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烧成焦炭的木屋废墟前, 地面塌陷了一小块。


    陆言彰靠在病床上,看着视频中那道裂缝。


    现场队长一边与他保持通讯,一边与赶来的事故调查组商议。


    “地基结构受损,有塌陷隐患, 这里未来还要用作长期科研监测点, 不能留下这种风险, 把地基挖开,重新加固,再修一座观测站吧。”


    现在有了正当的挖掘理由,挖掘组进场。


    起先只挖出些基建废料, 直到铲斗刮到一层混凝土,地基层底竟然还有更深的结构, 爆破炸开, 终于露出下方一个地道。


    腐臭气体弥漫, 戴着防毒面具的军士进入查探,很快通讯里传来声音。


    “报告, 发现一个…尸坑。”


    陆言彰面色凝重, 但眼神并不意外。


    贺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这应该就是第一批实验体的…长官, 怎么办?”


    “保留现场,上报。”陆言彰语气沉定,完全看不出这是怎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指令。


    “现在要搞垮B转O, 物证有了,只差最关键的人证,将所有东西串起来。”


    贺翎明白他指的是谁, 打开一份报告,递给他:“这是最详实的调查结果, 已经多方确认过了。”


    [姓名:祈继。


    生于宁川下辖某偏远山镇,父母早亡,靠亲戚邻居接济长大。之后独自来到宁川市区,学习甜品制作,目前以经营“念念”甜品店为生……]


    身份背景干净、简单、平凡,报告附有户籍证明、走访记录,均证实父母确为普通Beta,但身形魁梧,所以才有遗传,这几年在外打拼学习甜品的记录也都完整齐备。


    这就是一个无依无靠、凭双手努力在城市扎根的普通Beta青年,没有可疑社会关系,没有异常资金往来,没有暗处身份关联,如同一张白纸。


    但恰恰太干净了。


    “如果是K9,要伪造得这样滴水不漏,也不是不可能。”


    贺翎也说是,“对了长官,他这几天晚上,都会去宁川研究所。”


    “……”陆言彰手指在平板上一划拉:“嗯。”


    贺翎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开口:“要不要我去敲打他一下?”


    “敲打什么?”


    贺翎噎了噎,“他…和殊先生…您就这么看着?”


    陆言彰没回答,他抬眼,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有几只鸟掠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说我该怎么敲打他?”


    “他可能是K9,你是觉得他会被‘敲打’,还是觉得…他突然消失,小景不会追查?”


    是的,那可是殊景亲口承认的“男朋友”,是已经上位的身份。


    贺翎答不上来。陆家的权势,在K9眼里就是仇敌,拿这个威胁肯定压不动,报告上也是孑然一身。


    “没有弱点啊。”


    “不尽然,”陆言彰道,“他一个Alha,为什么要伪装成Beta。”


    贺翎忽然想起来,“您之前让我了解的…腺体封闭手术…”


    一个顶级Alha想要隐藏自己的信息素等级,让它不要那么惹人注意,其实相对简单,如果说仅仅是为掩盖实验体身份,完全可以采取这种方式,但K9却选择伪装成Beta。


    陆言彰曾拿信息素试探过他,确实无效,这也是一开始他对他降低警惕的原因。


    要做到这种程度,腺体封闭手术最有可能,而据说那种手术,即便使用麻醉,术中术后都极其痛苦。


    相当于,要将腺体放在零下30度的冰层里冻住,还要定期注射冷却液,每次解封后再重新封闭,都需要冷却液注射于腺体周围的肌肉,等于再经历一次手术。


    “这当中,一定有原因。”


    “那我们抓到他,强行检查他的腺体!”


    “……”陆言彰倒还真想过,但是,“怎么抓?大庭广众,能抓?私底下,抓得到?”


    还不能当着殊景的面,如果无法保证一击毙命,贸然出手只会显得他更像个走投无路的“暴君”。


    “也对,现在还不能确定祈继就是K9,没有直接证据,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


    陆言彰却道:“普通人迷惑不了小景。”


    “啊?”


    他们不是在商量怎么找证据?贺翎卡了壳,“嗯,那是,那家伙手段是挺了得。”


    “什么手段?”陆言彰抬眼。


    “就…”贺翎回忆祈继在管制区和殊景的互动,“装可怜?示弱?”


    他随口那么一说。


    可没想到,陆言彰忽然沉默了,敛着眸若有所思。


    贺翎:“……”


    而此时那个手段了得的人,正从容不破地敲击代码。


    背景滚动,虚拟和镜像资金流在加密信道弹跳,冯维岳那边的追踪器咬上来,好几次差点摸到他的真实位置。


    不过,现在又被引到不知几千公里外的奇异国度去了。


    祈继退出界面,哼着小曲,起身走进厨房。


    烤箱里的可可双心饼干已经膨胀,边缘焦脆,呈现不同的小狗爪子形状。


    他唇角弯起,眼底那层冷调,被烤箱光照得明亮,对着饼干拍下照片。


    奇迹:[可爱不?狗爪挠你哦~装袋,下班送达!(叮叮)]


    Shu:[下午要出去,晚上约了人谈事,不从所里回家,不要等我了。(叹气)(对不起)]


    殊景也学会了发表情包,兔子抱着小拳拳说对不起,是祈继非要他下载的。


    于是现在的对话框里,经常出现兔子和小狗的互动趣图,还有祈继自己做的可可球表情包。


    氛围就像,研究生误入幼儿园小班教室。


    奇迹:[o(>﹏<)o不要]


    Shu:[卖萌无效。]


    殊景不听他撒娇,当面可能扛不住,隔着信号他还是很有定力的。


    不是狠心,是确实忙,现在安抚剂已经通过信息素模拟器和小鼠实验,接下来就要招募受试者进行真人实验。


    温瞳有加入过一个线上组织,里面都是和Alha结婚的Beta,有愿意配合做这个实验的。


    但安抚剂成分虽然安全,还是要尊重Alha一方的意愿,两人准备好安抚剂成分检测表、知情同意书,还有样品和信息素试纸,在群里分发招募受试者。


    因为温瞳下班就得回去,所以招募受试者的事,除了线上,还有些线下的部分要殊景自己去跑。


    这样一来,少不了要冷落祈继,不过他的小男友虽然嘴皮子越来越幼稚,但依旧体贴他,说哥哥在做很有意义的事,虽然帮不上忙,但会好好当贤内助。


    而因为集中测试,要接触Alha信息素,殊景还会难受,这时祈继总能出现,说着并不顺路的“路过”,来看他一眼。


    或是给他带甜品下午茶,或是暖汤夜宵,有时候祈继会先走,有时候则一直等着,陪他一起回家,太晚了,只会送到楼下。


    简简单单一个临别拥抱,埋在那个怀抱,被温暖的可可味包围,殊景就很容易放松,迎接第二天的工作时,也能恢复精力。


    不止是药,还像充电站,他已经越来越依赖他了。


    “哥哥觉得累就叫我,随叫随到,无论什么时候。”


    祈继确实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等他。


    有时候殊景想给祈继发条消息,刚开始打字,对面就会出现“正在输入中”,尤其是晚上加班,那个“正在输入中”要反复好几回。


    殊景有一次盯着祈继那个状态,大脑放空,一时不知自己联系他是想说什么。


    奇迹:[哥哥不在了吗?(哭哭)]


    秒撤回,改成:[怎么能说哥哥不在,哥哥当然在。(握拳)]


    大概因为一直没回复,他以为殊景没看见,再撤回,发来一个“我是不是傻”的表情。


    但还是觉得不好,又撤回,最后换成乖巧的小狗等待表情包。


    “……”殊景就读懂了。


    重建安全感需要时间,更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


    殊景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看向桌面日历,在除夕那个日期上做了一个标注。


    半个月过去,这阶段的实验数据出炉,试剂对十组AB家庭中Alha一方的作用,都出现了不稳定的情况。而且个体差异大,一周后都形成抗药性,按衰减曲线推断,最多不出一个月就会彻底失效。


    人体实验第一轮,刚开始就面临失败,和小鼠实验果然还是有差异。


    “组长,如果重新来…是不是还要很久?”


    殊景知道温瞳在担心什么。他原本就有辞职的打算,只是一直想做出安抚剂,才坚持到现在。


    “我想想,看怎么调整一下成分。”


    要调整,就必须对安抚剂的现有成分和实验数据进行大量拆解和型谱分析,这是极费人工的活儿。


    殊景之前就打算再多找个同伴,但是元旦过后,各项目组都在准备总结收尾,很难从所里找外援。


    好在导师出面,派了一位他的博士生来。


    那位向师兄还没到,殊景先提前将材料打印出一套,准备等对方就位再和他讨论。


    而在此之前,他自己也有个猜想:屏蔽剂稳定性比安抚剂高,这是小鼠实验就证实的。如果屏蔽剂对真人有效,是不是可以拆出那部分结构,重组以提高安抚剂的稳定性?


    他最近专注安抚剂,屏蔽剂暂时搁置下来,为验证猜想,殊景决定去个Alha集中的地方。


    普通公共场合,一般Alha不会释放浓度太高的信息素,但殊景想到新来的姜所长也是Alha,咨询后得知,宁川有家云澜俱乐部,只有Alha会员及伴侣才能进入,很适合做验证。


    在姜蕴引荐下,殊景获得了一张入场券,会所人不少,放眼望去几乎都是Alha,也有零星几个Omega。


    殊景坐下不久,就有Alha在附近走动。


    他用喷瓶喷出屏蔽剂,在自己周围形成一个气味罩子,然后打开手腕上的信息素检测仪腕带,配合感知辅助测量。


    最初效果不太明显。


    但渐渐地他发现一个现象,似乎每次有Alha靠近时,信息素浓度在随距离增加到一定程度后,忽然有了下降。


    就好像Alha通过屏蔽剂屏障时,被影响了一样。


    难道说,屏蔽剂作用在Alha身上的效果,比作用在他自己身上更有用?


    “……”殊景知道他需要和那些Alha距离再近一些。


    他抬眼环顾四周,而这个探寻的神态,立时在附近引发一阵骚动。


    大概因为殊景刚坐下时,旁人都以为他约了人,毕竟这么漂亮,没有伴儿不太可能,但他独坐的时间一长,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了。


    有Alha开始搭讪,都是请他喝酒。


    来这里前姜蕴就提醒过,这地方并不是那种场合,多数人纯粹是来放松、交朋友、听歌看表演,偶尔还有小型拍卖。


    但也有一条规矩:陌生人如果接受对方敬酒,就是接受示好的意思,要么允许追求,要么一夜。情。


    殊景当然婉拒,直到后来有个文质彬彬的Alha过来,没有请他喝酒,只是聊天。聊了几句,殊景得知对方也是做医药方面工作的,应该比较理解这行,于是说明来意,想请对方帮个忙。


    那Alha得知他想测试信息素,欣然应允,然后让人端上两杯果汁。


    “聊了这么久,口渴了,喝点东西。”


    殊景还是保持分寸:“我自己有,谢谢。”


    那人挺识趣,没坚持。


    殊景拿出屏蔽剂补喷了两下,对方也配合地释放出信息素,然后友好举杯。


    这时,紧挨他左侧吧台椅的人起身,另一人坐上来。


    殊景没注意,端起自己的杯子打算碰杯,杯柄却被捏住。


    那几根手指修长,骨节锋锐,殊景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转椅轻转,殊景放下杯子,脚尖刚点地,瞥见男人在灯下千疮百孔的腕骨,却没能起身。


    他们默契地,都没说话。


    那个Alha看到两人这一番无声互动,似乎明白什么,体面地起身离开了。


    一时间,只有音乐还在潺潺流淌。


    不说话更奇怪。


    殊景问:“…你出院了?”


    “嗯。”陆言彰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伤重初愈,他的语调有些气虚,比从前少了许多冷硬,在周围轻柔乐声的渲染下,竟流露出几分款款温柔。


    殊景抿唇,下意识想问他身体恢复得如何。


    但和那条没发去的信息一样,他没问,关心前任,不是什么好事。


    吧台处灯光流转,殊景的表情模糊不清,他看着手里的杯子,端起来想喝,谁知陆言彰又伸出手,似乎还要阻止他。


    但这次杯沿已经碰到嘴唇,陆言彰手背于是也轻轻蹭过他的脸。


    殊景身体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男人神色一黯,放低手腕,分开那点碰触,只用指节勾着杯柄,“你不能喝酒。”


    殊景酒量确实奇差,他自己知道,“这是果汁。”


    陆言彰看着他,看那双像只小鸟一样剔透灵动的眼睛躲闪着,有些警惕,但不多。


    他无声叹了口气,“你再闻闻,是不是果汁?”


    殊景嗅觉灵敏,刚才有些走神,这一闻才发现,不是纯果汁,有酒精味,是低度果酒,他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


    “……”


    还以为自己够小心谨慎,殊景支着额角,有点头疼,应该是这里Alha信息素太多,再加上嘴唇沾到果酒,那酒精味虽不浓,还是有点劲儿的。


    他起身打算走了,可是头疼让他没站稳,从高脚椅上下来时趔趄了一下。


    “小心。”陆言彰扶住他。


    也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好像都很不可靠,很需要帮助。


    殊景声音更淡,“陆顾问,我有男朋友了。”


    曾经在花厅里,那句“我有…”后面的话,到底还是没能捂住。


    “嗯。”好半晌,陆言彰低声应,“他怎么让你自己在晚上到这里来?”


    “我是来工作的。”殊景澄清,而且这里是会员制,他是经姜蕴引荐才进来的。


    陆言彰还是没松开他的手臂。


    殊景忍了忍,“请注意分寸。”


    意思是,他们关系尴尬,应该避嫌。


    陆言彰仍握着他的手,像是明知该松开,却又实在不肯。


    两个人离得很近,胸膛与胸膛只隔一条细窄的缝。


    殊景轻吸一口气,正要更严厉地说什么,却忽然在这时,闻到了信息素的味道。


    不是焚香味,是别的Alha,好像某个时刻从他身后经过的那个Alha的信息素。


    他立刻明白过来,是那个Alha换了他的杯子,陆言彰刚才找过那个人了?


    可他还没问,陆言彰就道:“你今天试验的,不是安抚剂。”


    殊景一怔。


    陆言彰闻到屏蔽剂了?


    对面的男人毫无预兆低头,殊景立刻想后退,就听上边轻声说:“等一下…”


    这语气郑重其事,让殊景下意识没再动。


    “怎么了?”


    陆言彰俯低身体,殊景能听到他低微的呼吸,比正常略沉,像在仔细辨认什么。


    起初落在肩膀靠前,之后拂过他颈侧的头发,带着体温的热度。


    殊景睫毛一颤,忍着没抬眼。


    可陆言彰太高了,这样靠近的时候,像一整片覆下来,连空气都被压薄了,殊景想退到安全距离,身体不由自主后仰。


    陆言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


    只是扶住,手既没有碰触,也没用力,仅仅手背抬起,借了他一个支点,像避免自己逾矩。


    殊景也察觉这意味。


    他看不见陆言彰的表情,自然也就不知道那双深灰眼眸,正在细细凝视他。


    身体的僵硬和距离的接近,让殊景白皙的脖颈有些发热,泛起很薄的粉色,从领口边缘慢慢洇开,像初春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短短两秒接触,在两个人的感知里,一个觉得太漫长,一个觉得太短暂。


    殊景脖子上那点热意已经往耳根去了。


    他要生气了。


    陆言彰轻轻吸了吸,低声道:“这种药剂,好像让腺体有反应。”


    殊景原本要后撤的步子,一下又落回原地,“什么?”


    “你是想测试这个吗?”男人的大手还规矩地扶在他腰侧,“如果是的话,我觉得…有反应。”


    “什么感觉?”殊景连忙追问。


    陆言彰又安静片刻,垂眼看他,像在感受,“能让血流变慢。”


    “血流变慢?这个也可以感觉到吗?”


    之前殊景想要测试安抚剂的效果,都是通过信息素浓度间接测衡量,如果能直接得到腺体反馈,那一定是比信息素数值更准确的信号。


    “可以。”陆言彰颔首,“我这里贴着敷料,血流感知会更清楚。”而且他是顶级Alha,本身对腺体的操控度也更高。


    所以屏蔽剂居然是对Alha腺体起作用的,难怪效果会和距离有关。


    那这样的话,就不止能用屏蔽剂的成分改良安抚剂,而是可以考虑直接作为型安抚剂,更新换代了!


    殊景的眼神亮了。


    陆言彰一直注意他的表情,这瞬间的光彩让他的心跳都像被注入了活力,半搁在殊景身侧的手动了动,强忍着没扣住那截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他只是更耐心地询问,“你还想测什么?我可以…”


    可没说完,殊景已经反应过来,“不行。”


    他今天只想验证屏蔽剂作用的猜想,仅仅是表层验证,还远不到能在人身上大量实验的程度。


    何况陆言彰的腺体才受过那么重的伤,屏蔽剂成分中有那个神经麻痹毒素,没证实副作用究竟有多强。


    “不用了,只是一点想法…”


    话音刚落,殊景后知后觉一件事,陆言彰为什么知道他来测试安抚剂?


    他声音冷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言彰一怔,垂下眼:“姜蕴是我师姐,我刚才去找过她…”


    殊景胸口瞬间憋上一股气,强行挣脱开,快步走到门口,又顿住,转身就见陆言彰还跟着他。


    四目相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殊景调转方向,径直越过陆言彰,走向某个角落。


    贺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惊得差点想逃跑。


    但殊景叫住了他。


    “你们长官伤好了?医生怎么说?”


    “……”贺翎只得从暗处现身,偷看陆言彰,“说…要静养。”


    “那他还到处跑?”殊景眉一皱。


    贺翎忙道,“其实已经大好了,不需要卧床。”


    “那他能情绪波动吗?”


    “嗯…啊?”


    贺翎被问得懵,老老实实答,“应该,能吧?”


    审完共犯,殊景转身面对陆言彰,板着脸,“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直走到露台才停下。


    “你说姜所是你师姐,所以陆顾问真是好大的权威,能劳动你师姐来给我提供便利?如果是这样,我不需要。”


    陆言彰被他那目光看得,浑身宛如浇了一桶冰水。


    “师姐的调动是她自己…”


    解释的话却说不下去,因为殊景的眼神,明摆着不信。


    陆言彰沉默了。


    殊景又问,“是不是任何事只要你没答应,别人说的就都不算?”


    ——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是这句。


    殊景一声冷笑,“总是这样,工位是你,调令是你,仪器也是你,现在你要空降来当我的上级,直接插手我的工作了吗?”


    工位?陆言彰脑子里闪过什么,“我只是…”


    “只是什么?跟踪我?控制我?”胸口像堵着一团,殊景沉沉吐出一口气,“还是想帮我?”


    陆言彰:“……”


    “你从来不问我的意思,不说,也不问。”


    “我问了,你会拒绝。”


    殊景一笑,“你都已经知道我会拒绝了,那你还做?”


    陆言彰语塞。


    殊景看着他愈发惨白的脸色,抿了抿唇,“你根本不知道我需要什么,我们分手不止是因为那张申请,很早就出问题了。”


    “小景…”


    “我也有错,以前没和你沟通,”殊景打断他,明明一开始想要决绝,语调到后面却不由自主缓和,“但那都过去了,现在我有男朋友,也很清楚什么才适合我,就算你没答应分手,我们都已经结束了。”


    陆言彰身形剧烈晃了一下。


    结……束了?


    殊景没再看他,一眼都没看,转过身,边快步走边叫了一辆网约车。


    陆言彰脚底宛如灌了铅,却在殊景即将离开视野的刹那,仍然不受控制地,追着他出去。


    只来得及看见绝尘而去的车影。


    陆言彰站在那里,身形孤立,风衣下摆被吹得稍稍扬起。


    殊景坐在车内,把头转向一边,闭上眼,心闷闷地疼了一下。


    “先生,确认酒里没有可疑成分。”陆言彰听着通讯里传来声音。


    还好,只是酒。


    “麻烦司机开平稳些,”他眼里满是红血丝,嗓音像是发不出,慢慢对那边吩咐,“他可能会晕车。”


    其实不是晕车,是晕酒。


    小景沾一点酒就晕。


    仿佛想起遥远而美好的事,陆言彰扯动唇角。


    “殊先生特意问过您伤情,才跟您说的…他还是关心您。”贺翎来到他身后。


    陆言彰唇角那个弧度,完全不像笑,“是啊,他关心我。”


    但他还是选了别的男人,哪怕他差点死掉。


    是不是死掉了,还能成为他的朱砂痣?而活着,就只能是前任了?


    车子开来,司机请陆言彰上车。


    他却说想走走,这一走漫无目的,直到在一众打烊的临街店铺里,路过一家商店。


    原来不知不觉间,竟然走到殊景的高中附近,这是一家教职工开的老店,高中学生住校,店关得晚。


    老板认出了陆言彰,寒暄两句,问及殊景。


    显然比起他,老板对殊景印象更深,但他也看出这位稀客神色不对,没问太多。


    陆言彰走到最里面那层货架,目光在那排包装精美的商品里逐一扫过。


    “您找什么?”


    陆言彰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种巧克力流心糖,早就过时了。


    在祈继身上搜到那颗糖时,他也曾想过,会不会是高中就觊觎殊景的人,可那样的人太多,不能构成联系。


    但那盒糖本身,却让陆言彰想起很多。


    走出小店,他忽然问贺翎,“你送你夫人礼物时,会考虑她的喜好吗?”


    贺翎张了张嘴。说实话,这个问题完全多此一问。


    果然陆言彰自己先答了,“当然会吧。”


    他望向校园,又自嘲地接道,“可我就不会,我以前送他巧克力糖,知道他不喜欢甜的,但还是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贺翎犹豫,“您想让他注意?”


    众所周知的小学鸡恋爱法,反其道而行之。


    但陆言彰的回答,比这还小学鸡。


    只听他笑了笑,“因为我听说,学生们瞒着老师偷偷谈恋爱,会互相送这种东西,所以我觉得,如果小景有了许多这样的糖,别人就会知道…他有人了。”


    贺翎:“……”很难评。


    “所以,明知他喜欢滑板,却不让他玩,明知他要强,还不问他的意见,明知他讨厌被控制,还用他最厌恶的方式,明知…”


    明知会伤到他,却还是……


    殊景躺在医院里虚弱不堪的样子,到现在还是会在陆言彰眼里,激起一片血红。


    也是现实打在他脸上重重的一巴掌。


    他是个连下半身都控制不住的Alha,伤了自己最心爱的人。


    可这原来不过是最表面的一刀。


    “他说就算没有B转O,也会分手…”


    “是我错了。”


    就算他现在能好好解释那些误会,也来不及了。


    街边最后的店打烊关灯。


    黑暗彻底笼罩陆言彰。


    贺翎听到什么,在风的呜咽里,像压抑至极的呼吸,他实在不忍心。


    “其实我觉得…殊先生和您这么多年,人心都是肉长的,您刚才说他要强,但他也不全是…怎么说呢,就像长官您…”


    平常看着多无坚不摧,现在不也为感情折腰,铁汉柔情。


    “可是两个太强的人在一起,会容易起冲突,感情是互相给予的,您总是事事代劳,会让他觉得您什么都不缺。”


    贺翎这番话纯属有感而发,自己也没组织好,想到哪说到哪,却没想陆言彰竟认真听进去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欣赏这样的。”


    从小到大,陆言彰不止一次在各个年龄段的殊景眼里,看到他对他的憧憬倾慕,那是对强者才有的眼神,他知道殊景一直把他当榜样和目标。


    所以他小心维护这份勋章铠甲,不让任何一丝不该展现的软弱泄露出来。


    小景欣赏他的成熟稳重,他的强大能给他庇护,他以为只要护住他,他们就会一直好好的。


    可也恰恰就是这套他自以为的成熟稳重冷静强大,让他习惯什么都不说,让他总是要把任何麻烦都解决到毫无纰漏,才肯在最后让他知道。


    明明是他吸引小景的优点,却成了他弄丢他的最大缺点。


    可是,他到底是陆言彰,不是祈继,即便他想,也不可能变成二十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毕竟十几岁的他就已经是现在这副样子。


    “您明天,要不然先别去了?”


    陆言彰握了握拳,小景讨厌他事事代劳,他确实好像又要踩雷了。


    但那是唯一一条仅剩的路,唯一一个捡来的名分,要是不抓住的话……


    贺翎也很头疼,“或者您也做点需要他帮忙的事?殊先生最心软,您看那个…”


    差点咬到舌头,他想说祈继就是找准殊景这个软肋。


    “那你觉得,我该做点什么让他帮忙的事?”


    问题来了,他的长官早把自己百炼成钢十项全能,需要什么?唯一就是缺爱啊,又不能直接要。


    “实在不行…就说什么东西坏了请他修之类的?随便发挥都可以,然后…”


    陆言彰沉默。


    “…什么东西坏了?”


    人坏了也算吗?可他都已经坏过一次了,小景也没心软,只软了一点点。


    难道是他还没坏得太彻底?


    糟糕,贺翎观察陆言彰深思熟虑的表情,心头一跳,他该不会出了什么馊主意吧?


    而此刻早已回家的殊景,对此一无所知,他以为自己已经快刀斩乱麻,一心扑向工作,正在复盘关于屏蔽剂的新发现。


    明天导师安排的帮手就要到了,那位师兄也是个Alha,他原本考虑,是否可以再请师兄帮忙验证。


    但这东西毕竟有毒性,在公共环境小剂量测试勉强可行,直接用于腺体还是不太能开得了口,先做减毒处理,再谈其他吧。


    不过减毒也大概率会影响效果,需要找出改良方案,希望师兄帮他头脑风暴一下,多一个人多开拓思路。


    第二天一早,殊景到了单位就迅速换好实验服,准备迎接新组员加入,但走到实验室门口,却先愣了一下。


    刚刚温瞳也在更衣室,还没过来,可实验室的门已经打开,是向师兄提前到了?


    “向师…”他推门进去,“兄”字还没说出来,就看到了坐在实验室晨会桌边的人。


    那人本来在翻阅材料,听到他的声音后,站起身。


    这一站动作略快,快到仓促。


    就像接受面试的人正默背考题,突然间面试官就提前进来了,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昨晚在会所灯下,暖色彩灯照人,勉强还算有些气色,现在实验室的惨白灯光直射,殊景忽然觉得,都快认不出了。


    明明一晚没见,却憔悴得好似熬了几个大夜。


    那人先是沉默,见他不说话,才略一颔首,轻声唤他:“组长。”


    第47章


    殊景几乎想退回去, 看一眼是否走错实验室。


    可那声“组长”,让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陆顾问。”


    他脸上冷漠的表情,和刚才差点脱口的那声“向师兄”,也让陆言彰神色微妙一变。


    从来不把任何Alha情敌放在眼里的前任, 如今竟像惊弓之鸟, 仅仅一个称呼, 都能激起心里阵阵的酸。


    来的不是师兄,就这么失望吗?如果是向师兄,你就允许他像昨天那样,陪你做实验?


    当然, 问是不可能这么问的。


    陆言彰站着没动,慢慢垂下眼, 手指松开那页纸, 眼神空落在桌面, “我加入你的组,你是不是不愿意?”


    短暂沉默后, 殊景清冷的声音传来:“你决定的事, 别人有说不的权利?”


    昨晚真是白谈了。


    果然,陆言彰喉咙一滞, 再抬头,殊景已经走了。


    实验室的门不轻不重,“砰”地合拢。


    殊景一直走到廊边, 平复呼吸,拨通电话。


    向师兄是出了意外状况,来不了了。


    首院给他安排了别的项目, 他个人意愿更强,先前是没抱太大希望, 这次突然被选中了,不想放弃机会。


    对方表示歉意,临时反悔确实不应该,但殊景也能理解。


    人往高处走,水才往低处流,如果有更好的机会,谁会愿意到他这里来呢?


    殊景对着窗户,捏了捏鼻梁。


    出来已经有十分钟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任性地撇下工作,说走就走,怎么好像跟人闹别扭似的?


    他整理心绪,重新回到实验室。


    温瞳也已经到了,殊景进去时,两人正坐在晨会桌一侧,陆言彰在问他关于项目的事。


    “之前那批人体实验数据里,这三个样本的衰减曲线异常,衰减拐点比正常值早了48小时,但信息素浓度检测结果却显示抑制效果稳定,这两个数据对不上。”


    温瞳连忙翻看记录本,那是他们上周整理的数据,他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殊景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发现了,但还没找到异常原因。


    陆言彰是真的仔细看过他们的材料。


    见殊景回来,陆言彰停下说话,温瞳则唤了声“组长”。


    另两人都没开口,温瞳误以为殊景才刚来,犹豫了一下,难得主动说:“组长,这是我们组新来的组员,陆哥,这是我们组长。”


    陆言彰起身,伸出手:“组长。”


    “……”殊景本就漠然的神色更冷了。


    不怪温瞳,他是真的对八卦一点都没在意,先前陆言彰来考察的那回,温瞳家里正出事,也没见过他。很显然,他只以为陆言彰是从首都调来帮他们的,还挺高兴,因为安抚剂有指望了。


    殊景这次彻底无视了陆言彰的那只手,径直坐到两人对面。


    温瞳有些尴尬,瞥了眼陆言彰,小声说:“我们组长性子有点冷,但他人真的很好的…”


    陆言彰颔首,他当然知道,他很好。


    “开会了。”殊景拿笔一敲桌面。


    晨会讨论开始。


    殊景昨晚验证过屏蔽剂,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屏蔽剂往安抚剂上转。


    之前的安抚剂分子式需要更改,殊景把相关材料调出投屏,温瞳看到那些成分,“组长,这是什么药剂?”


    “是以前为安抚剂做的早期尝试,”殊景当然不能说这是屏蔽剂,“暂时先叫它型安抚剂吧。”


    但两者内外作用思路截然不同,如果是懂行的人,还是能看出来。


    陆言彰对着屏幕若有所思,指出那个特殊成分,“这种植物提取物有神经毒素。”


    “是的,”殊景点头,“我打算先验证型安抚剂的功效,确认可行后,再重点从减毒方向做尝试。”


    陆言彰看过那些的估算方案,“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毒性最多降低60%,如果再低,就没有意义了。”


    这也是殊景考虑的平衡位置,他总能三言两语就点破关键。


    温瞳也忍不住道,“60%减毒,可以用到高温溶剂萃取法。”这正是他擅长的。


    气氛似乎变得活跃了。


    以往两人组会是殊景主导,温瞳大部分时候都听着,今天多加了一个人,首席顾问不是浪得虚名,陆言彰适时发表见解,往往一针见血。


    可惜殊景有时听得正入迷,就被他一声“组长”打断思路。


    “组长,我觉得这个拟合方式可以换一种…”


    “组长,你看这里,衰减拐点是不是和我们推测的活性半衰期有关?”


    “组长,你认为这样如何?”


    “组长…”


    飞速运转的大脑回回都像被强行卡住,殊景心里那个别扭,他真想让陆言彰别这样叫他了,可温瞳还在。


    于是每次听到那人用低徊磁性的嗓音唤他“组长”,殊景腮帮子都要忍不住鼓一下。


    像有一团小小的气憋在那里,却发不出。


    他从不知道,陆言彰开组会是这样的发言风格。


    陆言彰当然不是这样的风格,以往开会他必定是坐在主位的那个,只用听一众下属汇报,关键时刻表个态即可,不必惜字如金,别人也会将他的每个字奉为圣旨。


    如果有任何人看到现在的陆顾问,恐怕都得像殊景似的,重新退回去,再进一次这扇门。


    可无论进多少次,高冷指挥官滤镜都已经碎了。


    一小时过去,这场让人如坐针毡的晨会终于结束。


    但不得不说,陆言彰确实体现出卓绝的专业能力,这样的头脑风暴所注入的活力,远超殊景一开始对“帮手”的预期。


    而且无论他怎么出题刁难,对方都能和颜悦色对答如流,两人你来我往,就像酣畅淋漓的答辩会。


    就连温瞳都忍不住说,“要是陆哥早点加入咱们组,安抚剂估计早该成熟了!”


    自古英雄爱良驹,乱世尤甚。


    如果陆言彰不是前任,殊景一定举双手欢迎他加入。


    而如果不是在这么急迫缺人的时候,他也一定毫不犹豫,拒绝他加入。


    偏偏天时地利人和,总凑不齐。


    会后,温瞳投入今天的任务,陆言彰则走到殊景身边,“组长,实验服在哪里领?有我的尺码吗?”


    殊景好不容易忍到温瞳走远,“你刚才什么意思?”


    没上下文,陆言彰却懂,“我以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才没和温瞳说。”


    这话,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关系。


    “我昨晚说的很清楚了。”


    “我知道。”


    “知道?那陆顾问这是来体验生活?”


    殊景极少用这种夹枪带棍的语气说话,哪怕昨晚。


    陆言彰眼底掠过一丝受伤。


    “我不是首院的顾问,只是你的组员。安抚剂和我做过的任何重要项目都一样,我把它当工作认真看待,不是体验生活。”


    “向师兄突然来不了,是因为你?”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


    话音落,陆言彰意识到又犯了从前的错误,这次他直接否定,“不是。”


    殊景愣了愣。


    陆言彰神色认真,“他来不了,不是我做的,但我确实是在他决定不来之后,主动申请了过来。而且我现在,手头已经没有别的项目了。”


    “没有别的项目?为什么?”


    首席顾问忙得很,从没空窗的时候。


    “我和首院的合作到期了,他们没给我新项目,因为我已经不符合条件。”


    不符合条件?殊景皱眉,“你…”


    怎么会不符合条件?和军部那边有关吗?但他没问,因为不该关心前任。


    陆言彰等了片刻,“你可以当作是我无处可去,所以利用师姐的关系,要了这个工作机会。”


    说得这么……


    殊景别过眼,“又不是只能来这里…”


    “因为我有私心。”


    “……”他直接坦白,反而让殊景接不下去。


    陆言彰苦笑,“我早上问你的那句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明明是挽回、保护,行为方式却总惹人讨厌。


    所以想靠近,又怕靠近,想解释,又怕越解释越错。明明在战场上可以精准计算每一步得失,到了殊景面前,却连半句普通的话都说不好。


    “我的意思是…我问你‘是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想问你,昨天我说找姜蕴说的事,就是这个。本来那时候就想问你的,但…”


    但什么?但说了就会失去第二次见面的机会?


    “是我没征求你的意见,你现在缺人,而我也确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如果你有顾虑,把它当交换条件也好。”


    “有事…找我帮忙?”殊景有些惊讶。


    陆言彰略微不自然地垂眼,“今年过年…”


    他想说,今年过年一起回去陪陪奶奶,到嘴边,变成了,“能不能…回去陪奶奶吃顿饭?”


    殊景怔住了。


    “……”


    “只到过年,或者到你找到其他组员,你是组长,要谁,不要谁,要几天,都由你说了算…你可以说‘不’的。”


    这语气,低到不像他。仿佛这是唯一的生路,而生杀予夺的大权就掌握在殊景手里。


    殊景嘴唇一动,那个口型几乎凝成一个“不”字。


    却又抿紧,压平。


    他视线落在陆言彰脸上,看着男人睫毛低垂,阴影在皮肤上呈现一种缺血的苍灰色。


    殊景夹着项目报告的手轻攥,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身后那个站得挺拔的男人,一直僵硬的肩膀瞬间松懈。


    比起完成任何高危任务,这时他才仿佛真正有资格片刻放松。


    从没这么紧张过。


    如果殊景说“不”,坚持现在就要赶他走,那该怎么办?


    陆言彰发现自己好像破釜沉舟孤注一掷,根本没想过,如果那样的话,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但是,幸好。


    打印机吐出一页审批表,陆言彰拿着它,快步去往行政楼。


    穿过办公区时,他又看到那个卡通保温袋。


    太鲜艳太刺眼了,刚刚还平和的眼神陡然涌上阴翳,男人浑身的气场好似又蓄起威压,却在下一秒皱起眉,神色一顿。


    殊景现在的工位,果然和他上次来时,位置不一样。


    所长办公室内,姜蕴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进来的陆言彰,笑道:“怎么样?见到殊景了?我记得你们以前认识的吧,几年不见,你这个弟弟更优秀了?”


    姜蕴显然不知道他和殊景的关系。


    陆言彰现在才觉得,知道他们关系的人还是太少了。


    “师姐,殊景的工位原来不在那里?”


    “工位?不知道啊。”


    看来不是姜蕴来之后调的,陆言彰摇头带过,拿起那份人事关系审批单,递给她。


    “你也有找我签字的一天。”姜蕴打趣,低头一看,“殊景还没签呢?”


    “…他在忙。”


    “所以你的组长比你还忙。”姜蕴从不在意这些官文,只当走个流程,爽快地签字。


    一边签,一边又想到些事,“说起来,殊景先前在首院,就一堆人惦记,这次原本还以为他会愿意回去,好多人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连我一个师弟都开始打听。”


    “师弟?”陆言彰脊背都绷紧了。


    而姜蕴抬了抬方框眼镜,支着下巴,“不过我跟他说,殊景都有男朋友了,还是别惦记了,现在AB离婚率本来就高,好好的正室不当,当小三可真是太缺德了。”


    “……”陆言彰嘴角抽搐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


    “先前我只听说过殊景,现在见过本人,才真觉得那些Alha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姜蕴摇了摇头,嗤之以鼻。


    “不过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被殊景选作男朋友,听说是位甜品师小奶狗…”


    “师姐。”


    姜蕴刚想问陆言彰有没有见过那位小奶狗,就被打断了。


    陆言彰冷着一张脸,“我先走了。”


    什么奶狗?就是头狼。


    要不是手里拿着的是重要表格,大概这页纸就在垃圾桶粉身碎骨了。


    陆言彰脸色沉得能滴出墨。他现在已经明白工位是怎么回事,是原来那林所长为讨好他,自作主张调的。


    所以他刚到宁川研究所的那个晚上,殊景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是银针草”,后面那句应该是:“你又有什么权利,动我的工位?”


    那时候就被误会了,也难怪。


    “我可以提供一台提纯仪。”这也是当时他自己说的话。


    那语气,跟提出要做交易有什么区别?被误会,是他活该。


    实验室里,殊景和温瞳正在用他们先前自制的合成仪器提取原液,做屏蔽剂、现在应该叫“型安抚剂”批量制作的准备。


    下一阶段就要用这批样品重新开展模拟器和小鼠实验,再分析成分和频谱,与型安抚剂对比,测试减毒方法。


    陆言彰拿着申请表回来时,实验室内正热火朝天。他暂时停在观察窗外,透过玻璃看他们做新一轮萃取工作。


    那套装置明显是自制的,很简陋。殊景的白大褂沾了机油,刘海有些乱,正和温瞳讨论事情。


    他脸上没有面对他时的疏离和防备,专注、执着,时而皱眉,时而又露出释然的笑。


    原来,一直是这样,就算没有他提供的高精度提纯仪,殊景和他的伙伴也能度过难关。


    就算没有他,他也能过得很好。


    所以,从来都是陆言彰需要殊景,而不是殊景,需要被陆言彰保护。


    那些夏蝉冬雪,那些他自以为朝夕相伴的过往,从来都不是无可替代,只有小景,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风景。


    齿轮如时光流转,实验室里,仪器声从嘈杂到安静。


    殊景似乎察觉什么,忽然抬眼往这边看来。


    陆言彰立刻闪身避开,背靠门,屏住呼吸。


    “呃,陆顾问…”


    有同事站在他对面,一脸诧异。


    陆言彰下意识整理领口,略微尴尬地低了低头,看见手里的审批表。


    Alha外用信息素安抚剂项目组,组员:陆言彰。


    他摩挲着表格,抬头对那位莫名其妙的同事微微一笑,然后轻吐了口气,转身推门进去了。


    留下那位同事,风中凌乱:了不得!他好像发现了传说中的大人物不为人知的一面,不会被灭口吧?


    殊景是听见陆言彰进来了,但他没反应,依然对着显微镜操作,等他停下,一张表格才被从桌子一侧推至他眼前。


    人事变动审批表。


    短短一小时,所有部门和领导都走完流程,只差应该最先审批的组长一栏,还空着。


    最终的决定权,在你。


    殊景仿佛明白了这背后隐含的意思。


    他盯着那个空白栏,以及放在旁边那支旧钢笔。


    和旧笔记本一套的这支笔,似乎是无意间拿过来,专门给他签字用的。


    “就当是试用期,先放在你这里。”


    殊景松开显微镜旋钮,直起身,“既然是试用期,就先不签了。”


    他将表推回去,显然并不想拿。


    他也没再看陆言彰,自己做自己的事,直到对方换了实验服过来,在消毒台前戴无菌手套。


    所里的实验服不是定制,这一套对男人的身量而言是有些逼仄的。尤其那袖口太短,戴无菌手套时,会露出手链。


    殊景抿唇,别开视线,“你说帮忙的事,不算,我本来就会回去看奶奶,除了这个,我欠你一件。”


    说完,“开始工作吧。”


    他拿笔在本子上做记录,笔尖最初落下去时墨迹疏淡,稍微压了压又恢复正常,这支笔用得太久,他没扔,也没在意。


    写着写着,忽然感觉什么,抬眼见陆言彰还站在那里。


    他睫毛一动,像在说:还有事?


    陆言彰目光沉邃,从那张清隽的脸上移开,拿出手机,走到温瞳旁边,低声说了几句,似乎在互加联系方式。


    而后他才转身,对殊景说:“以后共事,加一下会比较方便。”


    他将手机正面递过来,是扫码界面。


    “……”


    殊景垂下眼,都已经加了温瞳,如果他拒绝,才奇怪。


    二维码扫过的提示音轻轻一响,陆言彰收起手机:“谢谢。”


    状似面无表情的男人,唇角似乎翘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的手机,那个已经删掉的头像重新进入他的好友列表,还和三年前一样,又回来了,什么信息都没变。


    今天,殊景第一次主观的不想加班。


    温瞳按时走了,实验室里就会只剩他和陆言彰两个人。


    殊景借口出去跑受试者申请的事,实则提前下班,可走出研究所大门,又觉得没必要找什么“借口”。


    都避嫌得这么明显了,对方心高气傲,不会一直待得住。


    殊景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优柔寡断,最开始就应该严词拒绝的。


    可他该表的态都表了,陆言彰就算承认私心,也说他们只是工作,他如果再较劲,反倒像是自己意志不坚定。


    殊景咬唇。


    他意志不坚定吗?


    不,他很清楚,和陆言彰没有未来,他们已经结束了。


    那是因为……对方没结束?


    如果是这样,一起共事反倒是个机会,可以足够冷漠,足够利己,让他亲眼看到,那段关系中的一方已经走出去了,另一方也该往前走了。


    可为什么,潜意识里就是做不到把陆言彰当帮手、当达成项目的工具?


    所以……其实还是担心自己意志不坚定?会被影响?


    直到公交车停下,殊景脑子里还是乱的。


    “哥哥!”


    祈继从念念跑出来,远远冲他挥手。


    现在是晚高峰,殊景原打算先回去,等店里不忙再联系祈继的,还是被他看见了。


    一团乱麻,再加一团,这可比做项目复杂。


    “…怎么出来了?客人不多吗?”


    祈继当街搂住殊景:“有客人也要先来接哥哥~”


    “你的职业精神呢?”殊景下意识躲闪,忽然顿悟。


    大约自己就是太有职业精神,才能在这么剪不断理还乱的时候,先默许前任进入试用期干活儿?


    这一闪神,祈继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哥哥进去陪陪我吧,这么多天都没跟你好好待过了。”


    念念店里,堂食客人其实不多,但打包冷链外送的成品摆了一整个货架。


    祈继拉着殊景过去展示,像只叼回飞盘的大型犬,尾巴都快摇断了。


    “哥哥你看你看,这些、这些、还有这些,都是要空运发走的!”


    他指着货架上的打包箱,整整六层占据了一整面墙,“我今天市外单第一次超过市内单了哦,等以后全面转型,去首都我能比现在挣得还多!”


    殊景正在看,祈继又凑近些,声音压低,“我还相中一家店面,就在首院附近不远,交通方便,哥哥喜欢坐公交车,有公交车直达,底商是店,楼上是公寓,可以买下来。”


    他飞快瞟一眼殊景,“不用哥哥花钱,我来买,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说完,他就害羞地垂下眼,可睫毛底下的眼神光分明一直黏在殊景脸上。


    殊景这下是真的意外。首都的房子,祈继都能买下来了吗?


    “我很早就开始挣钱了呀,而且平时花得不多,很能存的。”祈继像是看出他疑惑,歪着头笑,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哥哥小看我?”


    殊景莞尔,“怎么会?如果是写两个人的名字,那就一起买。”


    “啊…啊?”祈继眼睛唰地更亮了,“所以哥哥的意思是…”


    下一秒,他双手抄起殊景膝弯,把人整个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一大圈。


    殊景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祈继的肩膀。


    “哥哥答应我了!”祈继的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清亮亮的,像夏天的冰可乐冒泡,转圈时带起的风,让货架上的打包盒都跟着晃,门口风铃撞响,叮叮当当,洒满一屋子。


    店里那几个顾客全看过来,有人笑着举起手机。


    “答应什么了?”


    “看小祈老板笑得,也太开心了吧!”


    殊景被转得头晕,耳根烧得通红,拍着祈继的肩膀喊“放我下来”。


    祈继这才把人放下来,却还不肯松手,整个人挂在殊景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殊景推他,没推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像恨不得整个趴在他身上打滚,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仿佛还没转够,恨不得再自己原地多转几圈,消耗掉过剩的精力。


    殊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当然发现自己被套路了,虽然觉得现在想这些其实还稍早了点,但看祈继那么开心,他也弯起嘴角:“到时候先去看看。”


    心里那团乱麻虽然还绞在一起,却此时此刻,被裹了一层透明薄膜,能看见问题仍在,可整颗心都是柔软的。


    略一犹豫,他还是道:“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祈继笑眯眯地在他额头亲了一口,丝毫不顾及旁边顾客投来的“杀狗了”的夸张表情。


    殊景脸色微微泛红,“一会儿再说。”


    一会儿再说的结果就是,祈继在大马路上哭鼻子了。


    因为殊景坦白:“陆言彰出院了,可能要在我们所里待一段时间。”


    “啊…是、是吗?”


    开始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可怜,祈继当即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模样,也不知在店里哭和在外面哭,哪个更丢脸。


    殊景就知道会这样,他轻轻拍了拍祈继的脸,将他的嘴角往上抬,“不会太久,只是工作。告诉你,是为了让你放心。”


    之前就是没早点,才让祈继失去安全感,无论如何,这次殊景选择第一时间说明。


    “我知道…可我还是会吃醋啊,一想到他可以离你那么近,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工作,可我太笨了,只会做蛋糕,别的什么都做不好,也不能帮上哥哥的忙…”


    祈继越说越伤心,眼泪汪地掉不停。


    殊景从包里摸纸巾,手却被捉住。祈继勾着他的手就凑近自己,快速低头在那指尖上亲了亲。


    “可就算我这么笨,我还是要赖着哥哥,谁撵也不走!”


    他眼睛里都是水,直勾勾盯着殊景,既可怜又凶恶,龇着牙研磨殊景的手指,磨得人心痒。


    殊景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吃醋,那我吃什么?”


    “欸?哥哥没吃晚饭?那我这就去给你做饭,或者你饿的话,我们去买点什么?不能光吃甜点,关东煮你吃不吃?要不然去夜市?”


    殊景撤回手指,往前走了几步,低咳一声,自言自语,“好像挺久没吃药了。”


    “吃药?”祈继急了,“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吗?”


    殊景没回答,耳尖在路灯光晕中微微泛红,睫毛极轻地眨了眨,波光潋滟。


    祈继一下子说不出话。


    幸福来得太突然,是……是他想的那个“吃药”?


    “今晚,跟我回家吗?”殊景轻声道。


    恋人之间,一般都是这样的吧,先坦诚,再沟通,最后解决问题。


    身体沟通也是沟通。


    让祈继定心,更让自己定心。


    砰砰的心跳声从那刻起就没静下来过。


    浴室里全是水,蜿蜒水痕从地板一直延伸到门外。


    “淋浴…没关…”


    殊景刚嘤咛出声,呼吸就一阵混乱,不得不仰起脸。


    身后是镜子,头顶的光被反射,明晃晃地,亮得人血液乱窜,勉强闭住视线,又被更难言的刺激迫得睁开,眼尾全是潮意。


    祈继指尖掐着那片软肉,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磨蹭。


    被掐出来的、被搔刮出来的红痕,越来越密。


    殊景咬住自己手背,身体剧烈痉挛了一刹,整条小腿都绷直了。


    “哥哥来得好快,我都害羞了…”


    嘴里说着害羞,实则一次比一次大胆。


    淋浴潺潺的水声终于停了。


    门外水痕沥沥拉拉,从客厅延伸到书桌,又从书桌跌撞进床褥。


    最后唯一的那块布料摇摇晃晃挂在脚上,殊景想要勾起脚尖不让它掉下来,可又矛盾地羞臊,忍不住想把它弄掉算了,这样挂着像什么样子。


    可祈继就是不让他如愿,好像故意使坏。


    殊景混乱间去抓他的头发,不知道碰到哪里,听到了忍耐的一声抽气。


    那折磨的节奏暂时停下来,祈继抬眼,朝上方拖泥带水地一瞥,嘴唇边都是说不清的东西。


    殊景心脏发飘,羞恼地别开视线。


    那张漂亮潮红的脸,月色下像发着光的莹润软玉,嘴唇开合间,有嫣红柔软的舌尖在唇齿间隐现。


    太诱人了。


    焦热从身体上涌,炙烤嘴唇附近的水分。


    ***


    耳边声音模糊成潮热的混响,已经彻底什么都听不清。


    直到,昏暗房间里忽然亮起一束光。


    依稀是手机,不知从哪儿掉出来的,落在床面。


    殊景眼神失焦,只感觉某块地方比别处亮,恍恍惚惚要找,却根本找不到位置。


    手机起先只震动了两下,应该是信息。


    这么短短片刻,又要到了。


    然而下一秒,震动声持续响起,像失控的风筝忽然被用力拽了一把,却在陡然叛逆的方向里,迎风而上。


    失重感直冲大脑。


    瞬间的清明里,殊景想:是来电话了吗?该看一下,别是工作……


    可祈继余光早在信息进来的那刻就盯紧屏幕,等它再次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来显是:陆言彰。


    手机离他很近,他几乎想滑开那个绿色的小电话图标,让那边听听。


    但最终祈继只是俯身过去,拿出那盒套,直接扯出一长串。


    剩下的空盒子“啪”一下砸在手机上,碰到那个不停抖动的绿色小电话,触屏左右颤了颤,又响过两秒,就停了。


    他单手戴上,抱住殊景一个翻身。


    那盒套连同手机都被这动作带下了床。


    被按压着坐下去的时候,殊景还没意识到这是怎样的情况。


    这一下坐得极深,惊呼卡在喉咙,几近昏聩。


    祈继整块腹肌喷薄鼓胀,脊背向上弓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惩罚般,用了发狠的蛮力,吻在殊景喉结。


    再顺脖颈、锁骨,落下细密痕迹,又辗转回到喉结下缘,挨着领口位置。


    犬齿慢慢张开……


    刺痛混着止不住的冲击,快得稍纵即逝,殊景根本没察觉。


    一个明显的印子已经落在了那里。


    第48章


    殊景醒来的时候, 祈继已经走了,床头柜的手机上贴了个便笺。


    [早餐在蒸锅里,我去工作啦!要多多赚钱养哥哥~(奋斗)(比心)]


    念念的甜品都是新鲜现做,昨晚关店早, 今天就要格外抓紧。


    被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被塞了个暖水宝, 捂得殊景整个人热热的, 舒服到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当了一会儿鸵鸟。


    也不知道祈继从哪学的那些姿势,要不是今天还要上班,怕是天亮都消停不了。


    想到上班, 闹钟还没响,殊景拿起手机看了下, 没有未读消息或者未接来电。


    陆言彰空降研究所的事, 经过一天, 已经传开了。


    和上次考察时不同,陆顾问和其他人一起到的办公区, 既没人陪同, 也没有进独立顾问室,而是坐到某个工位上。


    “哎?陆顾问怎么坐那儿?那工位之前是小殊研究员坐的吧?”


    “不知道啊, 这里现在就这一个空位置…等等,顾问坐这儿,不会是要暗中考核我们工作吧?”


    仿佛感受到某种来自班主任老师的凝视, 几个同事缩了回去,不敢再妄加揣测。


    但实际上,陆言彰正抬眼看着的, 是贴在工位挡板上那张日历卡。


    是去年的日历,边缘有清理过的痕迹, 大概贴得太紧,撕不掉,所以被留下来了。


    整个工位就这一件属于上任主人的东西,陆言彰抬手,指尖在那些手写备忘录上轻轻抚过,听到有人走近,立刻收回。


    等脚步离开,才又看了一眼,而后起身走到打印区,取回输出的报表,往实验室那边去了。


    殊景看到陆言彰时,他还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有些地方明显起皱,但那站姿依旧挺拔卓尔,白大褂因此染上淡淡的厌世感,尤其矜贵显位。


    不过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眼下浮着乌青,灰眸沉得像破碎的玻璃,看来更是生人勿近。


    只在与殊景目光对上时,那眼神才融入一缕微光,又似玻璃里掺了糖。


    “组长。”


    “……”殊景额角轻跳,“温瞳不在。”


    陆言彰顿了顿:“小景?”


    ……随便吧。


    殊景不想为一个称呼争执,显得自己多在意。


    陆言彰将材料递了过去,“这是我从你们之前的实验数据里摘出来的,可能有用。”


    殊景接过,余光扫到那截实验服袖口,有几处紫色污迹。再一想这人面色,他昨晚是一直做实验没回去吗?


    “我看看。”说话间,他瞥了眼陆言彰后颈。


    那里还缠着半透明敷料,掩在衣领下面,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一般也没人敢抬头仔细打量他。


    但殊景知道他那天流了多少血,又是怎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心里莫名烦乱。


    他冷淡道,“所里工作强度大,身体是试用期考核的硬性条件。”


    陆言彰一愣,眼里那簇光倏地闪了闪。


    殊景已经坐下,翻看起那些材料。


    这份报表确实是下了功夫的,细到每一个数据和建议都做了批注,殊景不由自主看进去,没察觉旁边座椅窸窣,另一个人的体温如有实质,离他很近。


    陆言彰其实没真的靠近,只是晨会桌太小,这样并排坐着,让他好似回到高中假期,殊景在家做卷子,自己陪他看书的那些时候。


    表面看书,实则看人。


    视野全被占据,挪不开分毫,男人喉结滑动,渐渐将记忆中的少年与眼前重叠……


    可神思一刹恍惚,眼神反而瞬间清明,陆言彰脸色突变,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他紧紧盯着殊景颈前。


    那里有个印子。


    位置微妙,必须由很高的人,从稍微超过社交距离的角度,很专注地看时,才会看到。


    所以陆言彰一开始居然都没发现。


    就连殊景自己,早上洗漱时也忽略了,“这个地方是不是能做减毒处理?”


    他说的是分子式,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指着材料上的一处结构拆解,语气隐隐有些激动。


    陆言彰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潮,牙根咬得酸疼,才没让自己的语气泄露异样。


    “…是的,昨晚我试过了,可行…”


    他几乎想说,“昨晚给你打过电话”,但话到临头,强忍着改了方向。


    其实没必要下班后谈工作的,但他握着电话几经踟蹰,出入实验室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以此为借口联系殊景。


    可是,短信不回,电话不接。


    或许在吃饭?或许在洗澡?或许已经休息了?


    但那时候才八点,陆言彰强行让自己无视这时间,更无视某个可能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咬痕把一切都捅穿了,昭然若揭。


    喉咙里一团腥气火烧般往上窜,脖颈的伤口忽热忽冷,仿佛有千百根细针穿透皮肉,又开始疼。


    这时候真的希望,人不要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


    “…今天试试能不能融合吧。”


    殊景的声音。


    陆言彰眼皮颤了颤,垂下眼,一时失魂落魄,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殊景觉得陆言彰不太对劲,略一犹豫,“是不是伤口不舒服了?”


    而陆言彰眼神微动,忽然道:“你跟他在一起…”


    殊景一怔。


    陆言彰收住了话。


    他其实想问:你跟他在一起……做那种事就这么舒服吗?


    虽然没证据,但那家伙明明也是个Alha,那一身的蛮劲儿,你就一点也不难受吗?


    可他当然问不出口。


    因为问了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从前没能让殊景舒服,现在才轮到别人。


    陆言彰沉默着,深灰眼眸就这样瞬也不瞬地凝视他,传递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


    殊景不懂,但那目光看得他莫名不自在,撇过脸往边上望去。


    “殊研究员!”


    突然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室异样,有位同事探头进来,“你家小男朋友来了,在保安室呢!”


    殊景一愣,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逃开什么般,走得很急。


    “……”陆言彰坐在原处,桌子下方那只手差点将椅子掐断。


    祈继是来给大家送早茶甜点的。


    殊景没想到他一大早出门,是为赶制这些,可他往常只送下午茶,今天却是早上就来了。


    “因为还有哥哥的爱心便当啊,如果中午再来的话,我就真的没时间了~”


    办公区里,同事们有的还在吃早饭,正好把甜品分下去,即时享用。祈继又打来电话,问殊景大家对早茶式点心的反馈。


    “都说不腻,挺好的。”


    “那就好!哥哥记得把午餐放进冰箱哦。”


    那个装午餐的保温袋,比平常的简直大了一倍还不止。


    “其实我中午吃食堂就可以…”


    “那可不行,昨晚我没忍住,害哥哥那么累,一定要给你吃最好的…”


    殊景连忙捂住话筒,生怕漏音。


    同事们并没听见,热热闹闹点评:“沾殊研究员的光,男朋友真是太甜了!”


    在一众善意的调侃声中,殊景抱着保温饭袋去了水吧,把里面一盒一盒的东西拿出来,放进冰箱,又用手掌贴了贴自己的脸。


    陆言彰看着那道背影,殊景耳根还红着,漫出一小片到脸颊。


    重新回到工位,殊景将多出来的甜品分给不在的同事。


    当走到自己那个老位置时,他踟蹰片刻,转身要走,可转念一想同事们都有,还是默默放了一份在那里。


    不放的话,区别对待会太明显。


    陆言彰站在二楼水吧窗边,俯视下边的人。


    那棕发青年姿态随意地站在门外,正仰头朝这边望来。


    但这是座科研楼,窗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仿佛谁也没看,只笑了笑,双手插兜,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陆言彰也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加满冰块,直接喝掉一半,含了一块冰在嘴里。


    他身侧就是冰箱。打开门,那一整层的卡通饭盒独树一帜,根本不用分辨,透明玻璃还能看见里面。


    盒子多而精致,品类丰富,光那两颗饭团,都做成小兔子的形状,胡萝卜耳朵、黑芝麻眼睛,以及蔬菜、肉类,每一寸都透着用心。


    冰箱磁吸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众人有说有笑,陆言彰沉着脸过来,拎起他桌上那盒甜品,似乎要把它拿走,刚走出两步,又折了回去。


    只见陆顾问将那份小甜品切分成好多块,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


    不跟这么幼稚的情敌一般见识。


    他自有成熟男人的方法回击。


    实验台前,试剂已经按浓度排成一列。殊景拿起其中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个位置。


    陆言彰进来,神色如常,上前挑出要用的试剂,不需要安排,就各自进入状态。


    “怎么样?”


    低沉声音响在耳旁时,殊景正专注观察手中的溶液,“目前看还不错。”


    “可以再试试这个染色质。”陆言彰将另一根滴管递过来。


    殊景顺手接过,指尖被碰了一下,仿佛只是不经意。


    今天目标很明确,对型安抚剂的有效成分进行减毒处理,然后用不同毒性样品测试效果,找出最佳配比方案。


    但减毒听来容易,做着不简单,必须和药效同步考虑,减60%毒性,保留80%药效,才算成功。


    现在小组分工,温瞳在做细胞分群,殊景抓取色谱峰值,陆言彰则操作溶剂合成。


    合成仪开始工作后,陆言彰走到殊景身边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伸手越过他肩膀,按下三个快捷键,色谱图被拆分成四个独立波段。


    “第三段,噪声占比太高。”声音从殊景头顶落下,“提取液里有杂质,应该是沉淀步骤的离心力不够,需要和温瞳说一下。”


    殊景调出实验记录,翻到沉淀步骤那页,果然,离心机的转速设定低了五百转。


    他立刻去和温瞳交待,重启离心机,回来时陆言彰已经接过鼠标,在帮他盯那些光谱。


    “看久了眼睛累,我换你。”


    “……”


    除了工作相关的交流,没有其他多余谈话,那句“换你”也一样。


    之后仪器转动的声音持续很久。


    殊景在刚才的观测中萌生灵感,提出新思路,“这套分子式的惰性链,对减毒应该更有用。”


    那些复杂分子结构在他笔下宛如活物,殊景一边说一边画,越画越快。


    陆言彰靠在旁边看他,没打断。


    以前也是这样,殊景思考的时候他从不打断,哪怕讨论激烈,只要殊景开始画分子式,他就会停下来,等他画完。


    有时殊景画着画着自己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有时画到一半突然去查文献。


    陆言彰从来不问“你想好了没有”,他知道思考和选择都需要时间,他愿意给他最多的时间。


    “这样?”殊景终于把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一个完整的分子结构图,在毒性基团位置,设计了一个可被腺体特异性酶切割的保护基团。


    陆言彰拿起来仔细看过,递还给他,“这个位阻会不会太大?酶可能切不动。”


    殊景重新审视那个结构,改了几笔,把保护基换成更小的乙酰基。


    陆言彰不再指出问题,而是接过殊景的笔,拿起草稿纸与他一起验算模拟式。


    殊景咬着笔帽,盯着那个结构看了半天,渐渐恍然。


    他重新画了个琥珀酰基,放下笔,抬起眼时视线微微上扬,颇有种“这次总行了吧”的小得意。


    陆言彰提起唇角,轻轻点了下头。


    建模测试后,一组一组的数据在屏幕上跳出,陆言彰这次没有站在殊景身后看,而是回到操作台前继续处理试剂。


    他们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张实验台的长度,既独立又相连,像两条平行铁轨,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第一轮模拟结果出来了,毒性降低至78%,离60%目标还差十八个百分点。


    不用殊景说,陆言彰适时递来一支酶活性增强剂,“H调高0.3,酶切效率能再提百分之五。”


    殊景会意,与他一起配试剂,两人重新跑了一遍模型,这次低至62%,已经只差两个点。


    再接再厉,反复重新上机,终于60%!


    殊景紧绷的肩膀松下,往后一靠,下意识抬眼。


    陆言彰站在操作台边,回他一个眼神,没有交谈,但空气里有种默契,宛如齿轮咬合,静静流转。


    “组长,小鼠细胞分群的结果出来了。”


    温瞳打印出数据,殊景接过去翻看,陆言彰也从那边走来,站在他身侧。


    纸张每翻过一页,他就会微微倾身,等殊景停在某页时,也把目光落在那个数据上,一同思索。


    或者,偶尔提一两句,殊景就随之做下标注,在旁边又发散出很多字,不多说,但每一个动作都像配合过很多遍。


    最后,殊景在结果上画了个勾,“预测实验结果符合标准。”


    “太好了!”温瞳显然很激动。


    殊景自己也是,这个效果确实很明显了。


    “那我这就通知他们做这轮实验,”温瞳迫不及待准备,要给先前参与安抚剂实验的AB家庭发邮件。


    殊景却从欣喜中冷静下来,“不行,还得重做知情同意书和申请表。”


    “……”陆言彰看向殊景,明白他的意思。


    如殊景所料,虽然已经减毒60%,但当将温瞳将预估风险在群里提前说明后,那十几组家庭无一例外选择退出下一阶段的实验。


    实验室陷入沉默。


    殊景拍了拍温瞳的肩,“之后重新招募,会有别的受试者的,不着急。”


    但殊景自己其实也不能确定。


    观察室内小鼠笼中,实验小鼠正安静地啃食草料,各项生命数据一切正常,信息素稳定效果显著,且没有衰减。


    “组长,”温瞳走到他身边,“不然我先试着预招募?这样能节省时间…”


    殊景见他神情急切,略一思忖,点头道,“可以,但小鼠实验周期同步再延长一周吧。”


    它毕竟有毒,动物实验能过,人体实验不一定,自己出手的东西,必须对它负责。


    后来三人各归各位,实验室里仪器低鸣,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时间在这里没有了流逝的迹象。


    殊景一直坐在显微镜前,右眼贴着目镜,左眼微闭,整个人仿佛嵌进那张实验桌,已经快一个小时没动过姿势。


    温瞳收拾好东西,想了想,又拿起一张份更新后的受试者申请材料,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停下。


    陆言彰从操作台那边抬眼,与他对上视线,算是打过招呼,温瞳便退出去。


    实验室里只剩两个人。


    殊景浑然不觉,视野里那些染了色的细胞正在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细胞膜像被吹胀的气球,也像他现在的思绪,填满他感兴趣的东西。


    他在记录本上飞快记下分裂时间,又旋动细准焦螺旋,追踪下一组细胞。


    陆言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走出实验室。


    “订两份…”


    他原打算要人送两份特制套餐来的,但还没吩咐下去,忽然语调一转,又道,“不用了。”


    这次拨通的是食堂的电话,改订了加班餐,直接送到实验室。


    殊景仍在工作。


    陆言彰回到操作台继续整理数据,键盘敲得很轻。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去往门边,食堂的工作人员正好到了。


    “先吃饭吧。”


    殊景从目镜上抬眼,眨了眨,像刚从另一个世界浮上来,茫然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六点半了。


    “温瞳下班了?”


    “嗯。”陆言彰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走的时候看你在忙,就没打扰。”


    殊景张了张嘴,嗫嚅一声“谢谢”,捧起杯子抿了两口,闻到一点食物的味道,目光瞥向休息区的那张餐桌。


    塑料餐盒明显出自食堂,而陆言彰已经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于是殊景那句“我也先回去了”,没能出口。


    陆言彰只是订了加班餐,就像平常同事在一起那样,很随便,如果这时候说要走,反倒显得他还在意什么。


    “吃完接着把最后一批做完吧,”陆言彰自然地夹起一筷子菜,“今天定下来,明天开始就可以直接批量制作转实验了。”


    殊景眼睛一亮。这么快吗?


    “好。”他不再犹豫,也在桌边坐下,满心都是实验进度,当然也就没发现男人垂着眼,遮住眸底的深敛。


    两人都没再说话,各吃各的,真像不太熟的同事拼了个桌。


    只除了这张桌子实在太小,陆言彰交叉双腿收拢在那,膝盖还是会难以避免地碰到他。


    每当这时,殊景都稍往后挪一点,但总归对方也不是故意的,是腿太长的原因。


    吃完饭,陆言彰收拾餐盒放到门外,殊景则继续看显微镜。


    窗户打开少许,随时间渐晚,微凉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那方向正对殊景,陆言彰起身去关窗,在那里多站了片刻。


    等殊景再抬头时,又是一个小时过去。他长舒一口气,起来活动僵硬的脖子。


    陆言彰已经将各种浓度的试剂样品全部备齐,摆放在窗边的试管架上。


    “明天太阳出来,正好照到紫外线。”他这样说。


    殊景也走过去,“居然真的做完了…”


    他侧头垫在手背上,歪着脑袋,转动那些试管,一支一支看,欣赏这排辛苦一天的劳动成果。


    这样垫着下巴说话,牙齿磕出清脆的响,就像小鸟在砸丰收的坚果,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满足感,又软又可爱。


    陆言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垂眸看他,目光宛如在温水里游弋。


    殊景收起刚才这一瞬间的放松,起身正要说什么,忽然似某种直觉,亦或是感应,他朝窗户望了一眼。


    路灯亮着,研究所大门内外空空荡荡,却有一道人影站在路灯下。


    短羽绒服,红围巾,手里拎着个颜色鲜亮的纸袋。


    “……”殊景这才想起自己发过消息,说今晚加班,让祈继不要等。


    可他怎么……


    “在看什么?”


    同一句话,截然不同的声线与气息。


    那个混乱的晚上,祈继从后拥住他的那刻。


    殊景呼吸一促,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想退第二步时,后背已经贴上窗户。


    室内暖气很热,蒙蒙的白雾模糊窗框,沾湿手指,凉得人心尖一颤。


    陆言彰靠过来,似乎也想看看窗外是什么。


    他并没碰到殊景,但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殊景能闻到他实验服上屏蔽剂的味道,和衣服底下,理应不存在的一点焚香味。


    这扇窗,从外面是看不进里面的。


    可殊景还是想退,但他后背已经靠住窗户了,只能往旁边去。


    脚刚一动,手肘就不小心磕到什么。


    试管架晃了晃,最外排两支试管倾斜,发出玻璃碰撞的一声响。


    糟糕!


    殊景一惊,心跳都要停了,连忙伸手去扶,抓住试管的同时,人却失去平衡。


    即将摔倒的刹那,腰间被一条手臂拦住。


    陆言彰单手稳住试管架,另一手贴在他腰侧,力道不重,刚好把他扶正。


    但那截腰太细了,一面掌心就能覆盖大半,这样一环,殊景整个人都落进去,几乎是被扣着,抵在了窗上。


    第49章


    殊景浑身僵硬, 垂着头,往下看。


    好消息,试管架被他抢救回来了,就在他怀里, 活塞没掉, 试剂也没洒。


    坏消息, 他只有一只手握着试管架,另一个支点并不在他手里,而在陆言彰身上。


    男人腹前顶着试管架另一侧,正把它固定在两人中间。


    室内暖气很足, 实验服不算厚,支架边缘陷进他上腹的肌肉里, 随呼吸起伏, 那排紫色透明的溶液在里面不住地晃。


    殊景不敢动了。生怕一动, 架子就会掉下来。


    虽然刚被抵在窗户上时,他心里还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慌乱, 但那点慌乱在当下这种情况, 已经完全被紧张取代。


    他整颗心都扑在实验成果上,根本无暇注意两人现在的姿势。


    陆言彰一开始也同样, 他单肘撑着窗户,一手搂住殊景的腰,不让他往旁边倒, 没有另一只手去救试管架,全靠身体把它顶住。


    可他很快反应过来了。


    殊景就在他怀里,不像上一次接触, 还隔着很厚的外套。


    掌下的实验服轻薄,足以透过它, 觉知殊景的温度,和那段让他魂牵梦萦的腰线,带着肤肉特有的触感。


    偏偏殊景还毫无防备,只顾低头看试管架,嘴唇翕动,像在小小声念叨:别掉,别掉。


    因为太紧张,那两弯睫毛一直簌簌地颤。


    玻璃反射灯光,在这个明暗相接的视角格外柔和,像扇翅的鎏金蝴蝶。


    不能再看了。陆言彰闭上眼,可是呼吸已然越来越沉,心跳也越来越快,胸膛起伏的节奏即将失控。


    他想稍松开一点,可仅仅那一点,试管架就往下滑了一毫米。


    “先别动!”殊景立刻前倾:“别走!”


    陆言彰脊背一紧。


    殊景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除了那排试管架,彼此衣襟已经完全相连,就连殊景头顶那块松软的发旋,都蹭到了下巴。


    陆言彰鼻子喉咙都在发痒,极微弱地吞了一下。


    他强忍着,仅仅凝视他,不发一语,片刻后才默默把脸往那里偏了偏,这一靠,依稀可以嗅到柠檬沐浴露的气味。


    殊景对他的小动作一概不知,还在努力稳住自己。


    “等我先站好。”他只想尽快把试管架从两人之间解救出来。


    可他身体歪着,另一只手使不上劲儿,就着这个姿势勉强调整,不仅没站正,脚下反而踩到地上什么东西,又是一滑。


    “小心!”陆言彰立刻侧过肩膀。


    殊景于是整张脸直接埋了进去,结结实实磕在那团虬劲的肌肉上。


    来不及说疼,就想用唯一还能动的那只手撑住什么,可胡乱一抓,居然抓住了陆言彰的腰。


    上方传来一声低哼。


    殊景还惦记试管架有没有掉,手下完全没分寸。


    被他握着的那团肌肉紧绷,显然正用着力,捏上去坚硬又弹韧。


    昨晚坐在某个人身上时,掌下按着的触感……相似地在脑海里闪过。


    殊景身体禁不住一软。


    陆言彰的一条腿及时抵进他两腿间,稳住了他。


    这次,两个人都没再动了。


    浑厚的、属于成熟男性的体温扑面而来,殊景终于意识到现在有多不对劲。


    他立刻松开那块烫手的肌肉,可已经被搂住了,平衡完全在另一个人,哪里都不能碰,手无处可落,只能撑在身后。


    窗玻璃很冰,手掌按上去,化开一个模糊的掌印。


    很滑,又按不稳,只得往上蹭动。内侧水汽凝成细细几股,沿玻璃交错着下淌……


    窗外是料峭寒冬,窗内温暖如春。


    空气里的湿度似乎正慢慢上升,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意。


    殊景手指撑在玻璃上,指尖都摁麻了。


    他没忘记,祈继在楼下。


    祈继还知道这扇窗是他的实验室,所以每次都朝这里看。


    虽然这面玻璃是单向的,虽然他和陆言彰其实什么也没做,可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糟糕了。


    殊景挣扎了一下,不敢动作太大,就怕弄掉还夹在中间的试管架。


    “抱歉…”陆言彰低声开口,“…我动不了。”


    什么?


    “伤口,好像裂开了。”


    殊景还埋在陆言彰肩膀,只能探出一点视线,他确实闻到了些血腥味。


    “有点…头晕。”


    陆言彰压低脑袋,像是忍耐什么。


    殊景果然看到他颈侧的敷料中央,透出一点暗红色。


    “是出血了…”他连忙道,几乎想说实在不行试管架不要了,人命要紧,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陆言彰却摇了摇头,身体稍往前倾:“我先靠一会儿。”


    殊景以为他要靠着自己支撑,可陆言彰没有把重量转移到他身上,只是拿额头抵着窗玻璃。


    似乎因为疼痛,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喷洒在玻璃上,溶出一片更白的雾气。


    而在殊景看不到的角度,那双深灰眼瞳扫过楼下站着的那个身影。


    撑在窗上的手,手肘抬高,手掌在玻璃上也留下一个印子。比刚才殊景的那个掌印,明显大许多。


    但很快,这些印痕都被室内潮热的雾气模糊成一片更暧昧、更引人遐想的白。


    “…现在呢?头还晕吗?”


    殊景被他扣在怀里,因为长时间不能动,腿肚子有点打哆嗦,却还在低声问他。


    陆言彰扶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怜惜地往上托了一下。


    “好点了…”他音调有些虚弱,“医生说恢复期容易抻到伤口,如果不严重,稍微等一等,敷料会自行修复…你帮我看看,还出血吗?”


    殊景刚才不敢动,这时陆言彰将他托高了一些,半个脸终于能露出来,可以凑近了朝那看。


    陆言彰侧过一点视线,见他正盯着他后颈,那双琉璃珠似的眼睛温柔又专注,仿佛一股热流直接注入最敏感的地方。


    殊景盯着看了一会儿,敷料下那片暗红似乎没有再外溢的迹象。


    这里,是陆言彰的腺体。


    殊景忽然意识到,他似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Alha的这个地方。


    学习工作时,也见过各种解剖图和标本照片,但在实际中,因为超感症,他对这个部位天然厌恶。


    从这里释放出的,是会让他难受的信息素,是造成AB之间诸多问题的万恶之源。


    可现在这里,只是一块微微凸起的、伤痕累累的皮肤。


    没有信息素了……


    他想起祈继问过的那个问题,如果陆言彰不是Alha。


    一个Alha当然应该有腺体,哪怕再讨厌,也没权利要求谁为了他失去腺体。


    那是客观理由,更重要的,即便陆言彰没有信息素,B转O的隔阂、家族的阻力、控制与自主的博弈,都不会因信息素改变而减少。


    他们之间的问题如果只有超感症,那从开始他就会坦白病情、而不会还在一起八年。


    殊景现在,才算真正想得清楚。


    “出血应该止住了,但敷料是不是得换?”


    那缕轻柔气息喷洒在喉结上,陆言彰没能出声,直到殊景抬眼,他才呼出一口气,刚才一直屏着。


    想说“不用换”,临到嘴边转了个弯:“可能…还是要去趟医院…”


    陆言彰不知道殊景刚才那一瞬间的念头,额头离开窗户,下巴轻轻垫在殊景头发上,低下头,隔着一点不会被察觉的距离。


    好香。好久没这样近地闻过了,好想再多闻一会儿。


    老婆的味道。


    他就这样低着,挺直峻拔的脊背弯下来,因为比殊景高出一个头,这样躬身靠近时,仿佛要将他完全吞没在那块阴影里。


    殊景别扭地想挪开,也以为他是难受了。


    “你再忍忍,我们这就去医院…”他必须尽快结束这过于亲密的姿势,“你先试试能不能站住,我…我把试管放过去。”


    还有他宝贵的实验成果,需要抢救。


    陆言彰一听到“我们”两个字,心已经飘飘然了。


    他默不作声调整姿势,先让手肘支起,再移开那条腿,但另一只手还扶在殊景腰上。


    殊景第一时间抱紧试管架,像拿回自己失而复得的蛋,张开蓬松的羽毛把它们扒回怀里,再一屁股坐上去,护好了。


    那一闪而逝的小表情,差点让忍到现在的男人破功,只想不顾一切把人扣回怀里狠狠揉搓。


    可惜,陆言彰没想到,殊景离开他怀抱后,所谓的“我们去医院”,竟然是给贺翎打电话。


    “贺副官,打扰了,你现在有空吗?你们长官需要去趟医院,你能派个人…”


    陆言彰面色铁青:贺翎你要是敢说有空——


    贺翎当然不可能没空。他来了,还来得异常地及时。


    你怎么在这儿?陆言彰用口型质问。贺翎明明应该在管制区,就算长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


    贺翎一脸茫然:“不是长官您上午说,让我赶紧来宁川研究所…”


    两人对上视线,明白了。


    K9。


    研究所门口,祈继背靠保安室的门站着,余光瞥见里面两道斜斜拉长的影子,离这里越来越近。


    他抬了抬眉毛。


    那影子当中一看就没有殊景,是陆言彰和贺翎,两个据说“要去医院”的人。


    陆言彰无声地睨了祈继一眼,目光往前,眉眼下沉,气势拉满。


    祈继则勉为其难地丢来一个懒散眼神,唇角勾了勾,露出个“真晦气”的笑。


    陆言彰从祈继身边走过,脚步略停,没有看他,“他还有工作,暂时不会下来。”


    祈继意思性地侧头,同样也没摆正视线:“陆先生这是在跟我说话?”


    “这里还有别人?”


    有啊。


    贺翎自觉退后一步。


    祈继笑了:“多谢陆先生提醒,不过哥哥刚才已经告诉我时间了,还有五分钟。”他摇一摇手机。


    陆言彰注意到那只手,手指搓得通红。


    “所以,你早早在这儿挨冻,是想让他出来的时候看你可怜?这就是你惯用的手段?”


    “手段?”祈继歪头,“哥哥愿意关心我,怎么能是手段?”


    再说你想学还学不来呢。


    “……”陆言彰几乎已经肯定这家伙是K9无疑,这阴阳怪气的腔调,如出一辙。


    他也几乎就想问,昨晚给小景打电话,是不是你对记录做了手脚?否则哪怕漏接,他也不可能今天提都不提。


    可转念一想,这样问除了给对方继续阴阳的机会,根本起不到作用,他不会承认,反而让自己陷入被动。


    但有个问题,陆言彰实在不能不问。


    “你究竟对小景下了什么迷魂汤?”


    “?”祈继笑了,“您指哪方面?我听不懂,不妨直说呀。”


    陆言彰冷道,“要是你敢用下三滥的手段引诱他…”


    “陆先生,”祈继眼神一变,“您被哥哥排斥,是您的问题,哥哥喜欢和我在一起,您看看你说的话,莫非是认为他选择谁,只看这种事?”


    “…你最好没有。”陆言彰后槽牙咬紧。


    祈继也毫不示弱回视。


    笑里带刀,挑衅地打量陆言彰的脸,到底刚受过重创,气色是真差,大眼袋、黑眼圈、络腮胡……都没有,可恶!这都还能人模人样。


    祈继拧起眉,刹那的表情像一头露出獠牙的狼。


    真想撕烂这张脸!看他没了色相,还拿什么跟他争!


    电光火石间,两人各自心里已经把对方活剜了一百遍。


    偏偏他们谁都不肯先退一步,就这么干站着。


    而心里想着的事情能憋住,真要忍住一个字都不说,谁也做不到。


    于是下一秒,祈继又笑了。


    “陆先生,我真觉得您挺有意思的,我站在这儿,就是想早点见到哥哥,可站在这儿的人不止我,保安大叔,您的副官,还有…您本人。所以全部这些人里,哥哥原来只会关心我一个啊?”


    陆言彰神色平静,没回答,目光淡到称得上傲慢冷酷。


    他越是这样,祈继心里越是恨得牙痒,脸上也越是笑得阳光灿烂。


    “说起来,您还受了伤,对了,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我听说Alha腺体可不好治,您好好保重,多多修养,少做有损精力的事,万一伤了根本,就不好了。”


    陆言彰终于挑起点唇:“你以为你这就赢了?”


    “赢?”祈继仿佛不解,“陆先生指什么?”


    贺翎:可以,不上套。


    “哦!你说哥哥啊,陆先生,你和哥哥的事,他从开始就跟我说了呀。”


    祈继狡黠地眯起眼,指尖轻刮下巴,“他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不合适,我看着也是,像您这样有话不直说,和您在一起,哥哥一定很累吧。”


    忽然晃过的车灯,闪过陆言彰的脸,他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不过现在好了,哥哥有我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祈继伸手抚上颈间的项链,这次光明正大在那颗同心扣上抚过,扣子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里面,现在不是空的了。


    短暂静默后,陆言彰看着那颗同心扣,眸光却反而沉淀下来,他没再流露任何情绪波动,抬手,指尖放在自己的手链上,轻轻摩挲,动作蕴藉而不外露。


    语气缓缓道,“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是为什么。”


    “……”祈继一愣。


    而陆言彰已经转过身。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没再说话。


    祈继眼中翻腾的阴暗瞬间收敛,眉尾上扬,像无事发生,也回身望去。


    殊景脚步一顿:“…?”


    抬眼间先是看见祈继,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睛兴奋地冲他笑。


    转回头时,正巧被陆言彰深邃沉静的目光捕捉到。


    两个男人似乎都在等他过去。


    第50章


    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预料。


    那个对殊景翘首以盼, 恨不得立马蹭过去让他摸摸小狗头的祈继,现在敞着外套、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面前站着警察叔叔。


    对比起来,陆言彰衣衫还算整齐, 但神色冷凝, 正垂眸拿纸擦拭手背上的血, 头发有些凌乱,周身尽是肃杀之气。


    两人互相都没看对方。


    如果不是旁边椅子上还歪着个鼻青脸肿、半死不活的人,这双活阎罗,就像刚才狠狠干了一架。


    警察叔叔看完证件, 朝陆言彰诧异地抬眼,神色古怪。


    陆言彰颔首, “按章处置。”


    祈继嗤了一声, “我也。”


    这也就是殊景没看见, 否则应该还得装一波。


    而殊景现在正在病房。


    他们全体都来了医院,却不是因为陆言彰的伤, 他手上沾的也并非他自己的血。


    病床上坐着的是温瞳, 外面那个被打得连长相都看不出的人,是孙仲延。


    事情要从一小时前说起。


    两尊门神杵在研究所门口, 殊景还没走向其中任何一个,就先接到电话。那头一片器物摔打声,温瞳哭着喊了一声“组长”, 没等他发问,就挂断了。


    情况不妙。


    等他们赶过去,那个人渣已经把门反锁, 祈继二话不说,对门就是几脚。


    陆言彰则示意贺翎准备善后, 自己看似面无波澜,实则门被踹开的下一秒,他长腿一迈,对准门口孙仲延一拳一勾,抢在祈继前面把人撂翻。


    然后,就是两个男人一顿输出,活似逮着个出气筒就开始拼血条,看谁暴击高。


    这下可好,本来是制止家暴的正义之举,惊动了帽子叔叔,现在都聚在医院集体训话。


    值班医生先急后缓,给温瞳做完治疗,出来问这场混战的其他当事人,“还有谁要处理伤口的?”


    殊景正要过去说什么,祈继率先举手:“我,脚疼!”


    意识到自己过于中气十足,又小小声道:“踹门的时候用力过猛了。”


    他转向殊景,眨巴眼睛,像害怕打针的小孩子,还得要大人陪。


    殊景过去扶他,立马就装得一蹦一跳。


    陆言彰漠然看着,抬手放在后颈,那块医用敷料其实粘性很强,他反复几次终于抠下一角。


    然后滋啦一声,一次撕掉。


    被缝合的伤处瞬间扯出一线红,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将废掉的敷料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面无表情推门。


    “医生,我伤口裂了。”


    治疗室里,医生在给祈继做关节疏通,正疑惑这条腿也没什么事儿,就见又进来一位,那后脖子的血都流下来了,顿时吓了他一大跳。


    “这么严重,你刚才咋么不说?”


    殊景也看过来,陆言彰神色放缓,“忘了。”带点微酸的赌气意味。


    祈继深吸一口气,起身装模作样活动一下脚踝,经过陆言彰坐着的治疗椅时,一抬脚,踢得输液架簌簌作响。


    “抱歉啊,忘了,腿太长。”


    殊景终于察觉出气氛怪异,皱眉看向祈继。


    小狗立刻卷起尾巴,藏住那种有点欠欠的表情,好无辜地,“哥哥,消毒水味好难闻,我们出去吧?”


    “不用消毒水。”陆言彰目光平直。


    医生瞪着眼,看向脖子还在血呼刺啦的男人。


    “……”殊景揉了揉眉心,“祈继,你先到外面等。”


    陆言彰眼尾一抬,睨去一眼,祈继刚还翘得老高的尾巴耷拉下去,殊景这句话语气很严肃,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恹恹地退走。


    但其实殊景哪个也没陪,他进治疗室,是为看温瞳。


    治疗室直通更里面的观察间,比起外面鸡飞狗跳,这里氛围要沉重得多。


    温瞳靠在临时病床上,头磕破了,包扎过,还要再继续观察,身上有多处淤伤,旧的加新的。


    “对不起,组长,打扰到你…”他实在太害怕了,那通求助电话打出去,也很后悔,但殊景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人,就算打给家里,他们也会让他忍耐。


    可这些温瞳都没说,只是沮丧道,“是我太想做成这个项目了。”


    “所以你拿同意书,是想给他?”殊景后来收拾实验室,发现少了一份受试者知情同意书,就猜到几分。


    所以上批受试者集体退出,温瞳一时情急,想到让孙仲延帮他做测试。


    “他拒绝了。”毫无疑问。


    温瞳低头,放在腿上的手抓了一下裤子,裤腿上还有挣扎时泼到的酒渍,孙仲延喝了很多酒,和林沫分开后,他易感期就改靠酗酒来麻痹。


    “是我安抚不了他的信息素。”


    “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问题,跟信息素无关。”


    这句脱口而出,殊景自己也愣了愣。


    温瞳摇头,抿紧唇,眼眶周围有温热的东西外溢,“可是安抚剂…”


    “我们做安抚剂,不是为安抚那些控制不了信息素的无能Alha的,”殊景看着他,“做安抚剂,是为Beta的。”


    “……”


    “你是安抚不了他的信息素,可你不是Alha的安抚剂,温瞳,你是人。”


    帘外,男人微微侧头,听着里面的声音。


    眼底深处像有什么,与此刻殊景眼中的东西共鸣、流淌。


    片刻后,他悄然走了出去,谁也没察觉这里有人来过。


    帘内,温瞳捂着脸,肩膀轻轻发抖,“对不起…组长…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可以吗?”


    “已经决定了?”


    “…嗯。”


    “也好。”殊景没有再劝。


    温瞳连着说了很多遍对不起,“我会把手头的工作收尾,然后这周就…项目这边…”


    “项目都交接给我,不用管了。”


    “对不起,关键的时候…”


    殊景摇头,温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么长时间,是我该谢谢你,好好休息吧,等你调整好,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做事。”


    温瞳渐渐止住哽咽,时间仿佛回到上次,殊景也是安慰他,但温瞳心里忽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他长舒一口气,自嘲般笑了笑,殊景也一笑,“今晚有地方去吗?要不要去我那里?”


    “谢谢…不用了,我有地方去,”温瞳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还收到一个东西。”


    温瞳打开手机递过来,殊景看到那份文件的题名,心猛地一沉。


    B转O申请。


    “你申请了这个?”


    “不是,”温瞳连忙摇头,“是我丈…他收到的,让我填,也是因为这个,我跟他说安抚剂…”


    他顿了顿,不再提那些不好的事,“这个是首院那边发过来的,我…觉得有点奇怪,但我没填。”


    殊景皱眉,B转O这是要做什么?


    “B转O要开始人体实验了?”


    走廊拐角,陆言彰刚接到消息。


    “是的,目前还是资格筛查阶段,针对性向少数AB家庭下发申请。”


    陆言彰沉默地听完,神色凝重。


    正思索间,一个塑料圆球从他脚边经过,滚到了台阶下面。


    他抬眼一望,是个坐轮椅的小朋友,在病房门口,似乎跃跃欲试地想站起来。


    陆言彰几步捡起球,递还过去,那小朋友盯着他,像盯着一个突然降临的庞然大物,嘴唇瘪了瘪,没接,反而往后缩。


    陆言彰低头看了眼球,将上面的灰尘擦了擦。


    附近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祈继悠哉地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那个球,随手抛起,又接住。


    那是个风车球,一动里面的扇叶就会转,小朋友看得高兴,扶着轮椅起身,也去够,原来他的腿已经快好了。


    祈继也不怕他摔着,在旁护着小孩玩了一会儿,几分钟后护士来找,才把人推走了。


    陆言彰看着那个离去的小身影,想起以前,别的孩子都怕他,只有殊景爱对他笑。


    那么一个小小的、玉雪可爱的宝贝。


    “美好的事物谁都喜欢。”他忽然说。


    “所以啊,哥哥就是很好,喜欢上他,一点也不奇怪。”


    “……”陆言彰转身看向祈继,“我第一次听人把横刀夺爱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横刀夺爱?”祈继挑眉,“这个词儿恐怕对我不太合适,仔细想想,应该更适合现在的您吧?”


    陆言彰眼神微微一黯:“……”


    “谈过哥哥这么好的人,忘不掉我也理解,不知道陆先生听没听过一句话?合格的前任,最该做的就是,永不打扰。”


    祈继咬重这几个字,“您现在在这里追忆往昔,是不甘心成为过去,所以要对我这个现任宣战?”


    “不是过去,”陆言彰神色还算淡定,“我和小景没有分手。”


    祈继诧异地抬眉,就听他接着道,“你也应该听过吧,军事法庭的婚姻保护令。”


    祈继眼底一凝。


    “我们订婚,签的就是这种保护协议,即便是未婚伴侣,也受法令管辖。”


    “……”


    短暂沉默后,祈继的笑容从惊讶到讽刺,好似在说,“你居然来真的”。


    “所以,陆先生今天打人打得比我还凶,这会儿来给我上普法课?是想吓退我?您以前处理那些情敌的时候,也都用这种方式吗?”


    “我只用最合适的方式,”陆言彰目光说不出的冷,是习惯居于上位看人,连随意一瞥都带着威严。


    “毕竟靠见不得光的手段上位的人,总会格外没自信,话…也会格外多。”


    如果是普通甜品师,这会儿应该笑不出来。


    可祈继毫不介怀地笑了,露出两个酒窝:“以您的身份,还以为已经对我足够了解了,竟然这样就亮王牌?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他向前倾了倾身,语气戏谑,“那对其他人呢?您都用过什么不王牌的方式?”


    “你很好奇?”


    “当然好奇,您评价过我的手段,我可还没见识过您的手段,如果您想让我知难而退,至少让我看看?说不定…我就怕了?”


    陆言彰面容半明半昧,嘴角牵起却并非笑意。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第一个,易感期违规,被调去了南极站。第二个,合作实验搞小动作,职业生涯到此为止。第三个…往他杯子里下药的人,正在监狱里学习怎么做个守法公民。现在,轮到你了。”


    祈继先是一愣,继而哈哈笑了起来。


    “听着是怪吓人的…不过,您这样一个个处理,还真是有耐心呢,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Alha,能有更直接的手段,比如,把哥哥变成Omega?”


    他声音低下去,好整以暇看着陆言彰的脸。


    B转O就是根刺,最大最长的那根刺。


    还绷得住吗?


    “如果他成了Omega,就当然属于您了,再也不需要处理我们这些麻烦了,即便分手,哥哥也永远只能回到您身边,是吗?”


    陆言彰眼神笼罩寒霜,“我说过,我和小景没有分手。”


    还来!祈继心中怒吼,拧着眉毛神色复杂。


    “陆先生,我是真糊涂了,您说我没自信,说我横刀夺爱,却又认定和哥哥没分手,也就是说,您觉得自己…被绿了?”


    “……”陆言彰嘴角微微一抽。


    “不不不,”祈继快速摇头,“哥哥绝不是那种没分手,就跟我谈恋爱的人,所以你的那份婚约,难道他其实不知情?”


    他张大嘴,恍然,仔细咂摸了一下个中滋味,“我说呢,怎么会有人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


    陆言彰的拳头轻轻响了一声,宛如耐心告罄前的警报。


    “所以陆先生,您到底是觉得自己‘被分手’,还是‘没分手’?您得选一个,不然我很难配合您演戏。”


    祈继叹了口气,意兴阑珊。


    到这里,唇枪舌剑停滞了几秒。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活生生气成个人形煤堆,而陆言彰仅仅面沉似水。


    “说完了?”他反问,进一步肯定道,“你很会说话。”这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反复拎着肺管子戳过。


    祈继微眯起眼。


    “但有一个问题,你回答不了。”


    陆言彰看着祈继的眼睛:“B转O,你是怎么知道的?”


    陪着绕了半天。


    终于,让他抓到了。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