    也没有人会在深夜从背后抱住他。


    沈焱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陆承舟抬手,拇指擦过他的眼尾。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已经湿了。


    沈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那时候,怎么熬过来的?”


    陆承舟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也没怎么熬。”


    沈焱的眼眶一下更红了,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了陆承舟的掌心里。


    “那时候太小了。”陆承舟的声音很低,像在说别人的事,“很多事都不懂。不懂为什么昨天还在的人,今天就忽然不在了。”


    他温热的手掌贴在沈焱的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安抚着他。


    “后来慢慢就懂了。”


    沈焱看着他,“懂了以后呢?”


    “懂了以后,就好好活着。”


    沈焱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哥。”


    沈焱声音闷在他怀里。


    “你是不是吃了好多苦,才走到了今天。”


    陆承舟闭了闭眼。


    他的手停在沈焱背上。那些年的确苦,可他最后也只是低下头,吻了吻沈焱的额头。


    “都过去了。”


    沈焱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睡衣。


    “哥,我今天……不是为了气他。”


    陆承舟的手掌顺着他的背脊,轻轻安抚。


    “我知道。”


    “我说结婚,也不是为了气他。”


    沈焱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点。


    “哥,我是真的想跟你结婚。”


    陆承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焱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陆承舟。


    “我想有一个家,不是血缘绑着的家。”


    “我想自己选家人,我也想成为你的家人。”


    陆承舟抱着他,隔了很久,才开口:“沈焱。”


    “嗯。”


    “我们会的。”陆承舟说,“我会名正言顺地成为你自己选的家人。”


    沈焱闭上眼,贴上陆承舟的心口。


    那里有他熟悉的心跳声。


    很久之后,沈焱终于睡着了。


    这一觉,他没有梦见医院,也没有梦见八岁那年那条冷白的走廊。


    天亮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被子边缘。


    陆承舟先醒了。


    他一夜几乎没怎么睡,黑暗中,他看了沈焱很多次。


    看他有没有皱眉,有没有发冷,有没有在梦里不安地攥紧手指。


    沈焱还睡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头发睡得有些乱,手还抓着陆承舟的衣角。


    陆承舟没敢动。


    他怕一动,沈焱就醒。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陆承舟扫了一眼。


    是许柏川发来的消息。


    【后续已经在处理,律师那边等你们醒了再说。】


    陆承舟看了几秒,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扣回床头柜上。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沈焱慢慢睁开眼,刚醒的时候,眼神还有一点空,似乎没能立刻从深睡中抽离出来。


    陆承舟低声问:“醒了?”


    沈焱眨了一下眼。


    “几点了?”


    “还早。”


    沈焱闭了闭眼,又往陆承舟怀里蹭了一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不想起。”


    陆承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


    “那就不起。”


    沈焱摸索着,找到陆承舟的手,慢慢十指相扣。


    窗外传来几声很轻的鸟鸣。


    过了一会儿,沈焱问:“你饿么?”


    陆承舟低头看他。


    “你饿了?”


    “嗯。”


    陆承舟伸手去拿手机。


    “我让丁任把早餐送上来。”


    沈焱按住他的手。


    “不要。”


    陆承舟停下看他。


    “想吃你煮的粥。”


    陆承舟看了他几秒。


    “现在?”


    “嗯。”


    “想吃什么粥?”


    “白粥。”


    陆承舟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就白粥?”


    “嗯。”


    陆承舟看着他,眼底一片柔软。


    “好。”


    他刚要起身,沈焱却没有松手。


    陆承舟重新躺回去:“怎么了?”


    沈焱凑过去,额头抵在陆承舟肩上。


    “哥。”


    “嗯。”


    “我还想吃小时候我们总去的那家餐馆。想吃清炒虾仁,想吃糖醋里脊,还想吃水煮牛肉。”


    陆承舟摸了摸他的头发:“好,我们晚上去吃。”


    这些,全都是他八岁那年最爱吃的菜。


    十几分钟后,陆承舟端着托盘上来。


    白粥煮得很软,旁边放了一小碟清淡的小菜,还有一杯温水。


    沈焱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陆承舟把托盘放到床边,把勺子递给他。


    沈焱低头看着那碗粥。舀了一勺,送到嘴里。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向陆承舟。


    “哥,我想加点糖。”


    陆承舟握着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陆承舟终于明白。


    吴远航活着时,再坏,再远,再不堪,终究还在这个世界上。


    可人死了以后,就真的没有父亲了。


    哪怕那个父亲从来不合格。


    哪怕那个父亲带给他的更多是伤害。


    可死了,终究还是不一样。


    陆承舟看着沈焱。


    看着他二十三岁的脸,也像看见了八岁那年那个坐在餐桌边,捧着碗说“苦”的小孩。


    他眼底湿了一下。


    沈焱八岁那年,沈南珠去世以后,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吃什么都是苦的。


    医生说,是人在经历巨大悲痛之后,身体自己留下的反应。


    那一年,那一天,他也是坐在一碗白粥前,低声说想加点糖。


    “好。”


    陆承舟声音很轻。


    “想怎么吃都可以。”他站起身,转头避开沈焱的视线,泪在转身的那一刻掉了下来。


    沈焱坐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手指很轻地碰了碰碗沿。


    碗是热的。


    他回想着小时候,自己也曾经坐在餐桌边等过一碗加糖的粥。


    是妈妈不在的第二天。


    外公忙着处理后事。


    吴远航像消失了一样。


    只有陆承舟站在厨房门口,低头找着糖罐,小心翼翼地往他的碗里放了勺糖。


    沈焱的眼泪无声地落下。


    陆承舟很快回来。


    沈焱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喝了几口加了糖的粥。那股苦涩好像终于被压下去了一点点。


    陆承舟坐在床边看着他。


    “甜了么?”


    沈焱垂着眼。


    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甜了。”


    手机在床边亮了一下。


    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叶修赫:【醒没醒?】


    叶修赫:【我从昨晚忍到现在。】


    叶修赫:【谁懂啊,我硬是一晚上没敢打电话。】


    袁静:【叶总,文字也是有音量的。】


    顾烨:【让他们好好休息。】


    金勋:【嗯。】


    叶修赫:【小焱,你还好么?】


    沈焱看着屏幕上的字,那些鲜活的、吵闹的人间烟火,终于让他身上的寒气散了几分。


    他低头,打了两个字。


    【醒了。】


    群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瞬,叶修赫的消息跳出来。


    【祖宗,你可算醒了。】


    叶修婷:【焱哥哥,你还好吗?】


    袁静:【需要我们提前回来吗?】


    顾烨:【回去看你。】


    金勋:【我跟着一起回去看你。】


    沈焱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你们按原计划回。】


    叶修赫:


    【你什么都别管,好好睡。】


    【还有,让陆承舟给你做点吃的。】


    【事情都交给柏川。】


    沈焱看了一眼面前的白粥,又看向坐在床边的陆承舟。


    低头回复。


    【已经做了。】


    【白粥。】


    群里又安静了一秒。


    叶修赫:【……】


    叶修婷:【哇。】


    袁静:【陆总居家技能加一。】


    顾烨:【就一碗粥?】


    金勋:【我肯定不会只做一碗粥。】


    叶修赫:【金二,你会做个屁。】


    金勋:【对,会做你。】


    叶修赫:【……滚。】


    沈焱终于笑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继续低头喝粥。


    喝完小半碗,他把勺子放下。


    陆承舟问:“不吃了?”


    沈焱点头。


    陆承舟把托盘收到一旁。


    沈焱很自然地靠了过去,把脸贴在陆承舟的肩膀上。


    “哥,你今天可以陪我么。”


    陆承舟伸手揽住他:“好。


    沈焱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直在我身边。”


    “好,我不走。”


    陆承舟就这么抱着他,哪里也没去。


    第67章 一半烟火,一半是他


    这一天, 陆承舟哪儿也没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断断续续亮过几次。


    第一次亮起时,沈焱还蜷在他怀里睡着,陆承舟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反手将手机扣下。


    第二次亮起时, 已经快中午了。陆承舟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 去拿手机。


    他动得很轻,刚回完消息,怀里的人就动了一下。


    沈焱睁开眼。


    陆承舟刚好回完消息,指腹轻轻拨开沈焱散在额前的碎发。


    “醒了?起来吃点东西。”


    沈焱半眯着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找回了力气, 很轻地点了下头。


    午饭他吃得很少,即便丁任让人做得很清淡。


    他也只喝了半碗汤, 吃了几口饭。


    再多, 就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陆承舟看着他的碗,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今天天气不错, 陪我出去走走?”


    沈焱抬眼。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好。”


    两个人沿着庭院那条石子小径慢慢走。走到花房外面时,沈焱忽然停下。


    花房里那片紫罗兰开得正好。


    深紫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被风一吹,细细地晃了一下。


    沈焱看了一会儿,想起高中毕业典礼那天。


    陆承舟站在人群外,手里拿着一束紫罗兰。


    深紫色的小花被白色雪梨纸包着,安安静静的一束。连卡片都没有。


    那晚他喝多了, 跑去陆承舟房间, 非要跟他一起睡。


    第二天醒来,丁任告诉他, 陆承舟那晚根本没回房,一个人在教堂里坐到了天亮。


    他偏头看向陆承舟。


    “哥。”


    “嗯。”


    “你信基督教?”


    陆承舟脚步一顿,偏头看他:“没有。怎么忽然问这个?”


    沈焱看着他的眼睛。


    “我高中毕业那晚,喝多了去你房间找你,非要跟你一起睡。”他把那段旧事翻出来,“后来丁任告诉我,你那晚根本没睡,一个人在教堂坐到了天亮。”


    陆承舟看着他,眼底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哦,那天啊。”


    陆承舟说:“我去忏悔了。”


    沈焱眯了眯眼。


    “忏悔什么?”


    陆承舟:“忏悔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沈焱看着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得离陆承舟近了些。


    “什么念头?”


    陆承舟没说话。


    沈焱却像忽然明白了。


    “哥。”


    “嗯。”


    “你是不是很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


    陆承舟看着他,隔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


    “是。”陆承舟说,“一直图谋不轨。”


    沈焱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陆承舟的鼻尖。


    “所以我们的第一次,其实是你得逞了。”


    陆承舟看着他,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


    “第一次……”他说,“还好吧。”


    沈焱一怔。


    “陆承舟。”


    陆承舟眼底泛起一点笑意。


    沈焱瞪他:“你给我说清楚,‘还好吧’是指什么?”


    陆承舟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他低下头,贴着沈焱耳侧。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还好。”


    沈焱耳朵一下红了。


    陆承舟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但是后来,好多了。”


    “陆承舟!”


    沈焱一把推开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活气。


    陆承舟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沈焱脸上那层薄薄的苍白,终于褪了一点。


    下午三点多,许柏川的车开进了曜京山墅。


    书房里,许柏川把几份文件推到中间。


    “吴远航那边的后续,律师已经在走流程。”


    “死亡证明、遗嘱执行、资产清点,都会按程序来。吴家那边今天上午联系了殡仪馆,葬礼定在明天上午。”


    葬礼。


    吴远航的葬礼。


    许柏川停顿了一下,看向沈焱。


    “你要不要出席?”


    “我去。”


    许柏川点点头:“那我确认位置。”


    “不用。”沈焱打断他,“我不进去。”


    “好。”许柏川翻开下一页文件,“还有一件事。吴远航名下的那间艺术工作室,明天下午可以做交接。”


    “南珠阿姨生前留下的几件旧藏,也在交接范围里。律师那边整理了旧清单,需要明天下午过去现场核对。”


    “具体清点,明天到了工作室再看。我会提前过去。”


    沈焱说:“知道了。”


    许柏川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往傍晚沉了。


    夕阳的余晖把落地窗染成了一片暗金。


    沈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树影后面。


    “哥。”


    “嗯。”


    “我们去吃饭吧。”


    陆承舟走到他身后,“好。”


    两人上楼换了衣服。


    沈焱挑了一件很简单的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薄外套,长裤宽松,头发没怎么打理,只用手随便抓了两下,看起来干净又柔软。


    陆承舟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短袖和休闲长裤。


    他们从楼上下来时,丁任正从厨房方向出来,看见两个人这一身问,“要出门?”


    沈焱说:“嗯,晚饭不在家吃。”


    丁任下意识道:“我安排司机。”


    “不用。”陆承舟拿起车钥匙,“我开车。”


    车库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陆承舟站在车前看了几秒,最后选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辆黑色 SU。


    车驶出曜京山墅时,天还没有完全黑,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


    车窗降下了一半,初夏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微热,把车里那点沉闷的安静吹散了。


    那家小饭馆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街上。


    门面不大,红底金字的招牌旧了,边缘被油烟熏得发暗。


    饭点刚到,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车开到巷口时,陆承舟放慢速度。


    沈焱往外看了一眼。


    “好像没地方停。”


    陆承舟继续往前开。


    没有。


    绕回来。


    还是没有。


    再往后,是一排停满的电动车和三轮车。


    陆承舟绕了两圈,最后只能把车开进两条街外的窄巷,试图塞进一个极其狭窄的胡同边。


    旁边一个大爷正在路边抽烟,看见车要倒进来,立刻过来指挥。


    “再往后点儿!打死!哎,对!慢点儿嘿,别蹭着我这三轮啊。”


    陆承舟握着方向盘,被大爷指挥着反复修整方向。


    沈焱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承舟停好车,熄火。


    “很好笑?”


    “没有。”


    沈焱推开车门下去。


    “就是觉得这个场面,叶修赫看见了能笑你一年。”


    陆承舟锁好车,走到他身边。


    “所以别让他知道。”


    沈焱又笑了一下,这次连梨涡都露出来了。


    两个人并肩沿着胡同往饭馆走。


    傍晚的老街很热闹。


    水果摊前摆着切开的西瓜。胡同口还有几个小孩拿着冰棍互相追逐。


    越靠近饭馆,声音越杂。


    有人站在台阶边打电话,有人拎着打包盒往外走,有人低头刷着短视频,视频里的笑声和饭馆里的喊号声混在一起。


    后厨的排风口在墙侧,油烟混着葱姜蒜和热油的味道,一股一股往外涌,呛人,却满是人间烟火。


    老板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手里捏着一叠手写的号码纸,扯着嗓子问:“几位啊?”


    陆承舟说:“两位。”


    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随手撕下一张递过来。


    “前面还有四桌,先在边上坐会儿啊。”


    沈焱伸手接过来。纸很薄,边角撕得毛毛糙糙的。


    二十七号。


    饭馆门口摆着几只塑料小板凳,红的、蓝的、绿色的,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凳子腿都有些不平。


    旁边等位的人坐得极其自然,正捧着油腻的菜单商量等会儿吃什么。


    沈焱看了一眼,坐下去,凳子比想象中还要矮。


    他坐下后,长腿不得不微微屈起。


    陆承舟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沈焱抬眼:“你不坐?”


    陆承舟看了看旁边那只蓝色小板凳。


    沉默两秒,坐了下去。


    两个人个子都高,坐在这种小板凳上,多少显得不协调,长腿无处安放,只能稍稍往旁边伸一点。


    周围太吵了。喊号的声音,催菜的声音。


    可沈焱一点都不觉得烦。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号码纸,听着这满世界的喧嚣,把那张号码纸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等了快半个小时,老板掀开门帘:“二十七号!二十七号在不在?”


    店里比外面还要热上几分。


    墙面有些旧,透明塑料桌布下面压着菜单。靠窗的位置刚空出来,服务员拿抹布飞快擦了一遍,桌面还是留下了一点水痕。


    沈焱刚要坐下,陆承舟已经抽出几张纸巾,把桌边和椅子又擦了一遍。


    菜单递过来,陆承舟没怎么看。


    “清炒虾仁,糖醋里脊,水煮牛肉。”


    服务员拿着小本子记,头也没抬:“水煮牛肉正常辣?”


    陆承舟看向沈焱。


    沈焱说:“正常。”


    “再加一份白灼菜心。”陆承舟补充。


    “两碗米饭。”沈焱说。


    这里的菜上得很快。


    最先端上来的是清炒虾仁。瓷盘边缘还冒着热气,虾仁炒得晶莹剔透,配着翠绿的黄瓜丁。


    沈焱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颗放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糖醋里脊端上来。


    深红色的糖醋汁裹在炸得酥脆的里脊上,酸甜的香气混合着热气瞬间扑了满脸。盘子刚放下,隔壁桌的小孩就眼巴巴地探过头,吵着也要点一份。


    沈焱低头看着那盘菜,筷子尖悬在糖醋汁上方,停了一会儿。


    陆承舟低声叫他:“阿焱。”


    沈焱回过神。


    他夹起一块糖醋里脊,送进嘴里。


    外壳还烫嘴,咬开以后,糖醋汁的味道先漫上来。酸意很轻,甜味更明显,带着一点炸物的香气,热腾腾地落进胃里。


    沈焱嚼得很慢。


    陆承舟看着他。


    “怎么样?”


    沈焱咽下那口肉,抬起眼。


    “甜的。”


    陆承舟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停了一瞬。


    “那就多吃点。”


    这一顿,沈焱吃得比中午多得多。


    米饭吃了大半碗,虾仁吃了不少,糖醋里脊几乎被他一个人吃空了。只有那盘水煮牛肉他只尝了几口,就被陆承舟强行挪到了旁边。


    沈焱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承舟问:“撑么?”


    沈焱看着桌上的空碗,像是自己也有点意外。


    “好像真的饿了。”


    陆承舟眼底软下来。


    “下次再来。”


    陆承舟起身去结账。


    等两人走出饭馆时,天已经黑了。


    街边的路灯亮起来,饭馆门口还在排队,老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点烟火里的沙哑。


    “三十九号!三十九号在不在?”


    沈焱和陆承舟并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饭馆后厨的油烟味,还有街边水果摊的甜味。还有远处的车流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绿灯刚好跳过最后几秒,红灯亮了。车流很快涌上来。


    陆承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牵住沈焱,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两人站在斑马线前等灯。


    沈焱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那两道影子并排靠在一起,中间却还隔着一点极小的缝隙。


    沈焱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往陆承舟身边挪了半步。


    那一点缝隙没有了。


    两道影子终于重叠在一起。


    绿灯重新亮起。


    人群开始往前走。


    陆承舟问:“还想走走么?”


    沈焱摇了摇头。


    “不走了。回家吧。”


    陆承舟打开副驾驶车门。


    沈焱坐进去,扣好安全带。


    车驶回曜京山墅时,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


    陆承舟说:“明天上午,我陪你去。”


    过了几秒,沈焱“嗯”了一声。


    “我们不进去。”沈焱看着车窗外。


    “好。”陆承舟答应他。


    “就在外面,看一眼。”


    “好。”


    陆承舟伸手,握住他的手。


    沈焱没再说什么,在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收紧了手指。


    第68章 都不清白


    第二天一早, 陆承舟把车停在陵园外的林荫道上。


    这里离主道有一点距离,入口两侧摆着几排花圈,黑白挽联垂下来, 被风吹得轻晃。


    礼仪人员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 黑色西装, 站在石阶两侧,胸口别着白色小花。


    沈焱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越过挡风玻璃,安静地看着。


    吴远航的葬礼已经开始了。


    黎曼站在家属答谢位上。


    她一身黑, 眼睛红着。有人走过去握她的手,她低头, 抬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


    远远看过去,倒真像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沈焱看着那一幕, 脸上没什么表情。


    风从林荫道上吹过来, 树叶在车窗外沙沙响。


    远处的人群移动时,不知是谁胸口的白花没别稳, 被风吹落。那朵轻飘飘的白花擦着石阶往下滑,被风推着,停在了车门边。


    沈焱推开车门,弯腰把花捡了起来。


    花很轻。


    别针还在背面,冰凉的一小截。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陵园里,哀乐声低下去,人群安静下来。黎曼站在风里, 低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沈焱收回视线, 转头看向陆承舟。


    “哥,我们走吧。”


    “好。”


    车驶离陵园时, 沈焱降下车窗,风灌进来。


    他把手伸出去,松开。


    那朵小白花被风卷走,擦过车窗,很快落回林荫道边。


    他关上车窗,靠在椅背上。


    车开出一段,他才发现这不是回曜京山墅的路。


    “去哪?”


    陆承舟看着前方。


    “江边。”


    “带你去吹会儿风。”


    沈焱没再问。


    车开到江岸边时,已经快十一点。


    江边的风有些大。


    沈焱下车时,外套被风掀了一下。陆承舟走过去,替他把衣襟拢好。


    不远处的沿江步道上,有人牵着金毛跑过,还有戴着头盔的小孩在骑车。江水隔着栏杆,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石壁。


    陆承舟去不远处的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


    一杯黑咖啡,一杯热牛奶。


    沈焱接过那个温热的纸杯,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小孩了。”


    陆承舟没理会他的抗议,喝了一口咖啡:“你今天早上没吃多少。”


    沈焱低头看着纸杯口冒出的热气,也没再争。


    两个人沿着江边慢慢走。


    风吹得沈焱头发有些乱,他喝了一口热牛奶,温热顺着喉咙往下落,胃里才像慢慢有了点实感。


    走了一段,陆承舟在一处避风的长椅旁停下,坐了下来。


    椅面被风吹得有些凉。


    沈焱也跟着坐下,手里还捧着那杯热牛奶。


    过了很久,陆承舟看着江面,说:“你刚才在陵园捡到的那朵白花……我九岁那年,也掉过。”


    沈焱侧头看他。


    “我父亲葬礼那天,是深冬。风很大。”


    陆承舟的声音混在风里,很低,很沉。


    “我胸口的白花被风吹掉了,落在地上。周围都是人,有亲戚,有明澜的高管,还有平时见了我爸会笑着弯腰的人。”


    他停了停。


    “可那天,没有一个人替我捡。”


    陆承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如果我爸还在,花掉了,会有人比我先弯腰。”


    “会有人替我拍干净,替我重新别好。”


    “可那天没有。”


    陆承舟转过头,看向沈焱,“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掉在地上的东西,我只能自己弯腰去捡。”


    “那些弯腰,那些笑脸,那些体面,都不是给我的。是给我爸的,是给他那个位置的。”


    江面上,一艘运砂船缓慢地开过去,水纹被拖开,又很快被风揉散。


    沈焱没说话,他把纸杯放在一边,伸出手,握住了陆承舟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陆承舟的手很凉。


    沈焱一点一点扣紧。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阿焱。”陆承舟看着他,“你十五岁以前,我其实没想过让你学那么多东西。”


    “我只想让你高兴一点。”


    “你喜欢画画,就去画。你不喜欢听那些人说场面话,就不去听。”


    沈焱看着他,听他慢慢说完,像在听一个从不开口的人,把压了很多年的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十岁以后,就没有过假期。”


    陆承舟说。


    “每天都有人教我东西。”


    “报表,股权,合同,审计,拍卖流程。”


    “还有怎么在一桌饭上听别人没说出口的话,怎么在别人笑的时候判断他是不是真的笑。”


    他看向江面。


    “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所以一开始,我不想你也这样。”


    沈焱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陆承舟继续说:“我原本以为,我够努力,就能替你撑住。”


    “你不用变成我。”


    “我想你可以一直只做你喜欢的事。”


    “后来呢?”沈焱问他。


    “后来,你外公病了。”


    “那三年,明澜里里外外都在盯着,有人等老爷子撑不过去。有人等我撑不住。”


    沈焱的手指微微一蜷。


    陆承舟握紧了他。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怕。阿焱,我真的怕了。”


    “我怕万一有一天我输了,我撑不住明澜了,谁来护着你?”


    “如果你没有长出能在那个吃人堆里活下去的本事,你该怎么办?”


    那些碎片在这一刻拼上了。


    十五岁以后突然变多的课程


    艺术史,拍卖规则,商业案例,收藏系统,还有那些他一开始听得头疼的财务模型。


    陆承舟亲自给他挑老师,亲自给他改计划。


    那时候,十五岁的沈焱满心抵触,以为陆承舟终于还是变成了第二个沈寰庭。


    冷,硬,不容反驳。


    可原来不是。


    原来那个他以为无所不能的陆承舟,也会怕。


    沈焱深深地看着他。


    “所以你那时候就替我规划好了未来?”


    陆承舟没有否认。


    “嗯。我希望你这辈子,就算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


    沈焱笑了一下。


    “陆承舟,你十八岁那年把我推开,把我送回巴黎。你以为我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拿来画画。我学怎么做展览,学怎么拿捏市场,学怎么和那些傲慢的策展人周旋,学怎么让我的名字,出现在那些顶级藏家不得不看的名单里。”


    “有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画到手腕发抖,第二天照样去见人。”


    “我不是为了出名。”


    “也不是为了让那些媒体夸我是什么天才。”


    他停了停。


    “我是想有一天,能名正言顺地靠我自己回来。”


    沈焱看着陆承舟。


    “我是要向你证明,我可以站得足够高。”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紧握的手。


    “我可以自己拿回站到你身边的资格。不是站在你身后,是站在你身边。”


    陆承舟眼底有很深的情绪。


    江风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有点长。


    沈焱握着他的手,继续道:“你怕我没有未来,所以替我谋了一路。”


    “我怕我回不来,所以也拼了命地替自己搏出一条路。”


    他看着陆承舟。


    “哥,我们都不清白。”


    陆承舟看了他很久。


    然后低声道:“嗯。”


    “都不清白。”


    沈焱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陆承舟抬手,把沈焱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回去。


    风从江面吹过来,两个人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十二点多的时候,许柏川的消息发了过来。


    【律师已经到吴远航工作室。】


    【可以开始清点。】


    陆承舟把手机递给沈焱。


    沈焱看了一眼。


    陆承舟问:“能去么?”


    沈焱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江面。


    “走。”


    车从江边开出去时,太阳已经升到最高处。


    吴远航的工作室在城区另一侧的文创园里。


    那栋楼不算新,入口处挂着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远航艺术工作室”几个字。


    还算体面。


    沈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许柏川已经在里面等。


    同行的还有吴远航的律师、两名资产清点人员,以及一个负责工作室日常维护的中年男人。


    “陆总,沈董。”许柏川迎出来,“里面已经开封了。”


    沈焱点了下头,迈步走进去。


    这里不像明澜。


    没有恒温恒湿的库房,没有专人值守的长廊。


    这里更像吴远航这个人。


    想风光体面,后来只剩体面的一层壳。


    许柏川把一份旧清单递过来。


    “沈南珠女士的旧藏,按照吴远航早年登记的项目,一共分为四类。”


    沈焱伸手接过。


    资产清点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第一个紫檀画匣搬到铺了绒布的桌面上。


    画匣保存得还算好,边角有些旧,锁扣换过一次。打开以后,里面是十二封书札,用无酸纸一封一封隔开。


    许柏川核对清单。


    “紫檀画匣一件,内附书札十二封。”


    清点人员仔细点数后点头:“数量一致,保存完好。”


    沈焱的目光落在那十二封书札上。


    那是沈南珠的字。清瘦,干净,落笔很稳。


    他很多年没见过了。


    第二件是白玉雕花笔洗。


    玉色温润,边缘雕着缠枝纹。清点人员小心放到铺了绒布的桌面上。


    许柏川说:“白玉雕花笔洗。”


    “一致。”


    第三件是宋拓本字帖两卷。


    卷轴用旧锦缎包裹着,锦缎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工作人员小心地打开外层检查封签,没有完全展开,只核对了编号和防伪标记。


    “宋拓本字帖两卷。”


    “一致。”


    每一样东西拿出来,沈焱都很安静。


    “还有最后一项。”


    许柏川抬起眼,看向沈焱。


    沈焱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清点人员念道:“沈南珠早年亲手修复过的山水小轴一幅。”


    房间里安静下来。


    负责维护工作室的中年男人转身去了里间,先开保险柜,又翻樟木箱。


    第一个画箱打开。


    没有。


    第二个画箱打开。


    没有。


    墙边存放卷轴的旧柜子也被打开,里面只有几件吴远航自己的旧作,还有几幅不值钱的临摹稿。


    清点人员皱起眉,又对了一遍编号。


    “旧档登记上确实有这件。”


    律师的脸色也变了,低头翻自己的备份清单。


    “这件早年确实登记在吴先生工作室名下,属于待交接旧藏。”


    许柏川的声音压下去:“再找。”


    里间外间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空气里的浮尘在穿堂的阳光里缓慢地往下落。


    沈焱站在原处,目光停在清单上那一行字。


    【沈南珠早年亲手修复过的山水小轴】


    那幅画,他小时候见过。


    很小的一轴。


    山色很淡,水也很淡。


    当年沈南珠修复它的时候,在灯下坐到很晚。指尖沾着一点特制的浆糊,动作放得很轻。


    他趴在桌边看。


    沈南珠低声说:“阿焱,纸本最怕急。急了,就会破。”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句话。


    只记得那盏灯很暖,那时候的妈妈很有耐心,能把一件碎掉的、残缺的东西,一点一点重新留在人间。


    现在,那件东西不见了。


    清点人员从里间出来,声音有些迟疑。


    “没有找到。”


    许柏川看向律师。


    律师合上备份清单:“我们会核查近期出入记录和搬运记录。”


    沈焱把清单放回桌上,看向许柏川。


    “查监控。”


    “它不会自己消失。”


    第69章 男朋友该尽的


    从文创园出来时, 天已经擦黑。


    明澜的律师团队接手了后续交接。乔瀛把商务车停在门口,陆承舟没再亲自开车,带着沈焱坐进后排。


    许柏川坐在副驾驶, 手机震个不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叶修赫的视频邀请。


    许柏川接通。


    下一秒, 叶修赫的声音就从手机里冲了出来。


    “许柏川!”


    许柏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听得见。”


    “我们落地了。”叶修赫那边背景很吵,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镜头晃得厉害, “现在去曜京山墅。”


    许柏川面无表情:“谁同意的?”


    “我同意的。”


    “那是你家?”


    叶修赫把墨镜往头上一推,理直气壮:“陆承舟家的厨师做饭太好吃了, 我要吃清汤狮子头。在泰国吃得胃都伤了,得回来找家里的厨师缓缓。”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袁静的声音从镜头外传过来:“如果可以点菜, 我要大煮干丝。”


    叶修婷拖着一个粉色行李箱挤进画面:“葱爆羊肉!还有红煨牛尾!哥你别只顾自己点。”


    金勋也出现在后面, 手里拎着外套,脸上还挂着飞行后的倦意:“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们是回来吃饭的,顺便探望一下小焱。”


    叶修赫回头:“你懂什么,吃饭是探望的最高规格。”


    许柏川扫了一眼后视镜。


    陆承舟坐在后座,沈焱在他身边,半张脸映着车窗外掠过的灯影。


    陆承舟把手机从许柏川手里接过去。


    叶修赫在那边喊:“陆总,我们带着行李箱,已经往你家走了。”


    陆承舟看着屏幕,“去吧。”


    叶修赫瞬间转头冲身后几个人比了个手势。


    “听见没有?主人同意了。”


    金勋:“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叶修赫:“我这是人缘好。”


    许柏川拿回手机, 挂断前, 叶修赫又补了一句:“让厨房多备点饭。顾烨今天在飞机上没怎么吃。”


    镜头晃了一下。


    顾烨的脸从后排露出来,戴着口罩, 帽檐压得很低。


    “我吃了。”


    叶修赫:“你那叫吃?你那叫对食物表示礼貌。”


    视频挂断。


    车里安静了两秒。


    许柏川低头给丁任发消息,安排晚饭。


    他们的车驶进曜京山墅时,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


    玄关处堆着几个行李箱。


    一个黑色的,两个银色的,还有叶修婷那个粉色的。丁任正把叶修赫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好。


    叶修赫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


    “金勋,你看好了。”


    紧接着是模拟高尔夫挥杆的声音。


    许柏川抬头。


    丁任走过来:“叶先生和金先生在二楼高尔夫模拟室。顾先生、叶小姐和袁小姐在私人影院。”


    沈焱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丁任。


    “已经玩上了?”


    丁任:“叶先生说,反正等你们也是等。”


    陆承舟往楼上看了一眼。


    几个人上了二楼。


    二楼高尔夫模拟室里,叶修赫正站在挥杆区,神情认真得像要打什么国际大赛。


    正前方一整面曲面屏亮着,绿茵、水障和远处的旗杆铺满视野。


    金勋靠在旁边,抱着手臂,看他摆姿势。


    叶修赫挥杆。


    球飞出去,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很漂亮但完全错误的弧线,落进水里。


    高尔夫模拟器发出一声清脆提示。


    叶修赫沉默。


    金勋看着屏幕里的落点,慢慢开口:“你这杆打得挺有方向感,直奔湖里。”


    叶修赫回头:“你懂什么,我这是战术性亲近自然。”


    金勋:“亲近湖底?”


    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叶修赫转头,看见沈焱站在那里。


    他把杆往旁边一靠,几步走过去,在沈焱肩上拍了一下。看着架势挺大,落下去却没什么分量。


    “回来了?”


    沈焱点头。


    叶修赫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陆承舟,没问白天的事。


    他转头朝楼道喊:“修婷,沈焱回来了!”


    私人影院的门很快打开。


    叶修婷先跑了出来,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


    顾烨和袁静跟在后面。袁静一边走,一边还低头回邮件。


    叶修婷转身,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机。


    “静姐,现在还是假期。”


    袁静:“明天就上班了。”


    叶修婷:“那就明天再说。”


    顾烨走到沈焱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还好吗?”


    “还行。”


    顾烨点点头。


    “那就好。”


    叶修婷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沈焱。她也没多问,松开时拍了拍他的手臂。


    气氛刚安静了两秒,旁边就传来叶修赫的声音。


    “寒暄完没有?寒暄完能不能开饭了?”他把高尔夫球杆往旁边一搁,“陆总,我们就要饿死了。”


    陆承舟抬头看了他一眼:“下楼吃饭。”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热菜。


    丁任刚把清汤狮子头端上桌,还没等转盘停稳,叶修赫的筷子就迫不及待地伸了过去。


    “就是这个!”他眼睛都亮了。


    “哥,你像没吃过一样。”叶修婷在旁边嫌弃地吐槽,自己却也眼疾手快地把红煨牛尾转到了面前。


    袁静看着面前那道专门为她准备的大煮干丝,也拿起了筷子。


    叶修赫嚼完咽下去,闭了闭眼:“我跟你们说,出国才知道,还是咱们这一口吃的最踏实。”


    金勋坐在他旁边:“那你在泰国也没少吃。”


    “我那叫尊重当地文化。”


    “你尊重得挺全面。”


    “泰国吃的很好,但我这个中国胃,很忠诚。”


    沈焱坐在陆承舟身边,听他们吵。


    灯光落下来,酒杯碰在一起,厨房里偶尔传来碗碟声。叶修赫讲飞机上遇到气流,讲金勋那架私人飞机有多适合睡觉,讲顾烨在飞机上全程戴着眼罩,不理人。


    “不过金二少这次还算有用。”叶修赫倒了杯酒,“飞机真是舒服。”


    金勋抬眼:“还算有用?”


    叶修赫:“夸你呢,别挑。”


    顾烨正在夹菜,闻言抬了下眼。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杯,隔着桌面看向金勋。


    “这次,多谢金总。”


    金勋的动作顿了一下。


    袁静低头回了条消息,刚按灭屏幕,就看见许柏川也把手机反扣在了桌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金勋端起面前那杯酒,一口喝干了。


    酒液落下去,胸口那点闷意却没散。


    饭吃到一半,叶修赫又开了瓶酒。


    “假期最后一天了,咱们要好好享受。”


    他说着,拿起醒酒器,往几个杯子里添。


    酒液落进杯底,颜色很深。


    倒到沈焱面前时,叶修赫的动作停了停。


    他看了陆承舟一眼。


    那一眼带着点试探。


    陆承舟没说话,叶修赫笑了一下,给沈焱又倒了半杯。


    沈焱垂眼看着那半杯酒,他拿起来,和叶修赫碰了一下。


    杯沿轻轻一响。


    沈焱把酒喝下去时,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偏头看陆承舟,笑了一下。


    叶修赫看着他们两个,啧了一声。


    “吃饭呢,二位。”


    叶修婷立刻抬头:“怎么了怎么了?”


    袁静给她夹菜:“小孩子别问。”


    叶修婷:“我都成年了。”


    叶修赫:“成年也别问。”


    一桌人笑起来。


    那点笑声撞在玻璃杯上,撞在热气里,撞在这个从昨夜开始就被沉默压着的家里。


    沈焱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杯子。


    叶修赫敬他,他喝。顾烨举杯,他喝。叶修婷拿果酒凑热闹,他也喝。


    陆承舟给他添了一碗汤。


    沈焱喝了酒,话比平时多了点。


    叶修赫说泰国的海风把他头发吹成了鸡窝,沈焱说:“你平时也差不多。”


    叶修赫转头对许柏川说:“听见没,他活过来了。”


    许柏川正在喝汤,闻言淡淡道:“别惹他,容易又死回去。”


    叶修赫乐了:“你说的是陆承舟吧。”


    袁静低头笑了一下。


    连顾烨都弯了弯唇。


    这一顿饭吃得很久。


    金勋起身走去露台,拿出一支烟,夹在指间。火机都已经碰到烟尾,见顾烨出来,最后还是没点。


    顾烨出来接电话,打完电话,回头时看见金勋还在看他。


    “金总还有事?”


    金勋眉心动了一下。


    “非要这么叫我?”


    顾烨把手机收回口袋。


    “称呼而已。”


    “顾烨。”


    顾烨看着他。


    “还在生气?”


    顾烨笑了一下。“不至于。”


    “我那天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金勋答不上来。


    顾烨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有些话,你说出口的时候可能觉得没什么。”


    “可听的人,会一直记得。”


    金勋手里的烟被他折出一道痕。


    顾烨没再等他说什么,推门走了进去。


    金勋站在露台上,低头看着指间那支没点燃的烟。


    烟身已经弯了。


    他闭了闭眼,把那支废掉的烟连同手里昂贵的打火机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


    桌上的杯盘被收走,客厅的灯没有全关,落地窗外,庭院灯还亮着。


    沈焱和陆承舟看着他们各自散去。


    “今天家里好热闹。”沈焱说。


    “不喜欢?”


    沈焱摇头。


    “喜欢。”


    他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懒意,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软。


    “他们一来,挺好。”


    陆承舟伸手抱住了他。


    “今天喝的有点多了。”


    沈焱笑了一声。


    “没。”


    “修赫一喝多,就说自己没醉。”


    “别拿我跟他比。”


    陆承舟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焱拉着他向主卧走,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庭院灯的光从窗外落进来,淡淡铺在地上。


    陆承舟抬手,替他解开衬衫扣子。


    沈焱低头看了一眼。


    “我自己能解。”


    陆承舟的手没停。


    第三颗扣子被解开,领口松下来一点。沈焱身上的酒气和很淡的冷香一起散出来,离得近了,烧得人心口发紧。


    沈焱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没管我喝酒。”


    “你不是自己说的,不是小孩。”


    沈焱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些,白天江边,那杯热牛奶的温度像还留在掌心。


    他抓住陆承舟的手,往自己腰侧带。


    “那就别把我当小孩。”


    陆承舟顺着他的力道靠近了一点。


    “我没有。”


    “也别总觉得我需要哄。”


    两个人离得很近。


    陆承舟低声问:“那你要什么?”


    沈焱垂眼看着他。


    “要你。”沈焱说,“要你尽男朋友该尽的。”


    陆承舟看着他。


    沈焱笑了一下,酒意把那点笑泡得又软又坏。


    “陆总,你哄人哄到一半,总得负责到底。”


    “沈焱。”


    “嗯?”


    “你喝了酒。”


    “所以呢?”


    “我不想趁人之危。”


    沈焱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腰后按。


    “那你问问我。”


    陆承舟的呼吸轻了一瞬。


    “问什么?”


    “问我清不清醒。”


    “那你清醒吗?”


    沈焱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亮,酒意浮在表面,底下却清醒得很。


    “一次可能不行。”沈焱看着他说,“五六次以后,应该能清醒一点。”


    陆承舟的话还没说出口。


    沈焱的吻已经落了下来。他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压。


    酒意在这一刻烧起来。


    陆承舟的呼吸乱了半拍。


    这个吻变了。


    陆承舟扣在沈焱腰后的手收紧,指尖从衬衫下摆探进去,贴上他腰侧的皮肤。


    沈焱被他这个动作惹得喉间发紧。


    “陆承舟。”


    “你手往哪摸呢。”


    话音刚落,沈焱已经低头重新吻住了他。


    这一次比刚才重。


    陆承舟的呼吸被他压乱。


    那点被需要的实感,比酒更快地烧上心口。


    陆承舟抬手,主动勾住沈焱的脖颈。


    下一秒,沈焱扣住他的腰,把人一把抱起,放到了床边。


    陆承舟便顺势拽住他的领口,将他一起扯了下来。


    沈焱撑在他身侧,低头看他。


    陆承舟的手指摸到他的袖口,把那枚袖扣解了下来,攥进掌心。


    沈焱伸手,指尖碰到他的眉骨。


    “哥。”


    “嗯。”


    “今天才知道,你也会怕。”


    陆承舟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拉下来,吻了吻他的掌心。


    “我现在也怕。”沈焱说。


    “你怕什么?”


    沈焱的手停在他腰侧,声音低了下去。


    “怕你疼。”


    陆承舟伸手,抱住他的脖颈,贴近他耳边,声音很低的呢喃一句。


    沈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克制已经压成了很深的暗色。


    他低头吻他。


    衬衫衣料擦过手背,落到地上。


    陆承舟迎上他的吻,手指扣在他的肩上,几次松开,又重新收紧。


    窗外的夜色铺进来,灯影被压得很低。


    有那么几次,沈焱停下来,低头去看他。


    陆承舟都是迎上他的目光看回去。


    清醒、坚定、至带着一点挑衅。


    “阿焱。”


    沈焱低低应了一声。


    陆承舟的手指从他腰侧掠过,一下一下,轻得像故意。


    沈焱忍了几秒,终于皱眉。


    “哥。”


    沈焱低头,吻过他的侧颈。


    陆承舟呼吸一乱,抓着他肩膀的手紧了一下。


    夜色很深。


    楼下的热闹已经彻底散了。


    这里只剩他们两个,呼吸乱着,胸口起伏,眼底的酒意和水光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沈焱才低声说:“我觉得……我真的回来了。”


    陆承舟抱紧了他。


    沈焱听见他很低地应了一声。


    “嗯。”


    陆承舟把他抱得更紧。


    像是要把他从那些旧事里,一点一点抓回来。


    抓回这个夜里。


    抓回自己怀里。


    抓回人间。


    沈焱低头看了他几秒,把人抱了起来。


    陆承舟手臂还搭在他肩上,指尖收紧。


    “去哪?”


    “浴室。”


    陆承舟抬眼看他。


    沈焱低头,吻了吻他还泛着热意的眼尾。


    浴室的灯亮起来,水声很快漫过门缝。


    水声里,陆承舟的声音低低传出来。


    “沈焱,明天早上还有会。”


    沈焱的声音贴着水声,低得有些模糊。


    “明早?”


    他笑了一下。


    “那还早。”


    “沈焱。”


    雾气爬上玻璃,把里面的人影遮得很淡。


    外面的夜色还深。


    楼下有人间烟火。


    而四楼,是他们终于可以只属于彼此的归处。


    第70章 揉够了没有


    早上八点二十。


    主卧的闹钟响了两遍。


    陆承舟睁开眼时, 窗帘缝里已经透进了很淡的天光。


    他刚要起身,下一秒,酸痛感就漫了上来。陆承舟动作停在那里, 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身后的人还抱着他, 手臂横在他腰上, 睡得很沉。


    陆承舟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小畜生。”


    昨晚说什么五六次以后能清醒一点。真是能折腾。


    他抬手去拿床头的手机,刚碰到屏幕,腰上的那只手就收紧了。


    沈焱的声音贴着他后颈响起来, 还带着没睡醒的哑:“去哪儿?”


    陆承舟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了。”


    沈焱慢慢睁开眼。


    陆承舟撑着床沿要起,刚动了一下, 脸色就冷了几分。


    沈焱伸手扶住他。


    陆承舟抬眼看他:“以后不许你喝酒。”


    沈焱忍了忍,没忍住, 笑了一下。


    陆承舟眼神更冷。


    沈焱立刻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我错了。”


    “错哪儿了?”


    沈焱看着他, 答得很快:“下次少喝。”


    陆承舟:“没有下次。”


    沈焱没再顶嘴,掀开被子下床, 弯腰把人抱了起来。


    陆承舟手指一下扣住他的肩:“沈焱。”


    “抱你去洗漱。”沈焱说,“九点早会,已经来不及了。”


    陆承舟冷冷看他:“你还有心思贫。”


    沈焱低头,鼻尖蹭过他侧脸:“我哪敢。我心虚。”


    沈焱把人抱进浴室,放到洗手台前,手臂还没松开,就被陆承舟抬手推了一下。


    “出去。”


    “我帮你。”


    “不用。”


    沈焱看着镜子里的人。陆承舟头发还有点乱,眉眼冷着, 领口散开, 身上那点昨夜留下的疲倦和痕迹都藏不住。


    “哥。”


    “闭嘴。”


    沈焱立刻把笑收了,伸手拿起牙刷, 挤好牙膏递过去:“我闭嘴。”


    陆承舟接过牙刷,低头洗漱。沈焱站在旁边,给他拿毛巾、递水杯,又从衣帽间把衬衫、西裤、领带一件一件拿出来。


    等陆承舟洗完脸出来,沈焱已经把衣服搭在床尾——黑色衬衫,灰色西裤,一条很低调的银灰色领带。


    陆承舟看了一眼:“你倒是会挑。”


    “怕陆总今天心情不好,穿太亮不合适。”


    沈焱走过来,替他拿起衬衫披到肩上,指尖从他肩线往下滑,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怕碰疼他。


    陆承舟低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知道小心了?昨晚干嘛去了。”


    沈焱手一顿:“情难自禁啊哥。”


    陆承舟原本还想说什么,可看见他这个样子,又把话压了回去。


    沈焱替他扣扣子。一颗,两颗,扣得很认真。


    陆承舟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钉。


    沈焱抬眼:“怎么了?”


    “没什么。”陆承舟把手收回来,“快点。”


    沈焱笑了笑:“好嘞。”


    八点五十八,乔瀛的车已经停在曜京山墅门口。


    沈焱扶着陆承舟上车时,丁任站在旁边,目光很克制地从两人身上扫过去,把保温杯递给沈焱。


    陆承舟坐进后排。刚坐下那一瞬,他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


    沈焱看见了。陆承舟也知道他看见了。


    车门合上。


    沈焱把保温杯拧开,递给陆承舟:“我特意让丁任泡的清火茶。”


    陆承舟侧过脸,看了沈焱一眼。


    沈焱顿了一下,低头笑了。


    “真是清火的。”他说,“没别的意思。”


    车窗外,曜京的早高峰已经堵起来了。车流顺着高架往市中心压过去,阳光从玻璃外斜斜扫进来,落在陆承舟袖口那枚冷色袖扣上。


    沈焱看了一会儿,伸手替他把领带正了正。


    陆承舟垂眼:“别碰。”


    “歪了。”


    “沈焱。”


    “嗯?”


    “你今天最好少说话。”


    沈焱指尖还停在他领带结上,听见这句,抬眼看他:“怕我说什么?”


    陆承舟看着他。


    沈焱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知道了。”


    九点四十八分。明澜集团顶层会议室。


    会议原本定在九点。陆承舟早上的时候给许柏川发了四个字——【改到十点。】


    许柏川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电梯里。他看着屏幕停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只把通知转了下去。


    会议室里人都在,主位还空着。


    袁静坐在左侧,面前放着电脑和一叠资料。许柏川坐在主位右下首,正在翻澜金泰国发布会的最终确认件。叶修赫靠在椅背上,咖啡已经喝了半杯。


    墙上的时钟跳到九点四十九。


    叶修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慢慢放下咖啡:“我就问一句。”


    许柏川头也没抬:“别问。”


    叶修赫:“我还没说。”


    许柏川:“那就别说。”


    叶修赫说:“你们就不好奇陆承舟十年都没迟到过,今天是为什么?”


    袁静忍了一下,没忍住,低头笑了。


    叶修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们真不想知道?”


    许柏川翻过一页文件:“不想。”


    叶修赫看向袁静。


    袁静把笔记本打开:“老板的私事,不在会议议程里。而且我们请假也从来不说原因。陆总说,只要告诉他请几天就行,原因是私事,可以不说。”


    叶修赫刚要说话,门被推开了。


    陆承舟走在前面,沈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穿得很正式。陆承舟衬衫扣到最上面,领带一丝不乱,神色和往常没什么区别。沈焱穿了件浅色衬衫,袖口松松挽起一截,眼尾还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懒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叶修赫盯着他们看了看。许柏川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叶修赫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沈焱走到位置前,拉开椅子坐下。


    陆承舟在主位落座。


    刚坐下,他动作极轻地停了一瞬。


    沈焱翻文件的手也停了一下。


    叶修赫转头看向他们。


    许柏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叶修赫收回视线,喝了口咖啡。


    陆承舟打开文件:“开始。”


    会议室里的人立刻收回神,大屏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泰国会场的效果图,海岛的阳光在屏幕里铺开。


    澜金国际艺术品金融中心·成立发布会。


    六月二十六日。


    许柏川站在屏幕旁汇报:“泰国那边的审批和场地确认都回来了。六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澜金国际艺术品金融中心泰国成立发布会,时间已经确定。”


    他点了一下屏幕,画面切到下一张——下午三点,明澜影业项目开机仪式。


    叶修赫看见那张图,坐直了一点:“上午发布会,下午开机?”


    许柏川:“同一天。”


    “你们这是把资本精英和娱乐圈打工人都排满了。”


    袁静补了一句:“晚上还有成立晚宴。”


    叶修赫沉默两秒:“也就是说,我一天至少要换三套衣服?”


    许柏川淡淡道:“你也可以不换。”


    叶修赫立刻坐直:“那不行。”他清了清嗓子,“我是明澜影业老板。”


    许柏川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还说自己是娱乐圈打工人。”


    “身份是都是自己给的。”叶修赫说,“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是资本精英。”


    沈焱翻着手里的确认件:“下午开机致辞你来。”


    “那我更要换衣服了,我的颜值可不输你和顾烨。”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一点笑声。


    陆承舟的目光落在沈焱手里的那份确认件上:“澜金的准入标准,不为任何人让步。”


    沈焱看着他:“我知道。”


    沈焱合上文件:“六月二十六号以前,澜金所有准入项目重新过一遍。海外专家背书、明澜内部鉴定、保险估值、仓储记录,四条线互相交叉。能上台的,必须经得起查。”


    许柏川看了他一眼。


    袁静也停下了手里的笔。


    叶修赫也收了玩笑:“下午的开机仪式我亲自盯。”


    袁静接上:“媒体名单我今天下午给您。发布会当天,财经、艺术、娱乐三条线。上午突出财经、艺术类,下午主要是娱乐圈,晚上会有几家核心媒体的高层出席澜金晚宴。”


    许柏川:“法务和跨境合规我来确认。泰国本地团队已经接上,六月二十号前,所有文件做最后一次红线审。”


    陆承舟听完,指尖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会儿。


    下一秒,他合上文件,站了起来。


    叶修赫抬头:“陆总?”


    陆承舟神色淡然:“拿烟。”


    他走到落地窗边。高楼外,曜京的上午彻底亮起来。阳光落在他肩上,把黑色衬衫照出一道冷而干净的边线。


    叶修赫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眼他指间那支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陆总最近压力挺大?”


    他又补了一句:“这烟点上半天,也没见你抽几口。”


    许柏川抬眼看叶修赫。


    叶修赫连忙把咖啡端起来:“我关心领导身体。”


    澜金的事情继续往下推。


    许柏川翻了一页文件:“泰方合作方已经完成资质复核,明澜艺术线专家组的终审意见会在六月十八日前汇总完毕。”


    沈焱看着屏幕上的准入名单:“第一批名单不全公开。放出来的每一个,都必须有分量。回报也要足够吸引人。”


    陆承舟看向沈焱:“你定。”


    十点三十六分。


    许柏川把澜金发布会的最后一页确认件合上。


    投影屏幕暗了一下,再亮起来时,画面变了。


    是一条很窄的旧楼走廊,灯光昏暗,右上角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


    许柏川说:“第二件事,吴远航工作室。”


    沈焱抬眼。


    屏幕里,一个人影从楼梯口上来。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走廊没有开灯,她走得很熟,几乎没有停顿。到了门口,她从包里拿出钥匙,低头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人很快闪进去。


    叶修赫眯了下眼:“黎曼?”


    许柏川:“是她。”


    十几分钟后,门又开了。黎曼出来时,怀里多了一个纸箱。纸箱不大,被她抱在胸前,正好挡住半张脸。她低着头,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许柏川说:“这不是第一次。”


    画面切换。


    又是深夜,又是同一条走廊。这一次,她出来时手里拎着一个细长的画筒。


    再下一段。凌晨三点零六分。黎曼站在阴影里,身后跟着一个男人。男人推着一只旧木箱,箱子上盖着防尘布,只露出边角一枚旧铜扣。


    叶修赫:“她拿了什么?”


    许柏川说:“暂时看不清。她几次进去都没有开灯,也没有走正门。”


    袁静翻开资料:“吴远航生前工作室里,除了他自己的旧作,还有一批未登记入库的手稿、收藏品、私人往来赠件,以及部分合作艺术家的寄存物。因为前期清点没有完成,界限很乱。”


    沈焱的目光还停在那只旧木箱上。屏幕里的画质很差。可那枚旧铜扣,他认得。


    小时候,他在沈南珠的画室里见过类似的箱子。不是很贵的东西。旧木,铜扣,边角有磕碰。沈南珠不喜欢太新的箱子。


    她早年存过一些稿,也存过一些信。


    有些东西,吴远航不配碰。黎曼更不配。


    陆承舟看着沈焱:“认得?”


    沈焱过了几秒,才开口:“像我妈以前用过的旧箱。”


    许柏川把那张截图放大。旧铜扣在屏幕上变得更清楚一点。


    沈焱盯着它:“吴远航的东西,她想拿什么,我不关心。”


    “但我妈的东西,她一件都不能碰。”


    许柏川说:“我已经让人盯二级市场和几家私人中介。她如果拿出来卖,会有痕迹。”


    袁静接了一句:“我会让舆情组盯几条艺术品交易圈的暗线。”


    陆承舟看向许柏川:“别惊动她。”


    许柏川点头:“明白。”


    陆承舟指尖搭在桌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再次站了起来。


    叶修赫这次是真没忍住:“陆总。”


    陆承舟看他。


    叶修赫表情很诚恳:“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沈焱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承舟正要去拿烟盒的手指顿住。他转过头,隔着会议桌,目光极淡地扫了叶修赫一眼。


    叶修赫低头翻文件,小声嘀咕:“行,压力确实大。”


    会议结束,叶修赫抱着文件走到沈焱旁边,压低声音:“我现在能问了吗?”


    沈焱看他。


    叶修赫看了看窗边的陆承舟,又看了看沈焱,神情非常真诚:“他怎么了?”


    沈焱把手里的艺人名单草案递给他:“你问他。”


    叶修赫接住文件,闭了闭眼:“我敢么。”


    沈焱没什么表情:“那你猜。”


    袁静抱着电脑从旁边经过,补了一句:“叶总,去我办公室对下媒体名单。”


    叶修赫:“……”


    许柏川从后面经过:“你最好马上跟我们走。”


    叶修赫转头:“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我怎么觉得就我不知道?”


    许柏川:“快走。”


    会议室门合上,人都散了。


    陆承舟还站在窗边。


    沈焱走过去,手落在他腰后,力道很轻:“还疼?”


    陆承舟没理他。


    沈焱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哥。”


    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我给你揉揉。”


    陆承舟侧过眼:“你少碰我,比什么都强。”


    “那可不行。”


    沈焱的指腹还是隔着衬衫落下去,力道放得很轻。


    陆承舟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揉够了没有。”


    沈焱的手停了一下。


    他垂着眼,笑意压在嗓子里。


    “哥。”


    “你可能,也得给我揉揉。”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