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山背避险带, 临时集结区。
陆言彰席地靠着一块岩石,颈侧伤口已做过加压,血勉强止住,军医快速清创、消毒, 再进行缝合。
“腺体囊膜撕裂, 还有实质损伤, 幸亏是核心区没伤到,但出血量太大了,您必须立刻回总部做进一步处理,后续至少一个月休养, 不建议释放信息素,而且切记切记, 千万不能动怒…”
陆言彰沉默地听着, 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殊景站在十多米外, 背对他,正和冯维岳说话。
“冯先生, 菌种我带你找到了, 你答应不再阻挠我的项目,也该兑现了?”
冯维岳面色冷凝, “菌种毁了。”
“那是你的事。”殊景取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冯维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可以, 成交。你带我去找菌种,只要找到,你的任务就完成, 我不会再干涉你的项目。]
殊景按下暂停。
“我答应的事做到了,你答应的事却要出尔反尔吗?”
“……”冯维岳诧异地挑了下眉, 看向殊景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像在重新评估,他以为他只是个沉湎学术、没什么心机的研究员。
“真没想到。”
“没办法,如果你拿到菌种还是达不成目的,我却要因此继续受制于你,这听起来不太公平。”
殊景冷静地看着他,“当然,我知道即便公开这段录音,我的项目一样保不住。但对你个人的声誉,一定会有影响。我猜,你也不希望鱼死网破。”
冯维岳沉默片刻,“这件事我需要请示总院。”
他一直走到一棵烧焦的松树下,确认四周无人。
“…老师,菌种的事有变化…”
电话里听完他的汇报,安静几秒,“菌种没了,还有替代品,从那个实验体身上入手。”
这嗓音不急不缓,间或夹杂些电流声。
“您是说…Arus身上的再生细胞?”
“对,下一步你的全部重心,都放在找到实验体上。那个叫K9的黑客最有可能,上次他已经暴露了,继续加大在医疗机构和暗网布控,他的血样特性独一无二,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冯维岳朝某个方向瞥去一眼,“…那殊景的项目?”
“不必再针对他了。”
“什么?”
“放手让他去做。”
“可如果他真的做出安抚剂…”
“真的做出来?”那声音带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更好。”
殊景看见冯维岳结束通话,走过来时脸上神色似乎变了,因菌种销毁而压不住的焦躁也消失了。
“你的项目,我不会再干涉。”
殊景隐约觉得不对劲,那个看似重要的菌种,现在又不那么重要了?B转O项目,并不会受影响吗?
他皱眉,“希望你说到做到。”
“当然。”冯维岳甚至没要求他删掉录音,异常痛快地应下,而后示意随行团队简单收拾,先行下山。
殊景转身,看着他们走远。
总院?
新物种意外被毁不算罕见,移植过程常会出现不可控因素,后续上报即可。冯维岳刚才急着请示的,显然不是物种研究办。
而且B转O项目独立于其他层级,自成体系,在冯维岳之上,还有谁?他不就是总负责人?
思索片刻,殊景再度点开手机。
[老师,菌种我没有交给冯维岳,想办法留…]
话没敲完,手指停住了。
那双沉静的黑色眼眸微微抬起,他想起上次去首都,导师隔着氤氲的茶雾,对他说:有时候我倒宁愿你自私一点。
殊景抿了下唇,指尖轻点,逐字回删。
[老师,菌种意外烧毁了,冯维岳答应不再干涉我的项目,我想先集中精力做安抚剂,屏蔽剂暂时不那么着急。]
[您放心,我的病现在有药了,效果很好,等下次见面,再和您细说。]
敲下这行字时,殊景眼底流露出些许温柔,又似更加坚定。
[但我看冯维岳的态度,B转O那边肯定有后招,我还是想能赶在他们之前,把安抚剂做出来。]
消息发出去。
这个时间导师通常不是开会就是上课,殊景没准备很快收到回复,但手机刚放进衣兜,就轻轻震了。
导师:[期待你的好消息。]
向下的小路上,几名军士正押着一个年轻人往上走。那年轻人穿着深色冲锋衣,像是登山客,肩上还扛着只野鸡。
冯维岳与他擦身而过。
一步,两步,他忽然停住,皱眉回头。
那背影已经走出几米,冯维岳眯了眯眼,说不上哪里不对,只是一瞬间,像蝴蝶翅膀扑过思绪,不等他捕捉,已经飞远。
右肩枪伤尖锐地疼了一下。
冯维岳并没看见,在他转身继续下山的那刻,年轻人握着野鸡绳的手,指尖往掌心扣去。
祈继手里全是汗。
那道目光就算背对他,也如有实质。
曾经,封闭实验室的铁窗里,那目光就是这样,从各个角度观察他一举一动,甚至他的身体被熊掌撕裂时,还会数着时间,看他需要多久愈合。
他永不会忘。
祈继轻轻吐出一口气。
“副官,抓到个人,自称是进山打猎的。”
贺翎正和下属商量事情,祈继被押到他面前。
虽说被两名军士架着,这人的神色却很坦然,不仅不畏缩,还好奇地四处张望,尤其在看到真枪实弹时,明显流露年轻男生特有的向往。
贺翎仔细打量祈继身形。
下属靠近他,低声道,“这人也怕狗。”
是的,“也”。
目前为止,他们抓到三名猎户一名登山客,其中两个都怕狗,而且身形都相似,还有Alha,不过信息素对不上。
这明显是障眼法,只能说K9早有准备,确实很有一套。
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贺翎不动声色,抬眼看向那青年,“身份,进山来做什么?怎么通过的哨卡?”
祈继放下野鸡,报出了身份编号,“西面没有哨卡啊。”
西面山麓地势险峻,一般不敢走,陆启明的人今天就是从那上来的。
贺翎打量他,身形颀长,肩背线条流畅,腰腹收得紧,应该身手不错。
他垂眼看导出的身份卡信息:祈继,宁川市北江区人,Beta。照片上眉眼英俊,嘴角带着笑意。
…好像在哪见过。
贺翎一时没想起来,这段时间为追踪K9,他经手的人员名单太多,今天又是一连串事,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他揉了揉眉心,“做什么工作?”
“做餐饮的,在文化街那边。”
贺翎又查看手机,店铺订单记录、进出货账单,都很完整。
“做餐饮的,能从西面上来?”
“我以前就从那边上来啊,那边野味多。”祈继乖巧地张开手,任由另两人搜身,“长官不是本地人吧?这边打猎的人家都从那条道上山的。”
“你老家是这附近的?”
“是啊。”
“那你应该很熟悉地形?”
“当然了。”
贺翎紧盯他,“你现在在宁川市里工作,专程过来打野鸡?”
“不是给我自己打的。”祈继腼腆一笑,“是我爱人,他身体不太好,我想弄点新鲜野味给他补补,就来了。”
提到“爱人”时,青年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放光,藏不住情意绵绵。
“而且这个季节的野鸡,肉质才最紧实不腻嘛。”
贺翎感觉自己又被恋爱脑闪了一下。
不过,说得倒是没有破绽。
他示意士兵再用检测仪将搜出来的物品扫描一遍,水、干粮、纸巾、充电宝……
还有一颗巧克力流心糖?
虽然奇奇怪怪,但通过扫描,没有异常。
贺翎道:“先把这些东西拿给长官看,人押在这里。”
而后示意医疗官,“查一下。”
医疗官拿着信息素检测仪上前,贺翎同时观察祈继,见青年挑眉,只问了一句“干什么”,自然疑惑并不慌乱。
检测结果仅有微量环境数值,医疗官接着在那后颈手动观察、抚触,片刻后摇了摇头,“是Beta。”
祈继看他们谨慎的样子,笑了笑,“我真不是什么危险分子。”
贺翎没理他,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忽然,那笔尖停了。
“…你说你有爱人?”他抬起头,“你爱人是做什么的?”
祈继愈发笑了,笑容里带着藏不住的软乎乎的骄傲,“我爱人是市研究所的研究员,他很厉害的!”
贺翎笔尖一抖,差点在纸上划出一道。
那张让他觉得眼熟的身份照片,终于跟脑子里的东西对上了号。
陆言彰让他查的那家甜品店,原本并没查出问题,但就在今天早上,他收到一条以前的街道监控,看见——
贺翎心口猛地一跳。
他骤然转身,“先别把东西给长官!”
可惜,已经晚了。
陆言彰正垂眸看着证物盘,看着那张身份卡上青年的照片,那眉峰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远处,殊景已经结束与冯维岳的谈话,但站在那里没过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陆言彰把身份卡放回证物盘,拿起那颗巧克力流心糖,视线却落在地面。
“他怎么解释这只鸡?”
贺翎心里悔得要死,视线一个劲儿往陆言彰伤口那瞟,“…他说昨天下套,今早去收的时候已经死了,这天气…血干得快。”
“一个开甜品店的,到这里打野鸡?”陆言彰手指转动那颗糖,“什么原因?”
“说是,给朋友补身体。”贺翎换了个代词。
“……”陆言彰将那颗有些粘手的糖放回证物盘,“把人带过来。”
贺翎站在原地,腿脚沉重。
“…是。”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准路线,特意带人绕过前面走。
可贺翎万万没想到,那年轻人好端端走着,突然抬高声音,欢快地叫了一声:“哥哥!”
这么远,祈继竟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殊景。
贺翎几乎想捂住脸。该死,他居然忘了把这人的嘴黏上!
完了。
那声呼唤穿过嘈杂的空气,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哥哥……
哥哥,舒服吗?
陆言彰手指抽搐了一下,失血的脸色愈发苍白,白得有些发青。
殊景原本在想事情,听到这一声,惊讶地转过身。
“祈继?你怎么在这儿?”
刚问完,就看到祈继被两名士官左右钳制。这场面有些古怪,他走近前,皱眉道:“怎么回事?”
祈继撇了撇嘴,很委屈:“进山打个野味,被当成坏人了呗。”
之前祈继就说过,他小时候总在山上打野味,先前还突然回了一趟老家,难道就是为这个?
殊景上下打量他,“没受伤吧?”
“啊!没有没有!”祈继忙不迭摇头,大大的笑容从嘴角漾开,“我这么强壮,才没那么容易受伤~说起来还得多谢这位长官,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哥哥在这里呢!”
贺翎:“……”
真的,谁来救救他?
比起贺翎心里的万马奔腾,祈继那过于快活的语气,放在此情此景,实在有些违和,可殊景还是被那明亮的笑晃了一下眼睛。
这半天经历太多,跌宕起伏,他应该笑不出来,可祈继却总能在不该笑的时候笑得这么开心。
殊景唇角也忍不住弯了一下,“贺副官,先放开他吧。”
贺翎略一犹豫,示意两名下属松手。
祈继被松开钳制,来不及活动,就贴过去抱住殊景的胳膊,伸出自己的手腕给他看。
“都红了。”
就红了那么一点点。
但那条胳膊伸得理直气壮,仿佛受了天大委屈,非要主人亲口哄一句才肯罢休。
偏偏殊景还真愿意顺着他。
贺翎已经彻底不敢转头看某个方向,只敢垂眼,低声道,“殊先生,长官刚才…让我带这位先生过去问话。”
殊景神色微变。
祈继却满不在乎地一笑,“哥哥别担心,只是问话而已,我又没做坏事,不怕。”
“……”其实不仅仅是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抗拒。
殊景觉得自己也是够迟钝,现在才意识到一件事,祈继不知道陆言彰是他的前任,陆言彰也不认识祈继。
所以现在,是他的前任怀疑他的现任是不法分子,要把人叫去问话?
那他该不该,先说点什么?
脑子里莫名有些不合时宜的混乱。
忽然,殊景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些。
祈继拇指轻轻蹭过他指节,慢慢摩挲着,一下又一下,转着圈描画,颊边两个酒窝愈发加深,整个人凑得极近,仿佛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上来。
那确实是祈继做得出的事。
殊景张了张嘴,想后退一步、提醒他注意场合。
可脚跟没完全落地,脊背就笼上一道熟悉的气息。
陆言彰在他身后站定,仿佛根本没受伤,身姿挺得笔直。医疗官要搀扶,都被他抬手拦开。
他其实并没碰到他,但那股存在感,却像有一只大手直接掌控过来,掌心潮热的血,还黏在腰上,足够让殊景想起不久前,混乱中才被这具身体紧密拥抱过。
殊景下意识往前避让,可祈继就在他对面,还俯身贴着他。
要往后撤,猛然意识到身后还有人,又停住,差点靠上陆言彰胸口。
两个男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
第42章
殊景垂眼, 侧身从两人间“挪”了出去。
无论如何先留出对话空间,这样挤着实在别扭。
“他是谁?”
陆言彰先出的声。
他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
观察殊景朝青年转身时眉梢那点扬起,观察他问“没受伤吧”时喉结不经意的紧,甚至观察他看着对方时睫毛颤动的频率……
像情报分析员逐帧研判影像, 不放过任何一个像素点。
再恢复正常思考时, 他已经站到殊景身后。
但陆言彰没看祈继, 仿佛那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连同对方又朝殊景靠近的半步,也不值得他分出一个眼神。
他目光始终落在殊景身上,看他移步到两人之外, 冷硬的神色放缓,“你认识他?”
不等殊景回答, 又问:“他是谁?”
这第二遍, 语调软下来, 带着与平常截然不同、近乎温和的质地。
简直像问在外玩耍归来的小孩:这是不是你的玩伴?如果是的话,家里可以好好招待。
“……”
祈继视线这才转到陆言彰身上, 好似刚才他也只顾看殊景, 眼里从没放下过别人。
但事实呢?
殊景往左挪出去的时候,祈继用目光丈量过:离陆言彰1.2米, 离他1.25米。
他眯了眯眼,悄悄挪了半步。
现在,哥哥离陆言彰0.95米, 离他0.8米。
祈继嘴角弯起来,随即又僵住。
怎么回事?0.95米?有人也动了?
%#@!可恶啊!
祈继抬起眼,嘴角挂起招牌微笑, 非常职业甜腻,“这位先生, 我看您有些眼熟,您是不是来我店里买过蛋糕?”
他歪头摩挲下巴,想了半天,硬是好不容易想起来,“陆…先生?”
殊景一怔,看向祈继。陆言彰去过念念?什么时候?
真好,哥哥的目光到他这里来了。
祈继咧嘴一笑,“上次的蛋糕,陆先生觉得还满意吗?”
陆言彰没回答。
虽然他额角轻跳了一下,但他仍旧只看殊景,仍旧是那句话:“他是谁?”
这回,更温和了。
殊景蹙眉。
旁边的军士面露困惑,不明白长官带人来问话,却完全不搭理对方,反而问那个研究员,仿佛殊景和眼前这可疑人员有干系。
可那语气,分明又不是审问。
祈继目光在两人间来回转了一圈,忽然,他像“明白”了什么,脸上笑意一僵,眼神掠过“震惊”,然后慌乱、无措,最后“笨拙”地鼓起勇气。
“陆先生,我是殊景哥的男朋友,请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男朋友说话。”
殊景:“……”
该来的总会来。
贺翎扶额,已经不敢去看长官的表情。
而陆言彰这时才终于掀起点眼皮,漫不经心睨了眼祈继,与此同时,勾起唇角。
按理说那该算个笑,可别说他脸上没半点笑意,光嘴角弧度里的讥诮,就冻的人退避三舍。
军士们对陆言彰向来又敬又怕,此时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空气里一时只剩风吹杂屑的声音。
陆言彰没再追问“他是谁”,也好似压根儿就没听见祈继说的那句话,他再度垂下眼。
殊景刚抬起视线,就与陆言彰对个正着。
男人眉间的线条锋利,看他的眸光静而深,眼底灼灼。
殊景胸口的震动停跳了一拍。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他只是没料到。他的前任和现任,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在前任面前介绍现任。
可陆言彰的眼神……怎么竟像妻子质问出轨的丈夫?
奇怪的比喻。
殊景身上诡异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这一刻他的沉默,等同于对祈继身份的默认。
懂得都懂,偏偏陆言彰就不懂,他还是执拗地看着殊景,对旁边的祈继视若无物。
于是不明所以的军士们,脑子里共同闪现一个疑问:他们尊敬的长官,一直盯着别人的男朋友看,是有什么特殊考量吗?
“……”
气氛尴尬到极点。
还得是贺翎打破僵局:“殊先生,这位…祈先生出现的地点和时机,确实有些敏感。”
殊景从怔忪中抽离,看向祈继。
“哥哥…”青年咬着唇,眼圈发红,眼底有来不及藏好的不安。
殊景思忖片刻,“贺副官,我想和他去那边说几句话,可以吗?”
在别人面前,哪怕有疑问,也该先相信自己的男朋友。他没明说,但这份袒护,在场的人都能看出。
贺翎不得不征询陆言彰。
又是漫长的沉默后,男人极轻地点了下头。
贺翎赶紧示意士兵让开路,祈继刚要上前挽住殊景——
“检查他的右腿。”
陆言彰声音变了调,不是对平民说话的语气,像在命令下属提审嫌犯,还是证据确凿的那种。
这下所有人都看向祈继的腿,包括殊景。
“你…”祈继瞪大眼,一脸被冒犯到。
可见殊景皱眉,他立刻乖顺地说:“没关系,我不怕被检查。”
陆言彰眉骨压低,目光冷厉得像要撕碎他脸上那层假面。
“动手。”
两名军士走近。
“等等!”祈继扬起下巴,神情倔强又挑衅,“长官说什么,我都百分之二百配合,不为别的,我只是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说完,他利落地卷起右边裤腿。
只见那小腿外侧果然有一道三指长的伤口,边缘参差不齐,还渗着血丝。
可陆言彰眼中的笃定,却微微变了。
医疗官凑近仔细查验,恨不得拿放大镜看,生怕漏掉什么,最后才抬头确认:“是被岩石割破的。”
没有弹孔,也没有愈合中的枪伤。
陆言彰眉头拧紧。
祈继拍拍裤腿上的草屑,表情坦荡得欠揍:“左腿要不要也看啊?”
他轻嗤,主动卷起另一侧,这回只有几道细小擦痕,一看就是山里熊孩子活蹦乱跳磕出来的。
甚至两条腿都露出来后,他还若无其事原地踱了两步。
“……”陆言彰一言不发,薄唇抿成直线。
祈继好脾气地等了会儿,无奈耸肩,转身走向殊景,“哥哥,你看嘛,我就说没事。”
那表情一秒切换,眨巴眼甜甜笑开。
可殊景却不知怎么,仅仅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从他的腿,移向那边的证物盘。
盘子里有颗巧克力流心糖,外包装两道焦黑灼痕在金色糖纸上很显眼,巧克力液渗出又凝固,形成一层棕褐色粘液。
“哥哥?”
“呜…汪!”一阵低沉的、带着压迫感的犬吠声从后方传来。
祈继身体下意识一躲。
贺翎偏头,朝下属递了个眼色。
两条体型健硕的德牧被牵着从后走出,獠牙微露,目光凶狠,颈毛倒竖。
祈继脸色肉眼可见地泛白,后退了半步。
那两条狗猛地朝他挣了一下牵引绳,低吼声更沉。
一道身影却突然挡在他面前。
殊景侧身,将祈继护在自己身后。
“陆顾问。”
陆言彰愣住了。
祈继也是,他看着殊景的脊背,看着他那副清瘦的、不算宽阔的身形,就这样理所当然挡在他前面。
心脏填满酸涨的满足,快要溢出来。
想让我出丑?没想到吧,哥哥早就知道,他就是心疼我。
祈继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又飞快压下,缩在殊景身后,声音闷闷的,“…哥哥,我怕。”
陆言彰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
有军士摇头笑了,那种瞧不起的笑,什么人啊?怕狗就算了?还躲在老婆身后?
可祈继毫不在意,仿佛根本不觉得丢脸,反而与有荣焉。
陆言彰眼底流露不屑,可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指节捏得发白。
“收回去。”
下属将两条狗牵走。
犬吠声远去,陆言彰垂眼,把情绪尽数压回,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祈继得意地挽住殊景手腕,想再撒个娇,殊景却忽然拉住他。
“跟我去那边。”
陆言彰望着那两道并肩走远的背影。
恰好出现在这里的甜品师,觊觎殊景的K9,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那枪不可能打偏,除非故意用新伤盖旧伤,可这么短的时间,枪伤不可能被完全覆盖。
究竟哪里出了错?
后颈腺体抽痛,陆言彰强迫自己推理,可证据链断裂的同时,理智好似也跟着绷断。
他只知道,那个人正站在殊景身边,贴近他,像真正的恋人。
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么轻,轻到连顶级Alha也无法窃听。
那家伙几乎要亲上小景的耳朵了!
可陆言彰很清楚,这算什么,他们之间连更亲密的事都做过,肯定不止一次。
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血直往脑子里涌。
祈继当然能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带着剜骨剔肉的力道,扎在他背上。
他提起唇角,无声冷笑。
气吧,越气越好。
“祈继,”殊景忽然站定,“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和刚才不一样,他语气略沉,很严肃。
祈继在被叫名字的时候,眼底冷意就已迅速敛去,正要对殊景笑,就听到了后面的。
“哥哥…”
那笑没来得及组织好,不自然地微顿,慌乱一闪而逝。
可都是本能,伪装的本能。
根本不需要演练也不需要思考,恰恰是那点慌乱,令他的表情看来更浑然天成,挑不出任何错处。
“我老家在这附近啊,”也是本能,他已经开口了,“我不知道这边封山,看到有路障,还以为出什么事,想靠近看看,就被带过来了…”
殊景看向祈继的衣服,“刚刚这里失火了,你应该没被波及?”
“是啊,我没有…”祈继顺他目光低头,忽然想到什么。
“失火的时候你在哪?”
祈继:“……”
他的冲锋衣确实完好无损,可是,那颗巧克力流心糖……烧化了。
殊景没点破,他目光很轻,却让人无法回避。
短暂的半秒迟疑,足够祈继将唇角调整到最恰当的弧度,显出可怜的样子,“哥哥…不相信我吗?”
殊景沉默地看着他。
如果真不信,他不会在这里问他。
祈继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他看懂了他的意思。
——我给你机会,如果有任何事,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
祈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巧克力流心糖。
那个梦幻到他可以记一辈子的晚上,殊景把糖含在嘴里喂给他,对他说:以后你再吃这种糖,就不会再想起不开心的事了。
彼时唇齿交缠的甘美,依旧萦绕在舌尖。那是他们之间初吻的媒介,也是彼此甜蜜的见证。
当下,却微微发苦。
别无选择。祈继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落阴影。
“…那颗糖…不是在这里烤化的。”
他艰难出声,像滚雪球,已经开了头。
“那是昨晚用土灶烧水,外套放在旁边,没注意…温度太高,包装燎了一下,没舍得扔。”
这番话说得有些磕绊,紧张,怕被误会,所以语无伦次。
如果真是表演,那这演技高超,高超到可怕。
可这样的演技,应该心思缜密,如果祈继真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带着这颗糖?这东西毫无用处,他带着,不是很容易留下破绽?
殊景轻轻摇头,“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进山呢?”
“因为…我做的陷阱今天才套成功了。”祈继眼圈发红,“上次回老家,就是进山打野味,不过那次运气不好,没打到…我…我想给你做点好的,这山里的野鸡很好,我小时候吃过,很好吃的…”
这不是假话,祈继声音反而越来越低。
“我真的…费了好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打到的…”
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好像在抹眼泪,可抬起脸时眼睛周围是干的,看起来更红。
他苦笑,“不会被没收吧?”
殊景看着祈继眼尾那点笑,那张俊朗的脸上还有泥痕,有树枝刮出的血口,以及明显是山风吹过的红。
他也看着他的腿,那腿上有很多伤,是为上山来给他打野味。
这是祈继,是不久前还和他耳鬓厮磨的男朋友,他亲口承认喜欢的人。
是他的奇迹,还是他的救命药。
殊景终究叹了口气,“不会的,我陪你拿回来。”
祈继嘴唇颤了颤,忽然两步上前,用力抱住他,“哥哥…你刚才像在审问我…我好害怕!”
殊景抬手在他肩背上轻轻拍了拍。
祈继把下颌抵在他头顶,又低头亲吻他发旋,砰砰乱跳的心终于找到栖息处,可还是空落落的。
不行,这样不行。
要永绝后患。
祈继低头,额前碎发垂落,半遮住眼睛。
殊景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祈继正用余光瞥向那边的陆言彰,更不知道那人正以怎样的眼神,在看这里相拥的两人。
他只感觉祈继躬下身,鼻梁贴着他脖子,蹭得他有点痒。
“哥哥…”祈继一边细细研磨,一边嗅闻从殊景衣领内透出的、那缕令人着迷的气息。
“你今天来是做考察吗?可陆先生他…好像是军官?…你们怎么…”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殊景听出了那层试探,陆言彰刚才的态度太古怪,祈继大概察觉了什么。
回去再和他好好说明吧。
“他不是我们组的,是管辖这片区域,涉及军方,别问太多。”
“哦!”祈继立刻乖乖掩住嘴。
殊景从他怀中退出来,“我这边也结束了,我去说一声,拿了东西,我们一起下山。”
“好~”祈继握住他的手,晃了晃,“我已经等不及要给哥哥做好吃的了!”
殊景径直走向贺翎,“贺副官,祈继只是误入,让他走吧,不用麻烦你们,我们步行下山。”
“…这…”贺翎瞥去一眼,陆言彰仍在原地,微微敛着眸。
周围是灼热的空气和未散的硝烟,那道身影岿然不动,却冷得结了霜。
他必须替长官说话:“殊先生,除了祈先生,我们也确实发现了其他猎户,但这并不能完全排除嫌疑,我觉得您还是谨慎…”
“过来说吧。”陆言彰声音不高,像一把薄刃,切进来。
殊景和贺翎对视一眼,走了过去,把祈继的说辞又解释一遍。
“他没有恶意,不了解情况,我们会立刻离开,不干扰你们任务,如果后续需要调查,我们也会配合。”
殊景顿了顿,声音平缓温和,“这次谢谢你,好好养伤。”
解释,告辞,道谢……
还有……
我们,你们。
陆言彰慢慢睁开眼,那双深灰眼睛像两个黑洞,一点光都照不进去。
殊景那长长的一段话,被拆解成几个词,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抓住,只抓住三个字。
“你信他?”
医疗官低呼一声,被陆言彰抬手制止。
他看起来很疲惫,往日凌厉的气势撑不起来,愈发显得漠然冷淡,让人不敢靠近。
黑色作战服将一切掩盖,除了位于身后的医疗官,没人看到他腺体又开始渗血。
每一次心跳,都带动更多,浸透纱布。
陆言彰浑然未觉,他只知道自己差点死在某个人手里,那人身份不明,可殊景选择“相信”。
殊景没有避开这道目光,可是陆言彰的表情,他看不懂。
祈继出现的时机是存疑,这座山一直都有猎人出没,他上次来就知道,他不想说自己偏袒祈继,可以回去再问,但恋人和其他人,当然应该先信恋人。
殊景道:“没有证据不信他。”
陆言彰眼神颤动了一下。
信他……
他很想能看着殊景,可视线忽然胆怯了,无处可落,只能低头看自己掌心。
“你和他认识多久?你信他?”
这样问确实不好反驳,殊景摇了摇头,“信任和认识的时间,关系不大…”
陆言彰忽然低笑一声,“认真的?”
殊景一怔:“什么?”
“男朋友,认真的?”
殊景是真的糊涂了,这是什么问题?男朋友还有认真不认真?就算一开始是为利用,答应交往时他也是认真的。
可陆言彰的语气……
那种怪异感又来了,殊景想说这和你没关系。
但他没来得及,陆言彰一直以来的平稳表情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浮现极力压抑的痛。
三年来的午夜梦回与锥心苦楚,重逾千钧,最终落成,却只余一声很轻的叹息——
“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他猛地偏头,一口鲜血喷溅在灰烬上。
仿佛赖以支撑的最后一丝力量都被抽走,像片没有重量的枯叶,彻底地、颓然地倒了下去。
“长官!!”
贺翎声音破了音。
“急救!急救!来人啊!”
医疗兵从不同方向扑来,有人按住陆言彰腺体,有人撕开他作战服前襟,呼吸机被从急救箱扯出来。
“血压在掉!脉搏…脉搏很弱…”
“快!止血带!”
“压住这里!用力啊!”
“……”
“不行!心跳——停了!”
“充电!所有人让开!”
医疗官咆哮着。除颤仪贴上陆言彰胸膛,电流击中的瞬间,那具高大僵硬的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回地面。
“再来!充电!”
第二次,身体弹起,落下。
“再来!三百焦!”
第三次,电流穿透血肉,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有了!有心跳了!”
一群硬汉几乎哽咽。
“别停!继续按!”
医疗兵双手叠在陆言彰胸口一下一下压,轮班上前。
“快!上担架!后送直升机准备!快!!”
……
殊景怔怔看着那里。
脚下地面好像已经消失,下坠的失重感攫住他全部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住的,只知道陆言彰被抬上担架的瞬间,他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挂着血痕,额前碎发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
就那样闭着眼,睫毛一动不动,胸膛看不出起伏。
这一刹,殊景脑子里有什么碎掉了。
他冲了过去。
而祈继站在原地,眉眼间的笑,终于一点点,消失殆尽。
第43章
宁西军区总院, 急救室红灯长明。
走廊死寂,不知过了多久,医护进去一波又一波,最后出来的医生神色凝重, 让贺翎做好心理准备。
殊景靠住墙壁, 头重脚轻。
明明之前看不出陆言彰有什么, 怎么突然就到了病危的程度?
那个强大到谁也打不败的陆言彰,哪怕腺体被割伤还能轻易反杀别人的陆言彰,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信息素会诊医生也被叫来,带队的是个头发花白、一看就级别很高的专家, 一群人进去了。
手术室门关闭,走廊再次安静下来。
贺翎转身, 对上殊景的目光。
“他怎么会…这么严重?”
贺翎沉默片刻, 别过眼, “长官曾因为过量注射镇静剂,也住过一次院, 昏迷三个月, 差点没醒过来。”
殊景一怔,陆言彰从没跟他说过这些。
“是在您走之后。”贺翎补了一句, “您刚走,他就出事了。”
殊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后来他没好全,去接任务…很凶险, 也是九死一生,镇静剂又没少打,再回来就…医生诊断, 他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有易感期。”
再也没有易感期?怎么可能。
殊景下意识想反驳,畔江公馆那晚, 他明明……
“那晚是被下药,不是易感期。”贺翎声音很平,压着下属不该有的情绪,“药性很烈,长官为了抵抗,割断了血管。”
他目光越过殊景,落在几米开外那道身影上。
“下药的人,我们已经基本锁定,只差核实身份。”
警戒线外,几名军士守在一旁,祈继背靠墙壁站着,很安分守纪的模样,只不时朝这边望一望。
对上殊景的视线时,他立刻站直身体,投来希冀的眼神。
贺翎的声音还在继续:“长官后来都没有释放过信息素,我们以为没有易感期就是没有信息素,但他在管制区遇到您那次,是这三年来,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信息素…”
殊景忽然移开目光,快步朝祈继走去。
“殊先生…”贺翎想唤住他,而殊景已经到了祈继身边,正要跟他说什么。
“殊景?”走廊尽头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拄着拐杖的老人缓步走来,身形已见老态,但那双眼睛,仅与陆言彰有几分相似,威压便无声漫开,所有军士噤若寒蝉。
殊景从没见过这个人,但他闻到过他的信息素,在奶奶的住处。
陆言彰的爷爷,陆鸿苍。
老人遥遥望了一眼抢救室:“言彰怎么样?”
“还没脱险。”贺翎垂首。
陆鸿苍点了点头,目光重又移到殊景身上。
殊景在原处站定,迎着那道打量的视线,既没上前也没后退,更不作掩饰,略一颔首,便坦然道,“陆老先生。”
那语气淡漠,却又得体从容。
很少有人在第一次见陆鸿苍时,能表现得这么不卑不亢。
陆鸿苍唇角倒似露出一点笑来,“殊景,终于见着面了,言彰这次,是为你受伤的。”
“…我很抱歉。”
“抱歉?他身为Alha,保护自己的伴侣是应当的,没什么可抱歉,倒是你们订婚,我这个做爷爷的,竟一直不知道,也是他的不是了。”
拐杖在地面轻轻一磕,陆鸿苍不急不缓,转了语调,“其实陆殊两家,也算门当户对,只可惜你父亲非要个Beta,不然你…”
“恕我无礼,您口中的Beta,是我母亲。”殊景打断他。
“你母亲?”陆鸿苍摇了摇头,“你倒是孝顺,这么多年还认她。想当年,你父亲为你母亲的事,也曾求到我跟前。结果呢?都说他对你母亲念念不忘,现在还是娶了Omega…所以在我们这样的家族,联姻归联姻,感情是感情。”
陆鸿苍看着他,像是怜悯,更多是不以为然。
“我能容言彰与你订婚,已是网开一面,不要求他娶我指定的Omega,但至少,不能是个Beta…这点,你应当明白…”
“嘀——!”
抢救室内,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
“病人醒了?!”
主刀医生皱眉一看,陆言彰没有清醒,可监护仪上的波形却剧烈波动起来。
更让人惊骇的是,他那理应已经失去功能的腺体,竟出现了活动迹象。
一缕极淡的信息素,从中逸散出来。
“怎么回事?病人腺体都要破了,不能让他再释放信息素!”
“镇静剂!3mg咪达唑仑,静脉推注!”
“等等!他的信息素是向外的,浓度还在上升!是应激反应!”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信息素医生快步走出来,“病人都这样了,谁在刺激他?!”
门打开的瞬间,那缕微弱的焚香信息素凝成一股,直朝陆鸿苍而去。
——保护他。
祈继微抬眼,眸光深敛,朝抢救室投去一瞥。
贺翎挡在殊景面前,“老爷子…”
“哼。”陆鸿苍转过身,拐杖点着地面,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而殊景却完全没在意这瞬间的剑拔弩张,他似乎在仔细思忖什么。
刚才那缕信息素极淡,远未达到超感症的感知阈值,但短短一刹,他好像闻到了焚香味。
非常快,仅有十分之一秒,可精神高度紧张下,他竟捕捉到那股气息的浓度、走向、衰减曲线,异常清晰。
“病人现在信息素是什么情况?”他立刻问医生。
“你是…”
“我也是做信息素研究的,”殊景没多解释,“他现在的情况,不是被动刺激。”
医生有些怀疑,但还是回答,“病人腺体受损95%,信息素正呈脉冲式释放,峰值已经达到两倍,应激反应的可能性更大。”
“但外面并没有高强度信息素。”
虽然陆鸿苍周围有一定信息素,但强度不算高,其他人更没有谁在故意释放信息素,而且抢救室的门还有隔离效果。
“确实无法解释为什么会触发应激,但这种释放在持续消耗腺体活性,最后的5%也只能坚持40分钟…”
殊景听着,眉心拧紧。
不是信息素刺激,就不能用信息素类药物,目前的抢救手段只能维持生命体征,这样下去,陆言彰的腺体一定会保不住。
“可以用植物素替代。”他说。
医生一愣。
“睫鞘菊提取物,医院应该都有,按1:3的比例与葡萄糖溶液混合,静脉滴注,它没有信息素活性,但分子结构上可以模拟信息素受体的结合位点,起到占位作用,抑制腺体异常放电。”
殊景语速极快,“虽然不能逆转损伤,但可以争取时间,对身体没有副作用。”
“……”医生明显在犹豫。
“我是梁觉非的学生。”没时间犹豫了,殊景给自己加码,“这个方法,也是我导师提出来的。”
医生的表情果然有些松动,“梁教授?”
他审慎地思考着,贺翎上前道,“这位先生是我们长官最信任的人,他如果有意识,一定会愿意的,拜托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抢救室。
走廊安静下来。
殊景默默把睫鞘兰提取物的剂量重新过了一遍,他有七成把握。
这其实不是他导师提出来的,而是他导师的老师提出来的,提出它的人,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定义信息素,想让Beta与Alha能够互相理解。
听起来很像天方夜谭,但殊景曾经相信过,可惜实现不了。
因为只有理论,如今他借用的是其中的一种方法。
抢救室的门终于又开了,信息素医生快步走出,眼神兴奋,“有用,腺体的异常放电在消退。”
殊景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些。
医生还要说什么,身后一名护士也小跑着跟出来,“请问,哪位是小景?”
殊景一顿,脚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贺翎看向他,护士立刻明白了,“病人似乎在叫您,我们主任建议您可以去陪着他,使用物理安抚。”
“……”
殊景还没有回答,袖口就被轻轻扯住。
“哥哥。”
祈继正垂眼看着他。
殊景这才想起,他刚才是打算先告诉祈继,陆言彰的身份,但后来陆鸿苍把什么都说了,祈继应当已经听到了。
但青年只是轻松地提了下唇角,像没把那些放在心上,“去吧,救人要紧。”
殊景眼神微微一动,如果不是因为菌种,陆言彰即便置身家族斗争,也不必为保护他受这么重的伤,于情于理,都该去。
他握了握祈继的手。
祈继一笑,安静地松开了他。
陆鸿苍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祈继刚才一直站在那,但存在感极低,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饶是陆鸿苍,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现在才发现,是个很出挑的年轻人。
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陆鸿苍看过去的时候,恰好垂下,短暂相触,也只是略一颔首,相对客气的一点社交表示。
和殊景的态度,如出一辙。
殊景在护士指引下穿上隔离服,进入抢救室。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还有烧灼味,是除颤仪一次次击穿胸膛后留下的,监护仪的嘀鸣声从四面八方挤压,一声紧似一声。
因为嗅觉过于灵敏,殊景鼻子都有些发堵,于是喉咙里咽下的,都是那种腥苦味。
他一步步走向抢救台。
可他没碰到陆言彰,甚至还没走近到能看清他的脸,仅仅是进入这个空间,那人身体的痉挛和颤动,就像被看不见的手轻触,渐渐平复下来。
主刀医生注意到这个细节:“您是他的Omega?应该早点请您进来的。”
殊景抿唇,没有解释。这种时候并不适合解释这些。
他走到陆言彰身边,男人闭着眼,面无血色,胸口随呼吸机起伏而浮动,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那嘴唇依稀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一点翕动。
勉强能从那干裂的唇形里辨认出两个字。
小景。
“您丈夫的腺体受损严重,目前看…不排除全切的可能,但我们会尽力。刚才的植物素为治疗争取了时间,现在具备手术条件了,您可以握着他的手,让他安心。”
殊景犹豫两秒,还是握住了陆言彰。
皮肤相触,男人手指微弱地动了一下,像回应。
殊景不知道在里面待了多久。
期间有护士来回换班,有医生讨论,他都没松手,只是站在旁边,看各种仪器上的数字跳了一轮又一轮。
陆言彰始终昏迷,脉搏时断时续。
这感觉,真的很陌生。
殊景指尖在男人手腕处,几次找不到跳动的存在。
可这只手在以前,明明都是有力的,沉稳、笃定,掌控一切,殊景从没想过某天它会如此羸弱。
和最后倒下前,那声叹息一样弱。
他说:“当年分手,我没答应。”
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贺翎的话、陆鸿苍的敲打……以及此时此刻,陆言彰在昏迷中,手指那点格外轻、又无法被忽视的反应。
他以为他有Omega了,他以为他在往前走了。
殊景知道自己已经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也忽然反应过来,机场酒店那晚,陆言彰在电话里温柔关切的Omega,是奶奶。
这么明显的事,其实根本不可能误会的。
是他自己误导自己,是他希望他们断干净了,三年了,那根刺埋在肉里,也该随日子一起腐烂、钙化、变成无知无觉的一部分了。
可现在有人把它连根拔起,血淋淋地举到他面前,告诉他,没过去。
殊景垂下眼,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起伏的波纹,感觉自己的心也像那些线。
他宁愿自己还糊涂着。
焦心的等待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贺翎立刻迎上去。
“手术算是成功了,但还在危险期,接下来的八个小时很关键。”
祈继看向那扇门,门关闭了,殊景没有出来。
两名换班医生边走边感叹,“这么重的伤…凶多吉少,能挺过手术真是奇迹…”
“多亏他和他爱人感情深厚,不然这关都过不了,现在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那么年轻,老天保佑吧。”
“是啊,他爱人守着他的那个样子,一整夜了,我看着都心疼…”
“……”
祈继低着头,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凌晨六点的医院外,天色还是暗的。
殊景枕着手靠在病床边,忽然感觉手指动了动,他本能地立刻叫医生。
“腺体灌注压回升了!”
这声惊呼,让整个房间忽然沸腾起来,医生护士齐齐涌入,殊景还愣着,有点在状况外。
监护仪上的线条,从紊乱的锯齿逐渐拉回规律,血氧饱和度82%……85%……97%。
“脑电波也有反应了!”
“血压稳定,心率恢复窦性…”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镜片后眼眶泛红,“脱险了,简直…不可思议!”
殊景呆呆地迎上对方目光,怔忡间,身体突然一松。
原来他刚才一直紧绷着,这刹那才终于站不稳,猛地前后踉跄了一下。
护士赶忙扶住他。
眼前阵阵发白,殊景有点看不清床上的人,只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脱险了。
脱险了……
陆言彰真的活过来了。
“辛苦你了,一直陪着他,不然他可能撑不过去…”
殊景听着谁说话,仍有些恍惚,不由自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原本是他握着陆言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神智全失的男人,指节却搭在他手上。
殊景把手抽出来,那几根手指就颤了颤,指腹擦过他手背,到勾着他一点指尖,像是想挽留。
那条手臂露出更多,除了各种乌青的针孔印,陆言彰左手腕上有一圈颜色,和周围肤色不同,发白,像有什么常年覆在上面,不见天日。
手术台旁,托盘里,散放着从病人身上取下或剪除的物品:衣物碎片、绷带、杂物……还有一根旧手绳。
磨损得厉害,几股丝线已经起了毛边,颜色褪得发暗,隐约能看出原本的灰蓝色。
它被单独搁在托盘一角,大概因为这是陆言彰身上唯一特别的东西,以至于医护也注意将它单独放好。
殊景微微睁大眼:“……”听见自己呼吸加重的声音。
但他的手已经撤走了,男人试图挽留的力道到底挂不住,松开,垂落在床侧。
殊景沉默片刻,将那只手轻放回去,拉上被角,盖住手腕。
仿佛意识到什么,陆言彰眼皮微微颤抖,似乎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殊景心一紧,起身退出去,叫住一个医生。
“他醒来,别告诉他我在这里待过。”
医生面露疑惑。
殊景没解释,只恳切道,“拜托您了。”
“殊先生…”贺翎还守在外面。
“贺副官,这里有医护,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要上班,就先回去了。”
殊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来只有疲惫。
在抢救室,根本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直到走出医院大门,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刺白的灯光,好一会儿,才适应外面的暗。
殊景走下十几级台阶,忽然顿住。
祈继呢?
脑子里像有浆糊,他竟然才想起来!
这都一夜过去了。殊景正要拿手机,身侧传来脚步,又快又重,下一秒他整个人被从后拥住了。
“哥哥…”祈继下巴搁在他肩窝,“终于出来了啊。”
殊景垂眸,那双环在他胸前的手看似松松地搭着,手指扣紧肘弯,骨节撑起来,分明用了力气。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胸口被压得有点闷,呼吸都不太顺畅。
以前祈继抱他时,都不会很用力,每次都是生怕紧一点,会让他难受。
可今天好像反过来了。
陆言彰的手那么轻,祈继的手却这么重。
“是啊,我都等得睡着了…”祈继像是真的才睡醒,声音懒懒软软,瓮声瓮气。
可那头发冰凉,蹭过颈侧,殊景莫名打了个寒噤。
从前祈继在冷风里等几个小时,身上也总是暖烘烘的,此刻拥住他的这副身体,却很冷。
“你刚才在哪里?”殊景转不过身,也看不见祈继的脸。
“一楼有家便利店。”祈继执拗地埋在他颈间,嘴唇贴着皮肤寻找什么,含糊呢喃,“医院的消毒水味太重,闻得人头昏。”
可他身上这么凉,不像在便利店坐了一晚的样子。
殊景想说什么,感觉祈继抱他越来越紧,胸口被压得发闷,只得侧过脸,“你…”
那一侧脸,祈继的唇便覆了上来。
舌尖抵开齿列长驱直入,津液混着血味在齿间蔓延。
殊景被箍着,挣脱不开,只能仰头被动承受,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这是医院门口。
祈继听着怀里的声音,愈发将人往绿化带那边的阴影里带。
刚才,他就是躲在那里,看殊景走出医院,走下台阶。
突发奇想,他开始数他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祈继推着殊景过去,每推一步,就吻得发狠一分。
就像刚才,殊景每下一级台阶,祈继的目光就阴郁一分,跟随他的脚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下落。
四步,五步。
殊景被吻得喘不上气,脚后跟磕上路沿,失衡地往后仰,祈继完全托住他,彻底掌控他后退的路。
六步,七步。
哥哥还是没有想起他,还在想着那个差点死掉的男人。
八步。
马上就到九步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祈继猛地加重力道,将殊景嘴角溢出的湿润都吞咽下去,再去攫取咽喉更深处的甘甜。
十步。
可是殊景仍在往前走,没停顿,没发现他在后面,更没回头。
祈继已经把殊景推进最暗的角落。
他的手扣在他后脑,指骨掌控那截细腻的颈,另一手嵌进腰窝,就像野狼掐着白兔尾巴,一边按压一边摩挲。
动作很重。
殊景的感觉没错,两个男人,确实反过来了。
但他不会知道,刚才那第十步,他差点一脚踏进深渊,更不会知道,祈继此刻,眼里翻涌着怎样深重的障孽。
到第十步,就把哥哥关起来!
藏好,捆住,谁也看不见,谁也找不着。
让他只能和自己在一起,只能想着自己,只能看着自己!
可祈继听见的,只有自己喉咙里溢出的一声哽咽的泣音。
这都十一步了啊。
殊景依旧没有想起他,他还在继续走下台阶,十二,十三。
祈继牙齿咬住口腔内侧,铁锈味渗出来。
是甜的。
哥哥的嘴巴也是甜的。
祈继含着殊景的嘴唇,含住那股干净的、让他想要污染、却永远污染不了的味道。
他数不下去了。他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他只能吻得更用力,像要把这半天的焦灼、这十三步的等待、以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全部压进这个吻里。
十四。殊景终于停住脚步,拿出了手机。
那是一束光。
十五。
不等自己的手机震起来,祈继已经冲上去。
终于他抱住了他。
现在也终于,结束这个漫长的、近乎施虐的吻。
“真没办法,”祈继松开殊景,眼里全是水雾,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是哥哥的话…勉强就再多给你五步吧。”
给你五步,让你先想他,使劲想。
但后面都只能想我。
或者,十步也行。
“什么…?”
殊景当然不可能听懂,他伏在祈继怀里,仍在平复呼吸,却还惦记着被强吻前的事。
他握住祈继,“手这么冷,先回去吧。”
医院的便利店不是24小时的,他肯定在外面等他了。
祈继睫毛颤了颤,“那哥哥,可以带我回家吗?”
——“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这句遥远的话忽然闪过殊景脑海,依稀有谁,在哪里说过。
而祈继已经把脸埋进他颈窝,像只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窝的幼兽,极尽依赖痴缠地蹭了蹭他,安静下来。
“哥哥,带我回家吧。”
第44章
回家时已近凌晨。
殊景没答应祈继带他回去, 理由是太晚了很累,陆言彰伤重,说不在意是假的。
他也知道祈继并非想做什么,但心里很乱, 有些事需要安静想一想。
祈继这次没撒娇, 只乖巧地道, “那我明晚来给哥哥做饭,把那只野鸡炖了~”
人就是这样,往往在拒绝第一个要求后,很难马上再拒绝第二个。
这次殊景答应了。
虽然他已经隐约意识到, 是祈继的小心机,但那时候他只想好好补个觉。
殊景做了梦。
梦到小时候和陆言彰捉迷藏, 他找不到他, 急得蹲在桌子底下哭, 直到哭醒。
醒来眼睛是干的,但手指碰到手机, 屏幕亮起, 看到了那条信息。
[他醒了吗?]
收件人是贺翎,没发出去, 还停在草稿。
什么时候编辑的都不记得了。
殊景盯着那行字,直到自动息屏,索性关机, 把手机放回床头,又继续睡回笼觉。
这一觉昏天黑地,浮浮沉沉, 梦到很多以前的事。
到第二天早晨,殊景回到研究所, 都觉恍如隔世,入眼却一切照旧。
同事们边吃早餐,边聚在一起交谈。
殊景坐下不久,有人凑过来。
“殊研究员,你借调回来了?那天你去送红兰的吧?现场什么情况啊?”
殊景刚打开面包咬掉一小块,低低呛了一声,面无表情端起杯子,抿唇喝水。
另一人接话:“小殊研究员还在吃早饭呢,别吵他。”
这几天经历太多事,似乎过了很久,但其实新鲜八卦才刚传到这儿。
红兰项目是研究所全年的重点,备受关注,陆言彰在晚宴上信息素爆发还打坏一株红兰的事,经过几天发酵,早已添油加醋传遍。
殊景没回应那个问题,他平常话就不多,大家也不在意,继续热烈讨论。
“你们说,到底是谁啊,让陆顾问那么失控?在人家花厅里都能…”
“花厅?这也太刺激了!可对方不是Omega,这…”
“正因为不是Omega,标记不了,才疯。”一个Alha煞有介事,“那种信息素,简直是爱惨了好不好!”
那副夸张的表情,好像他自己就在现场。
“筑巢,筑巢懂吧?啧啧啧…”
筑巢?
殊景捏着面包的指尖一紧,嘴里嚼的动作不自觉放慢,小口小口地,吃到最后,还是把面包放下了。
那天陆言彰的信息素浓度是高,但他并不知道是这个意思。
殊景很清楚Alha信息素理论,清楚一个Alha出于什么目的,才会“筑巢”。
那是最接近于野兽规则的一种行为,圈块地方,做个笼子,除了捕猎、巡查、咬死对手,其他时间都是叼着配偶的脖子交。配,那种地方,就叫“巢”。
“真没想到,陆顾问那样的人,完全看不出来啊!”
“大人物嘛,很正常,那圈子乱得很。”
“可我还是觉得不像。”
“你又知道了?他们这种家庭,联姻是一回事,谈感情是另一回事,到头来还是要Omega传宗接代的,就是可惜了那个Beta…”
那人压低声音,“真想知道能让陆顾问都失控的Beta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也不可能有咱们小殊研究员好看。”
殊景默默起身,拿起面包和文件夹,转身朝实验区走去。
那块面包刚吃了一半,因为太专注想事情,所以忘了嚼,腮帮子小小鼓着,脸上却冷眉冷眼,落在旁人眼里,好似有点生气。
说话的同事看得一呆,自觉捂住嘴。
有人不乐意了:“胡说什么呢?殊研究员有男朋友的,不许乱造谣啊。”
“我就那么一说…”
“一说也不行!我们后援团的宗旨是什么?殊研究员不沾八卦,谁再拉踩我跟谁急!”
大家打着哈哈,把话题扯开。
不过还是有人忍不住朝殊景看去,那道背影正穿过走廊,窗间隔断的阳光横栏在他身上,秀逸匀亭,却又圣洁无暇。
连多看一眼,都像亵渎。
没人会相信,一个经历过顶级Alha信息素肆虐的Beta,短短几天过去,还能像没事人似的出现在这里。
更没人会把这样的殊景,和那些香艳又惊心动魄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所有人都将讨论的重心落在了陆言彰身上,有人拿陆家大少陆启明的风流韵事作比,最后得出结论:陆言彰看着正经,实则也差不多。
但殊景知道,陆言彰不是的。
贺翎说过会安排好一切,不影响他的工作,可眼下的情形显然不止“不影响”,贺翎没对陆言彰的风评做任何控制,反而有将舆论引向负面的趋势。
是故意的?为把注意力从“那个Beta是谁”转移到陆言彰自己身上?
殊景等在电梯前,后知后觉,神色间先是有些复杂,低着头打开面包袋子,咬一口,想到什么,脸颊泛起一丝薄红。
那个什么“后援团”?是祈继给同事送下午茶外卖,建了个内购群,群名不知道被谁改成这样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帮同事这么活泼的。
叮!电梯来了,殊景将面包囫囵吃完,正要走进去,附近一道声音响起。
“上班时间,都在讨论什么?”
同事们瞬间噤声,各自散了。
殊景原本没在意,但那阵脚步似乎朝他过来,他循声望去,是一位女性Alha。
四十出头,气质沉稳干练,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却并不凌人。
她在殊景面前站定,伸出手。
“殊研究员,你好。我姓姜,姜蕴,上周刚调来这边接手所长的工作,我们还没正式见过面。”
殊景回握住她,心中疑惑,林所长呢?
姜蕴没多说,他也没问,这种事他向来不在意。
“跟我来吧,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办公室里,姜蕴请他坐下,倒了一杯水递来。
“在首院的时候,我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做的项目我都看了,包括安抚剂,基础很扎实。”
殊景礼貌接过,将杯子端正地捧在手中:“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能在这种资源条件下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很不容易。”
姜蕴也在对面坐下,“我一直觉得作为管理层,最该做的就是给人才提供好的平台,让你们能潜心研究,以前那些麻烦事,在我这里都不会发生。”
她笑了笑,眼神真诚,“只是可惜,我才刚接手,就要失去一员大将了。”
殊景抬眼,不明白她的意思。
姜蕴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总院那边的调令。”
特殊人才引进通道,调往首都。
“虽然我个人也舍不得,但客观来讲,去首院确实对你的事业发展更有利。”
“而且温瞳近期要辞职了,你应该也知道。调令的意思是,还有一份委任令,你去了可以选合适的人成立项目组,继续做安抚剂。”
殊景沉默了,他看着调令落款的签章时间。
1月4日,就在和陆言彰机场碰面之后。
他没再多问什么,只回复会好好考虑,收起那页纸起身离开。
实验区更衣室里,温瞳刚换好实验服。
“组长。”看见殊景,他低着头小声打招呼。
殊景回了一句,走到项目组专用的物资储格前,刚打开门,视线就被反光刺了下。
一台银色仪器,正放在右手边。
温瞳适时解释:“那个…前几天就在那儿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放的。”
仪器表面贴着一张标签,是最新型号的低温高精度萃取仪,市价足够买下一整年的实验耗材。
没有资产号,肯定不是所里的东西。
殊景看着这台仪器,握住提手的指尖微微收紧。
短暂沉默后,他转身从设备柜里找了个箱子,把仪器放进去。
小鼠实验已经进入最后,到人体实验转化的验证前期,他不在的这几天,温瞳自己又往前推进了一步。
殊景翻看他梳理总结的材料,很清楚明白,就连人体实验需要用的志愿书、知情书都准备好了。
温瞳一直没说什么时候离职,按他的话是,“争取做到不能再做的那天”。
“是不能做,还是你的Alha不让你做?”
温瞳苦笑。
殊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重了,“我只是希望你考虑好。”
可这些话说着容易,他也能看出,温瞳整理那些材料,有随时交接的意思。
后面的人体实验阶段,有大量繁重的数据分析和重复工作。
殊景想,他可能真的需要再找一个能与他一起做安抚剂的同伴了。
……
傍晚,殊景没有加班,早早回家。
祈继又是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进门就直奔冰箱和厨房,好似那里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工作室。
殊景每次靠近都被以各种理由推出来,只得进房间,先查看菌种状态。
因为有辐射,他重新做了个屏蔽盒子,将陨石也放进来,同时对辐射情况进行监测,看能否发现规律。
做完数据采集,重新扣好盒子,再打开刚取回来的国际邮包。
里面是十二张明信片。
陌生地名从南到北,从雪山到海岸,发件时间依旧是元旦,辗转了不知多少个山川河流,盖了一层又一层邮戳,才送到这里。
没有署名,但他认得出那些字,是妈妈。
[一月:旅行又开始了,期待这一趟我们都能遇见风景…]
[二月:是晴是雨,走走停停,明月冰川皆照景。]
……
[十二月:我走过的地方,都想给你看,新年快乐,宝贝小景!]
殊景,是他名字的由来。
句句不说爱,句句都是爱,可这么爱他的妈妈,却不能来和他见面。
都是因为他父亲。
——“想当年,你父亲为你母亲的事,也曾求到我跟前。结果呢?都说他对你母亲念念不忘,现在还是娶了Omega…”
殊景摇了摇头,打开抽屉,将卡片放进去,挑出最喜欢的那张,打算当新书签。
而翻开笔记本,刚把卡片夹进去,指尖却蓦地一顿。
页面翻转,回到扉页,夹层里的旧手链滑出半截。
他手指轻轻触上……
“野鸡的话,哥哥想喝汤还是红烧啊?”声音来得毫无预兆。
啪!殊景迅速将笔记本合上。
祈继先敲了两下门,才探进半边身子,“炖汤时间可能要长一点,但更鲜哦!”
他笑得眉眼弯弯,似乎并没察觉异常。
“…喝汤吧。”殊景抿唇,避开他目光。
“好!那就美味鸡汤~”祈继高高兴兴又跑走了。
咚…咚咚…
殊景听见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
他知道这感觉叫心虚。
按在笔记本上的手指收拢,虚攥成拳,掌心里就是那根旧手链。
它被移到垃圾桶正上方,只消消轻轻张开手指,就会掉进去。
殊景指尖颤抖,抬眸看向书桌另一侧,那只从实验室拿回来的箱子里,是那台萃取仪。
手机偏在这时亮起,屏幕闪动着名字:殊承尧。
殊景变了脸色,站直身。
“喂。”男人冷淡的声音响起,“你妈妈联系你了?”
这位每年也是准时,还次次都是这句开场白。
“她没联系我。”殊景额角直跳。
“她给你寄明信片了?地址?”
“没有地址。”
“怎么可能?!最后一张是哪儿?哪个洲?”
“爸,”殊景声音漠然,与那边忽然的歇斯底里截然割裂,“今年外婆的忌日,您过来吗?”
电话却被重重撂断。
到现在,爸爸都没放弃追踪妈妈。
在他初中那年,就因为妈妈偷偷回国、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就被截获通讯地址,然后抓住了。
殊景记得那个深夜,母亲抱着他:小景,妈妈这次真的要走了。
他死死攥住她衣角不放,被陆言彰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他把他挡在身后,对女人说:阿姨,我送您。
后来他才知道,在殊承尧封锁所有航运出口的当夜,是陆言彰把母亲护送出去。
那个人永远会不经意,出现在记忆里不知哪个角落。
殊景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忽然他察觉什么。
转回头,就见祈继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
两人同时一愣,祈继先回神,“哥哥!”
“呃…我忘了问你,喜欢鹿茸菇还是羊肚菌?”他挠了挠头,“我…都放一点吧,胡萝卜会糊汤,但是对眼睛好,有一点点甜味会更鲜…”
他自顾自说着,末了,没听到殊景回应,终于垮下肩膀。
“对不起,我刚才…听到你讲电话了,就听到了一、一点…”他垂着眼,声音越说越小,“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殊景看着他,刚刚接电话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神色松动,缓缓浮现柔软。
“没关系,是我爸。每年这时候,我妈妈都会给我寄点东西来,他就会想要找到她的位置。”
祈继轻轻“哦”了一声。
“叔叔一定很爱你妈妈,所以她离开了,他也很想她。”
殊景摇了摇头:“爱她?…”
那个Alha,说着永远不会放开母亲的手,也确实一直控制她不放,从最初的琴瑟和鸣,到后来偏执地、只要人在身边就好。
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肯放过她,说这辈子只爱他母亲,却和Omega组成家庭,生了孩子。
这就是Alha吗?
可谁又知道,他的父母曾经也很相爱。殊景不是没感觉,也不是没在妈妈那些压抑的回忆里听到过。
如果不相爱,那么热爱自由的妈妈不会跟一个Alha结合,父亲也不会为母亲,越过重重阻碍追着她千山万水,直到步入婚姻。
他们都为彼此付出过很多,可是兰因絮果。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最后却走到如今。
控制欲过强的Alha,和崇尚自由的Beta,一个信息素狂躁病入膏肓,一个归隐自然东躲西藏。
说到底,就是不合适。
殊景走出房间。
那个笔记本仍放在桌面,皮套被压出凹坑,旧手链终是重新了放了回去,没丢进垃圾桶。
但它被藏得更深,更看不见。
厨房里,砂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颤动,白雾从缝隙里溢出,模糊了殊景的表情。
祈继亦步亦趋跟着,“晚饭要等一等,饿了吗?”
“还好。”殊景能感觉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身上。
“那还是有点饿了吧?哥哥去坐,我先给你弄点垫肚子的,开开胃。”
不多时,祈继端来一壶热可可。
他先给殊景倒了一杯,却没急着给自己倒,只在他身边坐下,挨近他,“鸡汤刚炖上,还得要一会儿。”
“嗯,不着急。”殊景喝了一口热可可,感觉心窝暖和了些,看向祈继,“怎么了?”
从刚才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以为祈继是因为那通电话,想问他什么,又担心他不高兴。
可祈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的却是:“哥哥,陆先生怎么样了?”
殊景猝不及防,一口可可差点呛到。
“…不知道,应该没事了吧。”
祈继偷眼看他:“我是在想…等鸡汤炖好了,要不要给陆先生也送点过去?他刚做完手术,正好需要补补。”
殊景沉默了一下:“不用,他那边有人照顾。”
“这样啊,也是…”祈继不好意思地笑了,“陆先生看起来就很像成功人士,应该看不上我做的东西吧。”
“……”殊景总觉得这语气哪里透着古怪。
再回溯上面那句“需要补补”,仿佛也不太对劲了。
嘴唇忽然被轻轻一触。祈继抽了张纸巾,帮他擦拭他唇角,皱着眉若有所思:“陆先生是腺体损伤吧?”
他慢慢将殊景唇边不存在的可可液沾去,自言自语:“那他以后,会不会都没有信息素了?”
不知为什么,这话每个字都略重,像咬牙切齿。
陆言彰原本就没有易感期,这次又落下永久损伤,不一定完全没有信息素,但和健康状态下肯定不一样了。
殊景斟酌着:“得看后续医生的诊断。”
“哦,那是有点严重的。”祈继歪头,专注凝视殊景的唇,眼神带点不谙世事,“其实我觉得,这样也不全是坏事。”
殊景:“?”
祈继飞快抬眼看他,又马上垂得更低,好像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听说,Alha的腺体和…‘那个’功能相关,他腺体坏了,岂不是…”
殊景:“……”
祈继眨了眨眼,非常天真无邪。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半晌,殊景忽然抬手捂住脸,“你…”
“啊?”祈继一呆。
殊景低咳两声,神情转为严肃。
祈继一瞧这表情,那点隐藏的幸灾乐祸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哥哥,干嘛这么看我。”
殊景叹了口气,直接道:“陆言彰就是我以前的未婚夫。”
祈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又是铺垫又是试探,果然因为这个。
殊景无奈:“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的。”
祈继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圈慢慢红了。
“那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哥哥一定很难过。”
殊景一怔,没想到和祈继说开后,最先听到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我不该去那儿的,”祈继用力掰着自己手指,像强迫症的小孩不停抠指甲,眼睛湿漉漉的,写满慌张。
“如果我没跟他说…我是你男朋友,他也不会伤势加重…都是我不好,是我意气用事…”
殊景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他原本就觉得,祈继在管制区的举动和说话方式有些刻意,现在看,他当时就察觉他和陆言彰的关系,所以才……
没有安全感了。
昨晚在医院,他看着他进去陪护,还等了一夜,只怕更是。
“不是你的错,你是我男朋友,这是事实,就算你不说,我也准备说的。”
殊景伸手放在祈继手上,“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祈继肩膀一颤,“哥哥…”
殊景将那几根绞得发红的手指拨开,不让它们再被抠破。
祈继忽然用力抱住殊景,把头枕在他腿上,寻求庇护般蜷作一团,巴巴地、努力汲取主人的体温和味道。
“哥哥…”更加缠赖的一声。
殊景手指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问就问吧。”
果然,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渐渐安静下来,闷闷的呼吸喷洒在他腿面。
“陆先生是Alha,你是Beta…你们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分开的吗?”
殊景在那发间抚触的手指,有些僵紧。
祈继感觉到了,他鼻梁埋进殊景膝盖中间,嗓音暗哑,发不出的那种哑,“那如果这次之后,他的腺体…就是…如果他不算Alha了…你会不会…”
如果他因祸得福,哥哥,你会不会回去找他?
祈继很想问,可他不敢直接这样问。
但他不问,殊景也已经听出来了。
第45章
咔哒, 可可杯被轻放在茶几上。
殊景垂眸看向祈继,抬手落在他发顶,掌心贴着头发,轻轻一揉。
“傻。”
祈继微愣, 慢慢抬眼。
殊景唇角弯了弯, 他这样垂下眼睫看人时, 眼尾向上,像个小钩子,与睫毛的弧度相连,一直连到唇边, 温柔到让祈继的心砰砰直跳。
“其实我今天刚收到通知,所里想让我去首都…”
“啊?那我也去!”祈继想也不想。
殊景莞尔, “好。”
他完全没有犹豫或劝阻, “不过我考虑了, 现在的时机不太合适,我的项目到这个阶段, 换平台和重组反而会影响效率, 还是在这里接着做完。”
祈继不明白他说这些的意思,只感觉这番话娓娓道来, 和那眼神一样温柔。
他耳朵发酥,根本没意识到,这是殊景第一次和他谈工作规划。
见祈继竟然没反应, 殊景手指在那张脸上捏了捏。
“所以这段时间,你也可以准备一下你的店,以后…我们一起去首都。”
祈继这下才是真的呆住了, 他痴痴看着殊景,完全忘记说话。
殊景无奈, 双手捧起他的脸,注视他。
“我已经有你了。”
已经下定决心要往前走了,不会因为前任重伤就动摇。
“腺体是Alha的一部分,身体损伤不是值得庆幸的事。如果因为这个原因,我就回去找他,那我和让Beta变成Omega的人,有什么区别?”
“……”祈继瞳孔微微震颤。
他猛地抱住殊景,埋进他怀里不停地蹭,忽然又起身,不说话,就一个劲儿亲他的脸。
殊景不知道他忽然又在兴奋什么,被左一口右一口,亲得脸微微发红,不得不捂住祈继的嘴。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他能好起来,你以后也别再说那种话了。”
就那句:腺体伤了“那方面”也受影响。
“哦…”祈继嘴巴贴着殊景掌心,含糊地嘟囔,“那我吃醋,我小心眼儿嘛。”
每次都这样,认错认得理直气壮,检讨自己比谁都快。
殊景反而不忍心怪他。
“反正我都听哥哥的!我也希望他快点康复,行吗?”
殊景摸了摸祈继的头。
康复……但愿如此。
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地闪过那张脸,粘着血,苍白,深灰色眼睛半阖着,低声唤他:小景。
但下一秒,视野就被一张满是阳光笑意的俊脸占据了。
“哥哥~”
祈继整个人抱上来,和他挤在沙发里,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又缩回去,眼睛亮得不行,“哥哥刚才说,有我了,对吧?”
真的伤感不了一点。
殊景轻拍祈继肩膀,“是,有你,有你。”
祈继又绽出一个傻笑,“哥哥有我了…”
他哼哼唧唧个不停,愈发用力抱住殊景,一边拿脑袋摩挲他颈部的曲线,让他不得不侧仰起头,一边下巴搁在那肩窝磨蹭,像快乐到恨不得把肚皮都翻过来。
苦可可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把周围一切旁的气息都冲淡了,原本圈在殊景腰间的手,也大着胆子往下探。
从侧腰滑落,摸到大腿面。
在两条腿下意识夹紧想要限制他行动时,又好像根本没想怎样,倒显得是对方过于敏感了。
“别闹。”殊景低声抗拒。
祈继不满地哼了一声,手还是来回在那腿面和腰腹游走。
指尖的粗粝让殊景感觉阵阵酥痒,可人又被禁锢在怀里,每一次颤抖都能被感知到。
哥哥脸红了,这里好敏感。
这里也是。
祈继偷偷地,忽然想趁势问问:我和他,谁厉害?
可转念一想,那不得让哥哥回忆跟那个男人做的细节吗?
那怎么行!不能问!
反正陆言彰腺体伤了,以后就是x无能——咳,拿什么跟他比!
祈继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暗戳戳摸来摸去。
殊景原本纵容他,以为就是小打小闹,可某只手越来越过分,终于低喘着制止:“吃饭,饿了。”
“就是在吃饭啊。”祈继故意装傻。
“你…”
咕噜噜!殊景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一愣。
祈继低笑着,抓住时机探手进去,在那点又细又腻的软肉上捏了一把。
“走了!喝鸡汤去!”
殊景小肚子被捏才反应过来,祈继已经抽出手。
他正要起身,忽然一顿。
小腹内侧还留有祈继手掌离开时的触感,脑子里闪过些许异样……
热可可确实能够宁神,吃完饭,殊景端着杯子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吹得他清醒了许多。
祈继正在楼下,远远朝他挥手,直到他也抬手回应,才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把最后一点热可可喝完,殊景转身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杯壁。他洗得很慢,思考间动作顿住,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指腹在掌心摩挲,很光滑。
祈继刚才碰他的时候,手掌也是……
说不上来,但殊景记得,红兰那晚祈继的手被划伤,这么快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那出血量,伤口不浅。
如果是捡拾玻璃碎片受伤,伤到的应该是手指,而且人在被划伤后会本能地松手才对,祈继却一直攥得很紧……
殊景关上了水龙头。
厨房窗明几净,祈继来做了一顿晚饭,原先的物品,都跟他来之前毫无两样。
就连角落那个小垃圾桶也是,祈继没自作主张收拾,只把所有新增的垃圾都收在大袋子里带走了。
垃圾桶里东西不多,那天晚上祈继受伤后,擦拭血迹的纸巾还在里面,血渍已经变成暗褐色。
莫名的直觉驱使殊景蹲下去,抬手,拨开那层纸巾……
纸巾下面,碎玻璃片泛着冷光。
没有别的东西了。
殊景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他摇了摇头,回到房间,提起放萃取仪的箱子,走出门。
楼下,阴影里。
祈继半隐在后面,摊开的手掌中,是被捏扁的冷却液金属管,刚从厨房垃圾桶里取回来。
上次是大意了,那些染血的纸巾他没动,不能清理得太明显,哥哥会察觉。
居民区,问题不大。
祈继抬眼望向路边,看殊景提着箱子,拦下一辆车。
……
“小景…别走。”
“别分手…”
喉咙像被扼住,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言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殊景,看他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那份文件。
[是否同意伴侣定向转化Omega研究]。
旁边,是被选中的“√”。
“你其实一直想把我变成Omega,对不对?”
不对。不是的。没有!
“昨晚我真的很疼,原来那才是你易感期真正的样子。我不想有一天,因为这种事死在我的另一半手里。”
“我也不可能变成Omega,永远不可能。”
“…分手吧。”
不。不…
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眼睁睁看殊景转身。脸上连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看着。
视野里,是那道渐行渐远的、挺直却孤清的背影。
撕心裂肺。
小景,别走。别和我分手。
不会再这样了…我会打更多镇静,我会找更好的医生,我一定能控制自己,再也不让你疼了…
我一直都控制得很好,只有一次,只有那一次,不能因为一次就否定所有。
那申请不是我的意思!
我现在不能解释更多,如果我说了,你会更不信我……
求你,再等等我。
…求你…小景…不要…不要分手…
不要分手…
“不要分手…”
“长官?长官!”
下属声音急切,试图唤醒陆言彰。
从麻醉后他就一直没醒,现在终于出声,却依旧闭着眼,额角青筋凸起,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按在梦魇里。
贺翎听到那一声呓语,想起什么,俯身在陆言彰耳边说:“长官,殊先生来看您了。”
陆言彰眼皮剧烈颤动了一下。
小景……
他努力睁开眼。
那双深灰瞳孔里,还残留着痛苦、惊惶,却在聚焦刹那,被迫切的希冀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撑起身体,后颈伤口差点再次裂开,可他只顾望向病房四周。
“…小景呢?”声音沙哑,刚说这三个字,就连连咳嗽了几声。
贺翎不敢看他的眼睛,垂下头,低声回答:“殊先生…已经走了,他来归还您留在研究所的仪器,问了您的情况,然后…还说了调令的事。”
咳嗽停下了,陆言彰没应声。
贺翎只好继续:“他的意思…暂时不去首都,说谢谢您的好意。”
无比漫长的沉默后,病床发出轻微一响。
陆言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那张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脸,又褪成苍白。
他没再问一句,但贺翎看见,他放在腹前的手,攥着那截被子,像是努力想抓住什么,又徒劳地抓不住。
贺翎示意医生进来检查。
陆言彰侧靠着,只把背影朝向众人,这么高大的男人,肩膀却微微缩着。
好似不愿再感知周遭所有,意识被拉回那个梦。
分手那天,他在想什么?
骄傲如他,痛苦如他,却好像……从未真正想过会失去。
在他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存着个可笑的念头:只要他没放手,小景就永远是他的。
所以,当年的分手,与其说是他接受“失去”,不如说是他暂时“允许”殊景离开,他想要时间和空间,他愿意给。
他也正好可以用那些时间和空间,彻底放开手脚。
他以为等他处理好麻烦,扫清障碍,就能重新走向他,而他的小景……还依然会在那里。
他从未真正将那场分手,当做终结。
直到此刻。
直到那个噩梦,如同昨日重现,将他的自欺欺人,赤。裸裸摊开在光天化日下。
直到他亲耳听到梦中那个自己,是如何卑微、绝望地、一遍遍祈求……
“不要分手”。
监护仪上,心率突然不规律波动。
医生立刻紧张地查看。
陆言彰却毫无所觉,只是静静维持那个姿势。
病房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节奏。
陆言彰眉间动了动,微偏过头,余光落在地面狭长的倒影。
陆鸿苍身后有两名保镖,其中一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人,面色灰败,双臂袖管空荡荡的,有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陆启明。
看到陆言彰,那人嘴里发出一声咕隆,眼神愤恨不甘,又有一丝恐惧。
“查清楚了?说吧。”陆鸿苍道。
他身侧的人上前,朝陆言彰汇报:“少爷,这次的事,是大少爷的人勾结邢家旁支,动了手脚…”
“废物。”陆鸿苍吐出两个字,不知是说陆启明,还是说别的。
“手脚不干净,心却够毒。”他拐杖点了一下地面,“把他送去‘静养’,以后没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疗养院半步。”
轻描淡写,就断了陆启明前程。
好像陆启明根本不是他派过去、要给陆言彰这个不听话的孙子一点“教训”的棋子,好像他自己和那些事没任何关系。
陆启明猛地抬头,嘶声道:“爷爷…”
保镖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连人带椅拖向门口。
门关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鸿苍这才淡淡道:“养不熟的东西。”说这话时,语气像在点评一条不听话的狗。
陆言彰看都没看,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陆鸿苍什么意思。
陆启明不知道陆家和B转O的关系,所以也不知道冯维岳去采菌种有多重要,他以为只是给陆言彰制造点麻烦,结果不仅阴差阳错把菌种毁了,还一把火烧了山。
陆言彰借陆启明的刀,杀了陆鸿苍的棋。
这老头气得要死,却不能明说,还得和陆言彰表面客气。
毕竟,他已经没有齐整的孙子了。
陆言彰仍旧一言不发。
陆鸿苍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看着病床上的幺孙,“一个Beta,就把你打击成这样?”
“他不是‘一个Beta’。”陆言彰的目光倏然冰冷。
陆鸿苍笑了声,“你们两个,说话的语气倒是都一样,不过…我听说,他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陆言彰:“……”
这罕见的片刻迟滞,本身就是答案。
“果然。”陆鸿苍缓缓道,“像你这样的人,就是个怪物,死了都还能活,想要的东西,又怎么可能逃得过你的手掌心?”
陆言彰抬起眼。那眼神,不像一个刚从CU出来的人。
“爷爷,您是不是忘了,陆家的核心公司股权,军部已经冻结了四成。财务漏洞,洗钱嫌疑,够查三个月。三个月后,那些股权还在不在陆家手里,就不一定了…”
陆鸿苍的拐杖一顿。
“还有…管制区的木屋里有什么,我一定会让它浮出水面。”
“你疯了?”老头子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你将来要继承的东西!”
“您选我当继承人的时候,征求过我的意见吗?”
陆言彰冷冷看着他,“陆家是我的,我想让它怎样,它就会怎样。”
“……”陆鸿苍满脸的皱纹都在打颤。
这个孙子,他一直以为是最聪明、最可控、最适合接班的。
可此刻,他看着陆言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他这个在权谋里沉浮了一辈子的人,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一次,断两条胳膊…两次,再断两条腿。”
陆言彰数着,“三次…”
年轻的顶级Alha点了点自己缠满绷带的脖颈,“我不介意让陆家,断子绝孙。”
陆鸿苍死死盯着他。
良久,他居然朗声笑了,“好!好好!好得很!”
他拄着拐杖,绕过病床,走到陆言彰对面,俯身像在仔细打量,“我没看错,你确实是最像我的,所以我也更懂你。”
“你以为你赢了?核心股权,你冻结了四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让你冻?”
陆言彰眼神微微一沉。
“你以为你在断我的臂膀?但你拿什么断你自己?”
陆鸿苍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你所谓的浮出水面…你觉得你能脱开干系?清者自清,你能两全?既保住陆家,又保住你想要的一切?既控制他,又让他心甘情愿?”
“你做不到的,更何况,他还有了别人。”
陆言彰一直没说话,他咬住牙根。
病房死寂,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
“不过…”陆鸿苍缓缓开口,“有一条路,可以两全。”
他在陆言彰耳边低语。
“让他变成Omega,永久标记他。”
病床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陆鸿苍蛊惑道,“你知道永久标记是什么意思吗?”
陆言彰终于开口,“像我奶奶那样,终身要依靠您的信息素制剂过活吗?”
“那又怎样?”陆鸿苍不以为然,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孙子,“你难道不想吗?”
“把他变成你的Omega,在每一个结合热,只有你能纾解,只能依靠你,需要你,没有任何别人能够染指…
“只属于你的。”
陆鸿苍紧紧盯着陆言彰缩紧的瞳孔,知道自己说的话,入了心。
先前是笃定自若,而现在有了竞争对手,还能无动于衷?
陆言彰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陆鸿苍身体一僵,感觉脖颈蓦地一阵冰凉。
他缓缓低头,就见陆言彰左手,输液针管被掉拔了,只剩一个小小的血洞。
而那枚针头,现在就抵在他脖颈腺体处,刺破皮肤,往里推。
刺痛让陆鸿苍的眼睛猛地瞪大,“你…”
“如果不是太脏,我真想把这东西挖出来给奶奶…”
陆言彰握着那根针,眼神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
“信息素制剂,不是我在求您给…您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爷爷。”【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