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入京 天大的馅饼砸我头上了


    入京这日, 天朗气清,如同老天都在展开欢迎的怀抱,阿滢特别满意。


    京城之繁华远超她的想象。


    “十七, 我想吟诗。”


    阿滢读了许多五言诗,早也读,晚也读, 如今已经能够出口成章。当然, 出的是她的口, 借用的别人的章。


    官船转马车。闻时帮她把帘子高高掀起, 好让街市民情尽收眼底, “我听听。”


    从码头开始行进,附近是鱼市街,摊铺热闹,各色吆喝叫卖、推拒还价不绝于耳。于是阿滢吟诵:“鱼盐满市井, 布帛如云烟。”


    闻时嗯了声,李太白的诗。


    车轮辘辘又辚辚,桥上人海潮潮, 桥下舟楫往来,林林种种,是远不同于平洲府的喧腾,却又井然有序,忙而不乱,最终隐没于市井楼宇之中。于是阿滢吟诵:“京城十二衢,飞甍各鳞次。”


    闻时又嗯了声,是鲍照的诗。


    杜工部有一句“俊逸鲍参军”,正是赞李太白有鲍参军的俊逸之风。


    闻时笑道:“看来娘子喜欢此类风格。”


    “是同一风格吗?我不知道。”阿滢吐了吐舌,“只觉得朗朗上口, 很好记,而且很直白,我都能看懂。”


    她顿了下,似有所悟,讶然问道:“鲍参军和王右军,不会都是官职称呼吧?”


    见他点头,阿滢抱头惊呼。


    “上回你说我写的福字有王右军的风采,我还纳闷王右军是哪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这名字也不好听呀,原来是官职……那王右军真名叫什么,鲍参军又是谁呢?”


    闻时衔着笑告诉她:“王羲之,鲍照。”


    阿滢震惊得身子大大后仰,“王羲之!我知道他,如雷贯耳!哎,既然王羲之这三个字的名气更大,为何大家要称呼他为王右军?右军是特别厉害的官职吗?有陈右率那么厉害?”


    不算太子夫妇和越王的话,右卫率陈群就是阿滢见过最大的官,也难怪拿陈群出来作比。


    面对她的诸般疑问,闻时一一解答。


    至于为何称官名,这恐怕已经成了一种现象,或者说约定俗成。若非阿滢提起,闻时还真没有仔细想过。


    他思量片刻,道:“首先是为了表示尊敬,认可对方的地位。其次比起直来直去的名字,称官名更为庄重含蓄。”


    再有就是很多时候文人写诗作词是为了表达当时遭遇贬谪的愤懑之情、怀才不遇之叹,以官职代称,加重了这种情感,使之变得更为强烈。


    阿滢似懂非懂,“我也想有别号。”


    她没有官身,但可以像“少陵野老”“香山居士”那样,有好听的别号。


    闻时说,她起好别号之后可以刻到玉石章上。


    “那先叫施平洲好了,听起来很大气。”她笑嘻嘻的,像是占了故乡的便宜,又道:“施芙蓉也好听。”


    闻时忍不住捏捏她得意洋洋的脸颊,“你可以有很多别号。”


    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虽然阿滢目前的诗词水平还很一般,但已经畅想到未来出一本像样的文集了。


    直到马车停下才知道皇宫到了。


    东宫位于太极宫之东,拿阿滢的话来说,是院中院。


    很尊贵,私密性很高,可是一走进去就让人不太自在。


    起初觉得可能是厅殿楼阁太过峥嵘,太过轩峻,不如大户人家的别院,雅致有意思。这很容易理解,毕竟是皇城最中心的地方,建造屋子肯定有相应的规制。


    可是当阿滢走过一道道大门、小门、内门,层层深入,她感受到的是深邃,是凝重。


    或许与这座宫殿的主人的性格有关?


    太子殿下为人深沉,一路上没有同阿滢单独说过话,但阿滢已经深深感到压力,这种压力是无形的,或许叫做不怒自威?


    阿滢有太多疑惑,太多不自在。


    以至于她对未曾谋面的皇帝也生不出多大的好感。


    “娘子。”闻时伸手,“牵着我。”


    他们俩一道去觐见皇帝。


    事先更换了得体的衣服,还有陌生的宫娥给阿滢梳头、上妆,这回用的妆粉极为合适,不会让她白得像鬼,而且气色更好些。


    “十七,你祖父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凶?”


    闻时想了想,给出的词是严厉。


    不过皇帝的严厉和太子的严厉不一样,皇帝是武人的严厉,太子更偏文人。


    阿滢哦了一声,捏捏闻时的手心。


    他们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阿滢和闻时眼神交流,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见自己家人也要等候通传。


    进殿之后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皇帝未病,身子康健。


    坏消息是皇帝未病,太子妃骗了闻时。


    阿滢在心里又给太子妃盖了个戳,撒谎太恶劣了!


    皇帝倒是还不错,知道他们俩在民间成过亲,送了见面礼,是作为闻时祖父这一身份给的。


    是一整套头面,镶嵌着各色宝石,亮晶晶的。阿滢只认得出红宝、蓝宝和绿松石,颜色多却不杂,看着很和谐。


    阿滢谢恩,礼节是按照闻时教的那么做,见其他人表情没有变化,她就知道她做得很好。


    这时,皇帝说:“你救了朕的孙儿,朕该如何谢你?”


    阿滢回:“太子妃殿下已经谢过民女。救人只是举手之劳,民女不需要赏赐。”


    皇帝显然有备而来,“朕听闻你前些年也救过人,可有此事?”


    “回陛下,确有此事。”


    皇帝忽而笑了下,“既然太子妃已经谢过你,朕就不多事了。只是,朕身为君父,天下之主,你救了朕的子民,朕该如何谢你?”


    阿滢愣了一会儿,有些被绕晕。


    怎么非要谢她。


    闻时见状正要说话,皇帝拦了,“让你媳妇说。”


    “呃……”阿滢显然忘了在御前觐见不能呃呃呃,但她确实一时半会想不到。


    牌匾?说书人很爱讲皇帝亲笔提的匾额,而且分发匾额很随意,在民间吃到好吃的,赐亲笔御题;衣裳缝得好,也赐金字匾额,都不知是真是假。


    不过家里没地方放匾额,算了。


    “回陛下,能不能赏民女一艘海船?”


    此话一出,闻时和皇帝都怔了。


    阿滢忍住挠头的冲动,她本来想自己挣钱买海船,但既然皇帝要赏赐东西,那不如就许愿一艘海船。


    “你要海船作甚?”皇帝问。


    “自然是出海啊。”阿滢脱口而出。


    “呃,”又急忙修改语气:“回陛下,民女想要乘海船出海。”


    皇帝笑,“你坐到朕跟前来。”


    内侍搬了椅子放到离皇帝很近很近的地方,阿滢看了眼闻时,皇帝便道:“二郎也过来。”


    近距离看皇帝,发现他有不少白头发,脸上也有皱纹,但精气神特别好,可能与常年练武有关。


    皇帝问:“朕与田陌老翁有何不同?”


    阿滢见皇帝正看着她,只能老实说:“民女得想一想。”


    “好,你想。”


    皇帝看起来龙颜大悦,也不知道在悦什么。阿滢一边腹诽一边对比,很快,她回:“陛下显年轻。”


    皇帝朗笑起来,“你可别诓朕,这种好话朕一天能听一箩筐,不差你一句。”


    “没诓陛下。民女不务农,见的最多的老翁不是渔民就是卖货郎,他们每日风吹日晒,会比常人的皮肤黑一些,干力气活也多,双手粗糙,关节粗大……呃,民女不是说您养尊处优……”


    越描越黑。


    阿滢尴尬地手指打架。


    “朕这些年确实养尊处优嘛。”皇帝好像没有闻时说的那么严厉,至少目前来看挺亲和的,“小阿滢,你观察人物很仔细,愿不愿意同朕讲一讲,芙蓉村或者平洲府百姓与京城百姓又有何区别?”


    阿滢又呃了半天,感觉今日坐上金銮殿是接受考校来了。


    此外,皇帝又问阿滢水路入京的见闻与感受。


    这问题好答,如实道来即可。


    皇帝再问耒水鱼情如何,当地水质如何,一冬用多少薪炭,一夏又用多少冰块……以及村里有没有人交不起赋税而犯愁,县里官吏管不管事、管事是否及时;最后她识字是谁教的,当时有多少孩子跟着一起学,其中有人考上秀才吗……


    可能过去了半个时辰,也可能一个时辰,阿滢一开始晕乎乎的,答到后面就知道皇帝在通过她的视角来了解民情。


    “好。”皇帝眉目微凝,望向阿滢,“看来扬帆出海不是你信口胡诌,而是一直以来的心愿,朕便赐你一艘海船。”


    这下子阿滢精神了,不打瞌睡,也不嫌屁股坐着受累了,她喜出望外,行礼道谢。


    皇帝召内侍上前,吩咐:“你领施姑娘下去进些点心。”


    又对阿滢道:“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吩咐人置办,但不要吃多,晚上一道进宴。”


    今日的安排太满了,阿滢才不想吃席,只想沐浴更衣躺进被窝。


    但看在未来的大海船面子上,阿滢盈盈一拜,准备和闻时一起告退。


    “二郎不走。”皇帝有意将他晾上一晾,“你有话对朕讲,是吗?”


    “是。”


    阿滢在偏殿吃几口东西就打瞌睡了。宫娥很有眼力见,把她扶到榻上,又取来薄毯。


    “我没想午睡。”


    阿滢朝对方笑了下,“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靠在引枕上假寐。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过来接她。


    “累了吧。”闻时把她从榻上抱起来,亲了亲脸颊,学着她说话的语气,哄道:“再坚持一下下。”


    阿滢挂在他身上打哈欠,要不是有人看着,她肯定要闻时背她回去。


    喝了几口茶醒神,阿滢听见闻时说:“坚持到后日,可以吗?”


    “嗯?”她懵懵的,“你是说坚持到后日都不睡觉?不行,不是,别说我不行,谁来了都不行啊,为何不睡觉,后日要做什么?”


    闻时帮她放下茶盏,说:“后日回家,你理解成什么了?”


    “嗯?嗯?!”


    阿滢霎时睁大了眼睛。


    原来他说的坚持,不是坚持不睡,而是陪他在宫里待两天,后日就能回家了!


    “可以,我太可以了!”


    阿滢欢呼着亲亲他。


    等等。


    既然闻时这么说,那就是他和皇帝说好了要脱离闻氏皇族的身份?


    “陛下生气了吗?”


    闻时抿了抿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东宫。”


    他没笑,一定是挨骂了。


    可惜阿滢没有祖父这一辈的长辈,没有切身体会。想想如果是她对阿娘说“阿娘派的差事我不想干了”,阿娘……阿娘肯定会赏她几个脑瓜崩,然后罚她不准吃零嘴。


    回东宫门窗一关,帘子一拉,促膝长谈。


    如果一开始闻时没有回京,直接一封信就自请贬黜的话,是为死罪。


    经过正式册封的皇太孙,位比储君,而当时太子也身在宫外,那么国朝的储位相当于空了出来,重则引发内乱。


    其次,这种行为在皇帝看来,是畏罪,有反心。因为太孙手里有印信,太孙手里有兵士。


    而且也不能直说厌恶宗室身份,不然就是不敬先祖,也要砍头。


    “这么严重……”阿滢听得连连抽气,深有感触地摸摸闻时的脖子,“还好回京了,头保住了,然后呢?”


    闻时被她逗得想笑。


    阿滢瞪大眼睛,“很严肃呢,你笑什么!”


    其实皇帝已经从太子妃那里听说了,只不过太子妃谨慎,把“二郎不想干”说成“二郎干不好”,为的是让皇帝下得来台。


    见到本人了,皇帝再确认闻时的本意。


    闻时先按“才德不配”的思路走,皇帝骂他,叫他说实话。


    阿滢挑了下眉,表示不信,“陛下看起来挺和蔼的。”


    难道刚才都是演的么,可是对着她演和蔼有什么意思。


    闻时道:“祖父对我严厉,对父亲、叔父们严厉,对堂兄堂弟都严厉。”


    阿滢懂了,“他只管姓闻的。”


    话糙理不糙。


    闻时略一点头,“不知民间有没有传言,祖父登基时传国玉玺丢了。”


    “有哇。”阿滢小时候就听过这说法,“但是没有玉玺国家不也治理得很好么。”


    闻时:“可能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会格外在意玉玺。”


    祖父随曾祖征战沙场,创下开国之功,原本是彪炳史书的存在,可是传国玉玺丢了,压根没有一个姓闻的见过。


    曾祖称帝后没几年就驾崩了,祖父独自一人饱受此问题的困扰,直至如今。


    传国玉玺是正统与天命的象征,倘若让天下人知道当今皇帝手里没有传国玉玺,岂非“得国不正”。


    于是祖父越来越严于律己,对闻氏子孙的要求也格外高。


    “祖父没有特别生气,但是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失望。”


    过去的闻时渴望得到父母、祖父的认可,他们之中任何一人失望的眼神,对他来说都是即将被抛弃的预兆。


    他从相国寺出来,是因为兄长没了,而不是他足够优秀,也不是因为爹娘祖父想念他。


    那么,一旦行差踏错,是不是会再次被放弃?


    毕竟,在他之后有的是人选。


    “十七,我不想继续听下去了,知道结果就够了。”


    阿滢紧紧抱住闻时,与其好奇祖孙俩是如何谈妥的,不如心疼一下自己的相公。


    再这样下去,他又会陷进十岁出头的无助里。


    她转开话题,“我刚才在偏殿打瞌睡,妆容好像花了,你帮我看看。”


    阿滢拉着闻时坐到镜台前。


    船上的几日,闻时已经学会描眉,敷粉也有点小心得,他安静地捧着阿滢的脸,忽而凑上前吻住。


    “哎呀更花了!”


    可是舍不得推开他,只好先亲吻再补粉。


    **


    宴会盛大,宴会啰嗦。


    这是阿滢最大的两个感受。


    皇帝宣布很多好消息。


    例如封阿滢为云岫县君,秩比四品,赐食邑五百户,实封一百户。随着册封一起下来的还有金银器皿之类的赏赐。


    听圣旨的意思,是嘉奖她救了皇太孙以及数位村民。


    除了这些内容,圣旨里夸她“性资敏慧”“德被一方”,后来阿滢才知道这是套话,纵贯古今所有得到册封的人都有这种花里胡哨的夸奖。


    另外还有一批人获得奖赏。


    黄潇父子、平洲府官吏、云岫县官吏,赵婆婆、尹如风,乃至辛家庄的管家和老媪也有份。


    能想到管家和老媪的也只有闻时了,一定是他提及他们的善举。


    阿滢望着高坐首位的帝王,忽而觉得人心十分复杂。


    辛家庄的人只是因为帮过闻时,皇帝也会颁下嘉赏,看起来他很在乎这个孙儿。


    倘若他们不是出自天家……可惜没有倘若。


    夜晚,阿滢不习惯睡在凉殿。


    生在水乡,她一见下雨就觉得屋里会潮,而凉殿纳凉的原理就是利用水车机括把冷水抽到屋顶,再顺着屋檐流淌下来,形成雨帘。


    这样确实凉快,尤其是加上手摇扇子的话,不仅不会出汗,还要盖条薄毯呢。


    但阿滢嫌水声扰人,还嫌潮湿。


    闻时命人撤走水车。


    他给阿滢打扇。


    这样也很凉快,就算盛夏,也可依偎。


    敞开窗户,能够看到漫天星辰。阿滢手脚并用扒在他身上,闻时说:“我们换个位置,你靠窗。”


    “我扒在你身上又不是想看星星。”阿滢说他是榆木脑袋,“我就是单纯想抱着你。”


    学人精闻时拿出她曾讲过的一句话:“你很喜欢我。”


    “嗯,我很喜欢你,但现在抱着你不是出于喜欢,而是——即使是夏天你身上也不热,凉凉的。”


    虽然这个特点说明他身子不好,但不是正喝着药嘛,先抱一抱满足她再说。


    两人聊着,谈到县君的位号。


    “所以实封就是我实际得到的食邑?那前面为什么还说五百户?”


    “五百户是荣誉性质的说法。”


    “……”


    阿滢小声问:“是只有我一人这样,还是别人也这样?”


    闻时:“别人也这样。”


    阿滢放心了。


    还以为皇帝小气呢。


    一百户的租赋全都归她,按一户二十文计,每月可收两千文。


    她眼前一亮,“原来有这么多,天大的馅饼砸我头上了!”


    转念又想,史书上的万户侯岂不是有数以万计的银钱收入。


    见她如此高兴,闻时顺便告诉她,除了食实封,她名下若有商铺、田产,可免一部分税;见官不跪,平礼相待;出府建宅,朝廷给相应补贴……


    “欸,我要是万户侯就好了。”阿滢愉快地决定:“今晚就梦这个,我在梦里过一过万户侯的瘾!”


    闻时笑,胸腔在颤,连带着抱着他的阿滢也在颤。


    他说:“希望你的梦里有我,沾沾你的光。”


    “嗯,给你沾!”


    她的表情活泼了不少,神采更胜漫天星辰。


    闻时看得眸中柔软。


    第32章 阿滢训夫 娘子,我错了


    翌日, 阿滢睡了懒觉。


    闻时要跪祠堂,大清早就去了一个叫做奉先殿的地方,此地离东宫不远, 就在内廷;吃过饭再去宫外,跪太庙。


    虽然他说是祭不是跪,但阿滢又不傻, 会动脑筋——单纯祭祀哪用得着一个地方祭半天。


    她连夜就要给他裤子里膝盖部位缝内袋, 塞丝绵, 可是这人不领情, 说祠堂有垫子。


    阿滢随他去, 不管他了。


    吃过朝食之后,阿滢把东宫里属于闻时的人都叫到院子里,过了一把皇帝瘾。


    昨日御赐的东西,只留下一套头面和五十两银子, 其余的统统给宫人分掉。


    离京就他们两人,带着大箱金银珠宝太过扎眼,也不想请镖师, 索性一人留二十五两,回程足够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往后自己挣,况且还有作为县君的实封。


    说起县君位号,阿滢还没习惯,但宫人们已经这么尊称她了。


    “多谢县君。”


    这是阿滢今日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起先她还担心金银好分,珠宝却不方便按人数均分,不知宫人们会不会觉得不公,谁知他们很有条理,不争不抢。


    也不知是太子妃治家严谨, 还是闻时的良好作风影响到了他们。


    阿滢想了想,心里当然偏向于后者。近朱者赤嘛,这些人常常在闻时身边,肯定会潜移默化成为很好的人。


    阿滢笑眯眯的,“君子爱财,取之。”


    几个小宫娥没去挑选,而是乖乖等她说下面的句子。


    阿滢笑容更大了,两手一摊,“没了,就是取之。君子爱财,取之。”


    其中一名小宫娥腼腆地说:“县君说笑了,奴婢不是君子。”


    阿滢忽而想起在船上给她敷粉的宫娥,也是年岁不大的样子。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县君,奴婢名为丹瑞。”


    “好。”阿滢说:“丹瑞爱财,取之。”


    众人没料到她问名字是想说这个,纷纷笑着起哄,把丹瑞闹了个大红脸。丹瑞慌不择路看向阿滢,赧然得耳朵滴血,期期艾艾:“奴婢不爱财……”


    “还有人不爱财啊。”阿滢稀奇的口吻。


    “那这样——”阿滢直接牵起丹瑞的手,带到箱笼前,说:“丹瑞,取之。”


    再多的阿滢就不劝了,不然显得她调戏宫娥。


    转而去看内侍称银子。


    这是阿滢请他们帮忙的。御赐金银都是成锭的,数额大,路上买个小物件、吃顿饭什么的根本用不了,得用特制剪子把银锭剪开,再用戥子称。


    闻时不在,阿滢无所事事,时间都觉得变慢了,她问明方向,去藏书阁转转。


    闻时老惦记给她弄一本《折狱龟鉴》,小地方不好买,藏书阁肯定有。


    只是藏书阁太大,有好几层,书架更是像梳齿一样排列了许许多多,阿滢看花了眼,喊人帮她找,这才见到《折狱龟鉴》真容。


    她抱着书回房,惊喜地发现这本竟然还有注释,怪不得内侍找出两本,一本厚一本薄,想来没拿的那本就是最原始的版本,没有注释。


    书里的生字比五言诗里的多。


    但阿滢不会气馁,不会挫败,因为闻时讲过,当她觉得自己变笨了,其实就是变聪明了,因为在学新的东西。


    注释不仅帮忙解惑,还引经据典,很厉害的样子。


    让阿滢觉得好像闻时陪在她身边一起阅读。


    刚才粗粗扫了眼,藏书阁一个书架上能放一百多本书,整座藏书阁的藏书量恐怕要用汗牛充栋来形容。


    也不知闻时看过其中的多少。


    阿滢以手支颐,尝试想象少年闻时是如何在这间屋子里起居的。


    可能手执书卷一边读一边踱步,乍一看像老学究,但绝不会倚老卖老,若问他问题,他肯定很愿意作出解答。


    也可能靠在窗下捧着书卷细细研读,偶尔握笔勾勾画画。读得入迷,忘了时辰,一站起来腿都麻了,说不定扑通一下跪在榻上。


    想到这里,阿滢没头没脑地笑起来。


    傍晚,闻时该回来了,阿滢却没等到人。


    膳房遣人问她,要不要上菜她先吃点,太孙的份会在膳房温着,若不够,等太孙回来再烹。


    绿叶菜一闷就发黄了,难看又难吃,阿滢才不想他吃黄叶菜。既然饭食已经备好,她就不多等,直接说:“我先吃,你们自去忙吧,太孙回来我会给他做吃的。”


    宫中膳食种类多,滋味好,只是口味比较温和。阿滢有点想念霉苋菜梗,家里的那一坛肯定放坏了,得重新弄。


    华灯初上,烛火荧荧。


    阿滢终于坐不住,提着灯笼要去找太子妃问一问,闻时怎的还没回来。


    跪一整天肯定伤身。


    再说,这个时辰他该喝药了。


    夜风吹动檐灯,长长的流苏摇曳生姿。


    “十七!”


    竟然一出门就撞见他了,真是好巧。


    阿滢快快朝他跑去,跑到面前陡然生出一点疑惑,这段走廊不长,往常的闻时肯定早就迎上来了,哪会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她抬高灯笼,赫然见他双眸带红。


    “怎么了?”


    阿滢第一反应就是他被太子训了,可是事已至此,皇帝都答应闻时削籍为庶民,太子再不乐意也没用啊。


    “你吃饭没有?饿不饿?”阿滢挽起闻时的胳膊,“我已经吃过了,鳝鱼火腿汤很好喝,汤水是奶白的,特别鲜。”


    闻时低着头,把胳膊抽出来,接着握住阿滢的手。


    他握得很紧,力道很大,像是怕她跑了。


    阿滢瞬间不说话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他不知道怎么给她讲。


    这一刻她没有慌神,只是有种难言的失望。


    “你不想走了吗?”阿滢轻声问。


    仿佛只要轻声些,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当自己想要的答案与实际答案相悖时,该当如何呢?


    阿滢执起灯笼,转身就走。


    没什么行李可收拾。


    白天没事干的时候给他收拾了两套衣服,再带上《折狱龟鉴》,这就是全部行囊。如今看来,什么都不用了。


    “阿滢。”


    闻时追进来,让宫人都出去,再阖上门。


    “作甚,要吵架吗?”阿滢已经在给包袱皮打结了,里面只有她的一身换洗衣物,和二十五两银子。


    她是背对着闻时的,可是桌上立了一面铜镜,刚才她对镜查看疑似蚊子包的小疙瘩,如今,能够看到闻时站在她身后,略显迟疑的表情。


    “要吵就吵,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阿滢有点生气,把包袱扔下,扭身看他。


    阿滢怀疑闻时可能一整天都没开口了,嗓音哑得明显,他说:“从太庙回宫,我去拜别祖父,遇见赭衣卫指挥使述职。赭衣卫直接听命于祖父,执掌宫禁,刺探情报。我见指挥风尘仆仆,想来执行的任务是后者。”


    阿滢有点没弄明白。


    这又与他俩有何关系。


    但还是耐心听他讲。


    “赭衣卫在越地调查越王已有月余,无意中发现云岫县城西金鱼巷一处宅院里,暗藏密室。”


    平洲府老早以前叫越州,因此平洲府属于越王封地范围,这一点阿滢还是知道的。


    只是,金鱼巷不是赵婆婆家么。


    “赵婆婆出事了?”


    匪夷所思。赵婆婆本本分分,能犯什么事。


    闻时道:“赭衣卫查到的,就是赵婆婆家的密室。”


    阿滢不觉得密室是赵婆婆挖的,挖那个干什么呀,“他们难道没有查清楚,赵婆婆是外埠人,来到云岫县肯定买的别人的旧屋,不是自己造的宅子。”


    闻时顿了顿,直言告诉她,“赵婆婆,实为前朝郡主,当年护卫传国玉玺遁出京城,在民间隐姓埋名数十年。”


    “什么意思,”阿滢才不管前朝本朝,“就是陛下心心念念的传国玉玺终于找到踪迹了,就在赵婆婆手里?”


    “嗯。”


    闻时看着她,低声说:“赭衣卫将赵婆婆追至悬崖峭壁,赵婆婆坠崖,如今……未有下落。赭衣卫翻遍崖上崖下,没有人影,但崖底、树枝上留有大量血迹,恐怕……凶多吉少。”


    阿滢皱着眉,抿紧唇沉默不语。


    耸人听闻,很像假的。


    她把包袱重又背在肩上,看向闻时,“陛下怎么说,有怀疑我们跟赵婆婆勾结吗?”


    闻时摇头,“赵婆婆只是不愿玉玺落入闻姓,她一无人手二无甲胄兵器,本身没有起复之心。赭衣卫暗查了赵婆婆的口碑,你也知道,医者仁心,赵婆婆救治了数不胜数的百姓,自然没人说她不好。”


    阿滢点点头,“那不就得了,我们还是照常可以回家,是吧?”


    “嗯。”


    闻时让她先把包袱卸下,夜里码头无船,走不了,还是按原先计划的,明日再走。


    阿滢哪里坐得住,手抓着包袱不放,“没船就坐马车,我们多给点银子把车马行的门敲开。赵婆婆肯定没死,话本里不都说了,掉落悬崖好人都不死的,只有坏人才会一命呜呼。现在赵婆婆说不定摔断了腿,躲在某个隐匿山洞,我们赶紧去找她!”


    可是从京城回平洲府,最快也要十日。


    这十日之间变数太大了。


    皇帝既然对玉玺那么上心,肯定会让赭衣卫继续搜寻赵婆婆。


    想到这里,阿滢看向闻时,点出关键:“刚才你难以启齿,莫非陛下想利用我们与赵婆婆相熟,诱赵婆婆现身,交出玉玺?”


    闻时扯唇苦笑,算是默认,“陛下命赭衣卫护送我们回村。”


    还护送,根本就是押送吧!


    要是找不到赵婆婆,拿不到玉玺,赭衣卫难道就赖在村里不走吗?


    阿滢气得团团转,“你们老闻家真是,真是——”


    她不想把他也骂进去。


    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可以脱离老闻家,只做施十七。


    闻时低垂眉眼,心里不是滋味,怪难受的,“那间密室,我进去过,是赵婆婆为保护我,让我暂时躲藏在内。估计长久不曾开启,若非我进去过,密室的入口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暴露。”


    一切源于赵婆婆心善,可是她的心善换来踪迹败露,闻时难辞其咎。


    如今,赵婆婆生死未卜,又是因为闻时祖父对权力的欲望。


    即便真的找到赵婆婆了,闻时也羞愧难当,不敢见她。


    闻时缓了缓心神,对阿滢说:“赭衣卫随我们一起登船,到时候我想办法引开他们,你从水下走,走得越远越好。暂时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你再做回自己。”


    这话把阿滢听得一愣一愣,“你呢?”


    闻时没想过,没法回答。


    阿滢腾的站起来。


    总算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为什么那副死样子,原来早就打定主意牺牲自己的自由,换她远走高飞。


    “我没骂错,你们老闻家脑内都有疾!”


    阿滢戳着闻时的脑袋瓜,盯他的这一眼说不上什么意味,似愠怒,似心疼。


    “我不允许,我告诉你,我不允许你做这种决定。”阿滢强行把他手拉过来,找出小拇指,强行拉勾立誓,“说,你不和我分开。”


    “阿滢……”


    “阿滢什么阿滢,你不叫我娘子了?堂白拜了?是谁吵着嚷着要拜堂?”


    “我错了,娘子。”


    “既然叫我娘子,那我们就还是夫妻,谁家夫妻才成亲十几天就要永远分开的?又不是丧偶!”


    闻时被训得蔫蔫的,完全像耳朵耷拉下来的大狗,但还是展臂抱住了阿滢,嗅到她的气息,心下顿安。


    阿滢不给他含糊的机会,提醒:“你还没按我的话说一遍。”


    闻时乖顺:“娘子,我们不分开,我再想办法。”


    阿滢又不满了,“我也有脑子啊,我不能想办法吗?反正一起想!”


    “好。”闻时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怎么阿滢凶巴巴的语气反而让他更加安心。


    他对任何事从来都没有过胜券在握的感受。


    可是这一回闻时清楚地知道,阿滢不会不要他。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默契地谁都没提此事。


    阿滢去膳房给他弄晚饭,闻时亦步亦趋跟着,一再说:“随便吃些现成的糕点就行。”


    “吃一口少一口。”阿滢在心里把皇帝又骂了一遍,“虽然吃不穷你祖父,但能吃一口是一口。”


    闻时笑了下,“听你的。”


    闻时热饭热汤,还记得方才她说鳝鱼火腿汤好喝,所有她喜欢的他都想尝试。


    阿滢做虾仁滑蛋,此菜胜在出餐迅速。


    虾仁都是提前剔除黑线的,不费阿滢的力气,而剥好的虾仁当天不吃就不好储存,阿滢索性全都倒锅里,鸡蛋更是毫不客气地敲进去数颗。


    黄澄澄的蛋液一碰到热气,瞬间喷发出浓郁香味。


    虾仁滑蛋豪迈地长满一大锅,阿滢撒葱花时甚至觉得葱花如针入大海,很快没了踪迹。


    阿滢陪闻时一起吃。


    就算天塌了,也要好好吃饭——


    作者有话说:在网上看到一句话,吃饭,不仅是填饱肚子,更是一种在荒芜中重建生活秩序的力量。


    第33章 回村 照顾娘子是本能


    大清早, 太子妃带着三郎、四郎前来送别。


    早先闻时失踪,太子妃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三郎,同父异母, 只比闻时小一岁。倘若闻时有个万一,怎么看得益的都是三郎。当时太子夫妇人还在外面,就已经派心腹回宫软禁三郎, 严加看管。


    真相大白之后, 太子妃没能拉下脸向三郎道歉。


    反倒是三郎, 眼巴巴地跑来问候, 一口一个“母亲”, 听得太子妃心里泛酸。


    对外,当然不会明说闻时除籍为庶人,只说领了差事,归期未定。


    内侍、宫娥、侍卫当天才知道这事, 尤其是昨日领到阿滢散发的金银的人,纷纷呆滞了,不知所措, 面面相觑。那名唤作丹瑞的小宫娥更是两只手轮流抹眼泪都来不及。


    宫娥一哭,惹得年纪尚小的四郎也掉了泪珠子,他扑到闻时身上,含糊不清地说:“二哥才回来,又要走了吗?”


    “是啊。”闻时摸摸弟弟的脑袋,大热的天,孩子又好动,一脑门的汗,他说:“去找乳母把汗擦干,当心受风。”


    四郎身子康健, 从小到大生龙活虎,用不着如此仔细。但四郎还是听话地点了下头,想起哥哥常常喝药,忙不迭补了句:“二哥也要当心受风。”


    然后圆溜溜的眼睛眨了下,看向哥哥身旁的女子。


    乳母说,这是哥哥在民间娶的妻子。


    四郎飞快看了眼太子妃,然后扭过头说:“嫂嫂一路顺风,四季康宁。”


    阿滢怔了怔,“嗯,多谢你。”


    似乎所有人都出场了,唯独闻时的父亲,东宫之主不在。


    闻时神色淡淡,心情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太子妃貌似想说什么,无非是为太子说话。这样的粉饰太平,过去十数年见过太多次,没必要。闻时朝母亲轻轻摇头。


    随后,他敛袖作揖:“各位,保重。”


    阿滢挎着扁扁的包袱,挽住闻时,登上马车。


    原本想着既然到了京城,给乔乔的孩子买点东西。但赵婆婆出事,两人便顾不上这些了。


    随他们南下的队伍里,有两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听赭衣卫对老头的称呼,貌似是大官,阿滢没放心上,直到晚上闻时才跟她讲,那两位是前朝的官。


    “懂了,负责验货的。”


    阿滢纳闷,“就算是前朝的官,也没见过玉玺吧?玉玺不是皇帝盖印么?”


    闻时道:“鉴定玉玺是他们的事,我们还是想一想赵婆婆吧。”


    阿滢哀嚎:“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俩加一起只能算大半个诸葛亮。”


    “大半个诸葛亮也很了不起。”闻时说。


    眼下最快出结果的假设就是赵婆婆身故,传国玉玺失落,相当于跟事发前的情形没有两样,一切回归平和。


    但这是他俩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那么只能假设赵婆婆活着,无论轻伤还是重伤,乃至与闻时相似遭遇失忆。如今没有现身是因为躲了起来,或者被人藏了起来。


    听到这里,阿滢急急打断,“被人藏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赵婆婆有同伴?也是前朝之人?不可能吧,要是存在这个同伴,赵婆婆为何还有独自一人生活数十年?”


    她语气有点急,声音也有点大,意识到这一点后阿滢飞快望了眼舱房的大门。


    阿滢压低声音附在闻时耳畔,“会不会隔墙有耳?”


    轻轻的气流带着温度,带着体香,惹得闻时耳廓直发痒,偏偏她还一个劲拱上来。他干脆把阿滢捞起来搂进怀里,完全是抱小孩子的姿势,“会吧,所以你小声点。”


    阿滢哦哦两声,“那你继续说,反正我觉得赵婆婆没有同伴。”


    人果然是有偏爱的,作为情感上的倾斜,哪怕阿滢身为本朝黎庶的一员,而赵婆婆是前朝宗室,阿滢也不肯用“同伙”一词。


    “同伙”听着太严重了,仿佛不是杀人放火,就是抄家伙起义。


    闻时读懂她的意思,顺应着称“同伴”。


    他说:“不一定有同伴,可能是赵婆婆求助于人,获得暂时的庇护,总之就是她不愿露面,这一点你认同吗?”


    阿滢点头。


    闻时继续说:“那我们就执行拖字诀。照常找赵婆婆,但找不到,与此同时赵婆婆不现身,时日一长,就算赭衣卫有耐心,陛下也受不了。”


    此次同行的赭衣卫足足有三十几人,加上两个年迈的官员,这么一批人太扎眼了,出现在民间总归要有个说法。


    阿滢问:“多久呢?一个月?”


    闻时:“至多三个月,挺过三个月赭衣卫肯定会离开。”


    阿滢想了想,勉强可以接受。


    闻时没有说明的是,还有一些极端的做法,例如借传国玉玺挑拨帝王与太子。


    这二者是天然的对立。试想,象征天命所归的传国玉玺到了太子手里,帝王对其的戒备与不信任一触即发,而太子为自保,势必想办法掌握主动权。届时,谁还顾得上芙蓉村。


    或是闻时占据大义,放出风声,把皇帝架在火上烤,御史台一旦得知前因后果,少不得死谏。而皇帝也会因为一方死物而背负千古骂名。


    选择以上方法,肯定能解他们俩的一时之困,也能保全赵婆婆,但不知要断送多少无辜性命。


    **


    走到半途,阿滢来了癸水。


    许是这两日贪凉,多吃了冰镇过的果子,腹中隐隐作痛,脾气也变得暴躁。


    一个人躺在床上所见之处样样都是不顺眼的,恨不得张牙舞爪撕咬空气。


    闻时灌好汤婆子进门,阿滢只看了一眼,火气就从脚底窜到头顶。


    “酷暑哎,你还灌汤婆子,是不是要烫死我……呜呜呜烫死我算了,你就成了新鳏,那么俊俏的鳏夫,谁都会看上一眼,呜呜呜我不干,我不允许!!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十足的无理取闹,也是十足的可爱。


    闻时先俯身亲亲她,再拿干净的布巾包好汤婆子,两手捂上去,等自己手心发烫甚至泛红才停止。


    “不烫你。”闻时伸手过去,隔着衣服给她揉肚子,耐着性子道:“你不是说我手凉么,凉手给你揉肚子雪上加霜,所以我先把我的手捂热。”


    “就你讲理!”阿滢哼哼两声,显然是舒坦了,“你给我讲故事吧,转一下注意力,老想着肚子疼肚子疼,就越来越烦躁,还是听故事吧。”


    闻时应下,想了想,给她讲《搜神记》里的故事。


    《搜神记》包罗万象,有神仙鬼怪,也有民间传说、古今异闻。


    太子妃不让闻时看这种闲书杂书,可是越是弹压看得越起劲,多年过去,印象尤为深刻。


    讲到紫玉与韩生相恋却因父辈阻挠,只能死后魂魄相会时,阿滢痛骂紫玉之父,也痛骂闻时:“有没有圆满的故事?不要死后才团聚。”


    于是闻时说:“董永的故事你听过没有?”


    “听过啊,黄口小儿都知道吧。”


    “《搜神记》里的董永与仙女,与如今民间口口相传的故事,有所不同。”


    董永少时丧母,与父亲住,去田里干活就用小车拉着父亲,免得父亲无人照料。后来父亲亡故,董永卖身葬父,主家见其孝顺,直接给他一万钱,不用为奴。


    守孝三年之后,董永心中过意不去,返还主家,帮忙做活。


    而他的诚孝感动上天,天君派出仙女,下凡助董永偿债。仙女十天就织出百匹细绢,同董永讲明实情后,凌空而去,不见踪影。


    阿滢听罢,在有什么在心里坍塌。


    “这个故事里,董永好,孝顺老父、知恩识礼;主家好,心善而又大方;织女也好,愿意下凡间帮助凡人。为何传着传着,故事就走样了?”


    原本故事的主题是孝道,经过千百年的流传、改编,轮到阿滢小时候,知道的便成了男女之情,并且说书先生描绘织女外形时极尽华美辞藻。


    具体的细节她记不清了,只知道一会儿“万种风流”,一会儿“柳腰袅娜”,还有什么“金莲小笋”。


    那时候同在听故事的男子,好些都在暗戳戳交换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嗤嗤笑起来,让人反感。


    而且董永还偷拿仙女的衣裳,不管是别人教唆的,还是他自己拿,这都特别不好。


    阿滢气咻咻地为仙女打抱不平,并且亮出拳头,“如果有人趁我沐浴偷走衣服,我肯定打得他找不着北。”


    “娘子真厉害。”


    闻时无条件拥护阿滢,并且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她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与胆魄。


    她打了哈欠,“看来还是得多读书,不然就被说书先生蒙蔽了。”


    《搜神记》的版本里,董永、主家、仙女各自都有圆满结局,虽然比起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版本,《搜神记》少了跌宕起伏,就像白开水。


    可是谁会天天吃香喝辣,日子久了肯定还是白开水更动人。


    阿滢枕着闻时的胳膊,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其实就是澡豆的味道,没什么特别,但她觉得很好闻。


    往里挤了挤,更是能透过他的呼吸,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虽然她嫌盛夏漫长,但如果是挨着闻时的话,她就不嫌热了。


    闻时又讲了一个故事,阿滢没听完就睡着了。


    她额角有汗,闻时找来帕子,轻轻放上去,等着绢帕自己吸走汗液,这样不会惊醒阿滢。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闻时重复着拭汗、暖小腹的动作,直到汤婆子里的热水彻底冷却,直到阿滢悠悠醒转。


    “你不会一直抱着我吧?”阿滢大惊小怪,认真地看着他。


    闻时说没有,“正好过来看你,你就醒了。”


    阿滢信了,开始报菜名。


    月事期间她不下厨,闻时做饭给她吃。反正在船上,用的公家的水,公家的食材,他再怎么爱干净,再怎么浪费,阿滢也没所谓,随他去。


    不仅没所谓,还有点小得意——又坑了皇帝一笔。


    闻时去做饭了,阿滢放慢动作起身。


    癸水这个东西,难以控制,最讨厌的时候就是起床、下床,很有可能如江流奔腾。


    阿滢慢慢直起身,发现月事带他都给她准备好了,就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鞋子也被调转方向,鞋头冲外,她脚一伸就能穿进去。


    阿滢嘶嘶倒吸凉气,呢喃着:“真是被我捡到宝了。”


    **


    紧赶慢赶回到云岫县,县太爷竟然带着衙役在码头接应。


    尹如风也在列,据说他已经从吏升为官。


    皂吏常常被人说不入流,如今有了品阶,日后走晋升路径,以他的人品与能力,讲不定能成为大官。


    只可惜今日只是匆匆一别,他很快要去别的地方上任。


    倒是县令,还记得当时他不肯给出一兵一卒,导致阿滢和闻时只能两个人去找黄潇。虽说县令依律行事,但阿滢还是觉得他不通人情,于是面对他现在的过度谄媚,她很不舒服。


    现在的阿滢是读过书的阿滢,她后来跟闻时讲悄悄话:“古贤有云,媚上者必欺下,我觉得县令以后肯定做不上大官。”


    闻时安慰她,本朝官员定期调任,过几年云岫县令就不是这人了。


    阿滢听了马上双手合十,虔诚许愿:希望来个刚正不阿的好官。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把赵婆婆坠崖的地方仔细找寻,一无所获,甚至心凉了半截。


    悬崖悬崖,顾名思义,高耸而陡峭,跌落下来就算还有命在,也会重伤。


    低落的情绪萦绕着两人,知了的吱哇吱哇叫声让人心焦。


    树木懒怠,高悬的烈日无情烘烤着地面上的万事万物,谁见了都要说一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阿滢和闻时回到芙蓉村的家。


    水阁依旧,小舟也沉静地停在水边,忠实地等候他们。


    赭衣卫指挥副使如同右卫率一样,原地扎营。两位年迈的官员,不知去向,也许被安排进县城大宅子里。


    阿滢直接让赭衣卫帮他们打扫屋子。


    此外,砍柴拾柴、打水储水这些活儿也统统交给赭衣卫。


    阿滢说,把赭衣卫的存在当作看管的话,他俩就成了囚徒。


    与其庸人自扰,不如大大方方使唤赭衣卫,反正赭衣卫闲着也是闲着。


    闻时深以为然,妇唱夫随道:“赭衣卫选拔严苛,多数人身怀绝技,我们不要浪费了。”


    阿滢眼前一亮:“渔网买来挺贵的,不如让赭衣卫给我们多编几张。”


    于是赭衣卫们盘腿坐在地上,脚蹬绳梭,手牵麻线,从一开始乱成一团,到后来能够熟练编织渔网。


    以为能歇一歇,活计又来了,竹篾做掩罩,笼虾笼蟹;竹材烤直定型打磨之后就是鱼竿;有了鱼竿就要安上鱼钩……


    其中有几个手脚慢没有天分的赭衣卫,干活干得眼睛都直了,没多久就被阿滢打发去做简单但累的粗活,总之一个都不能闲着。


    当然,阿滢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好吃的饭食、点心会给他们分一点。


    量有限,不是每人都有,今日这几人分一点,明日那几人分一点。久而久之,所有人都尝过阿滢和闻时的手艺。


    有胆子大喜欢插科打诨的赭衣卫说:“县君何不尝试开间食肆,无论在县里还是平洲府,肯定都大受欢迎。”


    这样的话他们就不用编渔网编得手痛,思来想去在食肆打杂比较轻松。


    阿滢哼一声,“我以后要出海的,出海光有大船还不够,需要大量渔网、鱼叉。你们帮我准备渔具,将来我在海上会念着你们的。”


    闻时笑,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能分散阿滢对赵婆婆的担忧,也好。


    这一日,指挥副使脸色大变,不知实在不想干活,还是接到上峰的指示,总之所有赭衣卫换公服,上配刀,在水阁外分列两队,表情严肃得如同守在陵墓前的石像生。


    阿滢再也使唤不动他们了,甚至跟他们说话也不被搭理。


    江边弥漫着压抑气氛。


    这同样影响到整个芙蓉村。水阁离码头不远,许多村民想去对岸仙石村就要在这边登船,可是三十几个披坚执锐的兵士守在江边,谁也不敢靠近。


    江心沙洲也没人钓鱼玩乐了。


    这个季节渔民夜捕,主要是黄辣丁、鲶鱼、黑鱼、白虾。


    一旦有渔民夜里出来,就会惊动赭衣卫,被叫住,审讯般问话,同样的情况发生四五次,渔民只好闭门不出。


    阿滢生气,这是赭衣卫在逼迫赵婆婆现身。


    她问:“赭衣卫就不怕激怒赵婆婆?”


    他俩早已分析过,赵婆婆完全可以手握玉玺,发檄文斥皇帝得位不正。


    秘密说出去就不叫秘密,整件事变成世人皆知的阳谋,皇帝会被人戳脊梁骨,会焦头烂额,芙蓉村的难关自然而然化解。


    可是,那是赵婆婆。


    赵婆婆选择现身。


    第34章 拨浪鼓 别在外面说这个


    对于秋日的到来, 人们总是后知后觉,吴韫玉也一样,直到重新走在太阳底下, 她才发现天空是那么高远而澄澈,像一面无瑕的蓝琉璃。


    风也忽然锋利起来,足以抹杀残夏的蝉鸣。


    “婆婆!”


    阿滢那个傻丫头, 眼睛红得跟什么似的, 旋风似的冲过来。


    吴韫玉被撞了满怀, 站稳后毫不留情骂出声:“这身老骨头都要被你撞碎了, 你是嫌我活得太久?”


    “没有没有, 对不住……”


    阿滢这么大力地给出拥抱,眼泪早就吧嗒吧嗒掉下来,恨不得在地上砸出小坑。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说她和闻时把悬崖上上下下都翻找过, 周围竟然没有山洞,也不知道哪里可以藏身,不知道婆婆有没有淋雨, 有没有食物果腹。


    吴韫玉翻了个白眼,“谁说山上一定会有山洞,你话本看多了吧。”


    “可是话本没骗我。”阿滢不敢再用力抱婆婆,便只能两手垂着,因为太激动开始跺脚,像极了一蹦一跳的麻雀。


    “话本真的没骗我,好人摔下悬崖都没事。”她抹着眼泪在笑。


    闻时适时递上帕子,先给阿滢擦眼泪,再擦手。他唤:“赵婆婆。”


    “行了,你们都知道, 我姓吴。”


    吴是前朝国姓。


    吴韫玉是前朝亲王之女。


    赭衣卫一开始对她的出现如临大敌,纷纷拔刀,严阵以待。


    可是见她只身前来,还拄着拐杖,不似有所威胁,指挥副使遂命手下收刀。


    越是关键时刻,指挥副使越是冷静,他沉着一张脸候在不远处,耐心等待这场叙旧的结束。


    少顷,指挥副使阔步上前,粗黑的眉毛下是一双锐眼。


    他声如洪钟:“吴郡主,可否移步详谈?”


    吴韫玉浑身上下只有一根木头拐杖,没有携带玉玺,或者说带在身上却未外露。


    指挥副使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清楚地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应有的礼节还是有的。


    吴韫玉在帐中坐下,动作略显迟缓,毕竟年纪大了,那么高摔下来,不死也残,浑身都疼。


    来之前吴韫玉还想着是不是应该保持一国郡主的姿态,或骄矜或端庄或威严。


    一见到阿滢,吴韫玉瞬间释然。


    当了几十年普通人,还是普通人的日子最舒服。


    她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边敲腿一边说:“我可以交出玉玺,但有条件,你能做主的话今日可谈,不能的话改日再说。”


    指挥副使神色一凛,“你说我写,飞书送于京城,这样可好?”


    吴韫玉默然,看着他,似乎在通过观察指挥副使来推断皇帝的态度。


    半晌,吴韫玉道:“让人拿纸来吧。”


    条件有二。


    “其一,赭衣卫拿到玉玺的当日,即刻撤出芙蓉村,并赔偿渔民这些时日的鱼获。”


    “其二,皇帝老儿不可追查前朝遗民。此外,着人看护前朝历代皇帝的陵寝,每年拨款,四时祭祀不断。”


    指挥副使听到这里,笔尖一顿,不解道:“就这些?你不为自己求点什么?”


    比如说免死金牌、丹书铁券,或者金银珠宝、府邸田产……


    吴韫玉老神在在,“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人,要那些身外之物作甚,是能给我延命还是能治病啊?”


    指挥副使扯了下嘴角,他敢发誓刚才听见吴韫玉说:“皇帝老儿也是,年纪跟我差不多吧,半截黄土埋身的人,非得要那块破石头。”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指挥副使是万万不敢记下来的。


    最后一个字写完,等墨迹晾干的时候指挥副使出于个人好奇心,问:“玉玺如何落到你手里,并且保护了这么多年?如今,你又为何愿意交出?恕我直言,你提的条件比我们想的简单很多。”


    这一回吴韫玉沉默良久。


    而帐外传来杂乱的几道脚步声,是赭衣卫把安顿在云岫县的两位官员送来了。


    两位官员年纪比吴韫玉大,已然老眼昏花,即便是晴朗的白天,他们也需要费力辨认眼前的妇人。


    可惜,他们看了许久,没能认出是哪位郡主。


    吴韫玉笑了下。


    前朝末帝是她的伯父,当时广为人知的公主、郡主很多,她不在其列。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宗室女,如无意外,到了年纪就要嫁人,相夫教子,度过一生。就算百年后登上史书,也只有寥寥几语。


    可是,意外发生了,伯父被人赶下皇位。


    吴韫玉亲眼见证那么多宗室子弟、节度使、豪强,为了一方传国玉玺,为了玉玺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而争抢不休,尸横遍野。


    那时候,全家枭首不再罕见,抄家落狱更是家常便饭。


    更别提百业凋敝,民不聊生。


    吴韫玉回神,平静道:“就当我是为了一口气吧。”


    等候京城回信的日子里,吴韫玉要求仍然回城西金鱼巷,诊病开方,赭衣卫的人可以盯着她,但不可扰及百姓,指挥副使允了。


    吴韫玉当然没忘了闻时这个老病号。


    她给闻时号过脉,开了新的方子。


    闻时注意到,吴韫玉写下的,不止一张,竟有一沓。


    “您这是……”


    吴韫玉语气平静而温和,像在叙述旁人的故事:“我老了,又折腾这么一场,改天眼睛一闭再也醒不过来也是有的。压在下面的方子,你每隔三个月换一张。稳妥起见,抓药前问一问其他大夫,是否适应你当下的病症。不然药不对症,服用后不仅无用,恐伤及肺腑。”


    “十七啊,这些药喝完,你的身子就好起来了。平时呢,多晒太阳,学一学五禽戏,知道吗?”


    吴韫玉总是利利索索的,很少有这么絮叨的时候。


    闻时怔怔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阿滢。


    她正盯着指挥副使撤营帐,赭衣卫一部分人要跟着吴婆婆去县里,阿滢要求他们把地面恢复原样,什么脏的臭的统统不允许留下。


    吴韫玉收笔,慢悠悠道:“这些方子你自己收好,不要让那傻丫头知道,她哇啦哇啦很吵,若是知道了,肯定吵得我睡不着觉。”


    “你也别想太多,我老骨头了,生老病死不是很正常么。”吴韫玉笑了下,“说这些只是以防万一,晓得吧?”


    “好。”闻时眼眶有点热,没再说下去。


    吴韫玉哎哟一声,扶额道:“真没大事,也就是本来能活个九十、一百岁,现在可能少了十年八年,有什么呢。”


    闻时低着头,拿出最上面的一张药方,其余的卷成折扇大小,收进袖子里。


    吴韫玉好笑地拿眼瞅他,“我倒是忘了,你是个惧内的,连个藏私房钱的地方都没有吧。现在收进袖子里,回去有地方放么?索性存去柜坊得了。”


    柜坊又名寄附铺,可存放贵重物品。


    闻时面颊生热,略显窘迫地说:“有地方放,您放心。”


    顿了顿,补充:“我不惧内,我是尊重阿滢,爱惜阿滢。”


    “知道了,知道了。”吴韫玉抬手一挥,赶苍蝇似的。


    吴韫玉在赭衣卫护送下离去,她轻声吟唱着。


    “幽兰露,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


    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


    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阿滢抹了把眼睛,说:“怎么感觉凄凄惨惨飘飘忽忽的,十七,我们跟上去看看吧,我实在不放心婆婆。”


    她有不好的联想,紧张兮兮:“话本里通常到这个时候,婆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会咳嗽,然后手帕上就有血了。”


    闻时搂住她的肩把她按下,“这是婆婆在为故国感伤。守护玉玺那么多年,如今真的到了交出的时候,我想婆婆需要自己静一静。”


    即便吐血,婆婆也是不希望阿滢看见的。


    闻时牵着阿滢往家走,可是阿滢脾气上来别说牵手了,一头牛都拉不动。


    她仰脸望着他。


    闻时不为所动。


    阿滢咬咬牙,唤他:“相公。”


    闻时:“……好吧,我们现在追上去。”


    两人鬼鬼祟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吴韫玉的抱怨从前方传来,“你们没个轿子什么的,就硬走啊?你知不知道芙蓉村走到金鱼巷要多少时辰?真当我跟你们小年轻似的。”


    指挥副使的声音:“我们南下坐船,未备软轿。两位大人方才匆匆赶到,是由我们的人快步背回来,不如,我命人背你?”


    吴韫玉一噎,眉间川字纹加深几分。


    “真是要命了,给我租个轿子,最次也要驴车,快去办。”


    指挥副使默了一瞬,下令原地休整,他去租轿子。


    林风涛涛,丛草摇曳。


    举着树叶躲在树后的阿滢也跟着陷入沉默,好半天才说:“婆婆中气挺足的。”


    闻时唇角微微上扬,“娘子使唤人与婆婆使唤人真是一脉相承。”


    “是在夸我吗?”阿滢睐他。


    闻时未答,只道:“娘子这下可以放心了,我们回吧。”


    **


    几日后,随着京城回信,一起到来的还有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杏林春茂。


    吴韫玉见了便知,皇帝不打算要她性命。


    她支使赭衣卫把匾额挂到她家堂上。


    御笔亲提成了金字招牌,方圆几十里的人都上赶着过来求医问诊,险些把门槛踏破。


    他们哪里知道什么玉玺、什么前朝,只知赵婆婆医者仁心,得圣上嘉赏,那么必然医术了得,妙手回春。


    甚至,登门拜师的人也络绎不绝。


    吴韫玉留下六个看起来有天分的,让他们从药童做起。


    她脾气臭,训人不留情面,要求又严苛,不允许学徒拿患者的病情开玩笑。才半个月过去,就被她骂走四个。


    玉玺一事毕,婆婆也无性命之忧,阿滢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放下,可以赶赴平洲府看乔乔了。


    他俩手头宽裕,买了不少孩子能用上的东西。


    阿滢自己也想要拨浪鼓,多买一个拿在手里玩,胳膊肘捅一捅闻时:“我们好久没有敦伦。”


    她思维太过跳跃,从拨浪鼓联想到乔乔未来的孩子,再联想到自己的孩子,而有孩子须得进行多次敦伦,问题是敦伦需要好心情并且排除癸水期,最近事情太多,很难找到机会。


    而闻时简直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当场就从地上跳起来。


    阿滢蹙眉,“你作甚,一惊一乍。”


    “娘子……”闻时脸涨得通红,左右看了看,好在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无人注意到他们,于是他拿气声跟她说:“别在外面讲这个。”


    拨浪鼓停了,阿滢表情很是认真,如在揣摩。


    闻时屏住呼吸,生怕她又说出什么不方便被外人听见的话。


    阿滢说:“好像是哦,敦伦发生在床帐之中,那就只能在房里讲。”


    初秋的天气,闻时大汗淋漓,点头附和,“对,只在房里讲。”


    “可是——”阿滢话锋一转,“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路上看见树林里有人在亲热,叠在一起——”


    阿滢被捂了嘴巴,拨浪鼓重又当啷当啷响起,是闻时太过紧张,拿拨浪鼓的声音盖过阿滢的支吾声。


    他附在阿滢耳畔,“那是极少见的,不讲究的人才会野合,你想想,树林子里多脏啊。”


    阿滢被说服了。


    一路嬉笑打闹,好不容易到平洲府衙门,阿滢上前问了才知,乔乔和黄潇已经搬出去,住在两条街开外的小院子里。


    于是两人背着大包小包调转方向。


    阿滢想起紫玉和韩生的故事,忧心忡忡,“为何会搬出去住?你说会不会是黄潇的爹娘又作妖?”


    还有最早的时候,乔乔跟她讲的“门当户对”,那番话阿滢到现在都记得。


    去了一趟京城,阿滢深有感触。


    就算太子妃不是太子妃,只是普通大户人家的婆母,阿滢进门也还是要跟她磨合的。


    还有闻时那个神龙不见尾的爹,肯定不是善茬。


    还有还有,闻时的四弟尚可,三弟就很有距离感了。送别的那日,三郎安静地站在太子妃身边,稍微落后大半个身位,低眉顺目,规规矩矩,挑不出错。三郎对闻时的感情嘛,阿滢没看出来,说不定也很难搞。


    这样算下来,没留在东宫过日子真是太好了,不然整天动脑筋周旋恐怕会折寿。


    闻时察觉到阿滢情绪上下波动,劝道:“门人不是称呼乔乔为少夫人吗,说明黄家认可乔乔,你先不要多想。”


    槐花巷走到底,就是乔乔的小院。


    远远望上一眼,阿滢就能确认。


    篱笆上攀着花枝,绽放着悦目的色彩;门扉古朴,擦洗得干干净净。最主要的是,门上悬挂的风铃,和水阁门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阿滢心口软乎乎,陶醉般说道:“我就知道,乔乔最喜欢我了。”


    “嗯?”闻时张了张口,把话咽了回去。


    应门的是乔乔的母亲穆氏。她见到阿滢和闻时,喜出望外,刚要打招呼,又记起闻时是皇太孙来着,于是手忙脚乱要行礼。


    “姨母,唤我十七就好。”闻时抬手扶了一下,“日后我仍然是施十七。”


    阿滢咦一声,“本朝同姓不能成亲的。”


    闻时怔然,竟忘了这茬,“那你帮我再想一个姓氏。”


    全程听下来的穆氏惊讶地不知该说什么好,阿滢拍拍闻时的肩,“你跟姨姨讲吧,我去看乔乔。”


    说完,一溜烟跑了。


    院子虽小,也有两进。从前院进去,穿过垂花门,见一侍女洒扫,阿滢问清乔乔的房间,跑过去笃笃笃敲门。


    “阿滢!!”


    乔乔扶着肚子,眼眶一下子红了。阿滢不敢冲过去抱她,灵机一动跑到乔乔侧面,搂她脖子。


    乔乔趁机大吐苦水,“我气死了,你知道肚子为何长得这么快吗,我怀的是双胎!!”


    “卿卿……不能说那个字……不吉利……”


    听起来是黄潇的声音。只是,从哪儿传出?


    阿滢张望一番,发现黄潇拄着拐杖一脚高一脚低地从走廊上行来。她讶然不已,“你需要帮忙吗,我扶你?”


    “不用不用,”黄潇拄拐也能走得飞快,一眨眼来到她俩面前,“我在锻炼呢,卿卿让我每天绕着院子走二十圈。”


    阿滢:“卿卿是谁?”


    黄潇:“……”


    乔乔咳咳两声,“我啊,当然是我!”


    她瞪黄潇,眼刀一个接一个,“肉麻死了,谁让你当着阿滢的面叫我卿卿。”


    黄潇赶忙道:“你别说那个字。”


    乔乔又瞪,“你二十圈走完了吗你就在这说说说。”


    于是黄潇又拄着拐出发了。


    阿滢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腿保住了真是可喜可贺……但是二十圈真的没事吗?”


    乔乔大力点头,说是大夫交代的。


    以后肯定会有一定程度的跛脚,但勤加锻炼,骑马、快走、蹴鞠是没问题的。乔乔径直道:“你就理解成长短腿吧。”


    说话间,乔乔想起什么,把阿滢拉进屋子,确认门关好了才开口。


    “我听说皇帝送给你一艘大海船,你们真的要出海了呀?”


    “嗯。”阿滢点头。婆婆的事不好细说,她只道:“婆婆也受了和黄潇差不多的伤,估计挺伤元气的,我想着不如弄个商队出海,赚大钱给婆婆买补药。她老人家帮了我不少,她又没有后代,我负责给她养老呗。”


    乔乔笑着搡她一把,“弄个商队,你说得好轻巧,怎么弄?”


    “先去泉州看看。”阿滢告诉乔乔,船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在淮扬或泉州等地的官办造船厂里,而她的那艘在泉州。


    泉州远是远了些,但海路繁盛,还有专门的外邦聚居区,肯定很有意思。


    “外邦啊……”乔乔也露出向往的神情,眸中亮晶晶。


    波斯、天竺,这些文字只在书里见过,同样生而为人,外邦与他们有着不同的长相与风俗,说着不一样的话,却可以汇聚一堂,相互交流,想想就有意思。


    阿滢噙着笑,“你们两口子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呀。”


    说着,小心翼翼摸了摸乔乔的肚子,“我们打前站,毕竟泉州那么远,先去看看怎么个事,再作详细决定。你呢,等孩子长大些,可以放心交给长辈带,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出去啦。”


    乔乔也把双手放在肚子上,忍不住和好友抱怨,最近越来越腰酸,还便秘。


    阿滢马上说给她揉揉。


    于是乔乔歪在榻上,阿滢给她揉腰。两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分享近日见闻,如同回到小时候。


    乔乔还拿出早就给阿滢裁好的两身衣裙。她手巧,针线活好,不用试穿就知道肯定合身。


    眼看天色不早,黄潇的二十圈可能要完成了,乔乔赶紧切入正题:“你们来得正好,我怀疑黄潇最近要向我求娶。”


    “哇!”


    乔乔捂住阿滢嘴巴,把惊叹堵回去,低声:“本来搬到这边住也是因为他家打算在孩子落地前办婚仪,到时候我从这座宅子出嫁。但是双胎比单胎更早显怀,谁能提前料到呢,唉,穿喜服肯定不好看。”


    阿滢若有所悟,比量一下乔乔的小腹,“是有点显怀,但喜服宽松,别人不靠近看不出来。”


    乔乔对未婚而先有孕简直悔死了。


    她叹道:“我不知道还要不要办婚仪,他最近琢磨求娶,我其实挺高兴的,你也知道我喜欢这种惊喜。但是我又担心别人说嘴。”


    电光石火之间阿滢已经决定留下来,观摩黄潇的求娶。


    阿滢拍拍胸膛,“谁说嘴我揍谁。”


    乔乔破涕为笑,“你现在是县君,还能与升斗小民计较,抽人家嘴巴子?”


    “你也知道我成县君啦,”阿滢嘿嘿笑着,很不见外地跟乔乔讲自己的实封,“等你的宝宝生下来,我包个大红包,哦不是一个,是两个。”


    乔乔被两个红包的说法逗笑。


    阿滢见她笑了,耍宝似的讲起自己从书里看来的趣事,并且一再强调她现在也是读书破万卷的人,只是还没读到过写有卿卿的书,所以刚才闹了笑话。


    乔乔沉静地听着。


    算算日子,她其实比阿滢早出生大半个月,阿滢该叫她姐姐的。两人喝的是同一个母亲的奶,亲亲热热相伴长大,阿滢像个有担当的大姐姐,给她做好吃的,逗她笑,每每见面都会热情跑过来抱住她。


    “阿滢,你真好……”


    乔乔嘴唇抖啊抖,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真是岁月匆匆,怎么一眨眼我们各自成亲了,我还想和你过小时候的日子呜呜呜……”


    “我懂我懂。”阿滢拍着乔乔的背给她顺气,“你一哭我也想哭,唉,可能这就是嫁女儿的心态吧。”


    乔乔哭声一滞:“呸,少占我便宜!我可是你姐姐!”——


    作者有话说:*注:婆婆吟唱的诗引自李贺的《苏小小墓》


    第35章 好香 他成了一盘珍馐


    晚些时候, 穆氏夫妇设宴款待阿滢、闻时。穆氏亲自下厨,张罗出一桌好菜,还特地问他俩喝不喝酒。


    闻时不喝, 而阿滢惦记着各色果酒,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向闻时。


    他感受到这道目光,回眸望来, 稍一怔, 笑着说:“青梅酒、桑葚酒、葡萄酒, 我记得。”


    阿滢瞬间惊了, 直起身子问:“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闻时佯装思索, 一脸认真:“心有灵犀。”


    “噫。”乔乔嘬腮忍笑,拿肩膀撞一撞阿滢,怪声怪气重复道:“心有~灵犀~好一个心有灵犀啊……”


    阿滢不服输地撞回去,“干啥呀, 我们本就心有灵犀啊。”


    她俩一旦玩闹起来就没个头,穆氏特意清了清嗓。


    “心儿,你是要当娘的人了, 稳重点。”


    听了这话,黄潇赶紧搂住乔乔,安抚道:“先吃饭,吃完饭再玩。”


    乔乔啪的一声拍开黄潇的手,“你看看人家十七,有这说话的功夫早就给阿滢剥好虾了。唉,也不知猴年马月能吃上你剥的虾。”


    黄潇伸长脖子一看,阿滢碗里果然躺着几只去过黑线的白灼虾,连料汁都蘸好了。


    他不甘示弱,也开始剥虾。


    这菜刚从厨房端出来, 正烫手,黄潇又赶紧收回手来。这时,他后知后觉道:“前几天河虾不是我给你剥的吗?一盘子河虾呢,你忘了?”


    “你还说!”乔乔乜他,翻起旧账:“河虾本就是要浓油赤酱一点,用来下饭下酒的,自己嗦自己褪壳才好吃。你给我提前剥出一盘子虾肉,却是寡淡的,少了几分风味。”


    黄潇一听就认为是歪理,欲再行争论,可是一想到她还怀着孩子,就偃旗息鼓了,蔫蔫道:“我下次问过你再剥。”


    乔乔享受黄潇的退让,美滋滋把他手里刚剥出的虾仁叼走。


    黄潇笑着凑上去,“好吃吧?”


    乔乔哼道:“又不是你煮的,好吃是因为虾本身好吃,然后我娘火候把控到位。”


    黄潇一噎,转而又开始埋头剥虾。


    这回不仅剥给乔乔,还献给岳父岳母,嘴巴也变得甜起来,夸岳母手艺好,夸岳父钓的鱼又大又鲜美。


    乔乔在桌下踩他,“你谄媚!”


    黄潇笑嘻嘻,“我说的大实话,怎么就成了谄媚?是你觉得菜不好吃还是鱼钓得不好?”


    俩人说着说着瞪到一起去,最终还是穆氏拍板:“好了心儿,别欺负黄潇,黄潇也少说两句,你们俩快点吃饭。”


    一桌子都是自己人,各自说话也就随意些,时不时冒出欢声笑语。


    闻时看着,听着,唇角微微上扬。


    在这里,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也不会因为所有人都在说笑但他没有参与而显得怪异突兀,他不需要特意迎合。


    在这里,做自己就好。


    今晚阿滢喝的多了些,她其实酒量很好,但高兴的成分太多,整个人晕陶陶的。


    他们在小院西厢房住下。


    穆氏是个勤快人,西厢房不用特地清扫本身就很干净。陈设简单,够用就行,被褥枕头则是穆氏白天晒过的,软乎,蓬松,有股太阳的味道,混着窗外桂花树的甜。


    阿滢整个人飞扑到床铺上,咚的一声,闻时捞都来不及。


    他抄着干布巾追过去,嬷嬷似的唠叨:“擦头发,不然睡觉会头疼。”


    “不要,我不要,多麻烦!”阿滢脸颊挨着柔软的被褥,左右蹭了蹭,极其满意,不想挪窝。


    “不麻烦。”闻时说着,把她捞起来,如往常一样抱进怀里,温声:“我给你擦,你躺着就行,这样不麻烦。”


    阿滢仰躺着,面前闻时的俊脸无限放大,她鲤鱼打挺忙里偷闲亲了他一下。


    “十七,我好高兴。”阿滢伸手把他的脸捏扁搓圆,喃喃道:“有时候我会担心,万一黄潇没那么好,或者好端端的坏起来了怎么办,我担心乔乔受欺负。”


    “但是现在看他们俩打打闹闹,好像不用担心。”


    “不不不,也许这只是一时的,且看看孩子生出来黄潇会不会一如既往。”


    “哼,我会一直一直盯着他的。”


    “谁让他娶走了我的乔乔……”


    阿滢说到“盯着他”时,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指指自己的眼睛,表情恶狠狠。


    闻时颇有默契地稍稍后仰,进行闪避,手上仍然有条不紊给她擦拭头发,快好的时候再抹些发油。


    阿滢还在喃喃自语,闻时偶尔回一句,大多时候是倾听者的身份。


    阿滢讲到乔乔给她缝制的衣裳特别好看时,闻时说:“很少见你穿丁香色,很漂亮。”


    丁香色?阿滢一顿,慢慢回想自己白天穿的是不是丁香色,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主要是她分不太清各种相近的颜色,于是问:“是衣服漂亮,还是人漂亮?”


    “人漂亮。”


    闻时低头亲亲她,“你不知道你生得漂亮么?”


    “我知道啊,我每次照镜子都这么觉得。”阿滢说,“但没什么人夸我。”


    闻时笑了笑,“那我每天都夸你。”


    阿滢没立马接话,而是漾开清甜的笑,“那多不好意思啊。”


    闻时把布巾放起来,重新回到床上,“我们是夫妻,夸奖对方很正常。”


    刚想把她抱进被子里,就被阿滢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她挂在他身上,恰好脸对着他胸膛。


    阿滢深深嗅了下,喃喃:“十七,你好香啊……”


    闻时托着她尽量不让人摔了,脸颊不出所料泛起薄红。


    然而,越是想忽视阿滢嗅闻的动静,这动静就越是肆无忌惮,响在耳畔,敲在心口。


    他好像成了一盘珍馐,阿滢都不用筷子调羹,直接用手撕开,或者直接上嘴。


    “娘子……”


    闻时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因为阿滢把手伸进了他的里衣。话音戛然而止,喉间也变得干涩。


    她哪怕隔着衣服摸呢。


    或者直接除去这件里衣。


    可是她都没有,她没有选择任何一项。她的手比游鱼灵活,缓缓而轻轻,上移或下撤,徒留他鬓发散乱,衣衫半解,一副勾栏模样。


    桂花甜香隔着窗户漫进厢房,徐徐吹送。


    恰好刚才给阿滢抹的发油也是桂花味。


    这香味委实霸道,郁郁霏霏,沁人心脾,或者说,扰人心智。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正如花有其自己的时令演进,阿滢的亲近也许转瞬即逝,闻时决定装聋作哑,任期摆布。


    可是谁也预料不到阿滢的下一步动作。


    她好像只是好奇,纯粹的好奇。


    确认过颜色、质地、手感之后,阿滢就收手了,还特别好心特别周到地帮他衣服把掩好,一个翻身滚进被子里,说:“吹灯吧,睡觉了。”


    闻时:“……”


    夜晚的小院静谧,偶尔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许是颇有催眠之效,阿滢几乎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听着她清浅而舒缓的呼吸声,闻时慢腾腾系好里衣,推门出去。


    待他完成今晚第二次沐浴回来,屋里静悄悄,视野也骤然暗下来。闻时动作尽量放轻,怕吵醒她,他的头发都是在浴房擦干的,因此进门后只需要把外衣和鞋子褪掉。


    闻时刚挨着床沿。


    身后传来一声:“我们来敦伦吧。”


    闻时立马扭头,“你没睡?”


    阿滢探出一个脑袋,眸中清明,“睡了啊,现在又醒了。我还奇怪你怎么不在房里,原来是去沐浴啊。”


    她顺手摸了摸他的发尾,凉凉的,稍微有点潮。


    “你让我把头发擦干,你自己怎么不擦干?”


    阿滢对自己的体魄很有信心,才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不擦头发会头疼,反倒是闻时,稍微有点羸弱,是需要好好养护的苗苗。


    她伸出手指戳戳他,“去把布巾拿来,我给你擦。”


    闻时捉住她的手,“已经擦不出水渍了,凉是正常的,因为现在是晚上,是秋天。而且,而且……你不是说敦伦吗?”


    阿滢嗯了声,没说话,似乎在衡量先弄头发还是先敦伦。


    “先敦伦。”闻时红着脸,替她作出决定。


    阿滢啧啧道:“你不乖。”


    闻时心神一荡,刚才被沐浴压制下去的渴念悄然冒出,仅仅被她的眼睛看着,也像是受到雨水和阳光的滋润,蓬勃生长。


    有月光,屋内不完全是黑漆漆的。


    月光好啊,月光可太好了,毫不夸张地说,这一轮皎月见证了他和阿滢的点点滴滴。


    他被阿滢从江水里捞出来,他和阿滢在破庙相依相偎,他夤夜凫水寻找阿滢的踪迹……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月下。


    也正如现在,仍然在月的见证下,阿滢坐在他腹上,垂眸凝视他。她好像在说什么,但闻时感到很抱歉,他没认真听,现在的他满脑子都被木构件的榫卯占据。


    作为皇太孙的时候,什么都要学。现在冷不丁跳出先生的一句话,榫卯结构蕴含着阴阳相生、天人合一的道理。


    当时闻时约莫十岁出头,暗自认为先生太过发散,这说法有些牵强。


    现在看来,何尝不精准呢——


    作者有话说:十七:娘子你知道的,我一睁眼就跟着你了


    第36章 颤叶牡丹 (主要是副cp)


    清早, 凉风习习,不适合锻炼身体。闻时醒后没有立即起身,轻轻把阿滢搂进怀里, 略一调整,让她枕着胳膊。


    谁知这么一搂,人醒了。


    “哎唷, 头疼。”


    阿滢往自己脑壳梆梆敲了两下, 把闻时吓得够呛, 连忙捉住她手, “本就头疼, 你还这么敲,岂不是更疼?”


    这点力气,阿滢很快挣脱,不过没再敲头, 只是揉了揉眼,对他说:“早。”


    “早,娘子。”


    闻时让她转过去, 给她按摩一下或许能好些。虽不知她这头疼是因为什么,宿醉?抑或是敦伦出汗没有及时拭去?


    闻时尚在自责,听见阿滢嘟囔一句:“怎么酸酸涨涨的。”


    他手上动作一顿,忙问:“可是伤着了?”


    阿滢没回头,“怎么可能伤着,好端端在床上睡觉去哪儿伤啊。”


    “我看看。”闻时掀开被子。


    阿滢凉得一哆嗦,里衣因为她的不良睡姿掀起一大半,这么一来全都露在空气中,她双脚划拉想把被子夺过来,“看就看, 掀什么被子。”


    闻时怔怔的,好半天才闹明白,她是说眼睛又酸又涨。


    他心虚到耳根发烫,俯身查看她的眼睛。


    “有个蚊子包,在眼皮上。”


    “都入秋怎么还有蚊子啊!”


    阿滢挺招蚊子的,夏季走在树木繁盛的地方或是水边,蚊子就爱盯着她一个人咬。只是万万没想到,在露着肚皮觉得凉的季节里,还会被蚊子袭击!


    “痒吗?”闻时问,因为刚才只听她说酸涨,“眼皮不好上药,痒的话我帮你掐个十字。”


    “那你掐吧。”


    阿滢闭着眼,睫毛一抖一抖,不知是在气愤还是别的什么。


    闻时被可爱到,先亲了亲,然后才去掐十字。


    谁知这蚊子包很不知好歹,起床后阿滢整个左眼肿了,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愿承认。


    出门后一直拿手心捂着左眼,一副深沉模样。


    闻时在院中练五禽戏,黄潇瞧见了嚷嚷也要加入。


    乔乔老远就注意到阿滢的动作,疑心小两口吵架了,但瞅了眼闻时,又打消念头——若真有龃龉,闻时不可能还有闲心耍什么五禽戏。


    “阿——滢——”


    乔乔嗲嗲地挨过去。


    阿滢却十分别扭,侧身对着她。


    乔乔惊呼:“你要跟我绝交呀?”


    “我眼睛肿了,你别看我。”阿滢声音闷闷的。


    乔乔扶着她肩,好奇死了,但听她这么说总不好强行扒开查看,于是说:“我给你缝个眼罩,你等着。”


    乔乔去也快,回也快。


    她拿着绣棚坐在阿滢身边,穿针引线,一边闲话:“桂花真香,我们做点糖桂花吃吧?”


    阿滢:“没到时候,再晚些。”


    乔乔不懂,阿滢说晚些便晚些,然后问:“十七身子好些了吧,还在吃药?”


    阿滢:“还在吃,每晚一服。”


    乔乔哦了声,“十七吃药不麻烦吧?我家那个,吃药像杀猪。汤药嫌苦,丸药嫌大,就连外敷的也有说道,嫌味道大熏得他头晕……我真想打晕了直接给他灌嘴里!”


    阿滢愣了下。


    十七喝药……如饮水。


    从没听他叫苦,也不见拖拉。


    许是从小养成的,惯以为常了。


    莫非他喜欢食甜也和常饮苦药有关?很有道理啊,很说得通。


    一时间想得入神了,连眼睛都忘了捂。


    乔乔哎呀一声惊呼,“怎么肿成这样,你半夜挨揍了呀?疼吗?”


    阿滢闷闷道:“谁能揍我,还不是被蚊子咬了。”


    这下乔乔明白了,“你真是打小就招蚊子,今晚睡前别忘记熏香,不行的话去街上买蚊帐,别把你另一只眼也给咬了,那样就像田鸡了哈哈哈哈哈哈。”


    就知道乔乔会得意。


    阿滢哼一声,抱臂乜她。只是因为左眼肿胀,即便是乜,也乜得很没气势。她语气硬邦邦:“缝好没有?”


    “快了快了,马上收尾。”


    于是阿滢成了独眼侠。


    料子是乔乔随手拿的,墨蓝的颜色,显得阿滢特别冷峻,倘若背上一柄长剑,简直就是江湖大侠。


    当然,江湖大侠也有儿女情长。阿滢悄悄问乔乔,“十七的生辰快到了,你说我送他什么礼比较好?当天要怎么过?”


    乔乔喜欢仪式感,喜欢收获惊喜,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经验。乔乔摩挲着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说:“找一间食肆你们俩吃饭,你提前串通伙计告诉他获得了彩头,然后拿出你准备好的礼物。”


    确实有些食肆会搞这种酬谢宾客的事情。


    阿滢:“不过,具体送什么礼物呢?”


    乔乔:“问你啊,你肯定最了解他。”


    阿滢想不到他缺什么,也想不到他要什么。“我不管,你帮我想一个。”


    乔乔无奈地挠挠头,“文房四宝?古籍?但我不爱读书,对这种不懂,你只能自己去店铺挑选,问一下掌柜的。”


    又问:“十七今年正好及冠吧?”


    “欸,是吗?!”


    阿滢大为震惊,回想一下他好像说过自己生于景初二十八年,今年是景初四十八年,等过了九月初六,他就真的二十周岁了。


    阿滢焦灼地挪挪屁股,热锅上的蚂蚁不过如是,“这下子真的要好好送份礼物了。”


    可是她本身不是个爱送礼,同样也不热衷收礼的人,让她想生辰礼物已经很头痛了,现在从生辰礼升为及冠礼,真是为难啊,真想找个人把她一拳打晕,等到九月初七再醒来。


    吃过朝食,乔乔实在看不过去阿滢这般为难,本想领她去文房铺子逛逛,谁知黄潇一脸神秘地约她出去走走。


    乔乔心道,看来就是今天了。


    她说自己要梳妆打扮一下,黄潇未像平时那般嘴贱,也没说俏皮话,而是温文尔雅地说:“去吧,我等你。”


    乔乔心跳如雷,真的是今天。


    这种心照不宣的求娶,真是一半刺激一半平和。


    平和在这一天终于来了,刺激在不知他会给出什么惊喜,采取什么方式。


    因早有预感,乔乔提前几日就在脑内搭配好衣裙首饰。今日选了最合心意的一套,流水落花纹窄袖长褙子,玉白莲花绫地印金半臂,配鲜亮的百迭裙。


    上半身素雅,下半身绚丽。


    乔乔原地转圈自我欣赏片刻,换上半新不旧的鞋履,万一要走稍长点的路,不会太过磨脚。


    可是前阵子刚做了一双簇新的翘头珠履,好看得紧,搭今日这身衣裙正合适。


    乔乔踌躇几息,终是蹬掉旧鞋,换新履。


    黄潇还拄着拐杖呢,料想有心无力,走不了多少路。


    两炷香之后,乔乔走进一间食肆。最早时候他俩常来光顾,吃食没什么特色,但占地颇大,装潢雅致,园中坐落几处亭台水榭,可称水上雅间。


    流水潺潺,席间还有舞乐可供观赏,因此说说悄悄话不怕被人听了去。


    来这儿的多是青年男女,今日也一样,其余几座亭子里都是成双成对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乔乔慢慢吃着,品着,突然被石子儿崩了牙。


    她刚要发作,又惦记今天是个大日子,遂抬袖掩唇,悄悄把石子儿吐出,了无痕迹。


    心里想着,这种地方还是让冤大头来吧!


    酒足饭饱,黄潇仍未动静,乔乔心里打起鼓,难道误会了?


    可是,倘若今日不求娶,来这儿吃饭做什么,钱多烧得慌?


    乔乔捧着杯盏,小口小口喝着。


    这时,食肆掌柜款步行来。掌柜是女子,衣带飘飘,怀里捧着一只小匣。


    乔乔:“……”


    上午才给阿滢出的主意,莫非被黄潇用上了?


    掌柜端雅一笑,说出的每个字乔乔都能猜到:“恭喜两位,你们是光临本店的第三千位顾客,本店备有惊喜之礼。”


    接着呈上匣子,请她摸彩。


    乔乔脑筋已经转不动了,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能呆滞地伸手去摸。


    她猜里面都是头彩。


    果然,摸中头彩。


    掌柜和伙计们带着笑恭喜她,夸她手气好,其余客人也纷纷鼓掌喝彩。


    一波热闹过后,黄潇见乔乔兴致不高,忙问她怎么了。


    乔乔看着面前的“头彩”,是一支颤叶牡丹步摇,做工精细,异常华美,简直胜过亭中新鲜花卉。


    她喜欢。


    算了算了,看在步摇的份上,她还是高兴一下好了。


    “帮我簪上。”


    黄潇松了口气,绕到乔乔身后,把步摇簪入发间。她今日挽的是垂云髻,有了颤叶牡丹的加入,浑然天成的美丽。


    黄潇握着乔乔的手,蹲在她面前,脉脉含情。


    “旁人都夸牡丹是富贵花,我却爱它的不争早,往往春意尽,花阑珊,牡丹才徐徐开放,它从不心急,只顺应自身时节。卿卿,我心慕于你,正是心慕这一份不攀附不将就的劲儿。”


    “还记得我们初见那日,也是这样的大晴天,我在树上打盹,你在树下骂我挡了太阳。”


    乔乔听得直想笑,她以为他们是日久生情,原来初见就惦记上了。


    黄潇沉浸在回忆中,那是他第一次被女子骂。


    骂得出彩,用词精妙。


    他往树下瞧,想看看是谁如此牙尖嘴利,结果被乔乔的美貌晃了神,砰的一声自树杈摔下,压折了乔乔的小杌子。


    榉木小杌子,多硬呐,可是当下他竟然没觉得疼,只惦记着问她叫什么名字,怎么出现在衙门后院。


    后来借着赔偿小杌子,一来二去就和乔乔相熟。


    乔乔听罢,直拿拳头捶他。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怎么不早说,后面老惹我生气。”


    乔乔随父母从芙蓉村搬到平洲府,离故乡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心里本就不上不下,结果黄潇还老是无故招惹她。


    要说以身份权势压人,倒也称不上,更像是小孩子捉弄同伴。


    乔乔自认内心成熟,瞧不上这样的幼稚手段。


    也不知道怎么就栽他身上了,唉。


    她清清嗓,黄潇立马弹起,端正坐好,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阳光如洒,灿烂光华在他周身流转,眉目俊朗。


    乔乔顿了顿,说:“既然你夸我不将就,那我告诉你,让我摸彩头这个主意很差,很没新意。”


    黄潇脸垮一大半。


    乔乔又道:“但是步摇我很喜欢,你挑得很好。”


    黄潇笑起来,“卿卿公正严明。不过今日还未完毕,你跟我来。”


    他驾车带乔乔去很远的地方,顾虑到她的身孕,行进速度不快。


    下车后乔乔原地呆住。


    荒无人烟之地。


    好像是官道旁的驿站。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乔乔缩了缩脖子,担心林子里窜出劫匪,快走几步紧紧贴着黄潇。


    黄潇拴好马,领她到驿站门口,指着大门说:“这是平洲府辖域第一个驿站,两年前我就是从这儿进入平洲府,从而离你越来越近,我觉得特别有意义。”


    乔乔耐心等他说完。


    然而他已经合拢嘴了。


    “就这样?”乔乔不可置信。


    坐一个多时辰马车,就为了来这儿?


    “你怎么不干脆带我回芙蓉村算了,那还是我这个人生开始的地方呢!”


    来都来了,乔乔进去要了壶茶水。


    黄潇并不气馁,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等她坐定,喝完茶润完喉咙,才开口:“我们即将结为夫妇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乔明心,我今日郑重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乔乔百感交集。


    原来在这等着她。


    黄潇取出一物,拿绒布小心呵护,打开一瞧,正是黄家祖传的玉璇玑。


    “我黄潇在此立誓,倘若今生负你,必受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欸?!”


    “哎呀你!”乔乔来不及拦,连忙拍打他这张胡说八道的嘴,“是谁教我避谶的?看看你在说什么,万一神明听去岂不糟糕!”


    黄潇低低一笑,“本就是请神明为我作证。卿卿,你答应吗?”


    乔乔眼波微漾,收下玉璇玑。


    “我答应。”


    黄潇喜不自胜,两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再三确认般问道:“你答应我立誓还是答应嫁我为妻?”


    “当然是答应嫁你为妻啊,你别瞎立誓,听见没有?”


    乔乔声音不大,可是落在黄潇耳中,如闻仙乐。


    他哈哈大笑,冲过来要抱她。


    乔乔一个眼神,黄潇又急急刹住脚,欢喜地绕着乔乔转圈圈。


    乔乔嫌丢脸,低声唤:“别转了,黄潇,你不觉得显眼?”


    黄潇早有准备,马车上放有一大兜喜糖,这会儿他冲出去取,又冲回来四处散发喜糖,拐杖抡得飞起。


    驿站吃酒歇脚的行人早就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一见红彤彤的饴糖就什么都明白了,纷纷拱手恭贺。


    “良缘初缔,佳偶天成!”


    乔乔微笑谢过,暗自把拐杖夺了,好叫他转不成圈。


    黄潇终于老实安静下来,牵上乔乔的手。


    第37章 酱烧甲鱼 向大海出发!


    阿滢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佯装已经备好礼物,让闻时猜猜是什么,他猜什么她就买什么。


    可惜闻时不配合, 他天真地笑着,“只要是娘子送的,我都喜欢, 不送也行, 和娘子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笑得那么满足, 浑像已经收到礼物。


    阿滢只能自己琢磨。


    到了九月初六这天, 阿滢喊闻时闭上眼, 他没立刻闭上,而是问:“你会吻我吗?”


    吻他?倒是会吻啦,但不是现在。


    阿滢说:“不会,你要作甚, 漱口?”


    足见阿滢对闻时的心思也是一猜一个准的,如果阿滢说会,他真的要去仔细准备一下。


    “好啦快点闭上, 不能睁开。”


    阿滢催促,然后把礼物拿到手。


    这张斯文白净的俊脸上最为出彩的眼睛看不见了,于是阿滢把目光投向他的眉毛、鼻梁与嘴唇。


    秋风吹进水阁,泛起一阵让人舒服的凉意,也让闻时的睫毛轻轻眨动。


    这很容易让阿滢想起敦伦时的他。


    要说不正经嘛,也没有,他会微微皱着眉,下颌线稍稍紧绷,挂得住额角滑下的汗珠,有点涩, 有点欲。


    这把阿滢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吻上去,贴着他亲亲抱抱。


    其实她更想一个跳扑冲进闻时怀里,撞得他本能后退,也本能展臂接住她。


    但是现在黏糊糊挂在他身上也很好啊,一仰脸就能看见这人太老实了,竟然还没睁眼。


    他问:“这是惊喜吗?”


    “不是!”


    阿滢凑上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


    然后退开一点点,朗声:“可以睁眼。”


    是琉璃瓶。


    闻时怔了一下,扭头去看窗台。那儿一直放着阿滢的琉璃瓶,大海的颜色,她偶尔拿来喝酒,平时他拿来插花。


    蓝琉璃瓶安静坐落,瓶中鲜花是应季的黄蔷薇,株型清秀,花色明丽。


    那阿滢手中这一只是……


    “连你都被蒙过去了是不是?”阿滢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兴奋,她晃了下琉璃瓶,折射出淡淡华彩,“我走遍县里每一处,问遍每一位货郎,才找到的!几乎一模一样!不过你看这里,细看——”


    说着,闻时被阿滢拉到窗边,与原有的琉璃瓶进行对比。


    此处光线充足,毫不夸张地说,蓝琉璃清透到梦幻的地步。


    “嗯,是有不一样。”闻时注意到,新买的琉璃瓶蓝中透着极浅淡的不易察觉的绿。


    迎着光,看上去就像翠生生的芭蕉沉进海洋深处……当然,他还未亲眼见过海洋,只是基于想象。


    “你果然喜欢。”阿滢笃定地说。


    既然十七喜欢那么银钱就没白花。


    那个货郎见阿滢特意打听蓝琉璃,开口要价高昂,险些给阿滢气个倒仰。现在想来,哼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呐。


    阿滢把新琉璃瓶放在旧琉璃瓶边上,挨在一起更明显了,像双生子,也像并蒂莲。


    “还有还有——”


    阿滢趁闻时不备,又取出一样物什。


    是一支玉笛。


    她都没问问他会不会吹笛,总之就是默认他会,君子六艺嘛,射御礼乐书数,没道理不会。


    闻时说会吹一点。


    阿滢心中大定,他说“一点”,于常人来说就是“许多”。


    “我一见到这支玉笛就想到你,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偏偏卖笛子那人还挺会吟诗作赋的,张口吟道: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


    太美了,仙气飘飘。


    阿滢当场就心动不已,现在送给闻时,恰与他今日穿的艾绿直裰相得益彰,完全仙人入世。


    看见闻时的笑意,阿滢心想,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不会送礼的阿滢了。


    瞧瞧这礼,都送到人家心坎上了。


    闻时改了抓握的手势,轻轻横在唇边,试了下音。


    呕哑嘲哳……


    新学的词这么快就用上了,呕哑嘲哳,即难听、难听!


    阿滢得意的笑容登时就僵在脸上,怎么会这样?


    “这是一支坏笛吗?”阿滢抱头捂耳让他别吹了,“陈年老耳屎都要被震出来了。”


    “没坏。”闻时腾出手,捏了捏阿滢脸颊的软肉,“吹孔略有粗糙,打磨一下就好了,真的,你信我,再正常不过了。”


    其实在闻时看来最合宜的搭配是玉箫、竹笛。


    横吹笛子竖吹箫。箫低沉浑厚,亘古绵长;笛清亮高亢,轻快有朝气。相应的,玉和竹的特性也是如此。


    不过阿滢特意买给他的,只要能吹响,就是好笛。


    闻时把阿滢抱进怀里,一再安抚道:“我很喜欢,这支笛一定要带在身边,你掌船,我吹笛。”


    阿滢哼哼唧唧,“也可以我唱艄歌你吹笛。”


    忽然,她仰脸,拿头顶轻轻撞他下巴,“你是不是长高了?以前抱我也是这个高度吗?”


    闻时一本正经:“我踮脚了。”


    “踮脚干啥啊。”阿滢扭头去看,没踮脚,那就是真长高……怎么,怎么长高不带上她?!


    闻时推测:“赵婆婆让我多晒太阳,多练五禽戏,或许有用?”


    他们还是习惯称赵婆婆。


    阿滢不服,“我也勤晒太阳啊,你看我都晒成什么肤色了。”


    闻时安慰道:“你比我小一岁,我先给你探探路,也就是说,到二十岁时个子还能往上窜一窜。”


    阿滢被说服了,并且让他以后练五禽戏要喊她一起。


    不止五禽戏,她还要练八段锦、太极拳,而且是偷偷练,暗中练,总之一定要悄然超过他!


    生辰日,当然要吃些美食。


    酸梅干是街上买的,略带咸度,加进一层又一层的糖桂花里,糖食成了酸甜口,色香味俱佳。考虑到不日就要远行,阿滢做了很多,是往年的几番。一部分给乔乔,剩下的便是闻时的零嘴。


    还有上个月收获的最后一批毛豆,被阿滢烘干、卤制、翻炒,保留三种做法三种口感。


    这些都是次要的,上不了生辰日的桌面。


    阿滢大展身手,烹饪一桌好菜,有素烧鹅、清酱小松菌、什锦炖菜、田螺酿肉,以及鲫鱼肚儿羹。此外,她还做出极大的尝试——购入甲鱼。


    因甲鱼外貌实在不敢恭维,阿滢一直不敢尝试。


    这回鬼使神差买了两只,拿回家对着它发愣。


    甲鱼有许多做法,生炒、酱烧、酒煨、青盐、鸡汤煨……


    考虑到今日菜色比较清淡,她选择酱炒。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她无法接受一整只甲鱼浮在汤里,会让人担心它骤然起尸,难以下筷。


    甲鱼又唤鳖,平洲当地乡音听着像脚鱼。虽字里带“鱼”,长得却不肖鱼,据说裙边口感很特别,阿滢端详了好一阵,暗自揣测,也许是猪耳朵的那种脆口有嚼劲。


    煮到半熟好去骨,起油锅,哐哐就是一顿爆炒。香料家中常备,尤其入秋之后要开始讲究温补,胡椒、草果、白术这些肯定要有。


    想到这里,阿滢问了句:“明天吃老鸭煲吧?那口砂锅我买来就是为了给你煲汤的,结果一直没煲成。”


    反倒是用来煲粥、做焖饭了。


    “好。”闻时应道,“我可以帮你给鸭子去毛。”


    去毛时气味重,又容易沾到手上、衣服上,闻时特意学过,为的就是把这一步骤揽到自己身上。


    阿滢说行,他做事仔细,挑毛肯定挑得干干净净。


    说话间锅中收汤成卤,酱香浓郁。阿滢拿筷子沾了点汤汁放到舌尖,咸带出鲜,成了。


    最后一道菜上桌,阿滢感慨万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在平洲长在平洲吃惯的都是平洲鱼平洲米,往后出去了,指不定要如何想家呢。


    在家尚且可以嘴叼些,不时不食,海上航行吃的总是囤菜,不新鲜,要想吃口新鲜的恐怕得去海里现捞。


    闻时说没关系,“我们不是准备很多吃食,带在身边吗?总能吃到家乡味。”


    熏鸭舌、酱牛肉、三味毛豆、糖桂花、鱼松虾松、腊肉腊蹄髈,还有夏天晒的菜干、风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海上开食肆的。


    阿滢撑着下巴问:“你想念京城菜吗?”


    闻时摇头,是不想,也是不知道的意思。


    老实说京城菜以何为特色他压根不知道,给什么吃什么,有什么吃什么。


    便说今日桌上这道素烧鹅,他吃过不止三种做法。


    相国寺一种,东宫一种,太极宫宴会一种。


    今日乃第四种,平洲做法。薄而软的豆腐皮,不用特地拿到阳光下,它显然易见是半透明的。


    交付耐心,把酱油与素高汤刷在每张豆腐皮表面。等个几息,待它稍稍渗透就可卷起来,一指长,一寸宽,类似百叶包肉的大小。


    卷好的豆腐皮往灶上一放,开蒸。但这还没完,光是蒸熟可远达不到“烧鹅”的外形。此步骤只是让素高汤里笋、菌、木耳、豆芽的鲜滋味渗透肌理。


    接下来便是京城绝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浸糖汁。


    而且用的是红糖。


    表面均匀沾满糖汁即可。


    再把豆腐卷拿到灶上干烤,若用果木柴火是最好的了,更添一份果香。他们家没有,也无妨。


    红糖汁是绝对灵魂的存在,给豆腐卷描上琥珀颜色的诱人外壳,薄脆里带着些许焦香。


    金红油亮如同烧鹅块,一口咬下去惊讶发现它的截面犹如层林尽染,随着颜色浅深过渡,滋味不断叠加。


    饱满的豆香让人一度忘记它乃素食,只觉口齿生香,待反应过来早就两条豆腐卷下肚,吃得心满意足。


    见他吃得认真,阿滢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埋头扒饭。


    本来还想以京城为引,带出那封信。


    是太子妃寄来的。除了信函,还有箱笼,她只打开箱笼看,信没拆。箱笼里全是过冬衣物,羊皮褥子、狐裘大氅、兔毛护膝,当下时节望一眼觉得热。


    阿滢拿起护膝仔细看过,针脚细密,不知是不是太子妃亲手缝的,她对太子妃的女红水平一无所知。


    箱笼寄来时,闻时去县里交付碑文,他靠文字赚到不少,都算入他们上路的盘缠。


    阿滢暂时把箱笼藏起来,说来略显狼狈,原想在江畔竹林挖土,但挖着挖着越来越觉得像在抛尸。


    于是她翻出乔乔早先给她的钥匙,把箱笼藏进乔乔家。


    饭后,闻时洗完碗,擦干手,问阿滢:“有话要说?”


    “嗯……”


    阿滢磨磨蹭蹭挪进房里,想了想,万一直接把信拿出来被他撕掉怎么办,于是折返回去,说:“太子妃写了信,你看吗?”


    “不看。”


    闻时想也不想,否了。


    说完他就去编麻绳,出门在外麻绳可太有用了,今日编的麻绳会用来串腊肉、风鸡这些干货。


    阿滢再度磨磨蹭蹭,挪啊挪的来到他身边,蹲他面前,“那我可以看吗?”


    知道人家写了信,并且信就在手里,不看的话太难受了,他怎么能忍住?反正阿滢忍不住,哪怕信里写了一堆废话。


    闻时没抬头,“你看吧。”


    其实北上入京的时候,闻时对太子妃接受度还算良好,但一入宫就穿帮了,太子妃的谎言不攻而破,她利用闻时对祖父的关切把他骗上船,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感直接崩塌。


    一想到这,阿滢在心里幽幽叹了声。


    她无意撮合他们母子和好,刚才问他要不要看信算是最后的挣扎,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支持。


    信里讲,越王秋后问斩,他们收到信的时候越王应该已经人头落地,赶赴阴间投胎了。


    这一则算是好消息,阿滢继续往下看。


    果然,太子妃惦记着闻时的生辰,今年又逢及冠,太子妃殷切嘱咐,注意身体。


    注意身体?就这样?


    阿滢猴急地继续往下读,纸张翻得哗啦作响。


    太子妃讲,秋气燥,宜食麻以润其燥。


    阿滢懵懵的,没明白“麻”指的是什么,打算等会儿问下闻时。


    后面又写“冬气寒”,及几则服药食忌,给阿滢看困了,简直像在读医书。


    太子妃也真是的,既不祝福他生辰吉乐,也不直说想念,就愣写这些枯燥的东西。


    最后,阿滢把信纸折好,重新收进匣子。出去一看,闻时还在原地编草绳,专心致志,仿佛对信函内容提不起半点兴趣。


    阿滢犯起愁,那箱子过冬衣物怎么办,要和他提起吗?


    过几日他们出行,可是不知归期的。


    “咳咳。”


    阿滢只有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才会佯装咳嗽。


    闻时把手上活计放下,看向她。


    “信我看完了,太子妃挺关心你的。”阿滢说,“还有羊皮褥子、大氅,我怕你看了不高兴,放到乔乔家了,你一声令下我帮你处理掉。但是……皮料难得,烧掉或者扔掉太浪费,你说呢?”


    闻时很少看到阿滢如此为难。


    他说:“送给村民御寒吧。”


    阿滢应了声好,然后被他拉到怀里。


    阿滢伸手环住闻时,脸贴在他胸膛,听着心跳声,没有说话。


    太子夫妇带给他的是下坠的力量,与之过多来往,相当于在他伤疤上撒盐。


    最近一个月他俩都在闷头挣钱,阿滢终于体验了一把有家人送饭到码头是什么感受。


    也正是因为码头人多嘴杂,她意外发现闻时竟然能够轻易分辨不同人的脚步声。


    阿滢不敢细想。


    仍是孩童的闻时在相国寺里听了多少遍、辨了多少遍,又失望了多少遍。


    现在,她环着闻时的腰身,像是把他整个人托住,她力气很大的,可以托得很扎实。


    流水淙淙与秋风瑟瑟,混在一起灌进水阁,打乱一方静谧。


    阿滢顺势开口,“我要挖点土带着,你有听说过吗,好像能治水土不服。但是你说这是怎么治啊,总不能拿土泡水喝吧,还是说只要是家乡得土放在身边就没事?真是的,这些风俗怎么不讲得具体一点。”


    “听过。”


    闻时回想,“泡水,等土完全沉下去,喝上层较为清的水。或者在锅里炒熟。”


    阿滢略一思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之先带着,随机应变。


    “十七,我们真的要出发了呢。”


    “嗯,真的要出发了。”闻时的吻落在阿滢发顶,“你带上我,我带上平洲一捻土。”——


    作者有话说:莫名有股完结的气息,目前可以保证的是本月不完结


    第38章 姜母鸭 人都变得渺小了


    秋高气爽, 宜出行。一路向东,目的地明州。


    平洲与明州紧挨着,走陆路要不了几天, 两人搭驴车,慢悠悠,颇有点游山玩水的意思。


    半道休息时, 阿滢盯上树上的果子。爬树不是问题, 只是肯定会弄脏衣服, 出门在外浣衣晒衣不方便, 于是她蹲在地上寻摸大小合适的石块, 再系上细绳,或许可以把果子抛打下来。


    闻时不知她的意图,一心帮她挑石块。


    忽然,阿滢说:“嗐, 真是白白浪费你的个子,你驮我去摘果子不就好了。”


    于是闻时当梯子,阿滢骑在他肩上, 轻轻松松够到枝桠。


    本就是图个新鲜,采一小兜就足够。阿滢一手托着衣角,一手拍拍他肩,“可以放我下来了。”


    红艳艳,果皮紧绷,和樱桃差不多大小。


    闻时伸手拦了下,“确定能吃?”


    一道搭车的老伯听见,嗬嗬笑起来,“能吃,核小皮薄, 可甜嘞。”


    这位老伯也去明州,为了探望刚生下孩子的女儿。阿滢同他攀谈过几句,瞧着其貌不扬,竟是个见多识广的,早年间行商走过十余州县。


    老伯说,大海蓝得像一整块巨大宝石,让人见之忘俗,引得阿滢好奇心疯长。


    可是老伯太爱开玩笑,有时候让人捉摸不透真假,便说这红皮小果子,闻着就酸,老伯却不直说,肯定想看阿滢酸得一激灵。


    阿滢自己留了个心眼,不大口咬,而是轻轻用牙齿刮下果皮,小心翼翼舔食渗出的汁液。


    唔,竟真是甜的!


    阿滢惊喜地睁大眼睛,塞一颗到闻时嘴边,“甜的,你尝。”


    不是纯甜齁甜,而是带有回甘的清甜,很耐吃。


    这几日闻时已经克服了内心的别扭,对于这种看起来干净的果子,拿衣角擦一擦也就吃了。


    如果明显沾有污渍灰尘,那还是要洗一洗的。


    阿滢不吃独食,分给车夫和老伯。


    老伯却摆摆手,说自己牙口不好,吃不来这种果子,也就只能吃点味道平和,甚至味同嚼蜡的东西。


    一是年纪大了,味觉退化,二是年轻时候嚼槟榔把牙齿弄坏了。


    阿滢一怔,老伯笑起来牙齿确实黑了好几个,像是镂空的黑窝,也不知会不会漏风。


    “槟榔是什么?”


    竟有如此大威力,能把牙齿弄坏。


    老伯现在已经不吃槟榔,所以身边没带。他伸手比划一下,和栗子差不多大的果子,跟牡蛎灰、扶留藤一起嚼食,可以除瘴、解湿热。


    说到这里,老伯问:“你们要去泉州,却不知南方有瘴气?”


    阿滢摇头。


    其实闻时和她讲过,但左耳进右耳出,早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心虚地瞅了眼闻时,发现他去不远处的溪边接水。此行带了三个水囊,每次停留休息他总会把水囊接满,两个喝,一个用。


    于是阿滢抓紧时间不耻下问,补一补瘴气的知识。


    老伯讲,瘴气并非毒气,而是南方湿热,人、畜容易生病,疟疾、伤寒这种疾病严重的话致死。


    老伯指了指小溪,“你们在这边溪流接水喝,可以;但是到了南边,还是得耐着性子把水烧开晾凉再喝,知道了?”


    阿滢连连点头。


    老伯又嘱咐:“偶尔吃一吃槟榔没事,身体发热,微微出汗,可以解湿气,但是不能像我一样当饭吃,一旦成瘾,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也要有一口烂牙喽!”


    发热、出汗,听着像五石散。


    阿滢讳莫如深地捂住嘴巴。


    明州靠海,阿滢打算蹭商船一路南下抵达泉州,也趁这个过程看看人家是怎么跑船的。


    从老伯这里获知,原来秋冬是南下的最佳时机。回程的话则最好等到春夏,因为风向不一样。


    否则就要停港候风。


    阿滢在江上撑船,有浪有风,影响不大。要说苦恼,可能是夏天又热又晒,冬天则是脸都要被风给吹皴了,还真没考虑过航海时风向的重要性。


    同为水上行船,居然差别那么大。


    谢过老伯之后,阿滢苦着脸跑去找闻时。


    “我想的太简单了,十七啊……你会看司南吗?你识风向吗?还有还有,我听说到了海上司南还不如观星靠谱,然后哪里有礁石,哪里好避风,都靠老船工口口相传,海图不会那么精细记录……”


    出海当然不简单,阿滢从未小瞧过海洋,只是……跨度太大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平时只是走楼梯攀登水阁,一共才两层,里外里加起来多少东西一目了然,熟门熟路。现在忽然变成攀登高山,而且不是普通的平洲府辖内的山,是“会当凌绝顶”的泰山,是“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的华山……


    心怦怦乱跳,既紧张焦虑,又带着兴奋。


    阿滢看向闻时,“我们真是在做一件很厉害的事!”


    闻时颔首,“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


    顿了顿,他说:“司南,会看;星宿,会看;风向,大体知道。”


    “欸?!”阿滢喜不自胜,一叠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最近学的?能教我吗?”


    可是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他哪有时间学啊。


    闻时望了望天,是在相国寺,十几年前的事了。


    夫子教他认字,但仅仅只是教认字,多的不说,深的也不说,仿佛学完千字文不做个睁眼瞎就足够了。


    寺里大和尚小沙弥开口闭口就是佛经,壁画上也只有佛传故事。


    闻时自个儿找书看,白天数蚂蚁有几只脚,晚上数天上有几颗星。


    相国寺是皇家寺庙,寺内藏书阁收录皇室宗亲的书札,其中有闻时的祖母仁孝皇后留下的文稿。


    仁孝皇后早逝,其品行从谥号可见一斑。


    年幼的闻时心想,文稿内容肯定无趣,约莫讲如何辅佐帝王,如何畅行节俭,如何贤德仁厚……


    直到别的书看光,实在没得挑了,才翻开仁孝皇后的文稿。


    包罗万象。


    ——闻时觉得只有用包罗万象这四个字才能勉强概括。


    诗词、算学、天文、医术……仁孝皇后短暂的一生涉猎广泛,闻时虽未见过这位祖母,却通过文稿窥见了祖母的聪颖思辨,以及祖母盛大的好奇心。


    宫人口中,仁孝皇后爱民如子;臣工口中,仁孝皇后严制外戚;帝王口中,仁孝皇后为其诞育四子二女,厥功甚伟。


    听起来与史书上大多数的皇后、太后没什么区别。


    只有在这些堆积如山的文稿里,是鲜活的,超脱年龄与时代的。


    “阿滢。”闻时看着面前同样聪慧同样充满活力的妻子,告诉她,“观星,辨风向,皆是我的祖母所授。”


    阿滢听罢,特别想看一看那些文稿。


    自从学诗以来,她越来越能感受到文字的魅力,纤薄的纸张承载着落笔之人的灵魂。即便未曾谋面,却透过对方的文字了解到对方当时的心境。


    文字又从来不只是文字。


    依阿滢看,仁孝皇后的文字化作双手,给幼年闻时的怀抱是相国寺里最温暖的存在。


    而现在,她也要给闻时一个大大的拥抱!


    闻时被抱了个满怀,便也展臂回抱,问她:“还摘不摘果子?”


    “摘!”


    于是闻时再次充当梯子,让阿滢摘下枝头最饱满最清甜的红果。


    怀揣着期盼,两人于一日后终于抵达明州。


    因是头一回坐海船,不敢贪便宜,老老实实去三江口码头,找挂了市舶司公凭的正规商船。


    明州到泉州属于近海航行,航线成熟,舱位众多,像他俩这样临时来蹭船的不在少数。


    阿滢挑的这艘海船足有几千料之大,问过船工,能载五六百人。


    要知道,整个芙蓉村也才两百户,约八百人。


    她眺望着,只见桅杆林立,帆影遮天,壮观得让人咋舌不已,简直不是运河码头能够比拟的。


    站在岸上,人都变得渺小了。


    好半天,阿滢才回过神喃喃道:“两艘船就能装下所有芙蓉村的人。”


    阿滢和闻时登船的话,按人头缴纳船资,客位分为挤在货舱或有简易铺位,前者四百八十文;后者价钱翻倍,因为还管淡水,除了落脚地方,行李方便存放,每人收一贯又三百文。


    阿滢随口砍了砍价,没抱太大希望,谁知船头特别爽快,让他们一共交两贯就行,也就是省了六百文!


    阿滢连连道谢,船头摆摆手,正忙着记账,头都没抬地说:“你们夫妻同行,人又干净利索,我才少收的。明日上船安分点,别把铺位弄脏,否则照价赔偿。”


    听起来船头受够了邋遢人。


    那真是巧了,闻时是十里挑一的干净人。


    省了六百文,相当于白捡六百文,阿滢美滋滋宣布:“晚上煮些热食,不啃干粮了。”


    码头沿岸有成片邸店,既能住宿又能存物,小两口挑了家可以借后厨做饭的邸店住下。


    “海水看着不蓝啊。”阿滢心里打了个突。


    天已擦黑,看不太清,只觉得海水介于墨蓝与灰黑之间,总之与“湛蓝的宝石”不搭界。


    “而且有股腥气。”闻时默默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抬手,碰杯。


    蓝琉璃瓶发出清脆叩响,瓶内酒液摇晃。


    阿滢说:“也许明天就好了,天气晴朗海水肯定更蓝,然后把腥味也晒掉。”


    闻时点头:“嗯。”


    晚上炖姜母鸭,这是阿滢翻阅泉州风物志的时候学来的一道特色菜。


    码头买不到年份久的老鸭,那就在配菜与火候上下功夫。


    姜是关键,选用老姜,驱寒除湿。大量用姜,阿滢未曾试过,但是正如海边也是第一次来一样,总是新奇的,总要体验试试。


    麻油也必不可少。


    爱吃又爱烹的人,走到哪都是瓶瓶罐罐准备齐全的。阿滢取出麻油的时候,把厨房帮工眼睛都看直了。


    上砂锅,小火慢炖。


    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等鸭肉吸饱汤汁,与姜香、麻香融为一体,等鸭脂裹满老姜,将辛辣化为柔和。


    锅盖吱吱作响,但远不到歇火的时刻。


    阿滢和闻时肩并肩坐在灶边。


    偶尔从柴火堆扒拉出几个芋头,就是要趁烫手的时候剥皮,再嘶哈嘶哈边吹凉边咬,香到馋虫倾巢而出。


    时不时举杯对饮。


    喝的是酒,也不是酒。


    不远处都是小摊,即便入夜,也半点不见萧索。摊子卖些海边独有的吃食,盐烧蟹脚、小香螺、酸汤鱼丸之类的。


    阿滢留在灶房看火,让闻时过去瞅瞅,买上一点,尝尝鲜。


    海风霸道,咸湿气扑面而来,便是在灶边也躲不过。


    阿滢耸耸鼻尖,一个时辰前还嫌这味道略腥,现在竟已习惯。


    少顷,她从小杌子上跳起来,揭开砂锅盖,还没尝就香个跟头。


    阿滢跑去门外,朝流连小摊的闻时喊道:“回来吃饭啦,十七——”


    小摊人声稍缓,旋即爆发出一阵友善的起哄:“郎君,家里做了饭,你还跑出来买吃食,不怕被娘子训呐?”


    闻时左手端碗右手提着东西,脸颊微热,“我家娘子脾气很好的。”


    第39章 酸汤鱼丸 比花瓣轻,比烟火亮


    这世上最让人惊喜的事情, 莫过于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结果发现枕边人也没睡——阿滢如是说。


    大眼瞪大眼,挣扎一番,还是没睡着。


    阿滢干脆把人拉起来, 一起练五禽戏。练完一套,再打八段锦,可谓动静相兼, 刚柔并济。


    然而这些忙活完, 更加没有睡意。阿滢还发现, 同样熬夜的情况下, 闻时依旧俊俏,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而她眼睛肿了,不用照镜子都能感觉到。


    乔乔那句“田鸡”言犹在耳,阿滢气愤填膺, 说:“不睡了不睡了,我们去看日出吧。”


    闻时舍觉陪君子。


    天还没亮,码头上居然挺热闹。只是顾虑到邸店里很多人在睡觉, 码头即便热闹也是安静的热闹。


    或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谈天说地,或席地躺着假寐,等待天明,还有的帮忙整理货物、搬运船具,不是白帮忙,船家会提供暂空的货舱,给帮工遮风挡雨。


    稍远些的岸边矗立着一座海神庙。


    看着特别像宫殿。


    阿滢找路人询问。


    原来眼前这座海神庙仿太和殿的形制,廊柱是汉白玉的,石狮也是汉白玉的,殿内还有皇帝御赐的匾额。


    官府每年会在海神庙进行两次开海仪式, 是为了祈风祭海,场面宏大。


    平时不闲置,两侧廊庑可供旅人暂住,无论是候船还是因天气滞留,只要不惹事不吵闹,便可在此地休息过夜。


    如果捐出些许香火钱,还可以去后厨用些粗茶淡饭。


    阿滢踮起脚和闻时讲悄悄话:“这么巧,赵婆婆也有御赐匾额呢,我想进庙里看看……看看是不是一样的字迹。”


    刚才那位妇人只是说“皇帝御赐”,并不代表就是当今圣上,说不定是上一任,或者前朝皇帝,毕竟看海神庙外观不像是新造的。


    “走吧。”闻时无意泼她冷水,但还是问了句:“你记得赵婆婆的匾额上的字迹么?”


    “欸?!”阿滢脑内一片空白。


    看过就忘了,谁去记这个。


    闻时笑,捏捏她脸颊软肉,说:“先进去吧。”


    上回一起入寺,还是那间破庙。


    海神庙的规模要大得多,两人简单参观一圈,最后停在“保厘东海”牌楼前。


    阿滢:“怎么样,是你祖父的字吗?”


    闻时:“是。”


    海神庙的庙官讲,这座庙宇建于前朝。当今圣上即位后,命人修缮,又赐下匾额,是因为明州乃本朝核心港口,是河海联运的黄金枢纽。


    庙官见他们感兴趣,便多讲了几则见闻,“最繁华的时候,上千艘船停在三江口,那是真正的帆樯如林,舟楫如鲫!”


    很少见到一方官吏如此热情澎湃,与有荣焉,而且天还没亮呢,远不到他上值的时辰。


    后面听庙官继续讲,原来官府对明州港口的扶持,让他家里的男女老少都有活干,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越过越红火,跑船、茶肆打杂、饭庄烧火……就连最小的侄子,个子才及庙官腰高,每天也忙来忙去,哒哒哒给人跑腿。


    当然不止他们一家,整个明州都是如此,百姓富庶,夜不闭户。


    一番话听下来,阿滢深深感受到平洲与明州的不同。


    倒也不是说平洲保守,安于现状,而是……闻时明白她的意思,接话道:“一方根植于土地,一方向大海进发。”


    海洋的魅力远不止于此,阿滢笑眼弯弯,“香螺好吃,鱼丸汤也好喝。”


    她本喝不来酸汤,可是昨晚的酸汤鱼丸一大半都是阿滢吃的。


    鱼丸雪白,一个个圆乎乎的,漾在勺里富有弹性。咬开一小口,懂吃的人绝对尝得出来鱼肉的鲜活。


    再观鱼丸里面的小小孔洞,饱含汁水,汤估计是拿鱼骨和猪骨吊的,鲜得人眼泪汪汪。


    阿滢边吃边说:“我们下次也试试看做鱼丸汤。”


    鱼丸汤是平洲本地吃席的最后一道菜。每到最末,大家都吃得九分饱,肚子圆圆,除了酸甜的瓜果,再难塞下什么。很少有谁认真而耐心地等待那碗鱼丸汤。


    可是现在,无论是鱼丸还是汤泡饭,都美味得让阿滢悔恨——之前吃席应该耐下心来留到最后,喝一喝那汤的。


    闻时把鱼丸汤都让给她,“我还以为你被烫哭了,既喜欢,多吃点,不够的话我再去买。”


    孔洞饱含汁水没错,这汁水也是极为烫嘴的,而且随着咬下去的动作,汁水四射的角度令人难以捉摸,有时烫到上颚,有时击中舌尖。


    阿滢呼噜呼噜把汤喝尽,葱花都不放过,然后才伸出舌头晾晾。


    “还真别说,是很烫。”


    她傻乎乎笑着,笑声蹭着闻时的耳朵,软到心坎里。


    **


    晨曦的微光慢慢弥散海面。薄雾还未退尽,海风透着凉意与咸湿,停泊的船只幽幽泛着冷光,仿佛被一场秋雨精心洗刷过。


    阿滢提着裙角,风一般卷走,去追逐海浪。


    闻时揣着她的鞋袜,慢慢跟在后头。


    飞鸟扑棱棱越过阿滢头顶,她后怕地缩缩脖子,好在这只飞鸟很好心,没在她头上拉屎,也没啄她。阿滢重又高兴起来,大步跑远,裙裾随风而蓝。


    海水凉得她一哆嗦。


    但低头去看扑在脚面的浪花时,笑意又回来了。


    阿滢朝闻时招手,“你快来!好凉快!”


    潮涨潮落,海水托顶,就这样形成广袤的滩涂,土质松软,黏黏的,是从未有过的触感,阿滢好奇地踩来踩去,带起不少泥沙点子。


    她忽而有点担心,十七那么爱干净,会不会不想过来。


    可是正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十七已经来到她身边。


    阿滢仰脸看他,“天亮了,海水也不够蓝,是不是有这些泥沙的缘故?”


    在老伯口中,海边是沙滩,有的沙滩金灿灿,有的则泛着冷白的光。沙子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如同进行一场足底按摩,叫人爱恨交织。


    可是明州入海口这里不是群沙,而是滩涂。


    见不到传闻中的碧海金沙,阿滢有点失落,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毕竟,滩涂也很好玩。


    闻时喊阿滢来看,滩涂不是平整的,有许多小孔小洞,是底下的螃蟹和贝类在呼吸。


    “哪里哪里?”


    阿滢蹲下才看清,“这螃蟹好小,也就指甲盖大。”


    恁小的螃蟹,跑起来却如同插上翅膀;再大些的螃蟹,竟然不怕“巨人”,挥舞着钳子就敢朝他俩冲过来。


    阿滢可坏,把冲在最前面的大螃蟹抓起来,在半空晃晃,笑它:“现在还威不威风?”


    “当心被夹。”闻时看得着急,让她用衣服包住手指再去抓蟹。


    阿滢却已经大发慈悲放过螃蟹头领。


    然后看着螃蟹头领调转方向,带着小兵小将逃跑,阿滢哈哈大笑,太过得意忘形,险些摔个屁股墩。


    闻时借来胳膊,好让她站起来,可是他动作有点别扭,阿滢瞅了眼,原来他不知从哪捡了小网兜,另一只手则提着两人的鞋袜,实在腾不开手。


    “是给我捞鱼的吗?”阿滢接过网兜。


    说着,网兜在半空荡出一串彩虹般的泡泡。


    “咦?”


    闻时笑了下,就知道她会喜欢。


    网兜是滩涂上随手捡的,破了几个洞,应是没人要了;胰子是他随身带的,弄脏手,洗一洗,弄脏衣服,也洗一洗。两两结合,胰子打出轻盈的泡沫,成了哄阿滢高兴的小玩具。


    阿滢放风筝似的把网兜高高举起,边跑边回头看,“真的有好多泡泡!还是香的呢!”


    太阳越升越高,天光大亮。


    五颜六色的泡泡在阳光下梦幻般炸开。


    “十七——”


    “好像烟花啊!”


    阿滢又蹦又跳,把泡泡网兜舞出百般模样,是这片朴素滩涂上最亮眼的存在。


    “嗯,看到了。”闻时回。


    玩闹一通,两人携手回去,洗一洗脚丫,再吃顿朝食,就该登船了。


    登船之前有开海仪式,这是每位船东自己办的。


    不办祭祀不敢开船,这是铁规矩。


    说起来,规矩可真不少。例如登船后不准说“翻”“沉”这类字眼;吃鱼的时候也不准给鱼翻面,只能顺着吃;一切听从纲首,说停就停,说走就走,不等人……


    船东先入海神庙,焚香祷告。庙祭之后回自家船上,于船头设案,香烛、三牲、纸幡、酒这些全由船东自掏腰包。


    鸣鞭敲锣之后,船客也要随船员跪拜。


    如此严肃,阿滢不敢讲小话,规规矩矩行完礼。


    礼毕,酒肉还会分给船客,见者有份,属于共享平安酒。


    如上步骤逐一完成,才可解缆启航。


    阿滢终于可以讲话。


    “我刚才瞅了几眼船客名单,有重大发现。”


    闻时洗耳恭听。


    阿滢说,好多人名字都很随意,有的就叫康姐、沈狗儿、李黑,还有“董九娘”“董十娘”听起来就是姐妹花,可是这样也太容易撞名了,天下那么多姓董的,只要家里足够排行第九第十,那都可以叫这名儿。


    闻时说:“现在户籍上我叫李十七,不也很随意?”


    李是平洲府最常见的姓氏之一,所以选李姓作为十七的新姓。


    阿滢说不一样,“你是事出有因。”


    闻时静了一瞬,说道:“天底下不识字的人远多于识字的人。他们起的名字,在村里喊一声能知道喊的是谁就行,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也就没有撞名的顾虑。”


    像“李十七”这样的名字,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阿滢从未想过的角度。


    转念一想,“滢”是阿娘花二十文请老秀才起的名。


    阿娘并没有看她是捡来的孩子就随便套上一个名字,而是为她花银钱花心思。


    “娘亲很爱我呢。”阿滢微微扬起笑脸。


    她站在甲板上,回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茶肆、货栈、邸店,眼眶忽的湿润。


    一直喊着出海出海,如今,真的身处海上,像梦一样。


    闻时伸手搂住阿滢,告诉她,“岳母大人在天之灵,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第40章 素炒笋干 名花有主了


    水势浩荡, 浪打船舷。迎面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白帆也因此猎猎作响,站在这儿就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大声些。


    往常在郢江耒水段行船, 夹岸竹林接连后撤,速度有了实感。


    如今在海上,失了参照物, 阿滢举目四望, 皆是深深浅浅的蓝。天空与大海在极远处融为一线, 好似没有尽头。


    心情被拽得直往下坠。


    好在, 闻时永远在身边陪她。


    阿滢抱着闻时的胳膊, 慢慢把头靠上去,小声嘟囔着:“刚出发时我还嫌海水不够蓝,近岸甚至是浅黄而浑浊的。驶离港口之后,海水发生层层变化, 浅青、天蓝、墨蓝,我竟没有觉得多么美丽,而是……深不可测?嗯, 就是深不可测。”


    即便站在千料巨轮底下,也只是觉得自己渺小,如一叶扁舟。


    可是现在……海洋是陌生的,与天空连成一片,在不断放大,再放大……


    “舣舟将济,眩栗丧魄。”闻时说。


    阿滢重重点头,“是,是,就是这种感觉。”


    显得她都不厉害了。


    闻时转过脸, 看着她说:“这是苏东坡的感受。苏东坡贬谪岭南,和我们一样渡海登临,他去伏波将军庙祭拜时,乘兴写下碑文。除去这句,后来的后来,苏东坡回忆往昔,仍然写下‘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足见他与你一样,航行海上觉得呼天不应,喊地不灵,心里很不踏实。”


    阿滢咦一声,音调扬起来,“我竟然和大词人有一样的感受!”


    “可能还是人们对海洋的探索太少了。”闻时说道。


    阿滢托着下巴,应和一声。


    还没等她说出下一句,就见一道银白色闪电划过。


    她哽了下,惊呼:“是鱼!”


    天气晴好,哪里来的闪电,那是飞鱼猛地破水而出,借着这股冲力,在半空划出极其凌厉的弧线。


    闻时错过了这道惊鸿一瞥,阿滢正为之惋惜,但很快,又是一道闪电。她急急拍打闻时的胳膊,“看到没,看到没?就在那边,你盯着看!”


    两人屏住呼吸,粼粼碎光直晃人眼睛,因此需要全神贯注。


    这回是成片鱼群,说不上鱼名,只知道纤细如梭,时而聚成漩涡,时而分散成点点星光,没有谁指导它们,这是与生俱来的默契,壮观得让人忘了言语。


    外边海风磅礴,内舱细碎低语。


    人们或坐或躺,看样子是海上常客,已经习惯颠簸与摇晃,如同回到婴儿时期,卧在摇篮里不知道怕,只会有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阿滢拉着闻时坐下,简易的铺位尚算干净,只是防不住一间屋子住十几二十个人,他们干净,别人不一定干净。


    闻起来……像是有一阵没洗澡。


    阿滢跟闻时交换位置,让他靠墙,或许能好些,“我去找纲首问问,有没有单独的小房间。”


    这艘巨轮主要运货,带有独立隔间的上等舱很少,早就被富商、士人订走了。


    “没事,先住一晚看看。”闻时找出香囊,“要是闻着难受,你就嗅一嗅。”


    阿滢:“我是怕你难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别逞强,知道吗?”


    闻时自己嗅了嗅香囊,轻声:“对不起,我太娇气了。”


    总嗅香囊也不是办法,阿滢开动脑筋,要来开水泡茶叶给他。茶里加了不少柑橘碎,清香解腻。


    最早的时候茶叶本就是嚼来吃的,可以解毒、提神、清口。


    闻时捧着茶盏,好受多了。


    阿滢想,既然还有剩的开水,索性把笋干泡起来,中午凑合吃顿干粮,晚上正经做顿饭。


    闲着的时候就看看书,吹吹牛,船舱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见闻也多,侃天侃地,好不热闹。


    下晌,阿滢出去上茅房,走在过道上好端端的被人撞了一下。


    那人阿滢早就注意到了,女扮男装,看着年纪和她差不多,独自登船。


    被撞了一下,阿滢第一反应是摸摸钱袋,没丢。


    对方可能瞥见她的动作,没好气地驻足,低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阿滢:?


    那人急了,把阿滢胳膊一扯,拉到僻静处,“晚上你们别炖肉了,还嫌不够惹眼呐?”


    阿滢一惊,“你怎么知道我要炖肉?”


    女子啧了声,“舱房拢共就那么点大,你们俩要加钱换小房间,别人听得见;你们俩晚上要吃笋干炖肉,别人也听得见。我听你哼小曲儿,像是平洲人,看在同乡的份上好心提点你,财不外露知道吧。”


    “不过呢,也没露大富,别太害怕。”女子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就算有人想搞点小偷小摸,也要等入夜,你夜里警醒点,和你男人轮流放哨。万一有事,大喊一声,把大家都吵醒,歹人肯定会忌惮。”


    明州至泉州,顺风的情况下七日即可到达。


    夜里不行船,通常来说,日暮收港,黎明开航。船不会停在深海,而是日落前驶入就近港口,或野埠、渔村。


    港口有巡检,野埠可没有,甚至还可能碰上海盗。


    这是阿滢之前打听来的,所以决定夜里绝不下船,没想到船上本身就有危险!


    “多谢姑娘。”阿滢很有江湖气地抱拳道谢。


    姑娘却蓦地瞪大眼睛,仿佛在说:我女扮男装很明显吗?


    阿滢老实地点头,“很明显。”


    “……”姑娘碎碎念:“可能我看着就是穷鬼,没人盯我。交个朋友吧,我叫小蒙,你是?”


    对方没说姓氏,阿滢就也不提,只说让她唤阿滢。


    小蒙朝茅房方向努努嘴,“不是要撒尿,快去吧,我先回了。”


    阿滢懂的,两人须得一前一后回去,不然很容易被有心之人看出她们私下交谈过。


    这么一来,茅房都上得不痛快,阿滢总觉得身边若有似无被盯梢。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是给日后自己出行增加经验。


    阿滢脚步轻快地回到舱房,一进门就开始哭穷,唤了声相公。


    闻时知道,只有有求于他的时候才会唤相公,因此微微挑眉看过来。


    “小隔间好贵啊,竟然要五贯钱,整整五贯啊!”她比划着五根手指,“被剩下的隔间果然哪哪都看得不舒服,恨不得比茅房还小。要不然还是别换房了,不然抵达泉州我们都没钱吃饭了。”


    闻时还未及说话,一旁哄孩子的妇人开口附和:“你们小年轻家底不丰,省着点花,我听说上层舱房颠簸更厉害呢。”


    既然有人接话,阿滢赶紧改变策略,从哭穷转为与众人打成一片,人多势众,料想歹人不敢轻易动手。


    她挪过去,一边逗小孩一边与妇人攀谈。


    闻时若有所思,借着自己身处众人的视野死角,把银两收进夹层衣袋,贴身存放。


    那厢,妇人大吐苦水,去往泉州其实是回娘家。头一回带孩子出远门,孩子年纪小,晕船不舒服,又哼哼睡不着。


    阿滢便说自己跟大夫学过几招,要不要让她试试。


    其实就是用力掐虎口,可以止吐。


    “此处是合谷穴,掐到皮肤泛红,觉得痛就行。”


    考虑到小孩子怕痛,阿滢又道:“切片生姜,绑在手腕上,对,就是这里,此为内关穴,效果是一样的。”


    另外还有两人也是头一回坐大船,听了这话纷纷按压手腕或虎口,竟真有奇效,虽不至于马上神清气爽,但也好受很多。


    “多谢姑娘,真乃神医啊!”


    阿滢连连摆手,“哪里称得上神医,雕虫小技罢了,再多的我可不会。”


    到了晚饭时间,阿滢没有炖肉,只做了素炒笋干,配合着鱼松,将就吃一顿。


    为防止引人注目,鱼松还是她偷偷摸摸夹到馒头里的。


    趁人不注意,阿滢悄摸摸跟闻时咬耳朵:“感觉我们才像真正的贼。”


    闻时夹了一筷子笋丝,夸她素炒也不输肉菜。


    阿滢弯弯眼睛笑起来,“我有撒一些松子仁,你多吃点。”


    经过泡发的笋干比春笋多了嚼劲与干香,比冬笋则少了涩感。松仁的加入堪称点睛之笔,油润润的,很是下饭。


    有人循着香味问起笋干,阿滢大方地从盘里拨给对方,“这半边我们还没动过,你尝尝。我们老家别的不多,就是笋多竹子多,新鲜的笋当季吃,吃不完就做成笋干,这样一年四季都有的吃。”


    那人也客气,给阿滢尝盐豆子。


    这一夜,风平浪静。


    后面几日大家伙热络起来,聚在一起讲鬼故事,配合着幽深的大海,吓得小孩嗷嗷哭。


    最终抵达泉州时,无惊无险,阿滢一度怀疑是不是小蒙逗她玩。


    尤其下船的时候小蒙如鱼入海,根本找不到身影。


    阿滢攥着拳头,气鼓鼓:“她最好别是开玩笑的,这几天晚上我都睡不好。”


    听了这话,闻时低头翻检包袱。


    免得被小蒙虚晃一枪,凭信反倒被她摸了去。


    “凭信还在。”他心下一松,银钱没了还能再赚,若是凭信丢失,岂不白跑一趟。


    至于内舱到底有没有歹人,既无事发生,就当作没有吧。


    “不行!怎么能当做无事发生?”阿滢斩钉截铁:“我们要吸取教训,未雨绸缪。我们自己的船上,不仅要立规矩,谁捣乱谁生事统统给我下海喂鱼,还要雇打手——”


    “打手”,听起来好像她才是惹是生非的人。


    阿滢急急改口:“镖师?壮丁?反正肯定要雇一批这样的人,震慑心有不轨的坏蛋。”


    闻时赞同,只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间邸店,痛痛快快睡一天,养足精神再考虑其它。娘子眼下有明显乌青,他瞅着心疼。


    哪知阿滢不肯,拉着他的手晃来晃去,“我还没逛一逛泉州呢,哪里睡得着。”


    说话间,码头出现一批深目高鼻、头发卷曲的外邦人,刚从海船下来。


    听起来,外邦人还会讲本朝官话,只是有点蹩脚,有点别扭。阿滢忍不住笑了下,结果被其中一名外邦人听见,回眸看她。


    阿滢呆住。


    这也不算讲坏话吧,竟被抓个正着。


    眼看着对方撇下同伴,朝她走过来,阿滢额角冒出冷汗,扯了下闻时的袖子说:“他不会是过来揍我的吧?我对天发誓绝没有嘲笑他,就是,就是善意的笑啊……”


    闻时也不确定,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斜跨一步,挡在阿滢面前。


    外邦人停在几步之外,笑着说了什么,叽里呱啦的,阿滢没听懂。


    “嗯?怎么走了?十七,你听懂了吗?”


    阿滢扒着闻时的胳膊,从侧面探出脑袋,眼睛眨啊眨,既好奇,又担心对方找她算账。


    闻时低头看阿滢,牵出一丝笑,“那人说,可惜名花有主。”


    “欸?是在搭讪?”


    闻时腾出手,揉揉阿滢的脑袋,叹道:“还好我先一步俘获娘子芳心。”


    阿滢朗笑,“你领先很多步,别人拍马都追不上。”


    闻时搂住她,“我这么厉害。”


    “对啊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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