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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葬礼


    时屿领着林妄以及后面三人也回到了房间。


    林妄被时屿那句“破坏王”激得现在都在为自己澄清, 就差身体力行直接上阵带着时屿去枢械部好好看一眼。


    时屿没理会他,身后跟着的三人也仍旧是一副颓废的模样,看起来便是四人身后跟着只叽喳鸟进了房间。


    吵闹程度大到, 连阮思望都忍不住上前拍了拍林妄的肩膀,语气沉重地说:“你说的那些都是彻底被弄坏的, 还有其他修好的和没来得及修的。林妄, 你真得离枢械部远一点了。”


    程磊和温叙跟着进了门, 两人丝毫没有先前精神的样子, 甚至感觉站在这都可以睡着。


    温叙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刚才听到的信息, 他迟了五秒才开口:“同意,我下次绝对不要再和林妄一组了。”


    林妄风评被害, 已然失去了再为自己辩解的心情, 老成地伸手抹了把脸又长出一口气。


    五人都挤在这小房间, 时屿一点不客气坐在了中央的沙发上,身旁的小桌子上排满了冒着热气的咖啡, 看来四人眼底乌青就是这么来的。


    时屿也不客气,随便拿起一杯就喝了一口。


    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林妄此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任何事都不能挡住八卦的冲动。眼见着时屿坐下了, 他三步并两步上前也坐到了对面。


    随后一只手撑着脸, 又换回了他那双自认看穿一切实则有些许呆笨的眼神。


    “时屿。”


    林妄自认为这副严肃的表情就该配上严肃的语气, 可奈何他本人的形象太过于深入人心, 突然换上这副模样反而让人觉得他是假正经。


    时屿抬眼,看向林妄。


    林妄想问的话突然卡在了脖子里。


    他有些不理解, 为什么自己已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了,结果还不如时屿随便往沙发上一坐, 拿着个纸杯咖啡来得更有气质!


    乱七八糟的想法充斥着林妄的脑海,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只因为他眼下有更着急、也更需要知道的事情。


    “详细说说。”


    时屿微挑眉, 装作听不懂:“说什么?”


    “就那个,那个。”


    时屿摇了摇头:“听不懂。”


    林妄急得要跳起来,又看着时屿这明显逗他玩的神情,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


    “你和池寻关系这么好吗?!”


    声音太大,内容也足够有冲击力。时屿一口咖啡哽住,险之又险咽了下去。


    他将手中纸杯放下,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他指名要带我去,当然要对我的命负责。”睁着眼睛扯瞎话的功夫一点没退步,时屿直视着林妄,眼神坦荡荡,竟让林妄一时挑不出错处。


    不过稍微细想就知道这人说的话没道理。


    池寻是什么人,大家就算没真正领会过也或多或少听说过。


    像池寻这种人竟然还会因为责任感而抛下性命去救别人,还不如让他们相信陆驰复活呢!


    就算平时对八卦完全不感兴趣的阮思望几人都嗅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可八卦中心的时屿本人看起来却是悠然自得,对面的林妄好奇心都快爆炸了也始终没等到时屿的答案。


    “时屿!我们是不是好兄弟!”


    “我不和破坏王做兄弟。”


    林妄满腹兄弟就该一起走的话也哽在了喉咙,一时不知道是该先反驳破坏王还是先追问八卦。


    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屿起身,迈步离开了这里。


    林妄还等着时屿的回答,不想这人直接扔下这句话走了,丝毫不给他们追问的机会。


    眼见着时屿马上离开,林妄站起身欲叫住他,身边却突然传来两句偷笑。


    一转身,果然是温叙没憋住笑。


    “温叙你站着别动啊,我今天不让你求饶我就不姓林!”明明没有袖子,林妄还是象征性地挽了两下,几步就走到温叙面前,伸手就朝温叙腰间去!


    温叙原本就憋笑憋得难受,被林妄一掐更是直接笑出声。他一手捂着腹部一边往后退试图躲过林妄的攻击,最后发现实在招架不住,温叙转头就往外跑。


    脚步声此起彼伏,还伴随着林妄一声又一声的警告,一时房间内好不热闹。


    时屿没离开太远,走出几步后便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


    不过他找的地方还算巧妙,虽然处于中层却也可以看见整个临界的风景。


    时屿抬头,找到了记忆中那个位置。


    临界最高楼,池寻的房间就在那里。


    房间外围还空出来一块地,算得上是个小阳台。


    几年前他们刚成为首席时,时屿也该住在那里,可他嫌楼层太高,他平时也不会长时间留在临界,于是随便找了间看得过去的房间就住下了。


    他挑选的那间房可以说是朴素至极,就连陶修然进去参观两圈都啧啧感叹,说什么这要是被人看去了还以为临界就此没落,首席都只能住在这种地方。


    不过,房间的条件对时屿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出任务时一两个月不回来都是常有的事,时屿认为把条件好的房间留给他住也是暴殄天物。


    于是那栋最高楼的房间理所当然变成了池寻一个人的。


    时屿很少看向那里,因为他知道里面住着谁,也知道住在里面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好像这样就能少一些负担。


    如今明晰了自己的心意,他又看向那里,心里的想法却完全不同了。


    从前他牵绊着过去,牵绊着那些令他困扰的感情。而如今可以牵绊他的,全系在了一个人身上。


    从他这个角度完全看不清房间内部是什么样,可时屿还是执拗地仰着头,视线始终不离开那里。


    折腾了一大圈,天色也渐渐变黑。


    远处夕阳隐隐绰绰地看不真切,偶有夹杂着水汽的风吹来,将时屿额前的碎发吹乱。


    维持这个姿势看了十分钟,时屿这才反应过来。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已经发酸的脖颈,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哪怕他很少看向那里,他也知道清楚池寻很少会来到外面。如果不是上次池寻设局,站在高处观察时屿的反应,恐怕池寻压根就不会踏足这块地方。


    等什么呢。


    他轻摇头,自己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心思总是朝着其他人那里飘。


    等着池寻拿出时间来做这种无谓的事,还不如等着林妄成为器械天才呢。


    时屿一手按着脖颈,转身朝着屋内走去。


    又一阵风过,这次的风力更为强劲,直将时屿离开时的那扇门重重一关,发出一声巨响。


    时屿看不见的远处,池寻一手倚靠在围栏上,夕阳的光照在他身上,衬得他像是在发光。


    目光杂糅了万千思绪,又犹如看尽世事的修行者,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三天后,城外墓园。


    大雨倾盆。


    时屿几人动身预备回到临界时就感受到一阵寒气,只是没想到这场雨居然酝酿了这么久才终于降下来,而且来得又凶又急。


    化工厂爆炸案的始末已经查清,根据这条线牵扯出来的所有人都已待审。完整的证据链让他们没有狡辩的余地,眼下的审问也就是走个程序。


    只等着源能清点完毕,再进行最终量罪。


    羁押犯人这种事自然不用劳烦临界,哪怕监察部门有世家的卧底也只是蚍蜉撼树。


    世家内参与了这件事的人被抓了个干净,娇生惯养在钱堆里长大的人哪见过这场面。


    被带走时无一不是暴怒地大喊,甚至还有人扬言要让临界付出代价。只是最后这群人还是齐齐进了牢房,甚至还是隔壁间。


    每每有人路过他们的牢房前,都能听到这群人歇斯底里地大喊。


    起先喊的还是等他出去了会要你们所有人好看这一类威胁的话,只不过人的精力到底有限,喊了几天就再没力气喊下去。


    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变成了嘶哑的喊冤,到最后连嗓子都发不出声音,像流浪汉一般蓬头垢面地缩在牢房角落。


    短短三天,从云端跌到了泥潭里,沾染上了一身脏污。


    只是既然有胆量做出这种事,甚至不惜以十四条人命为阶梯,那就该认清现实,好好为十四人偿命。


    他们的审判还需再过一段时间,眼下还有比这更重要一些的事。


    池寻撑着伞站在远处,大雨将天地都淋湿,时而还有几声闪电传来,就好像上天都在为这无辜死去的十四条性命鸣不平一般。


    倒是十分贴合现在的氛围。


    原本被化工厂设计害死的十四条生命,他们的尸体现在齐齐躺在不远处等着下葬。


    化工厂害死他们也不必毁尸灭迹,毕竟他们都是以被捏造的正当理由死去。


    只是化工厂却迟迟不肯将尸体归还家属,理由是距离太远,运输尸体很可能会在路上腐烂,不如就地安葬好让死者早日入土为安。


    其实也只是内心不安,不敢将尸体归还,生怕在这里出现了什么错漏,叫人看出破绽。


    他们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妥善安置尸体,只随便挖了几个坑埋了下去,十四人中逝去较早的几人已经开始腐烂。


    现下他们的尸体终于被运回了家乡,终于可以真正的入土为安。


    一阵雷劈来,雨下得更大了,甚至还隐隐偏斜打湿了池寻的裤脚。远处是十四人的家属啜泣的声音,悉数顺着风传进了池寻耳中。


    他只远远看着那群人,无一不是穿上了最严肃庄重的服装来送他们的孩子最后一程。


    暴雨倾盆都比不上他们的眼泪。


    时隔几个月终于得到了真相,他们的孩子说要出去赚钱养家,回来的却是一具尸体,其余什么都没留下。


    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这种事发生。


    人群中已经有人哭到喘不过气,连雨伞都没力气拿住,晕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应急人员立马上前查看她的情况,早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葬礼开始前池寻就已经安排好了对应措施。


    哭晕过去的是一位母亲,她只有这一个孩子,哪知道孩子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十四人的棺材皆已封好,只等着最终下葬。


    雨好像又大了些,似是要洗刷干净这里的一切肮脏与不堪,还这十四人清清白白的灵魂再投胎去。


    池寻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伸了出去,接住了一手冰凉。


    雨更大了,不是错觉。当一场暴雨下到这种程度,那雨水打在身上不只有冰凉,还有刺骨的疼。


    池寻的下半身衣服早已被打湿得彻底,雨水甚至有顺着衣角往上攀的趋势。


    他却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动,直到雨水将他的手掌都打红。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刚才一瞬间,他想要一些疼感让自己意识到真实。


    他垂眼看着已然发红的手,甩了甩水又收了回来。


    雨水噼里啪啦,将伞打得发出声音,扰乱着人的思绪。


    远处的啜泣声从未停止,甚至越来越大还有穿破雨幕的趋势。不知何时起了层雾,将一切都变得朦胧。


    池寻很少参与这样的场合,他自认自己这样的脾气不该上前打扰他们亲人团聚,于是他只远远站着,看着一切发生。


    碰巧遇上了这样的大雨,或许冥冥中真的有命运存在,枉死之人的葬礼,总是会伴随着一场大雨。


    池寻静了静心,又想将手伸出去。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强硬握住池寻的手腕带了回来。


    那人又给他披上了一件大衣,在这样大的雨雾里,这件大衣竟然干燥又温暖,将池寻体内的寒气尽数逼走。


    身后人靠得近,身上的热气也传到了池寻身上,一时间刚才被雨打湿的寒意竟都消失不见。


    随后那只手又不容置喙地将池寻沾满了雨水的手拽到身前,直将池寻也侧身带了过来。


    只能容纳一个人的伞在此刻显得有些逼仄,池寻抬头,看到了时屿的脸。


    纸张摩擦手面传来轻微的触感,是时屿在擦拭着他手上的雨水。


    时屿脚边还落着一把伞,暴雨已将他的后背淋湿,可他却像全然不在乎一般,皱着眉低头擦拭着池寻的手。


    一点一点,就像是要确定池寻不会触到一滴雨水,时屿像是对待珍贵的瓷器一般擦拭着。


    雨突然小了,这样的暴雨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池寻撑伞的另一只手骤然脱力,雨伞应声摔在了地上。


    时屿仍是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离一瞬。以池寻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他那双皱眉的眼。


    鬼使神差般,池寻突然抬起手慢慢靠近,咫尺之距就要触到时屿的眉心——


    似是突然回神,他及时反应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池寻动作猛然变得僵硬,他本想趁着时屿不注意将手放下,不想他的动作刚进行到一半,手腕就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时屿抬起头对着他笑了一下,他两只手都牵制着池寻的手,就着这个姿势对着池寻来了一句:


    “想占我便宜?”


    语气中是盖不住的笑意,时屿也确实对着池寻露出了个真切的笑容。


    按照时屿自己的话来讲,就是此生第一次露出这样情真意切的笑。


    池寻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将两只手都从时屿掌心抽回,又将身体转了回去。


    时屿此生最真挚的笑最终只得到这样的回应。


    他也不恼,只是敛起笑意,弯腰收起了倒在地上的两把伞,将它们靠在了一边。


    随后又站回池寻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池寻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时屿自认坦荡荡,他偏过头像是为池寻整理披着的大衣,随后悄然发力将池寻整个人往怀里带。


    只是他的计谋没有成功,因为眨眼间池寻已经和他隔了一人远了。


    时屿的手还维持着整理大衣的姿势,可穿着大衣的人不知离他有多远。时屿苦笑一声,放下了手。


    方才要吞没天地的大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甚至隐约还有阳光穿过云层射下来,掩盖在众人上空的阴霾终于慢慢散去。


    时屿朝着池寻偏了偏头:“不上前看看?”


    池寻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时屿。十四个人的死亡足以让池寻震颤,否则他也不会来到葬礼现场。


    “我上前做什么。”语气平静的陈述句,听不出情绪。


    在时屿记忆里,这好像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氛围较为正经的谈话。不像从前那样,两人互相呛着对方不肯退让。


    时屿侧目,看着池寻的侧脸。


    远处葬礼已进行到尾声,云雾散尽,天光普照大地。


    时屿此前从未参加过谁的葬礼,唯一一次与之有关的经历还是去给自己扫墓。他本就是为了池寻而来,也不想上前打扰他们亲人团聚。


    只是葬礼中的人们太过于悲伤,没人注意到远处站着的两个身影。


    池寻身上披着的大衣不知是按谁的身形定制,竟生生大出了一截,披在池寻身上总是往下滑落。


    他的眼神鲜少有这样空洞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大衣不往下滑,眼神却始终眺望着远处,就好像他眼里的大雨还未散去。


    时屿绕至身后,又将大衣拢紧了些。刚才他距离池寻还有几步远时便看清了池寻全身湿透的衣服,内心庆幸自己带了件大衣,否则这样刺骨的冰凉不生一场大病才怪。


    池寻却对他的行为不置一词,这倒让时屿觉得有些奇怪。按照他如今在池寻心中的印象,做出这种越界的举动,合该像之前一样被池寻揍两下才是。


    大衣重新披在池寻身上,时屿松手,正想退回池寻身边。


    “时屿。”池寻冷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块寒冰。


    时屿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听到池寻喊他的名字,他挂着笑脸抬头,正对上池寻的眼睛。


    不知何时池寻已转过身来,与时屿面对着面。


    “嗯?”柔和了眉眼,时屿微低着头,等着池寻的下一句话。


    短暂的沉默。


    池寻将人喊住,偏在这时又一言不发,两人无声对视着。


    良久,池寻终于有了动作,他垂下眼睫笑了一声,像是自嘲。


    “你是谁?”


    “我查过,临界确实曾有过一个叫时屿的人,也确实曾是陆驰的手下,可是这个人两年前就死了。”


    “大概半年前,你把他的死亡篡改成了重伤,自己顶替了进来,目的是什么?”


    池寻抬眼,又重新变回了过去那个锋利冰冷的池寻,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时屿,你到底是谁呢?”


    第32章 情伤


    才漏出的几缕阳光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阴云再次席卷而来,将天地都蒙上一层暗色。


    池寻的眼里有愠怒、有愤恨,还有藏在湖水底的、深深的悲伤。


    这股悲伤从何而来, 他大概知晓。只是现在这个场景不容他多想,他眼神不离时屿, 给出他平生最大的耐心候着时屿的回复。


    可是他最终还是没等到时屿的答复。


    时屿沉默良久, 最终只伸手, 又将池寻肩上快要滑落的大衣拢了回来。


    “别着凉。”


    听到他的回复, 池寻伸手, 挡在时屿放在他肩上的手前。


    时屿短暂的顿住,最终将手收回。


    “池寻, 我们不是敌人。”


    这是眼下的时屿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可这不是池寻想听到的。


    池寻脚步极快, 离开时衣摆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声。时屿面前空无一人,他看着抬起却什么也没抓住的那只手, 最终还是放下。


    阴云又聚了回来,天色都变暗。


    池寻回到临界已是傍晚,他离开后葬礼顺利完成, 十四人的亲人们也都已经安全送了回去。


    如果仔细观察, 就会发现他此刻脚步有些虚浮, 却还是强撑着步子, 勉强维持着平衡。


    幸好池寻的房间周围一般不会有人在,他这幅样子没被人发现。


    门被重重关上, 披在他身上的大衣终于彻底掉了下来,池寻将手中杯子放在桌上, 脸颊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红晕。


    首席位高权重,没有人敢拿不重要的事打扰他, 可一旦能呈递到他手上来的,一定是重大又紧急的事。


    他需要冷静,也必须保持冷静,面对任何事情都不能慌乱。


    所以他从不允许自己碰这种会麻痹神经的东西。


    他也曾见过喝多酒发酒疯的人,看起来自大又愚蠢。只是没想到,眼下愚蠢的人竟然换成了他自己。


    池寻像是真的有些醉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好像他经历过的一切,最后都会像回旋镖一样扎回他身上。


    那他失去的东西,有没有可能也会回来?


    滴酒未沾的人第一次尝到醉酒的滋味,饶是像池寻这样的人也经受不住。


    月光照在他脸上,脸颊的红色仍未褪去,可他的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


    不会回来了。


    他亲眼见证着尸体下葬,现在就埋在城郊墓园里。


    怎么可能呢。


    池寻笑了一声,酒精的麻痹作用导致他站起身时晃晃悠悠,可他确信自己此刻是清醒的。


    他拿起掉落在地上的大衣,扔出了门外。


    或许是因为他喝的这顿酒,池寻少见地睡得格外踏实。


    其实他没有喝太多,可初次尝酒还是让他头疼了不少。


    刚从床上坐起,门便应声而开,陶修然手中拿着一打纸页走了进来。


    没喝完的酒放了一夜,此时已挥发了干净,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气。


    陶修然刚走到房门前的那一刻就被冲到了,这里的酒气恨不得顺着门缝钻出去。他捏着鼻子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几瓶酒。


    “大哥,你到底喝了多少,这么大一股味!”陶修然将手中东西放下,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在空气里扇来扇去。


    印象里池寻从来不喝酒,这是怎么了?


    陶修然转头,看到了因为头疼而单手撑着头的池寻,顿时一拍脑袋了然。


    他贼似地上前,脚步声微弱到几乎没有声音,一张脸突然凑到池寻面前。


    “你这是被谁伤得这么重啊?”陶修然语气揶揄,眼神微眯,用他自认为很智慧的眼神审视着池寻。


    “离我远点。”池寻一只手把他的脸拍远,似是因为头疼得厉害,他微皱着眉又闭上了眼。


    “啧啧啧,奇了。”陶修然直起身,配合地摇着头,“世界上还有能让池寻借酒消愁的人,果然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


    他突然又俯下身凑到池寻面前:“老实交代,是不是情伤。”


    池寻终于从头疼中缓了过来,他睁眼盯着陶修然那张脸,又重复了一遍:“离我远点。”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下床,去一边的桌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哎呀哎呀,真是铁树开花啊。我陶修然要是有幸能见到那个人,这辈子真是值了。”陶修然也直起身朝着池寻走近,还趁着池寻仰头喝水的时间,愣是绕着池寻转了一圈,连带着他那贱嗖嗖的语气也在池寻周身围绕。


    池寻此人,陶修然自认最了解不过。哪怕他没肯定是情伤,依照周围的线索也能推测个七成的正确率。


    眼见着池寻的反应,七成的把握顿时又飙升到了九成。


    “世界上还有这等奇人能忍得了你这脾气。”陶修然双手抱臂,一副很是感慨的表情,“池寻,什么时候带我也见见,我也算你半个娘家人呢。”


    一边说着,陶修然还非常欠揍地一边拿手肘轻戳着池寻。


    然后在收到池寻的眼刀后从善如流地闭嘴。


    突然想起自己这趟来是干正事的,陶修然眼见着双手空空,这才发现自己将文件落在了门口。


    “来来来,我这趟来找你可是有正事啊。”陶修然转身将文件取回,这头池寻已经坐下,陶修然便也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监察部门每年的集会,明天又要开始了。”说回正事,陶修然又切换回正经模样,摇身一变成了严肃的陶博士。


    监察部门每年例行集会,大概也就走个过场,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这个过场在监察部门非走不可,于是每年都会出现各类大佬齐聚监察部门,只为了这个无用的集会这种场景。


    临界作为其中的头部,自然也是每年都需要出席。


    这也是他们互相牵制的手段,临界拥有这么大的权利,自然也被套上了相应的枷锁。


    与其说是集会,不如说是述职大会。也实在是由于将众人召集过来,就这样空口两句话就结束会显得很不专业,于是硬生生拼凑了一堆环节出来。


    临界出任务需要监察部门全程陪同,这样重大的集会当然要拉着临界一起。


    只不过之前许多年都由陶修然出面,池寻和陆驰两人都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陶修然虽然只在枢械部工作,可他手上也掌握着权利。池寻和陆驰空不出时间参加集会,陶修然简直是最佳人选。


    一方面他也代表着临界,监察部门的人不敢置喙什么,另一方面也只有陶修然能空出时间。


    于是和监察部门对接的相关事宜都交给了陶修然,仔细一算,池寻已经有四年没有理会过这种事了。


    他抬眼,伸手接过陶修然手中拿着的文件简单翻了翻。


    还是和几年前一样,第一面是邀请出席,后面跟着整整九张纸的注意事项。


    虽然不知道一个集会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规矩,但池寻在酒醒之后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只感觉自己的头又疼了起来。


    他将文件还给陶修然,闭上眼撑上一旁的扶手,伸手揉着太阳穴。


    似是对自己马上要说出口的话感到不好意思,陶修然竟然变得有些腼腆。


    “我今天来找你呢,也没什么事。”欲盖弥彰的话术,陶修然总要铺垫两句话才能进入正题。


    “你看看今年的集会能不能安排别人去?”终于进入正题,陶修然的语速都加快了。


    “我发誓绝对不是因为我消极怠工啊!你也知道枢械部每天有多少事情,前几年我还能勉强空出时间去参加那个破集会。今年枢械部又加了四个人,我就是四只手也分身乏术了!”陶修然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直接站了起来。


    “还有那个监察部门的人简直就是蛇鼠一窝,知道临界来的是个后勤工作者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后勤工作者怎么了?就他那小身板,未必打得过我好不好!”


    激情四射地说完这一席话,陶修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一下子把埋在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


    他一低头,果然,池寻放下了按住太阳穴的手,抬起头看着他。


    也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一直觉得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集会一年就这一次,况且也只有个别几个不长眼的喜欢通过贬低别人来得到满足感。


    而且他连这种事都要和池寻说,和小孩子告状没区别啊,这让他老脸往哪搁。


    陶修然内心活动丰富,表面却是一点没暴露出来。


    他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讲了下去,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在枢械部是怎样励精图治死而后已的,夸张到连池寻都听不下去了,抬手示意他先坐下。


    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完毕,陶修然喉咙都有些干哑,拿起桌上摆着的热水便喝了起来。


    整瓶水都落入了虎口,陶修然仍是觉得不够,正想起身去给自己倒水,面前的人开了口。


    “我去。”


    陶修然一口热水差点没喷出来。


    剧烈的咳嗽声充斥着整间屋子,一口喝太多水的下场就是怎么也止不住咳嗽。陶修然感觉自己连肺都要咳出来了,硬生生咳了两分钟才停下。


    咳嗽声停下了,随之而来是陶修然巨大的疑问声。


    “你?!”


    音量之大,哪怕这里是临界最高楼,声音也透过窗传了下去。如果此时附近有其他人,恐怕真的要敲门询问是否正常了。


    “你开玩笑呢!就是个普通集会,哪还用得着劳驾您老人家出手?”陶修然全当池寻刚才是玩笑话,“监察部门那群人就是知道我是枢械部的才这样,随便安排两个比较陌生的面孔他们就不敢为难了,到时候集会开始从后门一溜就完事。”


    他期待着池寻可以改变心意,可池寻却表情严肃地又重申了一遍:“准备一下,你跟着我去。”


    言罢,池寻起身离开这里。


    留下陶修然在原地动作僵硬,拿着纸杯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他记得自己是来推脱这件事的,怎么到最后还是要去。更要命的是,池寻好像真的打算和他一起去。


    谁来救救他。


    原本应付监察部门那群人就已经够烦了,现在还要带上池寻一起,到时候场面一片混乱该怎么收场!


    池寻决定的事不会改变,这一点他也清楚。


    陶修然叹了口气,感觉灵魂都被掏空。


    随后他整个人卸力,一屁股坐回了沙发,发出了他此生第一次这样真挚的呐喊:


    苍天啊——!


    ==========作者有话说:==========


    朋友:是不是快掉马了


    我:还有一万字左右吧


    我:距离时屿被暴打还有一万字!


    第33章 仗势


    监察部门集会自然是在监察部门举办。


    距离临界倒是不远, 只是陶修然和池寻仍是卡着点到达。


    用陶修然的话来说,就是这个破会他参加就不错了,还想要求他提前到场, 想都别想!


    临界独揽源能相关的一切事务,剩下的权利被各大组织争相瓜分, 后面竟慢慢形成了三家独大的趋势。


    只是就算他们权利再大, 也只不过是临界揽走大权后剩下的骨头渣。


    于是往年的监察部门集会常会出现这样神奇的场景, 代表临界的陶修然被贬低, 可余下三家的人却被无限抬高。


    只不过是他们狗眼看人低, 看见临界来的只是个枢械部的人就无限贬低,好像通过贬低临界的人就能给他带来什么似的。


    只是哪怕他们看不起陶修然, 却也不敢看不起临界。


    眼见着临界的人还没到场, 哪怕只是表面工作也需要个人去门口候着。


    至于这人站得歪七扭八, 完全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到底是由于他本就如此, 还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谁所以才这副姿态,这点倒是心里有数。


    陶修然跟在池寻前面,满脑子想的还是一会场面闹起来该怎么收场。


    毕竟池寻是听了他的话才决定要来的, 虽然他后续也了解到确实是有正事, 可他怎么想怎么觉得池寻此行是来给他出气的。


    只是监察部门那群人也是老奸巨猾, 池寻从没参与过这种场合, 到时候被那群老家伙明里暗里的为难,场面闹起来他该怎么收场啊!


    陶修然伸手挠了挠稀疏的头顶, 长出一口气后挺直了腰背。


    他思考了一天的结果就是管他什么的,先拿出架势再说!


    才刚挺起两秒的背, 他的架势就被池寻一下拍瘪。


    不知何时池寻已走到了他身边,一手放在他的肩上, 看不出什么情绪。


    也许是搭档多年的默契,陶修然被池寻拍这一下后,紧张的感觉竟然少了许多。


    为了彻底缓解这股紧张,陶修然决定和池寻说些什么分散自己的注意。


    两人并肩朝前走着,陶修然姿势不变,只是头稍微朝池寻偏了偏:“你到底受了什么情伤啊?”


    实在是情商堪忧。


    陶修然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对,眼见着池寻不答话,他正欲开口追问,不想一抬头就看见监察部门的大门。


    他的紧张被代替,随即涌上来了一股烦躁。


    这个地方实在给他带来一些不太好的内容回忆。


    陶修然拉着一张脸,上前准备通过查验。


    监察部门能力不大,架子不小。


    集会门前安排了两次查验,就好像这个集会包含了什么机密般神秘。


    陶修然连着参加了四年,负责查验的人员也有不少都认识他了。眼见着又是陶修然这个软柿子来,其中几人还偷笑了一声。


    软柿子早已习惯视而不见,通过查验后便走了进去。


    只是负责查验的人员对池寻的脸却很陌生,眼见着这位也是从临界来的人,查验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疑惑。


    临界今年来了两个人?


    这人面无表情却莫名很有气质,难不成是什么厉害的人物?


    陶修然在里面看着池寻通过查验,对他们看到池寻的疑惑并不意外。他止不住地在心中腹诽:“呵呵呵,他的身份说出来能吓死你们!”


    不知怎么,陶修然先前的紧张消散了许多,如今莫名有一种仗势欺人的快感。


    现在你们不敢看不起的人来了,我看谁还敢看不起我!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竟没注意到池寻已经通过查验站在了他面前。


    在陶修然眼里,现在的池寻完全就是一座可靠的靠山。他反手将池寻一搂,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我们走吧,池寻!”


    音量被刻意放大,尤其是池寻这两个字,足够让方才查验的人们听清。


    陶修然一手揽着池寻往前走,头却刻意偏了回去,观察着那群人的反应。


    哪怕他们不认识池寻的脸,也知道池寻这个名字。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才还满脸傲慢的人们顿时像陷入了石化一般。


    像是不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几双眼睛又齐齐转向了陶修然两人的方向。


    陶修然可不会给他们看清脸的机会,两人正巧走到了拐弯处,他拽着池寻就拐了进去,留给那群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尝到了仗势欺人的快感,陶修然感觉自己神清气爽了许多,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一边回味着那群人的表情,一边还拿手肘戳着身旁的人。


    “原来你的名字这么好用。”就差眼睛里闪星星,陶修然显然已经忘了昨天那个认为告状非常幼稚的人。


    毕竟谁都抵抗不了,有权力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陶修然紧跟着池寻,施施然走到了集会门口。


    起初两人到达时集会便预备着开始,刚才在路上耽误了会,眼下门紧闭着,集会已经正式开始。


    池寻挑了挑眉,看向了身旁的陶修然。


    临界的人还没到就擅自开始,可见这群人确实没把陶修然放在眼里。


    被他看着的陶修然恨不得原地唱一首铁窗泪。


    无他,只是他这几年的的压抑和委屈终于被人看见。


    原本陶修然对这些不甚在意,反正再怎样集会结束后就不会再见到他们,更何况他确实拉不下面子去找池寻说这个。


    可现在不同了,池寻是主动要求来的,眼下他只想狠狠出一口恶气,让那些贬低他的人都后悔莫及。


    我人脉来了,你们都小心点!


    两人正准备进去,陶修然身后就传来一声震天响:


    “池先生!!”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远处一个人朝他们跑过来。


    陶修然依稀记得这个人叫李东,集会的总负责人。


    只不过此人大腹便便,还长了张喜欢颠倒黑白的嘴,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办好什么事的样子。


    没想到四年了这个人还没被卸任,真是愧对了被他办成派对的集会。


    刚才陶修然在门口喊池寻名字后,想必就有人去通知了他,却他还是姗姗来迟。


    李东朝着两人跑过来,他跑的太快,距离池寻两步远才堪堪停下,险些在两人面前摔个面朝天。又因为缺少运动,停下脚步后喘了半分钟才缓过来。


    知道自己在两人面前丢了面子,可奈何站在他面前的人他得罪不起。


    李东最终忍下这口气,他微鞠着躬,故作欣喜地开口:“池先生来了监察部门实在有失远迎,为了弥补我的歉意,请允许我亲自带着两位进场如何?”


    脸上是千篇一律的假笑,可是直到李东脸上的肌肉都要笑僵了都没等来池寻的回复。


    集会已经开始,可门内却没有任何声音。


    池寻就在外面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池寻就在门外,可是没有人敢出声,更没有人敢开门。


    陶修然侧眼观察着池寻的反应。


    眼下这个氛围,除了池寻开口打破沉默,否则很可能一直僵持下去。


    李东还维持着微鞠着躬的姿势。


    他看不到池寻的表情,只感觉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他的冷汗都顺着脸颊砸在地上,才终于听到池寻的反应。


    池寻冷笑一声,李东的冷汗又冒出来两滴。


    “李东。”池寻叫出了他的名字。


    陶修然猛然转头看向了池寻,池寻是怎么知道李东叫什么的?!


    被叫出名字的李东还是不敢抬头,他的冷汗一滴滴滑落,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是什么高温酷暑。


    “王顺是你的手下。”


    语气平静的陈述句,却在李东心中劈下一道惊雷。


    原以为化工厂爆炸案,会是几位高级执行官去查探。他收了世家的好处暗中操作把王顺派过去打探内部的情况,顺便干扰一下临界的查探。


    谁知道临界来的竟然是池寻!更要命的是王顺那个蠢货第一天就暴露了!


    李东头脑风暴,反复斟酌着用词。


    反正王顺也只是去干扰他们,又不是留下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就算是临界也没理由抓王顺,更不可能查到他李东头上。现在池寻也只是在套他话而已,他必须保持冷静,不能被池寻找到破绽……


    一滴滴冷汗砸在地上,李东始终没敢开口为自己辩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池寻像是失去了耐心般,他不再等着李东的答案,转身朝集会内部走去。


    陶修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池寻明明从没来过这样的场合,可他不仅叫出了李东的名字,还知道李东的手下是谁?


    陶修然眼中疑惑更甚,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


    他三步并两步追上池寻:“王顺又是谁?”


    “你马上就能在临界见到他了。”


    陶修然点头,外人来临界能有什么好事,再结合着池寻刚才的态度一想,那就是王顺马上要被抓的意思。


    两人抛下还站在原地的李东,也一路忽视黏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径直走入会场坐在了前排。


    会场内的座位几乎都已坐满,可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陶修然第一次顶着满场的目光,在这种几乎要窒息的氛围里坐下。


    就像是暂停键终于被解除,池寻两人才一落座,台上的人终于开始继续着刚才的内容。


    现场气氛十分诡异。


    哪怕迟钝如陶修然也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台上的人还在滔滔不绝着过去一年里监察部门的成绩,可台下却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听着,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最前面那个人身上。


    目光里有探究、好奇,还有掩藏不住的嫉妒。


    对权力的嫉妒。


    全场焦点的池寻没有半点被注视的局促,他坐在这里,只感觉整个会场的层次都提高了不少。


    过去四年都没体会过的感受,直接在今天给陶修然全套补齐。哪怕周围人嫉妒他却也不得不尊敬他,只因为他身边就坐着权力本身。


    此前他还在焦虑着池寻和这群人遇上该怎么收场,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只要手握绝对权力,就不会有任何不长眼的人敢置喙什么。


    这种感觉真是爽翻了!!


    陶修然努力忍着笑,在这种场合笑出声实在是愧对他沉稳的形象。可多年压在心中的怒意,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表达什么。


    只见陶修然朝池寻这边靠近了些,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池寻没什么反应,他侧了侧头,甚至音量都没有刻意压低,周围坐着的人都听清了他问陶修然:“还有谁?”


    ==========作者有话说:==========


    池:还有谁?


    陶: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部启动,拜拜了您嘞!!


    端午安康~


    第34章 妄想


    陶修然还沉浸在仗势欺人的快感里, 迟钝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去答池寻的话。


    他仔细回忆着过去四年的经历。


    除了李东最明目张胆地贬低,其余人都只敢暗里踩他一脚。如果真要陶修然指出来,恐怕在场没几个人能幸免。


    行吧, 这样也足够了,暂且放过你们。


    陶修然这样想着, 答了池寻的问:“暂时没有了。”


    池寻侧头看着他:“暂时?”


    “完全没有了。”火速改变了自己的说辞, 陶修然觉得如果他指了谁, 池寻说不定真的会去找他的麻烦。


    虽然这样确实很解气, 可陶修然还是保留了一颗仁心, 决定在心里给这些人赦免。


    好好改造做个好人吧。


    陶修然起初惧怕的场景没有发生。


    最开始他以为,池寻在这群人里面年纪最小又手握着滔天的权力, 更何况他还从没和这群人打过照面就这样突然出现, 最后必定不好收场。


    没想到会是现在这个场景。


    只能说权力真是个好东西, 无人不渴望、无人不惧怕。哪怕知道它表面沾满毒液,哪怕知道拥有它会带来无尽的算计, 也还是有无数人飞蛾扑火。


    只不过他们做的这些都只是无用功罢了。


    池寻又转回了头,他眼神不在陶修然身上,也不在看台上汇报的人, 垂眸思考着什么。


    陶修然突然想起了从前的日子。


    池寻年龄比他小, 加入临界也比他要早, 可以说陶修然是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从无人在乎到成为首席, 没人敢再看轻他。


    一路淌着血走来,他才终于赢得了被众人尊重的能力。


    无人不尊重他、无人不惧怕他。


    这一路发生了什么, 没人能真正共情他,唯一同他一起走来的陆驰还在一年前突然死亡。


    也许是因为年龄渐长, 陶修然回忆起池寻经历了这么多事,突然燃起了一股熊熊护崽之情。只是苦于现在还在集会现场, 陶修然只得用他饱含深情的眼神看着池寻。


    陶修然眨了两下眼,还是没挤出眼泪。


    他正欲调整一下自己的表情,就收到了池寻一记眼刀。


    两人太过熟悉的坏处是一个眼神陶修然便读懂了池寻的意思,就差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几个字写在脸上。


    唉,现在的年轻人。


    收起自己的谆谆真情,陶修然转而丢给池寻一个“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的眼神,随后正过身拒绝接受池寻的回应。


    不过池寻根本没收到他这一记眼神。


    从开场到现在,池寻除了注意到陶修然以一种非常诡异的表情看着他之外,好像一直处于这种状态。


    台上的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什么,身后每一个人都在窥伺着池寻,无数投在他身上的目光,都无法夺走他一丝一毫的注意。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了。


    陶修然回想着,池寻刚回临界那一天还很正常。第二天他去替换了陆驰墓前的花,接着去参加了葬礼,葬礼结束之后还喝了顿酒,结果就变成了这样。


    葬礼那天难道发生了什么?


    陶修然只依稀听说是集体葬礼,起初他知道在这场任务中,有十四个人被陷害惨死时还为之惊讶了一番。


    池寻是从葬礼回来之后开始喝酒的,那问题肯定就出现在葬礼那天。


    那天下了暴雨,池寻又惯于着装精简,他居然没生病?


    不对。


    他第二天去找池寻的时候,门外是不是丢了件衣服来着。


    那时他还揉了两下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那件大衣的尺码和款式一看就不是池寻的。


    只是当时他急着要推脱监察部门的集会,对那件大衣没深想。


    眼下他结合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终于明白了那件大衣为什么会出现在池寻的房门外。


    除了时屿还能有谁!


    跟池寻有交集,身量也比他大上许多,答案简直不用思考就能得到。


    陶修然越想越觉得奇怪,此前池寻对时屿的态度一直是这个不屑,顶多再加上一点防备。


    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变成可以借对方衣服的关系了?


    陶修然不敢细想,可心底的想法还是止不住地冒出来扰乱着他的思绪。


    池寻和陆驰间的恩怨,除了当事人以外他是最清楚的那个人。


    只不过当局者迷,两人明明对彼此都不一般,却硬生生错过,反倒让他这个局外人看了个清楚。


    后来两人决裂,陶修然作为中间人更不好掺和其中。


    眼下他越想越觉得可怕,池寻和陆驰无疑是互有好感,可是现在这个局面又逼得他重新开始审视两人的关系。


    池寻去了陆驰墓,回来就披上了时屿的大衣,更不用说时屿和陆驰如此相似的性格……


    如果现在是在动画片里,那陶修然必定是整张脸都变成灰色再碎成一片一片。


    陶修然正义愤填膺地在脑海里排出一场大戏,情绪太过激动还一手拍在了大腿上,惹得池寻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眯起眼睛,与池寻对峙着。


    只可惜池寻没在乎陶修然为什么抽风,看了一眼后便转回身。


    徒留陶修然一人还在生着莫名其妙的气。


    台上人还在讲着什么,可陶修然已然听不进去,他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一切,越想越觉得可怕。


    时屿和陆驰如此相像的性格,很难不让池寻想起陆驰。时屿注意到池寻对他的关注,甚至还妄想趁虚而入和池寻扯上关系!


    好在池寻最终还是及时止损,所以那天才会喝这么多酒。


    一切都说得通了!


    还没意识到自己越来越偏离正确答案的陶修然伸手抹了把脸,内心五味杂陈。


    这个时屿,枉我先前还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原来这人这么有心机!


    陶修然在心里暗下决心,等他回去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警告一下时屿!


    台上人在池寻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讲完了一席话。


    他能感受到池寻的视线不在他身上,可是余光看到池寻那张脸就足以让他惧怕。


    总算走完了这个过场,他只感觉自己脚步都虚浮了不少,整个人如鬼魂般飘下了台。


    池寻没动作,周围人眼看着他不动,也不敢有什么动静,会场内一时寂静无声。


    短暂的沉默。


    会场门被推开,响起的声音吸引了全场人的注意。


    有人突然闯了进来 ,终结了这场默剧。


    来人体格高大,面色沉静,是陶修然来到监察部门后最冷静的人。


    只是就算表面冷静,他越来越快的脚步声也骗不了人。


    他走到池寻面前停下,额前一层薄汗,应该是听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话语中带着轻微的喘音,他侧过身为池寻引路:“池先生,请跟我来。”


    陶修然在楼下候着,距离那个人请走池寻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两位重磅人物走了,余下的其他人也早就厌烦了这所谓集会,草草敷衍后便离开。


    陶修然在他们的讨论声中得知那个人的身份。


    监察部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件事他也有所耳闻,看来就是在这位季仁岩的带领下才一直走下坡路。


    原来池寻来集会是真有要紧的正事,陶修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所以池寻和时屿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陶修然背靠着墙,双手揣在胸前,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虽说池寻对时屿的特别是因为时屿让他感到熟悉,那时屿一直缠着池寻根本没理由啊!


    上个月临界招新,时屿拔得头筹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只是由于种种原因,原本属于时屿的奖励被压下,这件事发生时陶修然就站在旁边,想忘记都难。


    他们从化工厂回来时,除了池寻和时屿外就没有能站着的人。而且,时屿还着重强调池寻救他。


    此人心机深沉!


    顿悟的刹那,陶修然猛地站起,险些自己将自己绊倒。


    时屿就是想走后门所以接近池寻!


    “不行不行,时屿这个祸害不能久留,指不定后面会惹出什么事来……”陶修然小声嘀咕着,在原地转来转去,一副很是为之担忧的姿态。


    他焦头烂额地思考着怎样才能悄无声息把时屿调走,却不想楼上传来清脆一声门响。


    池寻出来了。


    这么快就结束了?


    “走了。”


    池寻路过陶修然时知会了他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陶修然好不容易专注起来的思绪再次被打断,他只好收起心思赶忙追上池寻的脚步。


    两人越走越远,谁都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正有一双阴鸷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们。


    季仁岩的表情从开始的游刃有余变成满目狰狞。


    池寻敢威胁我?


    季仁岩一手砸向身边那堵墙,墙上骤然出现一道血痕,带起一阵灰尘。


    双眼爬满了血丝,季仁岩粗喘着气却缓解不了任何怒意,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似是真的被逼到了极致。


    他怎么敢!


    陶修然一边想着池寻到底和季仁岩聊了什么,一边还在思考着时屿的事。


    他还在琢磨着到底该怎么开口询问,等他回过神来两人已抵达临界。


    天色渐暗,一整天都耗在了那个破集会上。


    池寻没注意到陶修然欲说还休的状态,兴许是知道陶修然张口就没好话,索性直接不问。


    陶修然行尸走肉似的回到了枢械部。


    满脑子想的还是那些事,他鲜少感到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终于,在他绕着房间转第七圈时总算下定决心,揣着满腔困惑追去了池寻的房间,他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池寻房间位于最顶层,他在楼底就能看见里面亮着灯。


    三步并作两步,陶修然脚步从没有这么快过,堪称健步如飞般到了池寻房门前。


    随后就被打开的门狠狠砸到了脸。


    门后传来一声尖叫,开门的人吓了一跳,赶忙绕过来扶起陶修然。


    “陶博士,您没事吧?!”


    声音里夹杂着一些惊恐,他怎么也想不到陶修然就站在门外。


    也不怪这人大惊小怪,实在是他开门时确实很用力,外加陶修然上了年纪,这一下直接拍得他头晕。


    好容易缓了过来,陶修然一边捂着鼻子一边连连向他承诺自己真的没事了,这才走进池寻的房间。


    被门重重砸到后残留的疼感在陶修然脑中挥之不去,他感觉自己头有些发昏,不知道是因为刚才跑的太快还是因为被砸的这一下。


    池寻抬眼朝外看了一下,陶修然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走到他的桌前。


    他被这个问题困扰一整天了,甚至还付出了格外惨痛的代价!陶修然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今天说什么都要得到答案!


    陶修然气势汹汹地上前,一手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可这声音却没吸引到池寻半分注意,连半分反应都没有,仍旧垂眼看着手中的东西。


    “池寻!”


    池寻终于将眼神抬起直视着陶修然,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倦意,“你最好是问有价值的问题。”


    池寻将手中纸页放下,直起身等着陶修然的问题。


    陶修然站在池寻桌前,维持着一只手排在桌上的姿势。乱七八糟的关系链在他脑中缠成一团,脑门至今仍在隐隐作痛,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眼神往下一晃,就看到了被池寻放下的纸页。


    时屿的脸赫然出现在上面。


    陶修然一时宕机,下意识把那张纸拿到面前查看。


    上面密密麻麻陈列着时屿加入临界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作者有话说:==========


    我十万字了!


    下一章或者下下章文案剧情


    文案剧情之后接掉马


    咳咳咳那个什么初吻也快了咳咳咳


    后天开始考试了,正在缓慢更新中……


    第35章 拙劣


    时屿翻了个身。


    两秒后, 时屿又翻了回来。


    黑暗中有一双眼始终睁着,在黑夜中却显得清亮。


    葬礼那天池寻离开时,时屿想抓住又没握紧的衣角, 触感至今还残留在时屿指尖。眼前是一片黑暗,时屿伸出手摩挲着, 似是在回忆什么。


    夜已深了,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时屿辗转反侧却久久不能入眠。


    自从葬礼结束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时而放空时而思考着什么, 全然失去了先先前掌控全局的从容感。搞得林妄还以为他是冲撞了什么,导致整个人直接变成中邪的状态。


    其实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时屿太过纠结。


    他回到临界后的确没刻意隐藏什么, 就连顶替时屿的身份这件事都做得不甚严密, 这才叫池寻查了个彻底。


    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不会和池寻有交集的情况下。


    池寻不会将注意力放在一个初级执行官身上,只有这样他才能有更多的操作空间。可是眼下这个情形……


    果然没人能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 时屿深吸一口气,下床给自己接了杯水。


    冰凉的液体入喉,总算让他的思绪清楚了几分。


    池寻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作假, 他心里也清楚他和池寻该是两情相悦, 可是池寻到现在却还没认出他。


    十几年的首席经验在此刻派不上一点用场, 从前再危险复杂的人物都没有让他这样烦心, 时屿只觉得从未遇到过这样棘手的情况。


    池寻对他的态度若即若离,可是池寻没认出他, 还查出了他身份作伪,那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杀了?


    时屿脑中不断回放着那天发生的事。


    他从未见过池寻露出这种表情, 可他又分不清楚池寻看他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想拿出线索推理那一套,却发现无论往哪边推都走不通。


    思绪越来越混乱, 时屿又接了满杯水,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他现在该怎么做?


    当初害他重伤又妄图借化工厂案害死池寻的那个人他几乎知道是谁,也正因如此,他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届时打草惊蛇,风险直接增加几倍不止。


    暂时还不能暴露。


    可池寻……


    无数想法化作一根根线在时屿脑中穿成死结。他想现在就告诉池寻我没事,我还活着。可理智始终压着他的步子,叫他把一切都咽了回去。


    万般思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他鲜少感到自己这样无力。


    他拉开房门,决定下楼走走。


    林妄四人的房间就在隔壁,此时四间房门都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枢械部最近无比忙碌,就连林妄这种毛手毛脚的新人都被拉去做苦力,眼下夜已深了,几人还是没有回来。


    陶修然外出有事,整个枢械部没了主心骨,更是乱成一锅粥。


    跟着陶修然这种人一起,要么绝顶聪明要么绝顶勤奋。看来四人眼底的乌青,实在是一天天积攒下来的。


    时屿轻笑一声,下楼走到了空地处。


    眼神不受控制般,他又望向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原以为还是像先前一样,池寻房间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出里面到底有没有人。


    可这次却意外地不一样,时屿抬头时,正巧看见陶修然走到窗边按下了什么东西,随后房间内骤然变成一片漆黑。


    进化后的优越视力,让他哪怕间隔这么远也足以看清陶修然的脸。


    陶修然表情严肃,可神情却不算专注,似乎正在焦灼地思考着什么。


    他很少见到陶修然这幅表情,除了偶尔会变成笑面虎之外,陶修然对外一直是和蔼平静的形象,这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严肃?


    容不得时屿细想,眼前突然出现了四个身影。


    时屿定睛一看,是林妄四人终于结束了枢械部的工作,正打着哈欠往回走。


    打头的阮思望一眼就看见了时屿,冲他微微一笑就算打了招呼。跟在她身后的三人要多诡异有多诡异,犹如被拆掉了骨架的娃娃般,再配合着几人的表情 ,如果这里没有光亮那简直和见鬼没区别。


    林妄又打了个哈欠,眼眶里正盈满了泪水。他一手拎着什么,另一只手随便抹了把脸,眼神一聚焦就瞧见了前方的时屿。


    苦于现在是深夜,绝大多数人都在休息,否则林妄绝对是大喊一声时屿再淌着泪跑向他。


    在场众人有幸目睹了一场静音版本的。林妄走到时屿身边,明明已经困到眼睛都睁不开,可还是坚持和时屿滔滔不绝地讲枢械部到底有多可怕。


    “那个东西它一下就炸开了,根本不给我躲开的时间,我手臂上直接烫出了一大片伤疤。”林妄边说着还边挽起半边袖子,一片伤疤显现出来。哪怕已经处理好也上了药,也还是足以想象到这片伤疤的可怖。


    林妄说句话的时间,剩下三人也走到了时屿面前。无一例外,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个零件,眼底的黑眼圈几乎和身后的黑夜一样深。


    “陶修……陶博士他简直是个恶魔。”说到这里,林妄像是突然打起了精神,就连眼神都亮了许多。“他给我们下了任务,让我们明天之前把这个复原。就连枢械部那个每天拼命的小姐姐都熬不住了,叫我们别和她比了对身体不好。”


    “我们真的是被逼的……”


    林妄欲哭无泪,陶修然他简直就是个恶魔,枉他之前还觉得陶修然和蔼可亲!


    枢械部全体上下被陶修然的作风传染,每个人身上都弥漫着一股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的风气,这点几年前就有了。


    配合着林妄的话,几人还把手中拿着的零件展示给了时屿,再结合着他们一副灵魂出窍的表情,简直是全方面论证了“陶修然是个恶魔”这句话。


    先前几人还没走到面前时,时屿就觉得他们手上拿着的东西怎么看怎么熟悉。


    此前他也经常出入枢械部,虽然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和陶修然贫嘴,可耳濡目染也让他了解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眼下几人将零件悉数展示给他,他这才意识到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他曾枢械部见过,而是因为这本就是他的武器。


    六年前他和池寻一齐升为首席,陶修然给他们做了个东西充作礼物,没想到现在竟变成了陶修然考核林妄几人的考题。


    林妄强撑着不让自己当场睡过去,汲尽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等着时屿的回答。


    时间早已来到了第二天,只等着天亮陶修然就会来核查他们的作业,他真的不想再一身疲惫还被陶修然念叨了!


    刚才看到时屿他才终于燃起最后一丝希望,虽然陶修然明确告诉过他们这个武器是他独创,没有人知道原理,可眼下除了病急乱投医也没有其他办法。


    良久,时屿还是没有给出回答。


    久到林妄都准备回房间通宵琢磨的时候,时屿才终于出声。


    “给我。”


    竟然不是拒绝的话,几人都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时屿说了什么。长时间熬夜带来的危害,让四人哪怕听清时屿说了什么,脑子却一时无法将它转化为动作指令。


    时屿两步跨上前,拿过四人手中的零件。林妄也跟了上来,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震惊:“你真会?!”


    夜色深重,临界内的光亮却足以照亮每个角落,时屿借着照下来的光将手中散落的怀表零件看了个明白。


    他动作迅速,转瞬间怀表便有了雏形,熟悉的触感仿佛又将时屿拉回了曾经那段时光。


    时屿勾唇笑了一下:“不难。”


    ……


    “时屿是假的?!”陶修然难掩震惊,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大了不少。


    他两只手都撑在桌面上,先前被撞到脑袋的疼痛在此刻一扫而空,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池寻仍旧坐在桌前,对陶修然的反应并不感到多意外。


    有关于时屿的报告还摊在桌上,陶修然拿起来快速浏览了一遍,越读越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变凉。


    今天白天还在困惑着时屿和池寻的关系,晚上就被告知面前这个时屿是冒名顶替进来的,陶修然实在无法在这件事上保持冷静。


    意识到自己状态的不对劲,陶修然控制着呼吸节奏,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向池寻:“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他真的有问题是吗?”


    无数疑惑扎堆,陶修然只感觉自己的思绪变成一团乱麻,他怎么也没想到时屿的身份竟然是假的。


    “手段不算高明,也许是认为没有人会刻意去查。”


    “的确有问题,只是暂时还不能动他。”


    陶修然的思绪早已被这一道惊雷劈得四分五裂,就连池寻避开了第二个问题都没意识到。


    他抬起头,正对上池寻平静无波的眼神:“为什么不能?”


    既然时屿真的有问题,那不该早下手才是吗?


    陶修然额头还挂着汗,他看着池寻,眼神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不解。


    他没等到池寻的回复,远处突然传来声响,惹得两人都偏头看向窗外。


    距离太远,只依稀辨得出是人声。


    池寻起身走向窗前,居高临下地观察着。


    是时屿。


    身旁还站着另外四个人,程磊的背影恰巧挡住池寻的视线,让人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陶修然也跟了上来,站在池寻身侧往下看。


    两人方才还在讨论时屿,结果转眼就出现在了眼前。


    只是现在不能再称他为时屿,陶修然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该将这个人归为什么类型。


    他回想着与时屿曾有过的交集。


    从前他没细想过,眼下有了个大前提,陶修然这才品出一丝不对劲。


    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就给他一种很复杂的感觉。陶修然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可那明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同样爱呛他,同样那么出格,总是让他想起一个人。


    可陆驰下葬是他亲眼看着的,尸体被运回来时陶修然也反复确认了无数遍他的身份。


    哪怕他再感觉熟悉,陆驰的死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陶修然叹了口气,正要挪开目光,不想余光撇到了什么东西,他骤然僵在原地。


    他将从前给陆驰的怀表,被当作作业布置给了林妄他们,可是眼下竟完整地出现在了时屿手里。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陶修然还没来得及细想时屿怎么会知道怀表的组装方式,下一秒就看见时屿拿起怀表,伸手拨动了底部的按钮。


    也许是在为林妄几人演示功能,时屿拿起怀表,无形中骤然出现一道屏障。


    这是陆驰惯用的招式。


    陶修然难掩惊悚,他下意识去找池寻,却不想池寻早已不在原地。


    再转头,池寻出现在了时屿面前。


    ……


    没人知道池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呼吸在这一刻屏住,林妄四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场景,眼珠都快从眼眶中掉下来。


    时屿脖颈被死死卡住,掐住他的那只手越收越紧,只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


    后背抵在墙面上传来剧痛,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第一次感觉自己如此接近死亡——


    “谁给你的胆子学他。”


    池寻冷硬可怖的声音自他身前传来。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补了点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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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喜欢之前那个文名,犹豫要不要改回来中


    第36章 理智


    没人看清池寻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几人面前的。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中, 脚步像是粘在原地一般无法动弹。只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就连四肢都微微发软。


    尘土纷飞,池寻一只手青筋暴起, 眼神执拗地盯着时屿,整个人萦绕着一股诡谲的气场。


    就像是走火入魔般失去了理智。


    被他一只手掐住的时屿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后脑猛地撞上墙面, 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难以呼吸, 身体的剧痛与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离死亡一步之遥。


    后背抵在墙面上, 时屿无意识地握住池寻的手臂, 妄图将掐住他的那只手松开,可无论怎么做都是徒劳。


    飞扬的尘土落下, 周围几人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真面目。


    池寻眼中带着疯狂, 掐住时屿的那只手越收越紧, 似是下一秒就要将他的脖颈掐断一般——


    “谁给你的胆子学他。”


    ……


    “池寻!!”远处传来陶修然一声怒吼。


    陶修然此生没跑这么快过,生怕下一秒时屿就生生被掐死, 眼见着来不及阻止,只得大喊一声妄图唤回池寻的理智。


    听到这声呼唤,池寻的手骤然一松。


    就是他卸力的这刹那, 时屿两只手猛地发力从池寻的桎梏中逃脱。骤然得到空气, 时屿靠在墙面大口喘着粗气。


    止不住地咳喘, 时屿脖颈处一道红紫交错的痕迹, 脸色白得可怕,看起来很是渗人。


    池寻一只手悬在半空, 像是此刻终于回神般收回手,他眼神聚焦落在时屿身上。


    远处的陶修然终于跑到了几人面前, 赶忙挡在时屿身前,用身体挡住池寻看向他的视线。


    “你冷静点!”


    周围站着的林妄四人连日积累的疲惫都在此刻被吓醒, 他们只感觉此生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


    林妄掐了掐自己,不是梦。


    他瞪大眼睛又看向了面前的场景,随后又低头掐了自己一把。


    这次下手更狠,直将自己手臂本身的伤口再次掐破。


    几滴血顺着伤疤流了出来,好痛,真的不是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内心仿佛飞过一万匹野马,林妄竭力遏制着不让自己喊出声来。他目光上移,正看到池寻可怖的眼神。


    哪怕他们本身就很害怕池寻,可这是林妄第一次在一个人眼中看见这样残忍又让人惧怕的眼神。


    池寻真的想杀了时屿?


    林妄没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可他还是下意识地想上前挡在时屿面前以拦住池寻的动作。


    一只手横在他身前挡住他的脚步,是阮思望。


    林妄侧头,阮思望用口型向他传达什么:“池寻状态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这简直是杀神附体了吧!


    远处时屿的咳喘声终于止住,总算从生死一线中游走了回来。时屿放任身体滑落,最终半跪下去,后背仍是抵着墙面不让自己倒下。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除了陶修然后背早已被汗湿得彻底,仍是一脸紧张地看着池寻,生怕他下一秒就上前夺走时屿的性命。


    池寻眼神阴鸷,走上前一手将陶修然推开。


    本就过度紧张的陶修然被他推这一下,直接毫无防备地往一边倒去,踉跄两步后被阮思望扶住这才站稳。


    “池寻!”


    眼见着池寻已经走到时屿面前,此刻再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陶修然声音嘶哑,扯着嗓子大声喊出池寻的名字。


    只是他预想的血腥场面没有发生。


    池寻在时屿面前半跪下身,伸手将时屿的脸掰了过去,附身贴近他的耳朵:


    “我会杀了你。”


    ……


    池寻的气息还残留在时屿耳畔,冷风一吹就随着消散。


    池寻走了,陶修然赶紧追了上去。


    一时间在场只剩下他们五个人,如果抛去时屿脖颈处红得吓人的掌印,看起来真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血腥气充斥着时屿的鼻腔和喉咙,只感觉自己呼吸都是铁锈味。


    远处的四人终于反应了过来,赶紧上前查看时屿的伤势。几人手忙脚乱地探头查看着,温叙和林妄毫无防备地撞上了头。


    时屿仍旧半跪在地,哪怕刚才经历了这样可怕的一幕,他却仍时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耳边林妄询问的声音响起了无数次,时屿才终于被拉回思绪。


    哪怕周围四人都为他的伤势着急的不行,他仍是略不在意地一摆手:


    “我没事。”


    ……


    时屿再三和四人声明自己没事,以及自己真的有伤药不会让自己不治而亡之后,四人总算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目睹了一切的四人只感觉自己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飞一般,直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


    时屿一手关上门,房间内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的红痕还未消去,连带着血腥气至今还在时屿鼻腔中环绕。


    缺氧带来的强烈窒息感似乎让心脏意识到了危机,此时正拼命在时屿胸腔中跳着彰显自己的存在,在这样黑暗静谧的环境中更显得清晰。


    关上门后,时屿倚靠在门后没有动作。


    良久,黑暗中传出一声轻笑。


    随后笑声慢慢变大,隐约听出一丝疯癫的意味。


    时屿不受控地笑着,直到他胸腔中的氧气再次被耗光才停下。


    呼吸声变重,和心跳一同吵着他。


    他抬手抚上心口,又慢慢向上,再次抚了自己的脖颈。


    只是他眼神中没有险些被掐死的愤怒,取而代之的竟是笑意。


    黑暗中,时屿再次笑出声。


    倘若这里还有其他人,必定以为这里站着个取人性命的恶鬼,此时正是发现猎物疯癫的笑。


    时屿笑着,直到他全身力气都耗尽,他再也找不出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终于卸力般坐在地上。


    脑中一片混乱,今夜发生了太多事。


    意识却格外清醒,大脑不受控地回放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起先他推断池寻喜欢自己,可那也只是他在重逢后的蛛丝马迹中得知。


    他从来不知道,池寻竟然会这么喜欢他。


    喜欢到哪怕有人模仿他都不行?


    原先绕在时屿头上的疑云如今悉数消散。


    池寻不是没认出他是谁,而是彻彻底底地走向了另一条路,池寻把他当成了拙劣地模仿陆驰的人。


    如果不是体力告罄,时屿真想在畅快地笑一场,将自己心中积攒的情绪尽数发泄出来。


    原来你已经喜欢我到这种地步?


    覆在脖颈上的手还没放下,刚才池寻就是看在了他使用徽章的那一幕,这才恼羞成怒到恨不得杀了他。


    时屿一只手微微发力,方才消退了一丝红意的脖颈再次受到刺激,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又一次散开。


    他松开手,撑着身旁的墙壁直起身。


    经历了一次濒死,时屿的身体几乎达到极限,可他的精神却格外兴奋。


    从未觉得自己心情如此舒畅,好像刚才差点死在池寻手上的不是他一样。


    他起身走到窗前,眼神又一次锁定在了那栋最高楼上。


    池寻走之前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话,在时屿耳边再次回响。


    “我会杀了你。”


    他不甚在意,就好像池寻说的不是什么威胁生死,而是什么动听的情话。


    时屿轻笑一声,在夜空中飘散。


    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好吧我上一章停在那里就是勾引你们来看下一章!


    坏女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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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不忙了把前面的也调整一下……


    这篇有个副cp打算单开一本写个小短篇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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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想写现代番外……


    第37章 疗伤


    “池寻你疯了吗!”陶修然追着池寻回了房间, 他受到的惊吓不比几人少,至今想起方才那个画面还是觉得觉得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就算时屿真的是顶替别人的身份,就算他真的有问题, 你也不能直接这样杀了他吧!”越说越气,陶修然感觉自己血压都在跟着升高。


    苦口婆心说了这一番话, 陶修然这才发现池寻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


    这一下更是怒火攻心, 饶是陶修然这样的老好人都压不下火气。


    他站在原地怒吼一声:“池寻!”


    音量之大, 只怕陶修然此生都没这么用力和认说话过。


    池寻总算抬头看他。


    “和你没关系。”


    池寻收回眼神, 表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你再说和我没关系!”


    喊完这句话, 陶修然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再不离这里这里远点他就要变成点燃的炮仗!


    他竭力地深呼吸, 总算让自己的四肢恢复了一点力气。


    方才发生的一切在陶修然脑中围绕, 誓要将他的思绪全部搅乱, 甚至隐约感觉脑中有些隐隐作痛。


    陶修然喘着气,一手甩上房门, 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得找个有风的地方吹吹抓紧降降火,否则他下一秒就要在这里自燃!


    身边喧闹悉数停下,池寻身边又变回了从前冷清的模样。


    他垂头, 手中有个东西正微闪着光。


    手心躺着的, 正是陆驰的怀表。


    ……


    天亮得很快, 陶修然吹了半天的冷风总算觉得自己的火气降下去了点。


    他回去将枢械部从里到外都洗劫了一遍, 又跑去疗愈中心拿了价值不菲的伤药,这才拎着大包小包敲开时屿的房门。


    于是时屿一开门, 就看到陶修然额头浮着一层薄汗,左手拎着一袋形似药盒堆成的小山, 右手则拎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


    陶修然满脸堆笑,匆忙走进时屿的房间。不知是因为太紧张还是如何, 手中拎着两大袋东西却始终不知该放下来。


    时屿微一挑眉,上前接过陶修然手中的东西。


    可怖的红色掌印在陶修然面前一闪而过。


    一夜过去了,时屿脖颈上的掌印似是没有半分消退的意思,反而愈发明显。


    陶修然更愧疚了。


    监察部门集会那天,陶修然还很是愤懑。觉得时屿怎么可以借用死去的陆驰为阶梯,只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哪怕在昨晚,他也确实亲眼看见时屿使出了和陆驰一般无二的招式。


    可是不管他是不是刻意模仿,不管他当时知不知道池寻就在附近,池寻都不该这样草率的杀人吧!


    鲜少体会这样五味杂陈的时候,陶修然满心苦不知找谁诉说,只得在天亮后抓紧时间来看看时屿的情况。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根墙头草,风一吹就跟着跑。


    不对,墙头草没有像他这样好心,还专程来给人送伤药的。


    陶修然空出了两只手,无意识地伸出手抹了把脸又长叹一口气。


    时屿将这两袋奇形怪状的东西随便放下,转身看向陶修然。


    “有什么事吗?”见陶修然始终在原地发呆,时屿只得先开口提问。


    “哦,没什么事。”陶修然的注意总算被拉了回来。


    似是人在紧张的时候都会假装自己很忙,陶修然欲盖弥彰般说自己没事,就仿佛自己刚在拎来的两个大袋子里面都装着空气。


    他转着头四处看着,时不时还发出一些“这家具真家具啊”这种奇怪的感慨。


    时屿心知陶修然此行的目的,于是也抱臂站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陶修然将这件狭小的房间点评了个遍。


    点评对象从天花板、家具又切换到地板,不知道的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家居频道。


    前摇足够长,陶修然终于进入正题。他趁着方才点评的功夫走到了时屿两步前,猛地抬头看向他。


    “你的伤没事吧?”总算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不知道为什么,陶修然明明是来探望伤员,却从始至终都紧张得不行。


    对着陶修然这张脸,时屿刻在记忆里的本能蠢蠢欲动,下意识就想张口接一句“疼得很”。


    可是视线却突然落在了一边那两个袋子上。


    他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装的是什么。


    疗愈中心的普通伤药没有限制领取的要求,可真正见效快的药品往往用料昂贵,都是逐一登记在册按照人头分药的。


    也不知道陶修然是怎么拿到这些。


    时屿看回陶修然,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我没事。”


    陶修然眼神在时屿的脸和时屿的脖颈间跳来跳去。


    如果不是你脖子上那道痕迹红得吓人的话,这句话说不定还勉强可以相信。


    陶修然心知这样问问不出什么,索性转身去袋子里拿出了几瓶什么东西,很是慎重地交到了时屿手上。


    “这瓶消痕液我只能拿到分量少一点的,一定要小心使用,每天涂一点,一滴都不能浪费。”一个小瓶子被放在时屿手里。


    “这个对伤口有奇效,好像是疗愈中心的那边前几个月研究出来的,据说涂上伤口就不疼不痒。”第二个小瓶子被放在时屿手上。


    “这个专治你这种伤的,疗愈中心那边的人跟我说只要连续吃三天绝对药到病除,一点痕迹都看不见!”第三个小瓶子被放在时屿手上。


    “这个……诶这谁给我塞了瓶感冒药进来!”


    陶修然拎来的药品远不止这些,他正欲介绍第四个瓶子,这才发现自己拿的时候太着急,貌似随手把其他药也给顺了进来。


    时屿忍笑忍得难受,将三个奇效的瓶子连带着那瓶感冒灵一齐放在了一边,转头又对陶修然来了一句:“我真的没事。”


    这句话没说十成真心也有八成。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的确构不成什么大威胁,更何况他将将明晰了池寻对他的态度,甚至隐隐觉得这伤受得值。


    当然,这些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只是时屿心中在想什么陶修然不得而知,只将时屿的再三推脱当做是逞强,又或是对池寻的气也连带着牵扯到了他身上。


    陶修然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他一把年纪折腾到现在实在有些体力不支。


    随后语重心长地开口对时屿说:“这件事归根结底确实是我们对不起你,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不会让你平白无故受这么重的伤!”


    这一番话听着有些耳熟,好像陶修然此前每每面对这种事情都是拿出一席官话。


    “好耳熟的一段话。”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陶修然吓得整个人颤一下。


    一转头,果然是林妄。


    陶修然表情扭曲,一手拍了下林妄,又因为没控制好手劲直将林妄也拍得愣了一下。


    时屿仍旧靠着墙站着,看着面前这勉强可以称为师徒的两人斗嘴。


    “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神出鬼没了,我虽然还没跨入老年但是心脏也很脆弱的好不好!”


    “您每次敷衍我们都是刚才那一套话术!根本不真心!”


    眼见自己转移话题不起作用,陶修然猛地站起身,试图从气场上压过林妄。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学的太慢了,多少人排着队想求我教他们都来不及,我把六年前研制的怀表交给你们四个人一起解,结果最后还是没有解出来是吗!”


    “这叫拔苗助长!”


    “你还说!怀表呢!”


    “不见了!”


    掷地有声,仿佛很骄傲一般将这件事说了出来,甚至为了气场不输陶修然,林妄音量放大了不止一点。


    昨晚那场景太过震撼,乃至于四人直到今天早上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才发现怀表不见了。


    四人一齐去昨晚的地方找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怀表的踪迹。


    确认怀表真的不见了,林妄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些庆幸。


    怀表丢失时陶修然也在场,可以证明不是被他们故意弄丢,且他们终于可以逃离怀表的折磨,不用再每天琢磨着怎么组装。


    陶修然抓住了把柄,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正不正确,只想在口头上压林妄一头:“你还说呢!不仅丢三落四还毛手毛脚,你自己数数你受伤第几次了!”


    林妄皮这一下很开心,简直张嘴就来:“诶我伤好了你气不气?”


    陶修然应对自如:“我不气你气不气?”


    林妄一下被梗住,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想尽了平生所有伤心事,林妄最终还是压不下嘴角,两人间无声的纷争以林妄一声大笑结束。


    陶修然又坐了回去,呵呵,想赢他再活二十年吧!


    两人嘴仗打得正欢,齐齐忘记了此时站在两人身后的,真正的伤员。


    时屿目睹了全程,轻笑一声后又摇了摇头,起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一个大活人在眼前走去,这才终于吸引回了两人的目光。


    眼见着时屿朝着自己带来的东西走去,陶修然又一个猛子站起来,两步走到了时屿前面。


    林妄也紧随其后,站在时屿的侧后方,手指着面前这块奇形怪状的大块头:“这是什么?”


    仿佛等这一问等了很久一般,陶修然一副神气的表情,走到桌子另一边,一手将覆盖在大块头上的东西掀开。


    掀开后,依旧是看不懂的形状。


    但是看陶修然越来越骄傲的表情,大概在他眼里这东西在闪着金光。


    林妄没忍住开口损了一句:“你真的看不出来这个东西很丑吗。”


    陶修然仗着自己离林妄不远,伸手就往人家脑袋来了一下。


    捂着脑袋的林妄灰溜溜地绕到了另一边。


    大大小小的插曲都无法消解陶修然的自信心,眼看着林妄一眨眼溜到了对面,他心里琢磨着一会再绕过去给他来一下,一边还像导览员似的对着时屿介绍。


    “这个呢,是我的最新研究成果,目前还没给其他人看过,你们今天有眼福咯。”


    “源能。”时屿冷淡吐出两个字。


    平地起惊雷,陶修然原本还在原地沾沾自喜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不想下一秒就被时屿一语道破最关键的地方。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难掩震惊,陶修然声音骤然变大,


    时屿没理会他,走到那个奇形怪状的仪器前,俯身观察了起来。


    片刻后时屿抬起头:“给我的?”


    陶修然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开口:“哈哈哈哈这不是看你养伤无聊想着带来给你解闷嘛。”


    人心虚时总会做出一些奇怪的小动作,陶修然的手在鼻子上摸来摸去,不知道的以为他沾上了什么东西。


    林妄早已缓了过来,只是他仍然不敢靠近陶修然身边。他注意保持着两人的距离,一边暗自腹诽。


    “其实就是研究出来好东西没地方炫耀吧!”


    心灵感应般,陶修然一记眼刀甩向一边的林妄。


    林妄被吓一跳瞬间变得老实,伪装自己很忙的样子也附身研究起了机器。


    “诶,为什么这个地方一直在闪红光啊?”为了缓解眼下的尴尬,林妄逮到什么问题就开口。


    “当然是警示作用啊,红光是最高级别,闪红灯的意思就是有人在这几天接触了大量源能并且这个人现在在靠近临界。”研究这个东西实在耗费了陶修然太多精力,导致陶修然从这东西一面世起就是这幅神气的模样。


    神气完了,陶修然低头看着两人,三道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这才品出一丝不对劲的意外。


    难以置信,陶修然一手撑在桌边直接从仪器后翻到了仪器前,他蹲下身,神情是少见的严肃。


    机器他测试过无数次不会有错,可眼前疯狂闪着红光的景象也不可能作假。


    陶修然抬起头,伸手将仪器开关按灭。


    据他所知,能接触到巨额源能的人除了池寻还有一个。


    丁正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此人两个小时前就写完但是一觉睡到现在。果然不能在床上码字。


    第38章 嗜血


    心中潜藏的记忆被唤醒, 陶修然只顾得上嘱咐一声林妄,叫他帮忙将机器送回枢械部,随后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他心里还留意着时间, 按照推算这人少说还有一个月才能回来,这次怎么回来这么快,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


    陶修然坚信事出反常必有妖, 心里越想越着急, 脚步越来越快, 丝毫顾不上半分体面。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陶修然竭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总算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池寻房门前。


    他一把推开房门, 力道之大似是要将门拍碎一般。


    “池寻!”


    屋内空空如也。


    紧张产生的麻痹感, 终于在他停下脚步后慢慢消退, 陶修然这才回想起池寻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丁正凯回来,必然是已经出去查看情况了。


    他一手攥住袖子随手擦了下额头的汗, 脚步一转正欲去找池寻,却不料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池寻从里间走了出来。


    眼尾还残留着一丝微红,池寻眼神带着些疑惑看向陶修然, 似乎对他的一惊一乍感到不解。只是眼下的陶修然压根关注不到这些细节, 从他看到池寻从里间走出来的那一刻就直接愣在了原地。


    “丁正凯回来了。”陶修然语气严肃, 这在他眼中这已经算得上是顶顶大事。可他看池寻竟然仍是一副不是很在意的态度, 他摸不清池寻的态度,只得一个人站在原地干着急。


    池寻微微点头, 示意他知道。


    陶修然更疑惑了,他猛地走上前, 两只手拍在面前桌子上,整个上半身都朝前倾, 就差整个人站在桌子上。


    他实在是不理解池寻的意思。


    “你早知道?还是你已经有防备?”


    池寻两步走上前坐下,这才在陶修然能灼人的眼神中开口:“猜到了。”


    从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陶修然难掩震惊:“猜?”


    起先被震惊冲击得不能仔细思考的陶修然此时终于缓了过来,思绪渐渐清晰,他这才回忆起什么。


    他迟钝地想起池寻一个月前对他说的那番话。


    “临界有人耐不住了,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


    往事浮现,在陶修然眼前交叠。


    ……


    丁正凯不像池寻和陆驰般,早早便加入了临界。几乎算是半步走入中年,丁正凯才终于有足够的实力足以加入。


    只是任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通也早已度过壮年的人,会在几年后掀起一场骇浪。


    丁正凯早年经历十分凄惨,他无法进化,被进化者们欺辱捉弄,几乎是从小和人斗到大才活到现在。


    这样的成长环境同样磨练了他的性格,手上沾着数不尽的血迹,致使他整个人都像是萦绕着一股血腥气。


    只是这一切都在他加入临界后改变。


    他一改此前狠戾的手段,活脱脱像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一般,对万事都求和气生财。


    如果说只是环境的改变转变了他,未免有点太生硬。


    只是他这一改变就是整整八年,八年来始终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八面玲珑的好人,直到临界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的那个丁正凯。


    倘若有人提起他,评价必定是一水的与人和善或者是态度谦和。


    他用八年,彻底将自己换了个人。


    只是万物皆有裂隙,再怎样隐藏也会暴露自己的本质。池寻见到丁正凯第一眼,下意识就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不一样的东西。


    也许是过往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的东西,也许是什么几乎和他融为一体的东西。


    丁正凯费尽心思包装自己,可骨子里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哪怕刻意掩盖、哪怕拼命想用时间淡痕,也总会在某一天露出马脚。


    池寻只是和丁正凯对上的第一眼,就看见了那凌厉的杀气几乎要从眼神中溢出来。


    那时的池寻并没放在心上,只认为像他这样一路厮杀出来的人身上总会有些特质。


    直到几年后,池寻才终于发现丁正凯身上的诡异之处。


    那个雨夜注定不同寻常,一个男孩手握着挂满血迹的刀刃,竟如同蝴蝶效应般,揭开了丁正凯真面目的一角。


    只是那次实属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任务,唯一能称得上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在那次任务中出现了一个男孩。


    小男孩的经历与丁正凯十分相似,皆是因为无法进化而被其他进化者欺凌。


    常年的打压与霸凌,小男孩终于在绝境中爆发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只拿了一把短刀就反杀了其他三个进化者。


    进化者和普通人的矛盾并不稀奇,并且难以彻底杜绝。


    如果不是因为霸凌他的三个进化者之中其中一人和源能有关,这件事恐怕都不会上报到临界。


    只是,丁正凯和小男孩唯一的不同的地方,就是那时的丁正凯并没有选择反抗。


    不论是出于对施暴者的恐惧,还是丁正凯真的已经放下这一切,他都没有对曾经伤害过他的人有过一点报复性的行为。


    哪怕是自身已经足够强大到能在满是进化者的临界中占据一席之地,他也从没有暗中报复过那些人哪怕一次,任由他们自在潇洒,这反倒是和他加入临界后的行事作风很是吻合。


    仿佛真的放下了一切,哪怕是曾经重创过他的人。


    丁正凯揽下了小男孩这个任务,所有人都以为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


    没有人想到,最后传回来的会是小男孩的死讯。


    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而是莫名人间蒸发,最后在他曾经杀死欺凌他的人同样的地方,发现了他的尸体。


    小男孩在那里杀死了折磨他的人,最后自己也死在了那里。


    池寻并没有亲临现场,这一切都是从丁正凯向他汇报时得知。


    他还依稀记得那天,阴云布了满天,似是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丁正凯站在他面前例行汇报,他平静地说出小男孩的离世,半点没有对此感到疑惑。


    闪电劈了过来,天地都亮了一瞬。


    借着这一瞬闪过的光,池寻也抬起头,正巧看清了丁正凯眼中的,如野兽般嗜血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


    被期末周反复捶打最终成为一颗肉质紧实的牛肉丸


    期末周还剩最后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这一章补充一下大反派的设定准备开始搞事情了!


    :首先搞什么事!


    :掉马!


    顺便和宝宝们说一声,这本书大概在暑假完结,完结之后会全文大修一下,很多地方的细节包括世界观都不太完整,后续会把这块都修一下~


    另外感谢每一个天使宝宝,其实能有人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特别特别爱你们,是你们给了我无限的动力呀


    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努力写得更好的!爱你们!


    第39章 歉意


    往事回环, 在池寻眼前依次呈现。


    面前的陶修然仍是一副紧张的样子,不过想来也对,从那天之后, 丁正凯变得越来越不愿意隐藏自己,仿佛真的厌倦了伪装一般。


    不论是因为他不愿再装下去, 还是因为他自认有足够的实力, 他的确在撕破自己的外皮, 暴露出自身嗜血的本能。


    陶修然想起了前因后果却不觉半分轻松, 表情从之前的严肃又转化了紧张。


    他抬起眼神, 直直盯着池寻:“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池寻微一挑眉,却是反问起了陶修然:“他为什么会提前回来?”


    这一问倒是问住了陶修然, 他的确对丁正凯的提前回来不甚清楚。只是池寻这样一问, 他下意识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丁正凯妄图在化工厂设计害死池寻, 可池寻眼下还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也许是丁正凯察觉计划落空,且池寻很有可能已经洞察了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这才着急地赶回来?


    “如果你确实很想知道我打算怎么做,那你可以直接坐下等一会。”池寻朝另一侧的小沙发随意一指,示意陶修然可以坐在那里。


    陶修然的视线顺着池寻所指的地方看过去, 短暂愣怔后终于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呼应般,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一声又一声, 仿佛是一位绅士, 连脚步都要刻意控制地恰到好处。


    陶修然被吓了一跳,他再顾不上再嘱咐些什么, 转身便朝里间跑去,生怕晚了一秒就会和那人撞见。


    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开门一道是关门。


    池寻侧眼看向站在门口的人,最终还是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我没死, 看来你很意外?


    丁正凯站在门口,阴影投射在他身上,看起来格外像只有一颗头飘在空中,很是可怖。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绵绵细雨,且大有变成大雨的趋势。


    雨滴砸向大地,噼里啪啦的声音倒是很适合眼下的氛围。


    相似的场景再次在池寻面前上演,唯一不同的是,丁正凯注视着池寻,竟缓缓露出了一个堪称惊悚的微笑。


    ……


    执行任务结束后并不是必须汇报,毕竟也没那么多人有这个胆子往池寻跟前凑。


    只是倘若你有心汇报一些涉及重要的内容,首席也确实有这个职责听取并给出对应指令。


    只不过……面前这个人到底怀着什么心思,恐怕没有人不清楚。


    池寻轻笑一声站起身,踱步走到丁正凯面前。


    “平安回来,恭喜。”


    丁正凯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周身都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简直就像是地狱钻出来的恶魔一般。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池寻。


    半晌,丁正凯终于有了动作。


    眼睛弯成月牙状,他竟然又对池寻笑了一下。


    只是配合着他的眼神,这个笑莫名添了几分惊悚的意味。


    “谢谢关心。”


    从齿缝中吐出四个字,像是恨不得将每个字都嚼碎了塞回肚子里,不让自己吐露出来。


    池寻转身,又回到了起先的位置,与丁正凯拉开一段距离。


    他心里清楚丁正凯此行的目的,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加好奇,丁正凯不惜布下这么大一局棋目的就是要他的命,在看到自己计划全然失败的那一刻,丁正凯会做什么?


    妄图用害死陆驰的手段也取走他的性命,丁正凯已不能用野心膨胀来形容了。


    池寻慢条斯理地坐下,等着面前人的反应。


    两位都是聪明人,池寻能推断出是丁正凯策划的这一切,丁正凯同样也能意识到池寻早已看穿他。


    只是眼下还不宜撕下这层窗户纸,一场暴风雨在两人中酝酿。


    丁正凯脚步不动,看起来整个人更轻松了一些,不似先前这样紧绷。


    “我听说了您的遭遇,最后竟然没抓住那个该死的人,真是遗憾。”


    化工厂爆炸案的最终定论便是背后的世家和监察部门两相勾结,反而是真正操纵着这一切的人得以逍遥法外。


    不得不说,丁正凯的确在这件事上将自己摘得很干净,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的证据可以直接指向他。


    谨慎到了极点的人,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


    也许丁正凯唯一自大的地方,就是他妄图用害死陆驰的手段去害池寻。


    他将自己摘得足够干净,却没想到池寻远比他想象地敏锐。


    更没想到的是,真正的陆驰那时就站在池寻身边。


    两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才终于避免了悲剧再次发生。


    丁正凯眉头压着圈阴云,既然都已经将话说白,那他不介意更越界一些。


    他走上前,距离池寻只余两步远。


    “化工厂极度凶险,池先生却能化险为夷,”


    “我听说。最近还出现了个不一般的人物。”


    丁正凯刻意停顿在这,借机观察着池寻的反应,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池寻连正眼都没赏他一个,更不用妄想能从表情中看出什么。


    丁正凯却也不恼,没得到池寻的回应,他便顺着自己的话讲了下去:“也不知道时先生现在怎么样,有机会真想见识见识这位时先生。”


    嘴角挂着一丝笑容,任谁都能听出丁正凯这句话暗含的不怀好意,可他偏偏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眼神一瞬也不离眼前的池寻。


    “我很好。”


    丁正凯背后突然传来声音,他骤然回过头,看见了一张令他有些意外的脸。


    时屿走了进来,眼神却不在丁正凯身上。


    池寻仍旧站在原地,应该是提前察觉到了时屿的靠近,可他既不阻拦也不在乎。


    房间内一时陷入诡异的沉默,丁正凯的眼神终于舍得从池寻身上摘离,转而观察起了时屿。


    同时,时屿收回视线,两道视线从池寻身上移开,默契地落在对方身上。


    氛围从最开始的对峙转变为了僵持。


    在丁正凯眼里,时屿只不过是临界万千执行官中最普通的一个,唯一值得他关注的人地方,就是池寻对他的关注。


    眼下他终于见到了时屿,哪怕只是一眼,也总算得以知晓池寻对他的关注从何而来。


    哪怕外貌天差地别、性格也大相径庭,可他看见时屿第一刻就觉得看到了什么相似的东西。


    还是些不太好的东西。


    “我很好。”时屿再次回答丁正凯的问题,说着还转过了身子正面朝着丁正凯。


    丁正凯重新审视这时屿,越看越觉得这人熟悉得可怕。


    可对上那一张脸,那种熟悉感又骤然消散。


    于是他索性随意开口:“你最好能一直这样走运。”


    “我会的。”


    微妙的气氛在三人间涌动,看似和缓的两人实则口蜜腹剑,而整场闹剧最核心的人物反被排除在外。


    池寻终于有了动作。


    “出去。”


    一声冷淡的命令传来,在场两人的视线一时间齐齐转向身后。池寻面露愠色,冷声下达了命令。


    不管怎样,至少现在不是可以和池寻对上的时候。


    丁正凯最后用眼神警告似的看了时屿一眼,最终转身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重,时屿站在原地转头朝着丁正凯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丁正凯离开了,屋里一时只剩下两个人,时屿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了池寻。


    果不其然,池寻一双眼眸如鹰隼,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东西般看着时屿。


    凭借多年经验,时屿知道,池寻这个眼神是“你也一起滚出去的意思”。


    无奈地一挑眉,时屿似是想起了什么勾唇笑了一下,在池寻的眼神下离开。


    ……


    陶修然躲在里间七七八八听了个干净,原本听着丁正凯和池寻夹枪带炮的对话就已经足够震惊,谁能想到半路还杀出个时屿,更是将局势搅成一滩浑水。


    从里间走出来时,陶修然脑中还不住地环绕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眼下局势几乎已经明朗,丁正凯和池寻都知晓对方的手段和目的,只是丁正凯眼下还不好直接动手,还不知道后面会使出什么其他的阴招。


    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一切,陆驰的死、化工厂的爆炸、试图把池寻也害死在那场爆炸里,不知不觉陶修然已挂满一额头的汗。


    止不住的后怕涌上来,陶修然快步走到池寻面前:“丁正凯这人最喜欢背后下手,下一步算计的就是你。”


    池寻却抬眼看向他,眼神好像在说:“你现在才知道?”


    好吧,关心则乱。


    陶修然冷静下来,努力回想着丁正凯从前做过的一切,试图从这里面提取出丁正凯后续行为的轨迹。


    可他越思考越觉得此人行事诡异,从最开始的与人为善到后来变得喜怒无常,转变来得迅疾又措手不及,让人摸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陶修然这头还在冥思苦想着,殊不觉冷汗早已沁湿了他整个背部。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是池寻。


    反手在桌上扣了扣,发出两声轻响。


    陶修然被这声轻响吸引回了注意,他放下抱臂的双手看向池寻。


    这人怎么看起来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正疑惑着,在陶修然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池寻竟然还勾起唇角笑了一声。


    这下陶修然更不解了,他走上前看着池寻:“你笑什么?”


    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以丁正凯此人的阴险程度,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中了他的算计,可池寻却半分都不感觉紧张,竟然还笑了一声?


    陶修然眼中的困惑快要溢出来,池寻这才敛起笑容慢悠悠地解释。


    “你刚才听见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陶修然还是实诚地回答:“你和丁正凯对话,还有时屿……”


    说到这里,陶修然要是突然被点醒了一般,眼睛都骤然瞪大。


    对啊,还有个时屿!


    按照丁正凯此人的多疑程度,池寻身边多了一个人他不可能不去查他的底细,等到丁正凯查出时屿的可疑也必然会从他身上下手。


    而时屿,早就已经是池寻的弃子了。


    “让他们自己互咬去吧。”池寻语气冷淡,时屿的命在他眼里和沙粒一样轻。


    陶修然明白了前因后果,心中还是不免有些感触。


    池寻想要时屿的命这件事他早知道,可绝对不是同那天一般毫无理由直接掐死时屿。


    可眼下……


    局势变化得太快,陶修然的态度也随之发生转变。


    起初他还因为这件事和池寻吵了一架,可现在却是不得不把时屿拉出去当挡箭牌。


    陶修然在心中给时屿说了两声抱歉。


    丁正凯此人的阴险程度是他们难以想象的,如果时屿能侥幸活下来更好,可要是死在丁正凯手里,也算是帮我们探清了丁正凯的手段。


    陶修然又在心中对着时屿来了几句抱歉。


    对不起了!


    第40章 武器


    走出门的时屿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陶修然当做了弃子, 只漫无目的地走着,像是在刻意等待什么。


    等到身后终于传来一道视线,时屿才终于扬起一丝笑意。


    那道视线藏得很隐蔽, 可视线的主人绝对想象不到他正在监视的人是谁。


    那道视线落在时屿身上的那一秒,他就察觉到了。


    视线锁在他身上, 将他全身上下都观察了一遍, 这才恋恋不舍般离开。


    察觉到那道视线的离开, 时屿这才状若无事般离开原地。


    ……


    丁正凯回到了屋内, 一片漆黑。


    就像是全世界的光亮都刻意将这里遗忘了一般, 外界的光线无法透进来哪怕一分。


    他走入屋内随便坐下,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时屿给他的感觉太过奇怪, 可池寻却能任由时屿在他身边?


    他特意提早回来的目的就是自己的计划落败, 只得提早回来让临界内部没有反应的时间, 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回来后除了时屿,任何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


    丁正凯脑中又浮现出方才和池寻对峙的模样。


    他表情更扭曲了几分。


    原本还觉得自己能一招制敌, 现在看来还是小看了池寻,竟然让他活着回来了。


    无数阴暗潮湿的念头顺着爬上来,就像是一根根触手般, 触动了丁正凯的邪念。


    不过他也不着急, 丁正凯冷笑一声, 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晰。


    没事, 他有的是时间。


    ……


    时屿回到房间,房间内的林妄还在琢磨着眼前这个长相诡异的庞然巨物。


    他走上前, 一只手伸向林妄面前,这才勉强吸引回他的注意。


    “欸, 时屿你回来了!”


    林妄不清楚在刚才短短几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在他眼里只不过是陶修然着急跑出去, 时屿也紧随其后出去处理了点事情,眼下终于回来了。


    哪怕林妄心里也清楚,这段时间内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他也不敢开口问,始终秉持着在这几位大人物面前一定要管住嘴的原则。


    时屿嗯了一声算作回应,随后视线也被那台机器吸引。


    陶修然不是说叫林妄送回去来着?


    视线再度转移,落回了林妄身上。


    被一道视线直勾勾地盯着不知多久,林妄终于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向时屿。


    “嘿嘿,我挺好奇这东西是什么原理,等会就送回去!”


    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副做错了事的孩子模样。


    “你要是好奇,直接去问陶修然不就是了?”


    林妄一听这话就来了力气,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又突然咽了回去,出口的东西变成了:“自力更生嘛,我更喜欢自己研究哈哈哈。”


    时屿姿势不变,仍旧盯着他。


    林妄受不了了,终于说出真话:“陶修……陶博士折磨人完全不分场合,我要是去问了他,肯定又是讲解又是让我说自己的理解又是让我讲给他听又是课后作业大全套。”


    这样的长难句,林妄气都不喘就脱口未出,可见真真是被陶修然的教学方式逼的没办法。


    时屿没忍住,漏出来一声笑音。为了防止他笑这一声也被林妄念叨,时屿赶忙补充:“下次我帮你和他说。”


    哪知此时的林妄注意力全不在时屿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台被他嫌弃的机器,眼神中竟带了一丝不舍的意味,听见时屿的话也只随便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直到时屿都离开了,林妄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什么玩意,时屿要去帮他说陶修然?开什么玩笑,就算时屿和陶修然认识也没有熟悉到这种程度吧?


    林妄摇摇头,算了,在时屿面前要少做少问,这是用血泪总结的经验,包括前几天发生那件事……


    他内心已经快要好奇到爆炸了也没有出口一个字。


    林妄绝口不提他一想起池寻死死掐住时屿的脖颈就有些浑身冒冷汗的事。


    他专程跑这一趟也没刺探到什么八卦,还额外领了个苦差事。


    不管了,先把这个丑东西还给陶修然再说。


    抗着东西的林妄去枢械部时,正巧遇见了赶回来的陶修然。


    令他十分意外的是,陶修然居然满面愁容。


    和之前不同,陶修然先前的忧愁都只是浮于表面,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陶修然脸上看见这样真切地像是忧虑着什么。


    他将肩上的巨物放下,转而凑到了陶修然面前。


    “发生什么了?”


    骤然间一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把陶修然吓得不轻,就差从旁边拎个椅子朝林妄身上砸,好在他在手触碰到椅子边的前一秒反应了过来。


    陶修然一手锤向林妄:“鬼鬼祟祟干什么,吓死人了知不知道!”


    自认脚步已经很重的林妄单手捂住自己的头,突然很想唱一首窦娥冤。


    明明是你自己想事情太入迷了好不好!


    如果这里是动画片,那现在场景必定是林妄的头上鼓起个大包,毕竟陶修然的手劲的确很吓人。


    兴许是自己也清楚这件事,陶修然反应过来后骤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抬头看着捂住自己头的林妄,赶紧招呼对方坐下,又换回一张和善的脸庞。


    “休息会吧,没事就可以走了,这两天给你们放假。”


    换做平时,陶修然的学生听到这个绝世魔头居然肯给他们放假,那必定是一蹦三尺高恨不得立马走人,可林妄在听见陶修然的话后却不为所动。


    这人没听清他说的话?


    陶修然正准备再说一遍,就见林妄开口,语气很是严肃:“有事。”


    陶修然:?


    “陶博士,你知道该怎么联系隔壁间那个寸头小哥吗?他太久没来了我很担心他。”林妄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很是无辜的样子。


    陶修然回忆着隔壁间的人,怎么也想不起来枢械部有这么一号人。


    终于,头脑风暴的两分钟后,陶修然终于回忆起了林妄说的这个人是谁。


    是整个临界有名的碎嘴子,前几天负责来枢械部盯新仪器进程,竟被林妄误会为枢械部的人。


    不过,陶修然回忆着此前发生的一切,心中终于有了眉目。


    他就说最近临界怎么八卦满天飞呢!原来是两个碎嘴子凑一起了!


    陶修然正要发作,骤然又看见林妄一脸受伤似地看着他。陶修然回想起自己刚才给他来过一下,斥责的话最终还是止在了嘴里。


    越想越生气,陶修然索性站起来在房内四处转了两圈,誓要给林妄找点事情干剥夺他的假期!


    此时的林妄还坐在一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陶修然转来转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殊不知他的假期马上就要被无情剥夺。


    陶修然在到处翻找着什么东西,眼神突然被最角落的一瓶试剂吸引。


    手一伸就把那试剂那到眼前,陶修然低头观察着手上的玩意。


    这是什么?


    枢械部的重要试剂都是单独存放的,这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是什么?


    秉持着原则,陶修然没有贸然伸手将试剂瓶盖打开查看。他起身,随手拿了包纸就开始擦拭上面的污渍。


    直到用完了小半包纸张这才终于把试剂瓶外的污渍擦拭干净。


    林妄原本坐在陶修然身后,眼看着陶修然似乎发现了什么一副很是出神的样子,林妄也悄悄地从身后挪到了陶修然对面。


    污渍被一点点清楚,这才显出试剂瓶的真面目。


    陶修然在看清试剂瓶上写着什么时,骤然被拉入了回忆之中。


    他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从前陆驰和池寻关系还不错的时候,陶修然虽然表面极度讨厌他们时不时就来枢械部,但还是十分口嫌体正直地额外给陆驰做了很多小武器。


    后来陆驰还把池寻也带来,陶修然更嫌弃他了。口头功夫一个不少,手上交出去的东西也一个不少。


    陆驰有空就来枢械部,陶修然被他们整得烦不胜烦,索性一口气弄个精良一点的,省得陆驰回回来烦他。


    只是实在挑得不是时候,武器制作到一半,陆驰和池寻的关系骤然降到冰点,甚至大有水火不容的预兆。


    于是手上这件必须要两个人互相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效力的武器也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陶修然曾经多次想将它完成,就算当个念想放在这也是好的,只是每次他燃起这个念头,都会同时被其他什么紧急的事情抢去时间,巧合得如同命运般。


    如今也正是命运般,他再次发现了这个东西。


    陶修然此刻手中握着的,正是为那武器特制的燃油。


    万千感慨哽在心中不知如何诉说,陶修然深深看了一眼手中那瓶试剂,最终还是放下。


    “怎么了?”林妄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陶修然循着声音一望,这才想起这里还有个人。


    原本已平复下去的气又再次涌了上来。


    陶修然下意识就像曲起手指敲林妄一下,最终险之又险在林妄头顶停下。


    头顶没有传来疼痛,林妄颤颤地睁开眼睛,就看到陶修然竟然一脸笑嘻嘻地看着他。


    心中警铃大作,林妄心里清楚陶修然这个反应绝对没好事。


    果不其然,陶修然努力掐着嗓子显得自己很和善一般。


    “林妄,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作者有话说:==========


    丁:(阴笑)我有的是时间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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