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太孙恢复记忆 文案名场面(下)
——三个时辰前——
十七把家里打扫得整洁如新, 就连卧房与灶房之间作为间隔的帘子也拆下来洗净晾晒。
还有那只漂亮的蓝琉璃瓶,插配上几枝鲜花,还带着清新的露水。
在阿滢的鞭策下, 十七做事算得上利索,不过今日动作格外快的原因是他想出门一趟,给阿滢准备惊喜。
虽说赚来的银钱悉数交给阿滢, 但他其实有暗自昧下一小笔。
之前阿滢念叨的《折狱龟鉴》, 他想买来赠予阿滢, 要是能有评注本就更好了, 她读起来更容易。
去过几次云岫县, 十七对县里几处书局书摊的位置了如指掌。
为了不在街上撞到阿滢,破坏惊喜,他特意戴了斗笠,好在夏日炎炎头戴帷帽的人不少, 不会显得他很突兀。
可惜的是,云岫县太小,十七跑遍所有可能买到书的地方, 都不卖《折狱龟鉴》。
十七攥在手心里的钱袋子开始发烫。
他怨自己没多想一步。
提前问了书局书摊的位置,戴了斗笠,还欺瞒阿滢让她以为他一直在家……看起来早有规划、万无一失,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买不到想买的书!
十七停在原地,在情绪里陷了一会儿,重整旗鼓,转而寻找卖文房的店面。
既然买不到书,那就给阿滢刻个章吧。她自己很满意“滢”字,不如就刻“滢”字。
十七走着走着,忽而胳膊被扯了一下。
来人竟是尹小吏。
原先十七对尹小吏稍微有点敌意, 每每见到他总是不自觉与之相比较。
但今日他就要跟阿滢成亲了,定下名分之后,十七便有了底气,他看向尹小吏时只会想到这人品格不错,好像还把他年纪记小了一岁,可以晚些服役缴税。
“这么巧,尹兄今日当差吗?”十七亲和地笑了下。
尹小吏却一脸严肃,没有同他寒暄,直接将他拉到人烟稀少处,低声说:“刚才有几人到县衙,称家人走失,要在本县张贴寻人启事。我见启事上有画像。”
尹小吏顿了顿,神情复杂,“画上之人,看着与你有六分相似。”
“我?”十七愕然不已,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我的家人找去县衙?他们现下在县衙?尹兄,你知道的,我落水后一直没有恢复记忆……”
“是,我就是这个意思。他们既拿得出肖像,多半与你相识,但是——”尹小吏又是长久一停顿。
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是考虑到十七郎君与施姑娘关系很好,施姑娘又是侠义之辈,他还是决定多说一句。
尹小吏道:“我观那几人似行伍出身,眉宇之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这些年在衙门当差,我见过数回寻亲的家眷,基本上没有这样的。”
寻亲嘛,要么像秦家夫人那样失魂落魄,要么在长途跋涉与一次次失望中变得疲惫麻木,再有就是焦灼又落寞、愧疚又执着、坚毅而隐忧。
总之,不像那帮人,带着些许颐指气使,同僚多问了几句,他们还不耐烦。
出手倒是大方,拿银钱在衙门上下打点,还要求在寻人布告上写明,若寻到此人,无论生死,都赏五十两金。
五十两金子,足够一个五口之家五六年的嚼用。
“十七郎君,要是对方正常寻亲,我肯定直接说出口,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芙蓉村江边。可是我心中不上不下的,想了想还是先找到你,与你说明。”
说完这些,尹小吏轻松不少,勉强挤出一个笑,“也是巧了,在县城就遇上你,不用我跑去村里。”
而十七本人,越听越感到奇怪。
本能告诉他,很危险。
莫非是尹小吏太过谨慎,一番话说下来渲染出紧张之感?
十七看了眼文房店铺,有一刹那的犹豫,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回身对尹小吏说:“请尹兄带路,我去会一会那几人。”
尹小吏面露惊讶,但很快遮掩过去,“这边走。”
路上,尹小吏不着痕迹地打量十七。
印象中很是文气甚至有点弱气的青年,认真起来的样子还不赖。
行至半途,两人发现布告已经张贴出来,围看的人不多。但有人喊了一声“五十两,还是金子”这就不一样了,乌泱泱聚过来十数人。
尹小吏提醒十七把斗笠戴好,领他在外圈,遥遥看了眼启事上的肖像。
“远看更像了。”尹小吏低低道。
别说他觉得像,十七自己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胸腔微窒。
在镜子里看自己与直接看见自己的画像,感受是决然不同的。
在“五十两金”的烘托下,那股危机感越来越强。这不像是寻人启事,反倒像通缉令!
十七稳了稳心神,示意尹小吏继续赶路。
来到县衙,很快就能确认寻亲之人所在何方。
平时最油滑的几个衙役正围着他们百般讨好,听动静甚至有点低三下气。当然这种低三下气不是无用的,他们每人都收到了打赏,于是更加卖力讨好。
尹小吏素来看不惯此种行径,暗自唾弃了一句,压低声音对十七说:“坐在主位垂首饮茶的那个,就是领头之人。”
两人面前有很大一片芭蕉叶挡着,无人注意到这边。
尹小吏生性谨慎,特意同十七分析,领头的黑袍男子眉眼如何锐利,手背有怎样的疤等等。
而一旁的十七,眼中含着浓重化不开的情绪,痛苦而徒劳地扶着晕眩的脑袋。
“我见过他。”
十七的声音低到如蚊虫嗡鸣,步子也变得踉踉跄跄。
尹小吏见状,哪里还敢继续分析,赶忙扶着十七到僻静处坐下。
“你这是怎么了?”此间没有茶水,尹小吏一时半会走不开,别无他法,只得拍着十七的背给他顺气,“你说见过黑袍男子,他真是你亲戚吗?”
十七仓皇无力,视线之内一切都变得模糊重影,宛如错落堆叠几层纱障。
他只能扶着桌子以稳住身形,然而头痛欲裂,已经无暇作答。
脑海中满是不断涌动的黑潮。
「渡船劣似纸半张,五里却成一千里。中流风作浪如山,前进不得后进难。」
诗中描绘的毫不夸张。
那一夜,江上水流尤为湍急,阴风怒号,浪如山立。
他挨了父王的训斥,难以入眠,屏退众人,来到甲板吹风。
衣袍被风鼓吹出蝶翼般的形状。风越大,他便越觉得痛快。
直到听见脚步声。
其实脚步声理应湮灭在当夜的风雨中,但他就是听见了,然后回头,看到的那人……就是县衙门厅坐在主位的黑袍男子!
男子一上来二话不说精准扼住他的脖颈,见到挣扎,旋即反扭他胳膊,逼得他连连后退,直至一掌重击,把他推入江水之中!
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十七想起来自己的过往。他叫闻时,是东宫太子之次子,皇帝亲封的太孙,位比储君。
本次南下正是奉皇命,随太子体察民情,一路乘宝船,历四府十七县。
原来那日在平洲府后院,他和爹娘只有一墙之隔。
“十七郎君,十七郎君?你这是怎么了,我能帮到你吗?”
闻时大股大股地淌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胸前衣襟都被浸透了。
“我无碍。”
一张口发觉自己嗓子沙哑得可怕,闻时静了几息稳住心神。
再说话时,平静中带着一丝克制,他抬眸看向尹小吏,“还不曾请教尹兄名讳。”
尹小吏一愣,这个问题有点不合时宜,但清醒之后的十七郎君总觉得有什么方面不一样了,让人莫名遵从,他答:“尹如风。”
“好。”闻时朝尹如风略一拱手,“多谢尹兄提醒,堂上那人,曾杀我未遂。”
“什么?!”
简直是平地起惊雷,尹如风惊愕得瞳孔紧缩,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十七郎君,你恢复记忆了?”
闻时颔首,见尹如风急得一脑门子汗,心下微惊,他身边奴仆影从,却鲜少有人真心实意如此关心他。
闻时道:“敌众我寡,且对方背后势力未明,尹兄,我们不可迎面对上。”
所以……要逃吗?
尹如风紧张地抹了把汗,身为县衙小吏,他向来光明磊落,逃跑还真是陌生的一个选择。
“请尹兄附耳过来。”
**
在自己还是十七的时候,数次出现在云岫县,好在每次都是匆匆而过,应该没什么人记得住他。
但芙蓉村就不同了,卖货、买菜、拾柴,太多场合他露过面,包括那名修屋顶的木匠,许多人见过他,一看那幅画像肯定能认出来。
指认之后,黑袍男子定会率众前往江边船屋。
而阿滢危在旦夕!
闻时在尹如风的掩护下,来到城西金鱼巷。他佯装起了风疹不便见人,始终戴着面罩,被赵婆婆叫进门之前还遭到不少病患嘲笑,“大男人还怕伤了容颜?”
赵婆婆家是极其安全且闻时绝对信得过的场所。
他将事情来龙去脉快速讲出,请求赵婆婆帮忙。
“您只管去江边,告诉阿滢我恢复记忆,想起自己是太孙,这会儿已经被太子接到手,准备离开平洲府。”
让闻时感到些许讶异的是,赵婆婆听到太孙的身份,并未特别惊讶,也没有表示不信,只稍作停顿。
赵婆婆看出闻时的疑惑,瞪他一眼,“我管你是孙子老子,这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么,阿滢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可能让她出事。”
闻时赧然低了低头,不过时间紧急来不及客气,他说:“您离开后,我伺机出去,自己找地方躲藏,绝不牵连您。倘若那帮人问起,您说实话不知道就好。”
“躲哪去?你不是说全城张贴布告了么。”
赵婆婆让他稍坐,自己出去知会等候的病患,称刚才面诊的公子染上的疾病恐会过人。
此话一出,不用她想辙劝说,人散光了。
赵婆婆回屋,面沉如水,示意闻时跟上她脚步。
闻时也是这时才发现,屋后别有洞天,除了晾晒草药,竟有一处隐秘机关,扭动后得以进入密室!
何以挖出密室?难道赵婆婆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闻时心下暗诧,赵婆婆的声音很快响起:“钥匙给你,来去自由。不过我劝你还是别乱走,老实待在密室,这里最安全。”
“记住,我是看在阿滢份上,才予你庇护。”
赵婆婆说罢,拂袖离去。
赵婆婆的任务是去江边,一为通知阿滢他已恢复记忆,二则是以防黑衣男子已经追查到江边,赵婆婆先声夺人,让隐在暗处的黑衣人知道,太孙已不在此处,亦不可能回到此处。
而尹如风亦有任务在身。
闻时画了几道符号、图样给他,交代他在云岫县墙角留下印记,做完这些跑一趟平洲府,寻到后院里照看黄潇的御医,请他们带兵赶至芙蓉村,保护阿滢。
至于证明身份的信物,闻时没有。
他说了几味药材,是他往日服用的,药材珍稀,寻常人难以获得。御医本就是东宫之人,随行南下,听见这些多半就信了。
符号与图样,只有闻时与太子夫妇知道其中含义。
说来也巧,这是太子妃在宝船上琢磨出来的。当时太子还觉得太子妃杞人忧天,谁知今日就能用上。
赵婆婆和尹如风离开后,闻时安静地坐在暗室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有余力思索,究竟何人如此恨他,在船上刺杀不成,竟一路寻踪,追至云岫县?
**
江边,黑衣人行动迅速而精准,果然来到船屋。
只是,村民口中的十七郎君他们没有见到。此地只有一位老妇人,及一个看起来不好惹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怒火中烧,瞪过来的眼神凶得不得了。
黑衣首领眼睛转了转,换上客气的笑容,上前作揖道:“您便是施姑娘吧。我家公子多亏您照拂,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主家寻公子已有月余,正盼着团圆呢。”
阿滢一听这文绉绉的话就想起十七,果然出自一家,说话都一个腔调。
她没好气地说:“跟他老子回京了!”
黑衣首领马上愣住。
方才从村民口中获知,太孙落水失忆,几个月来一直与眼前这位施姓女子同吃同住。怎的施姓女子说回京?
“装什么啊!在这问问问!”阿滢越说越来气,不免又想到自己跑东跑西还被伙计奚落,简直气得想揍人。
可是赵婆婆抱着她胳膊,她抬不起来!
阿滢狠狠跺了跺脚,把泪意憋回去,朝那黑衣首领凶喝:“没听明白?你不是要找那个姓闻的吗,我说,他跟他老子回京过富贵日子去了!你们干活这么不利索,人早就被接走了,还在这问问问,烦都烦死了。”
“统领。”一名瘦高黑衣人凑到黑衣首领耳畔,悄声说:“我观此女子不似作伪。”
黑衣首领面无表情,不为所动,“主子下的是死命令,太孙必死。”
瘦高个子嘶了声,再度悄声劝说:“以太孙的脑子,能预判我们追踪至此,然后设计逃脱?”
黑衣首领默了默。
瘦高个子再接再厉,“主子确实下的死命令,但树挪死人挪活,统领,咱们要懂得变通。”
其余手下脸上五光十色,隐隐焦躁。
“自数年前小主子夭折,主子痛苦崩溃,只得以五石散为食,日夜活在梦中一样。我说句不该说的,主子下达命令时,谁能说得准主子当时是清醒的呢?”
这番言论萦绕在暗卫们心头太久了。
伺候着脾性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疯的主子,谁能保证某天铡刀不会落到自己颈侧?
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脸有刀疤的暗卫说:“太孙失踪的消息一直被太子按住,前不久皇帝知道了,不断给太子施压,务必找回太孙。”
瘦高个子心领神会,接话道:“闻时是本朝,乃至往前推十数朝,唯一一个太子健在时册立的太孙。统领,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不仅是太子,还有当今陛下。”
言尽于此,众人缄默着等候统领发话。
统领却想起了自己的义弟。
义弟同样为越王做事,但和他不在一处。多年前,越王妃诞下双生子,府上接连庆贺十日。可是第十日还没过完,双生子便夭折了。
自此,王妃痴了,整日抱着长条枕头在怀里荡悠,一会儿哄睡一会儿拍嗝。
越王瞒下王妃病情,私下寻找名医良药。
这两年,王妃病得越来越厉害,连越王都不认得了。但是偶然见到仆人的孩子,王妃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人不糊涂了,要收养对方做义子。
往后,王爷遍寻双生子、双生女,以供王妃取乐。倘若双生难寻,便找年龄相仿的孩童。
一时间,越王府欢声笑语不断。
但越王没疯到底,时而清醒地知晓这是在饮鸩止渴。
再后来,越王干脆拿五石散麻痹自己,整日醉生梦死,还让亲近的几个暗卫都服用五石散,饮酒作乐。
统领的义弟正是因五石散而暴亡。
另有暗卫染上五石散,戒不掉,出任务都随身携带,为此差点误事。
统领很快从回忆中清醒,见施姓女子已经同那老妇人进屋了,隐隐还有哭声传出。
“也是可怜人啊。”瘦高个子叹道,“太孙真不是个东西,自己回京,不带婆娘,这和抛弃糟糠妻有什么区别,呸!”
统领飞去一个眼刀。
“回府复命。”
“是。”
四下幽静,日照花影。远处偶有摇橹声,江水苍苍。
水阁中,赵婆婆拿烧沸的开水泡了碗筷杯碟,最后倒进锅里,把锅也荡涤一通。
阿滢抹着泪,疑惑地问:“您要做饭吗?我不饿……”
赵婆婆噗嗤一声笑了,“美的你,还给你做饭,想什么呢。我看碗筷不干净,好心给你洗刷洗刷不行么?”
这傻姑娘就知道嗷嗷哭,也不知道人不在家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人暗闯,炊具有没有被抹药。
不过刚才那顿怒喝,倒是乱拳打死老师傅,竟把黑衣人说服了。
赵婆婆啧啧称奇,傻人有傻福。
“不会不干净,十七刷过的。”阿滢一提起十七,又气又伤心,瞬间不说话了,抱着胳膊坐到角落里。
打眼一瞧,瘪着嘴,招人心疼。
赵婆婆于心不忍,却又不好说明实情,免得阿滢冲动之下跑去找闻时,途中定会引起黑衣人注意。
况且,赵婆婆私心来讲,情愿闻时真的随父回京,不要再来招惹阿滢。
赵婆婆面色沉凝,匆匆将废水处理了。回来见阿滢抱着烧饼啃,她这才露出笑意来拆台。
“不是说不饿吗?”
阿滢咬着烧饼含糊不清:“哭饿了。”
赵婆婆无奈地摇摇头,给她倒一杯清水,“当心噎着。”
特地买回来的红绸、喜糖、喜服,入目皆是红堂堂,惹人心烦。阿滢把它们归拢到一处,拿被子盖住,堆去角落。
可是一往角落走,就看见十七的那张竹床。
上面空空荡荡。
是呀,他是个爱洁的人,每日起身先把床铺收拾好,再洗漱收拾自己。
这般周到细致,怎就不肯晚走一步,同她讲一声呢?
“阿滢……”
赵婆婆欲言又止。乔乔的事在先,她作为旁观者,也是见到黄潇与乔乔之间的不匹配,两人之间多了个孩子,算是割舍不去的牵绊。
但闻时与阿滢之间……短短数月,即便朝夕相伴,情谊非常,那么来日呢?
阿滢注意到赵婆婆投来的眼神。
“您在同情我吗?”
阿滢拍拍胸膛,“我只是这里堵得慌。”
十七这一走,背叛的是友情亲情与男女之情,他总是喜欢把这些情分得很清楚,殊不知没有哪个他是对得起的。
阿滢拿手捂着眼。
眼眶热热的,人也昏昏的,也许是暑气太盛要中暑了吧。
“婆婆,我要睡一会儿,您有事就去忙吧。”
也是到了这一刻,阿滢理解了乔乔那时候为什么要把她赶走,确实想独处啊,也确实觉得累了,想躺一躺。
覆住眼睛的时候,比直接闭着眼皮要黑得多,像是把所有光亮隔绝了。
阿滢以为自己会想东想西,但很快就眯着了,连赵婆婆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夕阳西下,暮色迟迟。
阿滢坐在窗边欣赏了一会儿落日,一语不发地把属于十七的物件清理出来,装到竹篓里,准备下楼扔掉。
可是竹篓好端端的,凭什么装他的臭东西?
阿滢又把东西全倒出来,散了一地。她找出十七的衣服,摊平,当作包袱皮,接着卷好所有杂物,夹在腋下,随意往林子里一抛。
家里清爽多了,也空旷了。
眼不见心不烦,阿滢直接跳上自己的船,竹篙一撑,随着水流飘荡。
轻舟八尺,低篷三扇,这就是她的老伙计,如今也只有老伙计任劳任怨陪着她。
天边烧红的云霞让人如痴如醉,阿滢光是观赏就已微醺。
更别提舟上还藏有一坛陈年老酒。
饿了就啃一口烧饼,渴了就举起坛子咕嘟咕嘟往下灌。
还真别说,心里头敞亮不少。
驶离芙蓉村范围时,隐约听见嘈嘈切切的喧闹声,阿滢懒得回头看,可能是沙洲上闲着没事干的人钓上大鱼在庆贺吧。
涟漪一圈圈晕开,倒映着两岸萧萧肃肃的竹影,心也随着摇曳了几分。
阿滢收回视线,只盯着酒坛子。要是能从天而降一只美味可口的烧鸡就好了,可以配酒吃。
不不,从天而降的不一定是好东西,譬如十七,足见靠自己双手获得的才能心安理得收下。
无论掏钱买,还是自己动手抓,只要不是从天而降的鸡,都是好鸡!
闷头划了好一阵,也不知到了哪个村子,还在不在平洲府辖域。
听着连鸡鸣狗叫都没有,怕是此村规模较小,那就不一定有烧鸡售卖。
阿滢把手上的饼屑拍掉,抄起竹篙闷头猛划。
这一刻烧鸡好像成了执念。
天黑透了,周围又无人烟,鬼漆漆的。阿滢点上灯笼,悬于船头,继续向前。
鼻尖只有清冽的草木湿气,别说烧鸡,连鸡粪都闻不到。
没等阿滢苦笑,蚊虫过来作伴。
水域最易惹虫,尤其是四周只余这一抹光亮,可不全朝此处聚拢?
阿滢拿细绳把袖子和裤脚扎起来,至于仍露在外面的脸和脖子,爱咬就咬吧。
不过不知怎么的,蚊虫没有咬她,只是随着尘埃在灯笼映照下安静起舞。
阿滢划船划累了,随便找一处停泊,缆绳一栓就好。
已经入夜,烧鸡是彻底没戏了。
阿滢咕嘟咕嘟灌酒,坛子很快见底。她仰靠在船篷上,恰好望得到漫天星辰。
好似又回到少时。
那时阿娘刚走,她也是一个人在船上观星。随便躺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因为不再有人唤她回家,不再有人煮好饭等她,也不会再有人担心她在船上睡觉会不会着凉……
睡着睡着,听见一阵怪声。
毕竟是在外面,阿滢警醒得很,一骨碌爬起来,顺手抓起竹篙用来防身。
她放轻脚步,来到船尾。
天光大亮,照理说视野不会受阻,但阿滢喝酒喝得太多,晕乎乎的,怎么也看不清。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
听着像是狗子刨水的声音,毫无章法,但势头又很猛,嘭嘭嘭嗵嗵嗵,水面被它拍出层层浪花,就连小船都受到波及,摇摇晃晃。
等一下,狗?据她所知,部分狗狗确实会凫水,可是大清早的,狗狗凫水做什么?
有这力气,不如给她叼一只烧鸡来。
阿滢放下竹篙,蹲在船尾,打算见识一下这只水狗。
很快,水狗靠近了。
看这架势,直冲着她的小船而来。
阿滢嘶了一声,又抓起竹篙。
然而她很快发现,那不是狗,是人。
哗啦一声,对方冒出水面。
——浑身湿漉漉的,头发四散,浑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水鬼。不过眼睛鼻子嘴巴长得实在标致,水鬼应该没有那么俊的。
咦,是十七?
“怎的不等我就走了?还走这么远,我游了一天一夜呢!”
他开口说话了,听起来委屈死了。
委屈?他还委屈上了?阿滢瞬间板起脸,抱臂站在船尾,一股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冷哼,“一天一夜,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才学会凫水多久,就能一口气游一天一夜?”
闻时被瞪得不敢再开口,只有几根手指可怜兮兮扒着船尾,喘气声也放轻。
不过即便被阿滢瞪,被阿滢骂,他也觉得大喜过望。
一天一夜波澜起伏,一颗心七上八下,那又如何,什么都比不上此时此刻,亲眼见到阿滢好端端的俏生生的,甚至还有余力生气,他总算是安心了。
闻时平复着呼吸,扒拉船尾的手指又多几根,这回是双手都放上来了。
他不好意思地望着阿滢,“能不能拉我一把?腿抽筋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诗句引用自杨万里《过石硊渡》。
诗的尾联是“咫尺性命轻於毛,只恐一毛犹不直。”
我们太孙差点就一毛不值了
第23章 烤鱼 香风留美人
衣服褪下, 挂在船头,被风吹得鼓起来,再加上烈阳炙烤, 要不了多久就能晾干。
船上只有一条旧抹布,被阿滢扔给十七擦身上的水珠。她语气很凶,“看什么看, 别把我的船弄湿!”
说完, 阿滢跑到船舱坐下, 才不想跟他呆在一处。不过余光忍不住瞄过去, 他那么爱干净, 肯定受不了抹布擦身。
……还真是没擦。他像猫狗洗完澡一样快速甩了甩头,脸上干了些,至少不再往下滚水珠子。
“不是回京了吗,怎么跑来找我。”阿滢闷闷开口, 倒是要听听他能放出什么屁来。
还有,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京。”闻时老实巴交地跪坐在船头,望着舱内的阿滢, “那番话不是说给你听的。”
阿滢没说话,嗯都没嗯一声。
闻时知道她还在生气,态度摆得很端正,如果忽略他光裸的上半身,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姓闻名时,年十九,生于景初二十八年九月初六亥时三刻。”
阿滢不可思议地扭过头,谁家介绍自己会连几时几刻生的都说出来啊?
触及他的目光,阿滢愣住了,他表情还挺认真的, 是十分郑重地与她说这些话。
“景初三十九年,我被册立为皇太孙。在平洲府暂住过的太子与太子妃,便是我的父亲、母亲。此外,我家里还有一个同母弟,一个异母弟,分别是十二岁、十八岁。”
闻时有条不紊把家世介绍一通,包括仍健在的祖父、外祖父、外祖母,已经仙逝的祖母、同母兄。
“打住打住,我知道那么多干嘛。”阿滢听得脑子嗡嗡直疼。
甚至还提到他爹的妾室,叫什么两圆两地,她根本不知道是哪几个字,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家怎么那么多人!
不止闻氏皇族,他外祖家也一堆人!
东宫,也就是闻时他们一家好几口住的地方,竟然还养着两千四百三十五人,说是官吏和仆役……
太夸张了,阿滢怀疑自己长这么大见过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两千四百三十五!
他说这些,是在炫耀吗!
闻时叽叽呱呱的声音戛然而止,定定望着她,“我们不是要成亲吗,先前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以为自己孑然一人,可现在我记起来了,总要知会给我的未婚妻子。”
阿滢闻言狠狠一噎,古怪地拿眼睨他。
半晌,瓮声瓮气出声:“你都是皇太孙了,还乐意跟我结亲?”
闻时不解地点头,“当然。”
阿滢喔了一声,不再言语。
“你不信我?”闻时就着这个跪姿,膝行几步挤入船舱。
他个子高而舱内低矮,一挤进来就越发显得逼仄。阿滢蹙着眉往边上让了让,硬邦邦道:“你现在不嫌害臊了?袒着上身还离我这么近。”
要知道几个月前某人醒来发现自己不着寸缕可是立马惊声尖叫的。
听了这话闻时含胸低了低头,郁郁将她瞧着。可她愣是别过脸不看他,好像柳下惠。
闻时说:“你愿意听我说一说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阿滢依旧看向别处,“你讲呗,我随便听一听。”
闻时心下一松,肯听他讲那是再好不过了。
说来并不复杂,闻时化繁为简,长话短说,把昨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告诉阿滢。
当听到他说领兵赶到船屋没发现她人的那段,阿滢抬手打断道:“不会是傍晚吧?”
那会儿好像有听到什么动静,她还以为是沙洲上游人嬉戏吵闹。
闻时说正是那时候,“黄潇身边有我父王留下的御医,御医见过我的背影,正猜测是不是我,为此御医联络上了东宫右卫率。尹兄替我带话给御医时,恰好碰上右卫率进入府衙后院。”
“什么蟀?”
“东宫有十率,即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看阿滢的表情,闻时很快缩略成:“你可以理解为护卫。”
“哦哦,护卫,然后呢?”阿滢跟听戏文似的,就差抓把瓜子边磕边听了,“刚才你不是说让他们先来江边保护我吗?”
此言切中要害,闻时脸上微热,闪过一丝尴尬,顿了顿才答:“他们率先保我性命。”
阿滢又哦哦一声,“那你这皇太孙当的,威信不太够啊。那个什么蟀不是你家的人吗,怎么不听你的话?再怎么说,也可以一波人找你,一波人找我。”
这下闻时忘却尴尬,反倒拈出一丝笑意,这般直接,不愧是阿滢,她才没有跟他生分。
闻时继续说:“我看船屋下面你的船不在,就猜你撑船出去散心了。水域宽广,我不知你往哪走,我选了这个方向,其余人是其余方向,可是只有我找到了你。阿滢,我们多有缘分呐。”
阿滢:“……”
一路听下来,阿滢是深信不疑的,她晓得他不油滑,不会专门想这一茬来哄骗她。
不过,她了解的是十七,而非闻时。
可是闻时又不是原先的那个闻时了,他现在脑子里既有闻时的记忆,又有十七的记忆。
这种感觉好难受,就像看着十七被强行塞进了一个名为闻时的木塑里。
“那伙黑衣人,为何要杀你?”阿滢问。
闻时说:“身在高位,无意中会得罪人,即便什么都不做也会碍别人的事。”
阿滢表情夸张,“那可是杀人哎,杀人不是犯法的吗……”
话音刚落她就想起辛家庄附近的那间破庙。
死了一地的衙役。
对于幕后之人越王来说,可能衙役的命真算不了什么。
再扭头看向闻时。
他怎么不算死过一回呢?深夜,空无一人的甲板上,被砸破后脑勺推进江里。昏迷状态下一路漂浮,肯定漂了不止一个两个时辰,因为她救起他时,他头发四散,衣裳也刮破许多口子,鞋也丢了。
远的不说,就说昨日吧,也是差点死了的。
若非尹小吏机警,现在他们哪能有机会全须全尾坐在船上说话。
想到这里,阿滢才生出一阵迟来的后怕。
她突然伸手向闻时扑去,大力抱住他。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阿滢拍了拍闻时的肩膀,“昨日之事有尹小吏和赵婆婆帮忙,我们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那是当然。”
闻时的声音不断发飘。
阿滢拍的是他裸在外的肩,阿滢抱的是他光着的上半身……
虽说他们差一步就成亲了,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呢……
闻时心口狂跳,一腔肺腑都在震颤。
旋即又想到阿滢说的是“我们”,看来,她还要他!她将他们视作一体!
真是好消息。
闻时想像阿滢那样,把昨天当作黄道霉日,今天则是黄道吉日!
“阿滢。”闻时兴冲冲提议道:“你打我吧,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不是说要打三拳吗,来吧。”
“十七……不是,闻时你是不是脑子让水泡浮囊了,没事找事。”
“你可以继续叫我十七,我喜欢你叫我十七。”
阿滢默了默。
她问:“你家里人这么久不见你肯定急死了,你……是不是要跟他们回京城?”
闻时也跟着沉默了片刻。
与阿滢成亲完全出于他自己的意愿,父王母妃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阿滢推开他,讪讪笑了下,“我可没有离开芙蓉村的打算,我这个人很简单的,划划船吃吃东西就能满足。”
闻时抓住阿滢的手,紧紧握着,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没有切断连结。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阿滢就说:“我们的亲事,还是算了吧。”
“不能算!”闻时想也不想给出否决。
阿滢被他一嗓子吓了一跳,“真是的,当了皇太孙嗓门就这么响,真跟你成婚我岂不是一点威严都没有了。”
“对不起。”闻时摇摇她的手,声音低低的,“我这样说话可以吗?”
管你哪样说话呢,阿滢只想抽回手,但被牢牢牵住。
“阿滢……”
闻时特别想问出口的是,阿滢,你愿意和我到京城生活吗?
可是他问不出口,他深深地知道,阿滢的梦想是买大海船,出海探险。
出海与入京,完全南辕北辙。
阿滢见状叹了口气,让他把晾干的衣服取下来披上。
“你看你还是在意我的,阿滢,别不要我。”
闻时听话地取衣服,又生怕阿滢跑了似的,一步三回头看她。
阿滢扶额,“我当然在意你啊,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只是,没有重要到让她做出让步。
肚子咕噜噜直叫唤,阿滢扯开话题,“我昨晚就想吃烧鸡了,你饿了没,我们上岸弄只鸡吃。”
闻时说:“我身上没钱,你带钱了吗?”
阿滢也没有,本就是气冲冲登船的,要是专门带这带那,那成什么了,郊游啊。
她摆摆手说没关系,“抓一只嘛。你眼神好,看看有没有野鸡。”
转了一圈也没看见野鸡,最后还是阿滢下水捉了两条鱼。
阿滢依旧轻车熟路,烤架很快搭好,而闻时也默契地采摘可以去腥的野菜。
一人削竹棍,一人洗野菜。
这时节烧火坐得太近容易热出汗来,闻时特意采了片巨大的树叶给她扇风。
火光很耀眼,熊熊燃烧,不折不扣地把鱼肉灼出诱人的香味。
而闻时始终低着头,眼眶染上淡红。
与一人共度那么多日,有那么多回忆,以后每做一件事,甚至每次闻到味道都能想起对方。
今日烤鱼,想起那日炙野鸡,那来日呢,也会有一刹那想起今日的烤鱼吧。
一想到那时候身边可能没有阿滢,闻时眼眶很快就变潮了。
心痛如锥,原来是这种感受。
“香蒲吃不吃?”
阿滢手里握着拗断的香蒲嫩茎,“像笋一样脆脆的,可以生吃。”
闻时接过来,“我认识,蒲扇就是拿它叶片编织的。”
阿滢一听声音不对劲,忙转过去看他,“你哭了?!”
闻时躲闪不及,被看个正着。
偏偏阿滢没见过男子哭,很稀奇,一个劲凑上来,睁着两丸黑亮的眼睛瞅他。
闻时强忍泪意,闭口不言。
阿滢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拍他,说:“有天大的事,先填饱肚子再说。”
她搞不懂他为何情绪起伏那么大。
她的话,感觉还好。自从刚才知道闻时没有一声不吭跑掉,反而还处处惦记着她,阿滢的气就顺了。
至于分开,也是没有办法嘛。
皇太孙,感觉是天底下数一数二厉害的人,总不可能陪她留在小小芙蓉村吧。
鱼烤好了,从火上拿下来的时候还滋滋冒油,外焦内润,脆嫩兼备。
阿滢一边吹凉一边龇牙咧嘴,很快吃掉半条。
野菜独有的那股辛香之气渗入鱼肉,别有风味,更妙的是拿来串鱼的竹棍也是自带清香的,烤制之后与鱼肉交相呼应,完全吃不够。
闻时见状终于开口了,“你饿的话,把这条也吃了吧。”
阿滢很不赞同地瞥去一眼,“你绝食啊?”
她把烤鱼棍硬塞到闻时手里。
“没有人能在我手里饿死,吃。”
这时候再讲没有胃口可能会挨上一拳,闻时顺从地吃起来。
每次在林子里烧过火,走前阿滢都会特地检查火星子有没有灭光,免得风一吹引起火灾。
她仔细灭完火,听见闻时在嘟嘟囔囔。
“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怎么开始吟诗了?看来是吃饱了。
阿滢无情地告诉他,“紫藤花早就谢了,吟诗也要讲究顺应时令吧。”
闻时投来带怨的眼神,摊开手掌,里面赫然是几颗紫藤果实。
花与果的生长期,确实不同。
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沉静片刻后,幽幽道:“我见到紫藤果实,记起那日我们在平洲府吃暖锅。暖锅坊外头有一架蓬勃的紫藤,窈窕繁茂,垂作千串璎珞,染成满架紫雾。你走过紫藤架,有花瓣落在你头顶——怎么不是香风留美人呢?”
阿滢眨着眼,“你在夸我美?”
闻时喉头哽了一下,再次幽深道:“我在感怀。”
以后每次见到紫藤,无论是紫藤花还是紫藤果实,都会想起那一日的阿滢,日头正好,晒得她脸颊微红。
阿滢喔了声,“感怀好了就起身,火堆收拾好了,我们回村。”
闻时脸上的泪痕风干了,当然实际上也因为阿滢的冷淡,他没有继续掉眼泪的冲劲了。
“你还没坐过我的船。”阿滢走在前头,声音里有几分洒脱与肆意,也有几分自得,“让你见识一下吧,我撑船很稳的。”
闻时快走几步,牵住阿滢的手。
“嗯?”阿滢偏过头看他,但他长得比阿滢高,阿滢得仰头去看。
这个角度只看见他的侧脸与下颌角,是微微绷起来的状态。
阿滢提醒道:“我洗了手,湿着呢。”
闻时听了这话,握得更紧些。
登船后,阿滢掌船,闻时被赶去船舱。一个在日头下,一个在阴影中。
阿滢为显示自己的能力,一边撑篙还一边唱起艄歌。
闻时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胸膛里有一团火在酝酿。
“我想留下。”火焰气盛,这句话终于冲口而出,闻时凝眸注视着阿滢,重复一遍,“我想留下,留在芙蓉村,与你做一对寻常夫妻。”
歌声忽止,阿滢回头,只见略显昏暗的船舱里,闻时的那双眼睛尤为明亮,仿佛漾着水波,又像水洗过的月色。
阿滢稍有迟疑地说:“我听说皇太孙将来是要做皇帝的,留在芙蓉村还怎么做皇帝?”
皇帝是天底下最大的官,会有人拒绝这个位子吗?
“我只想要你。”闻时说。
阿滢被这无比直白的几个字惊到,不自在地嗯了声。
闻时继续说:“皇太孙这个位置,原本是我兄长的,他少时就颇有贤名,人也聪慧,所有人都看好他。只是九年前他殁了。我……是次子,按顺序轮到我。”
太孙与皇孙不一样。太孙只有唯一一个,是要经过正式册封的。
如果可以,闻时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皇孙。
“为何这样说自己。”阿滢跑进舱里,捏了捏闻时的脸。
如此好看的一张脸,若是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的话,就没那么好看了。阿滢想让他赶快生动起来。
但手劲大了点,把他脸捏红了。
阿滢心虚地给他揉了揉,然后继续说道,“为何这样说自己?你说你兄长贤明聪慧,可是你也不差啊。闻时,你是因为觉得自己当不好皇太孙,才想留在芙蓉村的吗?”
闻时倒也老实,没有立即否认。
“我不适合,也不喜欢。”他的手覆在阿滢手上,随后垂眼注视着她,看着她的表情,轻和而坚定地说:“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过去十九年,抵不过与阿滢相处的几个月。
在阿滢眼里,他便是最好的郎君,笑也好,哭也罢,若说什么样子她都喜欢,那未免有点臭不要脸,但闻时知道,阿滢最强大也最柔软,她永远接得住他。
就像阿滢给他的一次次拥抱,比任何良药都更能安抚他。
“虽然我现在能给你的很有限,但我会尽力的,我希望未来有一日你买下大海船,扬帆出海时,我能在船上,在你身边。”
阿滢,我希望你的未来有我。
闻时把阿滢搂进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也许正是因为抱得太紧,贴得太近,以至于心跳都是同频的。闻时听得出,阿滢的心跳比往常快了些。
他于是往后退一些,松开阿滢。
然后直直望入她清亮的眼眸。
阿滢皱了皱鼻头,少见的顾左右而言他,“你真是一路泅水来找我的啊,有股水草味。”
闻时诧异地抬起袖子嗅了下,可能他嗅觉不够敏锐,没闻到怪味。
而一抬眼,见阿滢蹭蹭蹭蹭跑回船头,抄起竹篙,看也不看他,吭哧吭哧划船。
好反常啊。
阿滢怎么了?
闻时皱着眉,又使劲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一点儿味没有啊。
“阿滢,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闻时朝船头走去,然而刚走了两步就被阿滢叫停,“我们俩都站在船头那不就翻船了嘛!”
闻时立马停住,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阿滢好笑又好气地说:“我唬你的,这船吃重,不会翻。只要不是胡蹦乱跳就行。”
闻时嗯了声,很乖的样子。
“好啦,跟你讲吧——”阿滢脸上蒸腾着红扑扑的热气,闻时还以为是日头太烈给她晒红了。
她咬字含糊,但掷地有声:“没人跟我讲过这种情话,我也是人,也会和你一样害羞的!”
“所以,你让我独自冷静一下!”
说完,阿滢扭过身子,闷头划船。
小船破浪前行,很有一股艨艟的气势——
作者有话说:本章诗句引用自李白《紫藤树》
第24章 瘦肉粥 拜堂成亲·极速版
于是两人又好得跟什么似的。
忽而闻时问起, “家里……我的物件都没了。”
阿滢动作一顿,有一瞬心虚,但很快理直气壮地回:“你让赵婆婆转告我你回京了, 那我可不是要把你的东西清理出来?不然还留在家里,不是看见就思你嘛。”
闻时了然,“睹物思人。”
又紧接着说:“你扔到哪了, 我想看看你买的喜服。”
阿滢把缆绳拴好, 利落地跳上岸, 随后朝林子里努了努下巴。
“你自己去找吧。喜服我不知道, 喜糖估计都坏了吧, 也成,路过的鸟雀啄一口,山鸡啄一口,也算是分享我们成亲的喜悦。”
“这怎么能行?”闻时一听不得了, 拔足奔向竹林,轰隆隆好似一阵疾风。
阿滢看得直眯了眼,笑得前仰后合, 旋即又想,他这般在意,她再笑话,可不算仁义。
于是阿滢捂起嘴笑。
笑够了才追上去。
好险,好险,杂物包裹没被人捡了去,仍然安静地趴伏在原地。
而闻时揭开一瞧,登时心中一痛,扭头拿眼瞄她。
“娘子好狠的心。”
连他漱口用的杯子都扔了,真是细致, 真是一丝不苟!
阿滢被瞄得心虚,原还支吾着,可是听见这句话可叫她抓住错处了,她梗着脖子喊:“还没成亲你怎么先叫我娘子了,占我便宜啊!”
闻时抱起那一大包行囊,乍一看,浑像是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可怜人。
他说:“今天拜堂。”
“好啊,拜堂就拜堂。”阿滢不服输地挺了挺身板,“拜完堂你再叫我娘子。”
闻时:“知道了。”
江边早晨还是比较潮湿的,到处是葱蔚洇润之气。
阿滢招呼他赶紧从林子里出来,免得把鞋底踩脏。
两人并肩往水阁走,阿滢说:“这里面还有我给你买的一身儒袍,你穿肯定很好看,早知道多走几步给你配双鞋履。不过天气热了,穿木屐才是真舒服。”
闻时说他穿脚上这双就好。
走了几步,他又问:“你没给自己买新衣?”
阿滢摇头,“我穿新衣除非照镜子才看得到,可你不一样,我每时每刻都看得到,我想把你打扮得干净又俊俏。”
这话跟春风拂面似的,闻时一下子涨红了脸,小声地说:“阿滢是把我当作磨喝乐打扮吗?”
巴掌大的磨喝乐,是泥塑的,又叫泥孩儿,捧在手心里把玩,时不时再给他换个小衣裳。
闻时耳朵红得滴血。
阿滢忍不住数落他,“怎么动不动害羞啊,我打扮你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你高兴就好,我自当配合你。”
“嗯,这就对了。”
阿滢跟山大王似的,投去满意的眼神。
闻时瞧着她高高翘起的嘴角,知道她确实乐在其中,那就更加没有不妥了。走在她身边,就连风都是清甜的,让人在一呼一吸之间,也跟着扬起与她相似的笑意。
走着说着笑着,前方却出现扎眼的一幕。
水阁四周何时有人扎营?
阿滢蹙眉眺望,很快有人从营帐中出来,乌泱泱一群人穿着一样的衣服,配着刀,见到闻时纷纷下跪行礼。
“末将参见太孙殿下。”
“幸见殿下安然无恙,末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阿滢悄悄拿眼瞟向闻时,暗戳戳问:这就是右卫率?
闻时朝她略一点头。
阿滢又问:右卫率是不是来抓你的?
闻时失笑,轻轻摇头,手上则直接捉住她腕子,捏了捏她的掌心。他温声说:“你先上楼,我同右卫率讲几句话。”
阿滢没吱声,看向闻时怀里的大包裹。
闻时绝对被她扔怕了,心有余悸,说什么也不肯交给她。
“那你自己抱着吧,呆子。”
阿滢噔噔噔上楼,脚步轻盈,进门后烧水做饭行云流水,没将楼下的几十号人放在心上。
过了大概两柱香的辰光,闻时回来了。
他也轻车熟路,按部就班,好似从未离开过。换下来的鞋子在外面磕掉土、敲掉灰,拿进门放在墙角,再换上干净的软鞋。
灶上冒着饭香,闻时望了一眼,阿滢在切瘦肉,不是块状片状,而是一丝一丝,他便猜到她要煮菜肉粥。
之前吃过两回,肉糜入粥口感软乎,肉丝入粥则保留韧劲,嚼起来满口生香。
还有阿滢炒的鱼松、虾松,拿来送粥都是极好的搭配。
尤其入夏以来,虾松里加点自己腌的酱瓜,很是开胃。
闻时心中一动,忽然想告诉阿滢,他吃过尹如风的醋。不过转念一想,改日他们要特地登门感谢尹如风,那么还是先不讲吧,免得尴尬。
虽然阿滢不一定会尴尬。
很难预测会有什么事情能让阿滢感到尴尬,她那么达观而自洽。
闻时把大包裹卸下,依次拿出自己的东西,一边说:“陈右率的人,我命他们撤出二十里,且不可叨扰村民。”
阿滢啊了一声,“他们留下吗?”
“嗯。”闻时说:“陈右率奉我父亲的令旨……护卫我南下与他们汇合。”
阿滢又啊了一声,音调更高了,“那你到底走不走?”
“当然不走。”闻时把手头的东西撂下,走到阿滢身边,认真看着她道:“只要你还要我,只要你不赶我,我就不走。至于陈右率领的旨意,那是他的事。”
“我父母那边,我会写信告知他们,还有祖父,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得知我失踪的事,我也该去一封信。”
阿滢扑闪扑闪眼,“是不是草率了点?他们生你一场、养你一场,就算你不打算回去,也要好好道个别吧。我没关系的,你若是还回来,我就在家等你。”
闻时不禁苦笑,“我主动现身的话,多半会被押回京城,再难与你相见。我爹是个极好面子之人,倘若我身在民间,他便有所顾忌,不会将事情闹大。”
阿滢听得头大不已,干脆扭过头继续切肉丝。
还是做饭简单。
食材与火候拿捏好了,烹好的饭食就不会出错,满足自己的味蕾,也满足自己的肚皮。
“抱歉,说这些让你烦心了。”
“不会啊,我们要成亲了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给我听听又不会怎样。”
说完,阿滢给他使眼色,“快去看喜服,合不合身。”
闻时本能地遵从,然而当他触摸到喜服时,豁然开朗,阿滢她……总是在他心情低落时想尽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呢。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原本就很顺眼的喜服,变得更加完美,简直金光闪闪。
而喜服下面,压着一套儒生服,应当就是阿滢所说的直裰、儒巾。
再下面……是红绸。
闻时两手捧起红绸,在他印象中,这好像是新婿和新妇拜堂时牵在手里的,也叫牵红、拴巾,它中间不是随随便便的装饰,而是一个同心结。
粥正在慢慢熬煮,阿滢手头没有要马上炒的菜,于是蹲在边上催他:“发什么愣,看看别的呀。”
别的?
闻时回过神,发现素净的帕子里好似包着一样硬物什,巴掌大。
是一把木梳。
阿滢嘿嘿笑着,“从今往后它就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如何?”
闻时还愣着,阿滢又道:“还刻了字的。”
本来打算一面刻“十七”,一面刻“阿滢”,但临到刻字摊阿滢又有了新的主意。最终刻在木梳上的是“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阿滢笑眯眯的,对此满意极了,“我请教了刻字先生,我问,我家夫婿文绉绉的,会喜欢什么样的刻字呢。先生便推荐了这一贺词。”
闻时抚摸着那几个字。
木梳选用的木材很普通,刻字技艺也一般,可是合在一起怎的让他觉得鼻酸不已?
“你不是说没成婚不能唤娘子?”他促狭地笑了下,“怎的你自己唤我夫婿?”
“我才没有。”阿滢有理有据,“我对刻字先生说的,又不是当面唤你。哎呀你到底喜不喜欢嘛?”
闻时眼睛里倒映着阿滢俏丽的模样,不难发现她好奇地支起耳朵。
即便是这么简单而又寻常的一个动作也特别娇憨,可能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怎么喜欢,闻时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他说:“喜欢,我每天都用它。”
阿滢嗯哼一声,“当然每天都要用,不然你还想不梳头么。”
虽然她说的每个字都平平无奇,但闻时就是坚信自己听出了骄傲的语气。
他强调两者的不同:“因为木梳是你送给我的,是定情信物,所以我才每天都要用。”
“好好好,不管怎么样你就是很喜欢嘛。”阿滢冲他粲然一笑,“喜欢梳子,也喜欢我。”
闻时的脸红透了,连带着脖颈也泛着绯色。
哪怕事先知道阿滢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但还是受不住。
受不住她冷不丁的调侃,受不住她笑吟吟的目光。
“粥沸了。”闻时磕磕绊绊地说,“我去下青菜末。”
青菜瘦肉粥,放入青菜的时机有讲究,放太早就蔫黄蔫黄的影响食欲。
他看见砧板上还有几条姜丝,为之一愣。
阿滢说:“你泡在水里那么久,当心受凉,粥里加姜丝可以祛寒。”
见他放完姜丝要说什么,阿滢赶紧伸出一掌:“打住,你是不是又要煽情了?我发现你恢复记忆以来,话变多了,还变肉麻了!”
闻时原本要说的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老老实实盖上锅盖,让粥再闷煮一会儿。
忽然阿滢懊悔地拍了拍小食桌。
“我买了砂锅的,应该用砂锅来煲粥,但是忘了!!”
闻时循声望过去,宽慰道:“来日方长。”
阿滢依旧垂头丧气。
这不是普通砂锅,而是她特意买来作为新婚贺礼的砂锅,不管别人成婚会不会给自己送贺礼,反正阿滢命名它为新婚贺礼了。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滢掀起失落的眼皮。
咦,闻时把砂锅拿去洗了,然后把煮好的粥盛到砂锅里?!
为何多此一举?
只是因为她提了一嘴砂锅吗?
闻时盛完粥,因是后倒入砂锅的,砂锅的把手并不烫,他直接提着端到食桌上。
“十七,你也太好了吧,你是我肚里的蛔虫吗?”
啊,脱口而出的是十七呢。阿滢很快改口道:“闻时、闻时、闻时,我早晚会叫习惯这个名字的!”
闻时本想说没关系,但听阿滢这么一唤,倒是觉得别有风味。
“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很好听。”
闻时说着,把另外的菜也端上桌,再是碗筷,这些他是做惯了的。
阿滢手臂撑在桌上,扭头笑眯眯,“因为你喜欢我,才会觉得我的声音好听,闻时,你好喜欢我哦。”
这回闻时没有因害羞而躲开,他定定点头,“嗯,很喜欢阿滢。”
阿滢哈哈哈哈笑开怀,快要上气不接下气,“我们俩,真是,真是傻得冒泡了,谁会在饭前说这些啊,真是开天辟地头一人吧,不,头一对!”
闻时也觉得好笑,阿滢在语言上一定是极有天赋的,不然怎么随时随地蹦出一些惊为天人的字句来?
菜肉粥熬煮得刚刚好,香气忠实地慰藉着早已把烤鱼消化掉的五脏庙。
粥烫,两人沿着碗边喝。
闻时舔了舔唇,缓缓道:“好像淡了?”
阿滢彻底绷不住,噗哈哈笑倒,“我忘记调味,本来你盛粥前我想起来了,试图蒙混过关来着,没想到还是被我们十七尝出来了。”
她夹了一箸虾松给他,“既然无味,把它当做白粥吧,配着菜吃就好了。”
闻时嗯了声,继续喝粥。
然后他开始一心两用,默默地想,阿滢忘了调味,但没忘记给他加姜丝,阿滢心中果然有他。
真好。
**
吃完饭,洗完碗,闻时心思飘忽起来。
说了要拜堂,可是何时拜、如何拜,她还没给出指示。如果现在就问起,阿滢会不会觉得他太过急切?毕竟才吃完饭。
人一旦进入胡思乱想,就难以控制手脚。
当闻时发现自己把矮足食桌收拾到他那张竹床上,登时一惊,连忙把食桌拿下来,掸了掸竹床上不存在的尘埃。
阿滢恰好从卧房出来,撞见这一幕,露出讶然的神情,“你要午睡?”
闻时的手停滞在半空,干涩地拍了拍竹床,“没,我只是有点想念。”
“少来了,才一晚没睡就想念了?”
阿滢进进出出,不知在作甚,闻时坐在竹床上,双臂环膝,打算等她忙完。
换了一身喜服的阿滢出来一看,他垂着眼帘,温和而乖巧,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抬高音量:“你真睡了啊?拜堂呀,快点快点,动起来。”
闻时其实早就用余光瞥到红彤彤的喜服了,但他原本是好端端坐着的,若是一看见她换上喜服就激动地站起来,岂不是太过直白?
不过面对自己的娘子,不用太过含蓄矜持吧?
闻时慢腾腾站起来,鬼使神差回了句“遵命”,然后抱起喜服进了卧房。
卧房是香的。
阿滢刚才肯定敷过粉,或者用带有花香味的头油梳过头发,卧房里萦绕着极淡的香气。
意识到这一点,闻时不自觉抿住唇。
香气很淡很淡,可是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不,不仅鼻子,总感觉无孔不入,他整个人都微醺似的有点晕眩。
“哎呀。”
阿滢在外面喊了一声,闻时立即清醒过来,正了正神色,扬声:“怎么了?”
阿滢在帘后探出头,“你说我们算不算私定终身?”
见他不是光裸的,她干脆直接进来说话。“我娘已经过世了,但你还有亲属……没关系吗?”
先斩后奏,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闻时走过去,拨开落在她鼻梁上的碎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关系。”
碎发拨开痒痒的,阿滢皱了皱鼻尖,笑道:“那很刺激呢。”
“你快换衣服吧,我先出去。”
不过阿滢人出去了,声音还不断飘进来:“成亲之后换衣服是不是不用避开?”
闻时解衣衫的手一顿,“是。”
声音太微弱,阿滢没听见,她自顾自发散着好奇心:“也不知道这世上第一对穿喜服的夫妻是谁。”
里间的闻时忽而想起父王与母妃。
他当然未能出席他们的婚仪,但他见过数次身穿最高规格礼服的爹娘。
太子之服有六,衮冕、远游冠、公服、乌纱帽、弁服、平巾帻;太子妃之服有三,褕翟、鞠衣、钿钗礼衣。以上是被写入律令的冠服要求。
父王与母妃看起来那么相配,就连得体的仪态都别无二致,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成就天生一对。
可是实际上,作为儿子的他,感受不到父母之间哪怕一丝爱意。
一想到这,闻时冷不丁笑了声。
“怎么啦?”阿滢问了句。
每每听着她的声音,心下总会安宁许多,闻时敛下思绪,温煦地回她:“没事,我很快换好。”
片刻后,换完喜服出来,见阿滢已经点好大红喜烛,酒盅里也倒好酒液,闻时心中一动,平时看惯了的家什都仿佛在此刻镀上一层柔光。
他走上前,抚了抚阿滢耳侧翘起的发丝。
阿滢睫毛颤颤,唇角翘起来,“怎么无论你穿什么都好看呀,好俊的新郎官。”
虽然她见过的新郎官很少很少,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十七本就是最俊的郎君,那他当了新郎官肯定毋庸置疑是最俊的新郎官啦。
闻时噙笑看着她,“你把我的话先说了。”
阿滢喔唷一声,“学人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些废话,其实是有点懵,不知怎么自主开始一场仪式。
阿滢扶腮略微思索,咕哝着,“我知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但谁来唱词呢?”
闻时比阿滢知道的要多很多,不过他参加过的婚仪都是极为繁复的,有许多啰嗦的规矩,并不适用于今日的场合。
他想了想,道:“现在我们先拜天地。”
系了同心结的红绸,一人擎着一端,蒲团也派上用场,他们朝江边方向跪下,郑重叩首。
分明上一刻还在调笑,这会儿不约而同肃起脸来。
阿滢小声插一句:“没人观礼,但我莫名其妙紧张起来是怎么回事?”
闻时握住她的手,阿滢赶紧用力捏了捏,获得了实感,心下稍微踏实一点。
“我也紧张。”
“学人精!”
“没有学你,真紧张。”闻时让她摸一下他手心薄汗。
阿滢嫌弃地蹭蹭,“出汗是因为热,热是因为夏天到了,人之常情!”
“好吧。”闻时从善如流,改口道:“我很热。”
阿滢郁闷地乜他一眼,牵着他转换方向,面对阿娘的牌位。
平时牌位供奉在卧房一角,今日才被请出来。
望着牌位,阿滢心中颇多感慨。少时常常对着牌位讲话,即便是牌位也怕娘亲在天上担心,于是阿滢总是报喜不报忧。
如今,是真的报喜来了。
“阿娘。”不知怎么的,嗓音潮潮的,阿滢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而闻时搂住了阿滢的肩,故作轻松地逗逗她,“也不知岳母大人能否满意我这个女婿。”
“肯定满意。”
阿滢笃定的语气让闻时微讶。
她说:“我娘也喜欢漂亮郎君。”
闻时失笑,扬手要给她拭泪,孰料阿滢自己动作更快,飞快抹了把眼睛。再看她时,她已重振旗鼓,昂首挺胸。
阿滢一身正气地对他说:“关于我娘与漂亮郎君的故事暂时不能告诉你,因为娘觉得很丢脸,让我保密。不过……我当年太小了,听娘讲故事的时候睡着了,所以其实我也不甚清楚。”
“嗯。”闻时煞有其事点点头,“那就保密吧。”
两人对着牌位叩拜。
于闻时来说,对岳母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感激。
如果没有岳母当年的善举,就没有阿滢,更没有他了。
“接下来是夫妻对拜!”
阿滢把闻时的身子掰正,不过因为身高差距的原因,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注视他的眼睛,她嘟囔着:“要是我也能长到八尺就好了,摆渡说不定更省力。”
对拜完毕,完全没有成为夫妻的实感。
阿滢鼓了鼓腮,尝试唤他相公,但感觉怪怪的,唤不出口,甚至有点不自在,若是再加码,让她深情注视着对方喊他相公,那阿滢可能会不适应到抱头鼠窜的地步。
对此,她表示歉意,眼波盈盈地问:“我可以改天再唤相公吗?”
“可以,你想怎么叫我都成。”闻时并不执着于称谓,但自己还是很想唤她娘子的。
“娘子。”
“嗳。”
“娘子。”
“干什么?”
闻时搂住阿滢,抱了个满怀。她答应的时候,他总觉得心脏一抽,好似抽出一缕奇妙的空缺,而面对面的拥抱恰如其分地填补了这处空缺。
这时,阿滢回抱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胸膛。
“十七,你高兴吗?”
“虽然一开始答应成亲是为了满足你的愿望,”阿滢在他怀里絮絮叨叨,“现在真的拜堂了,我怎么觉得我也挺高兴的。拜堂一点也不麻烦!”
闻时垂首,轻轻把下巴抵着她发顶,是特别亲密的动作。
他当然高兴,这份高兴化作一个吻,轻轻落在她发梢。
阿滢没有察觉,还在疑惑他怎么不说话,于是扬起脑袋瞅他。
第一次离这么近。
阿滢小小吓了一跳,这么近,她都可以数清他的眼睫毛。
“我可以亲你吗,娘子?”
这么近,他的声音也近在咫尺。
阿滢觉得肯定是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她都有点发晕了,声音也飘飘然:“亲我吗,那你亲吧。”
她闭起眼睛颇有点任由摆布的样子,当然,也可以叫视死如归。
闻时闷声笑一阵,再是笑着去亲她,唇落在她的额头。
“好痒!”
阿滢躲了一下,拿手摸了下额头,睁眼瞧他,大声说:“轮到我亲了。”
真是争强好胜啊,闻时想笑,却又怕被她追问为何笑,于是强忍着笑意,学着阿滢的样子合上眼,“你来吧。”
阿滢顺手捧住他的脸,感觉这样比较方便她发挥,接着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快刀斩乱麻,暴风骤雨般撒出去十几个亲亲。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阿滢总结道。
闻时显然呆住了,他整张脸都被阿滢亲湿了,说真的他在这一瞬想到的是热情的小狗,但这样形容阿滢实在是太冒昧了。
“好了,结束,结束!”阿滢鸣金收兵。
刚想溜进屋换下有点累赘的喜服,她瞥见放在边上的酒盅,呀了一声,“忘记喝交杯酒。”
闻时还懵着,手上就被塞了一盏酒盅,阿滢像操控木偶人一样拉着他的手,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环。
她洒脱不羁,酒水也是一饮而尽的。
闻时也赶快喝下。
只是,还没等他放下酒盅,阿滢就进屋了,甚至因她跑得太快,帘子还扬在半空。
闻时停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心境。
意犹未尽?空落落?
阿滢她……好像真的不看重这场婚仪,每个步骤都走完了,也不算敷衍,但……这种滋味说不上来,闻时知道,本就是迁就他,她才同意成亲的,但她走得也太快了。
闻时不住叹气,尝试说服自己。
旁人成亲是旁人的事,他眼红什么。这场亲事是他求来的,阿滢已经很配合他了,还想如何呢,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好了。
嗯,过好自己的日子。
闻时三两下就把自己哄好了,利利索索地把两只小酒盅拿去洗干净,倒扣在灶上沥水。
丈母娘的神主牌位,他拿干净的布巾擦拭一番,趁阿滢还没出来,他悄声对丈母娘立誓:小婿定不辜负阿滢。
下晌,两人出门。
竹篓由闻时背着,里面放了咸蹄髈、鱼干之类带给尹小吏和赵婆婆的礼物。
光是这些乡野食物还不够,他们打算去林子里采菌子,再去县城买点现成的礼物,至于送什么,还得边走边看,目前没有拿主意。
东宫右卫率统领陈群很快迎上前,听见太孙与施姑娘在讨论什么。
阿滢一见到他,眼前倏地一亮,先是笑吟吟打招呼,再开门见山道:“你来得正好,陈右率,依你看,咸蹄髈用草绳捆扎好,还是油纸包起来好?我们要送人的,哪个包装更体面,你觉得呢?”
陈群面上一怔,显然没想到竟是这种问题请教他。
“草绳吧。”陈群想了想,道:“咸蹄髈不油,不用油纸包。既是送人,拿草绳捆扎,对方收到后也方便存放,直接把草绳挂起来就是了。”
好详细的回答!阿滢瞬间对此人没有芥蒂了,对于如此无聊的问题,他都能认认真真作答,可见不是坏人。
阿滢拿手肘捅捅闻时,“我赢了,我就说拿草绳嘛!”
陈群一听,立马看向闻时,“末将不知殿下选的是油纸包,殿下勿怪。”
“没事。”
闻时淡淡笑着,荷包里掏出一枚铜板给阿滢。
竟还有彩头?!陈群汗颜。
然而,更让他汗颜的还在后头。
施姑娘神秘兮兮地朝他招手。陈群在手下簇拥下站出来,走过去,离施姑娘还有几步远时站定,一板一眼。
“施姑娘有何吩咐?”
阿滢脆生生道:“麻烦陈右率帮忙看门,我俩要去县城,来回一两个时辰。”
陈群眼皮狠狠一跳,“末将职责所在,须看护殿下周全。”
他看向闻时,“末将点兵士八名,护卫您左右,可好?”
“不用。”闻时言简意赅。
阿滢伸手在陈群面前晃了晃,“还有一事,陈右率你是很靠得住的,所以,帮我们看管一下龙凤喜烛吧。听说一点燃就不能灭的,但我们急着出门,总不能揣着蜡烛在身边吧,麻烦你了。”
龙凤喜烛?!
陈群脸色变了又变,再次看向太孙。
太孙朝他颔首,妇唱夫随似的,“麻烦你了。”
“是……末将领命!”——
作者有话说:注:皇太子、太子妃服饰参考自《新唐书》
明天上夹子,下一章更新放到中午。
第25章 八颗鹅蛋 阿滢初惊太子妃
烈日当空, 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即便江风徐徐,也吹不散人心头的烦闷。
船屋旁搭起一座临时幄殿。
细木为架, 铺设轻软的鲛纱帘幕,殿内通风良好,可远眺江面粼粼的波光, 以及对岸仙石村的好风景。
殿内的太子妃可没有心情赏景。
她手持的小册子翔实地记录了这几日闻时的言行举止。
负责书写册子的人是右卫率陈群, 这是个老实没心眼的, 闻时命他撤出二十里, 陈群居然当真撤出二十里。
侍立在侧的罗嬷嬷出声劝慰。
“太孙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如今毫发无损便是极好的。”
太子妃撂下册子,命打扇的侍女退下。这下子殿内便只余心腹罗嬷嬷。
太子妃唇角带有几分讥笑,与罗嬷嬷说:“你信不信,如果二郎是女孩儿, 丢了这么久,即便找回来也会被太子立马送回东宫禁足,或者直接落发为尼, 那人眼里向来揉不得沙。现在可好,二郎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丫头过起日子了,也不知太子知道此事,作何感想。嬷嬷啊,我当真想亲眼瞧一瞧太子精彩的表情。”
旁人家走失的孩子找到了,那是何等好消息,恨不得全家老少连带家养的猫儿狗儿齐齐出动,把孩子迎回来。
也就太子做得出,公务永远比妻儿重要,竟让她先行一步, 来接二郎。
想到这里,太子妃脸色愈发阴沉下去。
罗嬷嬷适时奉上主子爱喝的茶水,软声宽慰:“不过是个乡野丫头,既然太孙殿下喜欢,您不若顺情赏她一个体面,一并带回京城,太孙殿下到了年岁,是该有个房里人。”
“浑说!”太子妃拂开杯盏,眼中闪过抹难以察觉的厉色。
“他还没娶妻,我这个当娘的先给他安个通房像什么话。京中贵女一个比一个挑剔矜贵,让她们跟乡野女子争宠,服侍太孙,又像什么话?”
太子妃眯了眯眼,面露不悦,“罗嬷嬷,我看你是越发老糊涂了。”
罗嬷嬷把杯盏接得稳当,听了这话几乎是本能反应跪下认错。
“主子教训的是,老奴欠考虑了。”
不多时,侍女入内通报,太孙回来了。
太子妃透过飘摇的鲛纱帘幕,隐约望见两道身形。
他们并肩而行,时而说笑几句,并没有挽着或牵着,一点儿亲昵的动作都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这厢,阿滢手里多了一网兜鹅蛋,个个圆润饱满,外壳干净,显然是用心擦过的。
这是回程路上遇到的一位老妪给的。老妪原本在摆摊兜售,见到阿滢,全数塞给她之后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老妪称前几年夏天太热,她的孙子去江里游水,差点上不了岸,多亏阿滢搭救。
阿滢根本不记得此事。
不过既然人家这么说,她便收下了,并且暗中指使闻时趁老妪不备,在老妪的背篓里放下一包点心,及一方新鲜猪肉。
待老妪反应过来,他俩已经跑远。
用阿滢的话来形容,这是做贼的乐趣。
提着鹅蛋回家,阿滢早就想好如何料理它们,两个烤、两个煎、两个做赛螃蟹,还剩两个摊成蛋皮,切丝后炒菜或入汤都极其美味。
只是,前方似乎来者不善。
阿滢蹙着眉正在分辨,那些随风飘舞的帘幕看起来贵得能买下她的船!
怎么会有帘幕这样漂亮,珠光宝气,薄如蝉翼。拿它做衣服肯定清清凉凉,走在大太阳底下都不会觉得燥热。
“娘子。”
阿滢偏过头,看向忽然开口的闻时。
他目视前方,眸中凝着冷意,“我母亲到了。”
阿滢旋即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如此豪奢。”
闻时哪里知道她在想鲛纱,现在的他如临大敌,紧紧盯着一步步从幄殿走来的罗嬷嬷。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心腹,还是母亲意志的延伸。
罗嬷嬷向闻时行过礼,便看向阿滢,颇有些慈爱地笑着。
“这位便是施姑娘吧?老奴这厢有礼了。”罗嬷嬷微微福身,言语谦卑,“我家少主于数月前遭逢危难,多亏施姑娘仗义出手,这份天大的恩情,奴等铭记于心。”
尔后,罗嬷嬷略一侧身。
闻时和阿滢这才看见路边不知何时堆放了几大口箱笼。罗嬷嬷抬手,守在旁边的侍女便打开箱笼,展示给他们瞧。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吃穿用度,几乎全都囊括了。
可以说坐拥这几口箱笼的人完全可以成为芙蓉村首富,逍遥快活不在话下。
罗嬷嬷稍等了片刻才继续说:“施姑娘大恩,无以为报,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您笑纳。”
她手上一直拿着的帖子也在这时呈递给阿滢。
是云岫县几处铺面的契子。
阿滢再一次受到冲击。
罗嬷嬷说话很客气,意思是她养家辛苦,收下这几间铺面,便可不那么操劳,虽说不至于日进斗金,也可大大改善生活。
“娘子,你先回家。”闻时从阿滢手里拿过帖子。
阿滢哎了一声,“不用过去拜见婆母吗?”
饶是见惯大场面的罗嬷嬷也在这一刻变了脸色,笑意兜不住,打着磕绊问太孙:“殿下,这是何意?老奴愚钝,没听明白,是殿下在民间成婚了吗?”
闻时恍若未闻,扶着阿滢的肩微微推了一把,温声:“不用拜见,你先回去,我稍后就来。”
“且慢!”
罗嬷嬷虚虚拦了下,勉强挂上笑,“太子妃殿下有令,命老奴将礼物悉数介绍给施姑娘,老奴还未介绍完毕,还请太孙殿下见谅。”
闻时的耐心仅够用来听完罗嬷嬷的最后一字,然后很快道:“不用礼物,心意领了。”
阿滢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隐约觉得,这位罗姓嬷嬷虽说是闻时家的下人,但和黄潇家的下人不一样。罗嬷嬷更像是太子妃的人,太子妃的命令远高于闻时的命令。
“娘子。”
“好啦,我知道了,我先回去。”
阿滢决定在罗嬷嬷面前给闻时面子。
她从闻时肩上接过背篓,再提着八颗鹅蛋往水阁走。
背篓里戳出一截牛骨,是阿滢准备拿来炖汤的,结果给罗嬷嬷吓了个趔趄。
阿滢挠挠头,说了声抱歉。
然而,幄殿内有一人走出,阿滢完全被吸引住,驻足原地。
闻时的母亲十分端丽,并非阿滢先前所想象的那般雍容华贵,别样的气质让人过目不忘。
阿滢顿了顿,学着罗嬷嬷的样子,给太子妃见礼。
“儿媳施滢拜见婆母。”
“你唤本宫什么?”
太子妃的声音也很好听,像菩萨在说话,虽然阿滢没听过菩萨说话,但就是觉得很像菩萨。
本想着初次见面直接喊娘会不会太亲密,喊母亲的话又觉得很正式,于是她才折中喊了婆母。
不过看婆母的意思,是要她直接喊娘吗?
阿滢眨眨眼,“婆母……娘?”
婆母笑了。
婆母好美。都说儿子像娘,闻时生得那样好看,源头原来在这儿啊!
闻时说过,他有个早逝的哥哥,这样算的话婆母至少也有四十岁了,但完全看不出年龄呢。
婆母还很香,是阿滢没闻过的香味,淡淡的,顺着江风吹过来。
阿滢一阵胡思乱想,自我发散。
直到太子妃端丽的面容上出现一丝裂纹。
太子妃的眼神……好像在说:哪里来的怪胎。
怪胎?我吗?阿滢眨巴眨巴眼。
诡异的气氛下,闻时及时出现,一手揽住阿滢的肩,把她带离几步,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她身前。
“母亲。”
太子妃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束起的头发的末端。
莫名卷曲,像黄口小儿。
闻时早已习惯这种带有审视的眼神,他平静道:“儿子发尾经火烧,没长好。”
他没有给母亲过多的反应时间,既然阿滢与母亲已经碰面,那就不用特意避让。
闻时径直道来:“我与阿滢已经成婚,如今她是我的妻子。您带来的这批礼物,我们不需要,麻烦您原样带走,以及临时搭建的幄殿、行营,也尽快撤了吧。”
太子妃依旧没有任何言语。
只是看向闻时的眼神变了。
闻时无意过多分析,向母亲轻颔首,接着牵起阿滢的手。
“站住。”
太子妃神色复杂,“本宫没有听懂你的意思,私定终身,本宫没懂,恢复记忆后仍留在乡野小村,本宫亦不懂。二郎,你不要皇太孙的身份了?”
闻时声音听着四平八稳,但如果仔细看的话能够发现他眼睫在轻颤。
“对,我本打算这两日写信告知父母大人,未曾想母亲先到了。既如此,省下书信传送也好。”
阿滢不安地扯了扯闻时的袖子。
但他不为所动。
所谓不破不立,无论说什么母亲都会生气,那不如直白了当一些,于两方也是便利。
这会儿,四周的守卫、侍女,包括罗嬷嬷都悄无声息退下。
太子妃瞥了眼阿滢,对她这么没有眼力见颇为不满,但这不是重点,太子妃很快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放软一点,“你尚且年轻,行事易冲动,不妨多想想,让出皇太孙的位置会便宜了谁?再者说,皇太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封号,说不要就不要,你有没有想过陛下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太子妃注意到闻时眉梢微动。
于是她轻轻叹了一声,“母亲不瞒你,陛下龙体有恙,原就因你失踪一事心焦不已,前段时间旧疾复发……”
闻时心中一震,“当真?”
太子妃:“事涉圣躬,母亲岂会诓你。你也知道,陛下年轻时随高宗皇帝征战沙场,难免落下伤痛,而情绪波动过大,自然会勾出旧日病根。”
“二郎呐,陛下爱重于你,册封你为太孙,是无上殊荣。如今你打定主意留在江南,可知陛下正在千里之外为你悬心不已?二郎,切莫辜负陛下的殷殷期盼。”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太子妃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闻时眉心未展,下意识看向阿滢。
阿滢很快捏捏他的手说:“听起来是你祖父病了?那你要不要回京探望?”
闻时正犹豫。
分明离京前祖父的身子还很健朗。祖父戎马出身,至今保持晨练的习惯,披重甲、爬坡、跑马、挥刀、拉硬弓……做完这些,祖父才去上朝。
怎么忽然病了……
总觉得是母亲故意说来诓骗他的。
可是转念一想,下令刺杀他的人,会不会早就对祖父的病情有所耳闻,才会肆无忌惮不管不顾?
这么一来,幕后之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就在此时,太子妃冷不丁开口:“施姑娘不与二郎同去?”
是啊,阿滢刚才话里的意思,好像仍是那一套,即他入京,她留在芙蓉村。
闻时不由再次看向阿滢。
“呃……”阿滢被他们母子俩齐齐盯着,加上头顶烈日炎炎,着实有点灼烧。
“去啊,我和你一起去。”
实际上阿滢有点不情愿,但那毕竟是闻时的亲人,老人家病一场很伤元气的。她不如陪闻时去一趟,这样闻时能踏踏实实定下心来,也能让他在祖父面前尽孝。
阿滢晃了晃与闻时牵在一起的手,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语气更加笃定,“我和你一起去。”
“也好。”太子妃微微一笑,不过没有往下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乡野傻丫头竟还露齿笑,真憨。
太子妃合唇稍顿,对儿子道:“去收拾行囊,一刻钟后出发。”
两人回水阁。
阿滢颇有些大惊小怪,“十七啊,婆母意外的很对我胃口,她只给我们一刻钟收拾!我喜欢这种速战速决的人!”
“不过真的能一刻钟后出发吗?楼下那些帐子木板是不是要拆掉?啊啊还有陈右率他们住的帐篷,哇,真是随便想一想就有很多事情要做。”
阿滢边收拾边嘟囔:“我们出远门,最好跟赵婆婆说一声吧,还有乔乔,我本来想着过几天去瞧瞧她,这下子没机会了。”
她探头,从卧房往外看闻时,“你知道从这里到京城需要多少时日吗?我们坐船去?我要不要给乔乔留封信?”
阿滢有太多疑问,听语气还挺兴奋。
闻时的紧绷感顿时瓦解不少。
他一一解答。
至于知会赵婆婆和乔乔,闻时速速写了信,下楼时交给陈群的人去办即可。
包括家里剩下的果蔬、鲜肉等食物,只要一声吩咐,自会有人处理妥当。
阿滢若有所思,“还能这样啊。”
不知道这算不算她对权力的初次接触,闻时走在路上还在不放心地叮嘱:“宫里规矩森严,尤其是我爹娘,严厉不容情。此去千里,你跟紧我,倘若有事,只管推给我。”
阿滢觉得哪有那么夸张。
不过转念一想,她好像确实不知道宫里规矩是怎样的。
目前看在眼里的就是各种拜来拜去,说话文绉绉,语调平平,没什么大起伏。
“我现在就有疑问。”她举起手,宛如书院里好学认真的学子。
闻时:“你说。”
阿滢:“我要怎么称呼婆母?”
闻时一怔,“唤殿下吧。”
“啊?”真是完全没料到的答案,阿滢对此一窍不通,完全摸不着头脑,本想着闻时说什么她照做就是了,但现在一听,好似不太靠谱。
阿滢尝试举一反三,“如果见到公爹,我也唤殿下吗?”
这回闻时很快应下,“对,也唤殿下。”
“都是殿下啊。”阿滢喃喃自语,忽然灵光一闪,“那你呢?你好像也是殿下。”
闻时捏捏她手心,“我是相公。”
阿滢肉麻得一哆嗦,“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相公的。”
第26章 鳝鱼包子 别搞出孩子来
阿滢事先猜想过官船肯定巨大无比, 但实际见到的时候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这船不仅能住人,还分上下三层,更别提窗牖堂房, 精工彩饰,高桅巨帆,简直让人眼花缭乱。
阿滢抱着闻时的胳膊, 眼眸亮亮:“可以请人带我参观吗?”
闻时说:“我不行吗?”
阿滢:“什么?”
闻时:“我带你参观。”
啊, 即便成亲了也依旧黏人吗?阿滢皱了皱鼻子, 小声问:“你懂船么?我的参观并非只用眼睛看, 我还想知道这么大的船需要多少人手才能让它走起来, 还有还有,你知道这船载重多少?官船的龙骨与我的小舟的龙骨又有何区别?”
“好吧。”闻时确实被问住了。
对于船舶,他只能纸上谈兵,终究是浅薄了。
运河与郢江, 走不同的船只,也可走相同的船只。船队运丝、盐、茶等不同的物品,船样也有所不同。
登船之后, 阿滢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一会儿远眺来往船只,一会儿惦记着逛一逛这艘三层大官船。
民船多用杉木、松木,她那艘小舟就是杉木做的,而官船用的竟是昂贵的楠木。
阿滢凭栏远眺时都觉得能闻到楠木的香气。当然,她怕自己闻错了,扭头问一问闻时,他有没有闻到。
他俩叽叽喳喳交头接耳的时候,太子妃立在不远处望着。
“二郎,过来。”
太子妃表情淡淡, 叫人瞧不出喜怒。
闻时目送船工领着阿滢前往舵位观览,方才来到太子妃跟前。“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太子妃下颌微扬,平白拉出一股距离感,“你的人,你教她规矩,入京前务必调好,别没头没脑的,丢的可是东宫的脸面。另一桩事——”
闻时垂着眼睫,一副听教的模样。
事实上长久以来太子妃都觉得这个孩子是最不用操心的,识大体,知进退,谦和温驯,可以说没什么不满意的。
可是这回南下她才发觉,二郎心思挺重的。
太子妃看着他,不知不觉长这么高了,她一顿,道:“施姑娘救你、供你吃喝,皆是出自大义,那几箱礼你该劝她收下的,这与你们之间的情谊并不冲突。”
闻时未料母亲说起这个。
同样是谢礼,老妪送出的八颗鹅蛋是倾其所有,而几大箱金银珠宝在母亲眼中不过是一粒粟米。
“二郎,你情窦初开,兴许分不清何为救命之恩,何为男女之爱。”
太子妃话音稍顿,带起一丝笑意,“你先别皱眉头,母亲是过来人,也经历过你的年纪,与你说的更是掏心掏肺之良言。这一路北上,二郎,你静心想一想,把这段情谊弄清楚,对你、对施姑娘都有裨益。”
太子妃深谙聪明的母亲就该适时松松手,把话说得好听些,孩子反抗起来便不会那么激烈。
眼见闻时戒备感少了些,太子妃自知起效,语气更加温和,“所以说,你心里得有谱,别在路上弄出孩子来,不然不好交代,知道吗?”
闻时一愣。
旋即涨红了脸。
如今他们已经成亲,势必不会再同以前那样一个睡里面一个睡外面,况且闻时不放心阿滢一个人,定要时时与她待在一起。
可问题是……
敦伦之礼没人教他。
他的确知道夫妇敦伦之后会有孩子,可敦伦要做什么,以及如何知道有孕与否,这些他都不清楚。
辞别母亲之后,闻时去找阿滢。
她兴奋得两颊红扑扑,一见到他,更是高兴地冲进他怀里。
“十七十七,你知道吗,还有漕运驿站!!和陆上的驿站类似!”
漕船是运河上数量最庞大的船型,而漕运驿站负责官员漕船的调度与补给,不可谓不重要。
闻时顺势问她,“你打听好下一个水上驿站还有多久能到吗?”
“当然了,”阿滢说还有六十多里,“到时候我们能下去看看吗?我还没见过水驿。”
闻时微微摇头,“恐怕不行,官船才走没多久,用不上补给。不过我们先在甲板上望一望,等到了可以停靠的驿站,我们再近距离细瞧。”
“好!”
阿滢拉着闻时,给他讲刚才的所见所闻,尤其是船工告诉她,本朝最大的船有五层。
“你能想象五层楼那么高吗?”
阿滢夸张地后仰,手再怎么比划,脚再怎么蹦跶,也无法比拟出五层楼那么高。
闻时说他有所耳闻:“那是前朝皇室留下的,皇祖父认为太过奢靡,从未使用,不过应该有专人维护。”
阿滢:“那……”
闻时朝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入京后我请求皇祖父,让你过过眼瘾。”
“好耶!”
阿滢又问:“鱼有鱼谱,不知船有没有船谱?若是有的话,我也想看看。十七,我想看的真是好多好多,但我有些字不认识,就算见到了也只会读半边,你教我吧。”
闻时心中一动,这可是他擅长的。
船上有书,他挑了几本浅显易懂的给阿滢。
船舱的门窗敞开着,透气,也将天光引入屋内。
两人背靠背席地而坐,一人捧一本书。偶尔阿滢有不认识的字,或是不理解的句子,扭头就好了,都不用特意戳戳,反正一动他就知道了。
而且不是问完就了事的,阿滢有一套自己的记忆方法,她拿笔落在纸上,这一步可不能让人代笔,须得自己亲手写下,记忆才深刻。
哪怕写得丑一些,也是自己写的,狗不嫌家贫,阿滢不嫌字丑。
倒是闻时……
“这是你第几次偷看我了?”
阿滢故意说:“要不要面对面坐,比较方便你看。”
闻时很有理由,“我这本枯燥乏味,很难读下去。”
阿滢于是在面前一堆书籍里扒拉扒拉,挑一本讲山水画的给他,“有图有字,看吧。”
哄孩子似的。
闻时不禁莞尔,捧着书转过去,不再打扰她。
母亲让他教阿滢规矩,可是阿滢已经足够好,她是这样生动,何必强行挤进条条框框里。
如若先辈始终安分守己地待在规矩形成的方圆里,又如何有机会扬帆出海,见识到外邦的风土人情呢?
很快来到傍晚,天光不再能够支撑一个个方块小字的阅读。
内侍通禀,膳食稍后会有专人送来。
阿滢把散落一地的书卷收好,听了这话有些好奇,“婆母不和我们一起吃吗?”
闻时没有作答,等内侍退出舱房,才对阿滢讲:“分开吃可以吗?你自在一些。”
“可以啊。”阿滢未曾多想。
这艘官船庞大,舱房也开阔,用的是高足桌。阿滢点上蜡烛,坐在桌边等开饭。
摆在一侧的茶盏被她拿来自娱自乐,她手指灵活,茶盏在指间旋转不歇,薄胎瓷透光性很好,映着烛光,或明或暗。
很快,内侍、宫娥鱼贯而入。
摆上桌的不止饭菜,还有碗筷,以及看起来奇奇怪怪不知用来干嘛的水。
阿滢从那盆水端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看,直到闻时率先把双手浸到铜盆里,她才在心中落下一声噢。
净完手,就该开吃了吧?
非也。
那位面白无须的内侍朝闻时行了个礼,拿出一册,开始念词。
“酉正,奴常海伺候太孙殿下用膳。”
阿滢炯炯有神听着,自顾自推测,常海是这位内侍的名字。
内侍继续念:“红白鸭子一品,清蒸蟹一品,闷茭白一品,猪肉青韭烫盒子一品,鳝鱼包子一品,白玉蒸糕一品,过水凉面一品,及银碟小菜四品。”
阿滢听得一愣,这是报菜名呢。
猪肉青韭烫盒子,不会就是韭菜盒子吧?
她打眼一瞧,还真是。
见闻时动筷,阿滢也执起筷子,玉石做的筷子握在手里冰冰凉凉挺舒服。
只是,内侍还未退下。
看着他们吃吗?
阿滢感觉别扭,但老早以前听说书先生扯闲篇,宫里为了防止刺杀,是需要人拿银针试毒的。
也不知是哪一代宫里的规矩,闻家看来不试毒,但有人陪侍,可能是……万一吃出毛病,来得及救治?
阿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饭。
御厨的手艺真不是盖的,好吃程度是吃撑了还能往里再塞几口。
尤其是鳝鱼包子,太鲜美了!
咬破松松软软的包子皮,浓郁汁水红润油亮,自然流淌到手上,要不是还有人在边上看着,阿滢肯定要嘬一嘬手指头。
俗话说小暑鳝鲜赛人参,阿滢没吃过人参,但她举双手担保小暑前后的鳝鱼确实鲜美,腥味也轻。
鳝鱼段尝得出是烤过的,和直接汆熟有很大区别,香气更上一层楼。
调味也好,有股回甘。
阿滢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满足地眯了眯眼。
御厨烹饪估计需要照顾到闻时的口味,所以没放蒜,不然红烧鳝鱼放几个蒜头可是点睛之笔呀。
阿滢忽而想起什么,“说起来,我还没烹鳝鱼给你吃过,既然船上有鳝鱼,我改天熬汤试试。”
闻时嗯了声,手上正在拆蟹。
蟹得趁热吃,不然腥气,美味损失大半。
不过阿滢嫌麻烦,比较偏爱软壳蟹,裹上椒料姜蒜熟糯米粒,一炸就成,香喷喷当零嘴,酥酥脆脆。
这么一想,说好要烹六月黄给十七吃的,险些食言。
正琢磨呢,眼前瓷白的小碟坐落一只蟹兜,里面堆满蟹肉蟹黄,是他刚拆出来的。
阿滢盖进去一小勺米饭,搅拌搅拌,再压实,拿调羹一鼓作气舀出来,便是玲珑小巧的饭团模样。
她送入口中,长长地嗯了声:“特别特别香!”
吃到这里已有七分饱,但菜肴还剩下许多,不知他们会如何处置,阿滢偏过头去看内侍。
也正是此时,她发现内侍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
闻时吃了一口白玉蒸糕,内侍写几笔;闻时喝了口茶,内侍又写几笔;闻时顺手收拾蟹壳,侍女赶紧上来替换干净的骨碟,而那位叫常海的内侍,又写了几笔?!
这是在干什么……
没等阿滢研究明白,闻时便让人把饭食收拾下去。
常海合上册子,恭敬地表示稍晚些会送来小点,小点的内容是燕窝和一些阿滢听不懂的名字。
终于等到舱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阿滢一个健步冲到门口,探头张望一下,然后欻地关上门。
她背后抵着门,忙不迭问:“为何内侍记下你的所有举动?他在监视你?”
阿滢不懂,就算是监视,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而且迟钝如她都发现了,被监视的本人不可能没察觉,为何闻时跟个没事人一样?
现在吃完饭有人收拾桌面,就连碗都不用洗,闻时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适应。
听见阿滢的问话,他沉默一瞬,低声:“监视……是,也不是吧。我已经习惯了,没提前和你说一声,抱歉。”
阿滢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由抬步朝他走去,两手扶着他的肩,“你不是皇太孙吗?他监视你做什么?谁让他这么做的?”
“是母亲。”
不希望她太过担心,闻时表现得尽量轻松些,他温声告诉她:“我自小体弱,饮食起居方面需要多加注意,记录在案,方便对照。”
阿滢怔怔的。
消化这个消息可比消化十个大肘子难多了。
“可是……可是……”阿滢可是了半天,特别想说,他们很不尊重你。
倘若他是几岁大的稚童,家里多多上心无可厚非,可是他现在都十九岁了,放在别人家都可以当爹了,一言一行被记录在案,然后呈给母亲看?阿滢光是想一想都要疯掉了。
“你知道起居注么?”闻时把阿滢搂在怀里,轻抚她发顶。
月光皎皎如霜,她眼中满是细碎的萤辉,叫他不忍再看。
再看下去,鼻头都要发酸。
闻时缓了缓,继续道:“朝内设有专职官员记录帝王言行,此为‘起居注’,日后史官编纂国史能用得上。你就当作常内侍在为我记起居注吧。”
“不对吧。”阿滢狐疑地仰脸看他。
“你又不是帝王,干嘛记你。就算你皇祖父有人记录,难道他吃了一口白玉蒸糕就要记下来吗?我不信。”
果真如此的话,一位长寿的帝王所拥有的起居注岂不是要把宫殿淹没?
“娘子不好骗呐。”闻时搂了搂她,默默压制不断翻涌的情绪。
在常人眼中不寻常、不被理解的事情,他经历了十来年,如今被一语道破,他不想让妻子看见自己的狼狈。
阿滢在怀里乱动,如破土的春笋,强行顶出脑袋,她睁着黑亮的眸子,表情严肃地说:“你瞒了我很多事情。”
很笃定的语气。
“是我不好。”闻时说。
“对,你很不好。”阿滢注意到他总是错开视线,不和她对视,于是她的声音软下去,“你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闻时,你在京城过得很不好吗?”
闻时想了想,说:“早些年还好,住持与一众僧人很照顾我。后来兄长薨逝,我被接回宫,母亲对我的关注越来越收紧,也是从那时起,内侍会记录我的一言一行。”
阿滢震惊得都忘记打断。
“僧人?你住在寺庙里?”
“嗯,十岁之前我住在相国寺。”
阿滢脑袋瓜瞬间嗡的一下。
怪不得当日在破庙点燃佛香,他会觉得熟悉。
闻时牵着她并肩坐下,安抚的语气说:“相国寺是皇家寺庙,风吹不着,雨落不着。我的寮房和宫里差不多,高床软卧,锦衣玉食,不是你想的那么冷清。而且我不是个例,以往也有体弱的孩子寄养在寺庙。”
说到寄养一词阿滢就知道了,她在芙蓉村、仙石村之间摆渡,迎来送往听过好几次“寄名符”。
寄名符纸质、木质都有,题有孩子的生辰八字、姓名法名,说是可以借助佛光普照,保佑孩子健康长大。
平洲府土语里也有“寄名儿子”“寄名女儿”这种叫法,即孩子认干亲,以求长寿无虞。
可是闻时不是皇太孙吗,天底下顶顶尊贵的身份,竟也如此朴实,或者说如此草率地寄养在寺庙里?
一养就是十年。
管他什么皇家寺庙,什么锦衣玉食,终归比不上父母身边。
“你爹呢?还有祖父,他们也同意你养在相国寺?”阿滢不可置信地问。
闻时默认。
毕竟当时有得道高僧批语,毕竟相国寺值得信赖,毕竟……毕竟当时有兄长承欢膝下。
都说人很难记得三岁前的事情,闻时也差不多,最早的记忆始于三四岁。
他记得,在相国寺最常做的事情便是等待爹娘。
寮房走到山门,一开始很远很远,有一千四百八十二步,他数着数着极容易数岔。后来长大了,步幅变了,跑着就能抵达山门,但出现的往往是兄长。
“我要气死了!”
阿滢突然窜起来,“我可以骂人吗?我好想骂人!”
把体弱的孩子丢在寺庙,出息的孩子没了才去接回体弱的孩子,还时时叫人监视着,什么脑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闻时现在性子这么好,简直是歹竹出好笋!
阿滢气得团团转,在屋里发泄似的走来走去。
忽然,足下一顿。
白天她就觉得闻时对太子妃态度淡淡的冷冷的,不太像他平时的模样。
而她没放心上,后面还说太子妃很对她的胃口……
阿滢跑到闻时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黑亮的眸子泛起波光,“对不起,我以后和你一派,别人都不对我的胃口,我只和你好。”
闻时垂眸看着她,心口被一点点填满。
很想告诉阿滢,他没事,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为他难过。
可是面前的是阿滢,是他可以敞开与袒露的对象,在阿滢面前,脆弱是被允许的,眼泪是被允许的。
这一刹那,心是鲜活跳动着的。
闻时深深呼吸,刚要说什么,眼前忽然笼罩下一片水蓝,是阿滢把他拥进怀里,是阿滢俯身亲吻他的眼睛。
她显然不太会安慰人,乱糟糟地说着“同仇敌忾”,还说:“你想不想吟诗?我想听你吟诗,再也不说你酸人念酸诗了,你是甜的,比蔗浆还甜!”
闻时未答,在一片混乱中寻到她的唇,笑着回吻。
第27章 冬瓜盅 严肃学习敦伦之礼
亲了好一会儿, 阿滢站累了,顺势坐在他腿上。谁知这么一坐,闻时脸色骤然一变。
她没好气地捶他, “坐一下都不行?”
“行。”闻时说是这么说,但手臂牢牢箍着她,生怕再像刚才那样毫无预兆猛地坐下来, 别给他压折了。
闻时跨开一条腿, “坐这边。”
阿滢挪坐过去, 却早已没了亲吻的兴致, 她小声嘟囔着:“坐哪条腿都有讲究么, 我为何这么听话,我又不是耙耳朵。”
耙耳朵是她下午从书里学来的,原本指食物炖得很软,后来就指性情温和甚至软弱了。
说曹操曹操到, 炖煮得很耙的点心送来了。
宫娥敲门进来时,他俩分得很开,一个坐在椅子上, 一个倚在窗边。
倚在窗边的阿滢背对着众人,有天然的优势,还没等人撤出去她就捂着嘴偷笑。
然而,半个时辰后阿滢怎么都笑不出了。
吃饭有人伺候就罢了,怎么洗个澡也要有人看着。她绝对接受不了,把宫娥都赶出浴房,拿出毕生最快的速度沐浴,然后抓着领口跑回房间。
阿滢后怕地拍拍胸口,问闻时:“你沐浴也有人伺候吗?”
闻时说有,“不过你放心, 我这边的侍者都是男子。”
“放心?我怎么能放心啊。”阿滢鲤鱼跃龙门似的精准跃到床上,心有余悸,伸长脖子瞄了眼房门有没有关紧,然后说:“那如厕呢?也有人陪同?”
闻时说没有。
阿滢舒出一口气,但还是觉得别扭,都不是小孩子了,洗个澡还有人跟着,太奇怪了,她们甚至还要帮她解衣服。
趁着闻时去外面洗漱,阿滢卧在床上跷着腿可悠哉了。
她手里翻着一本诗词文集,打算从今晚开始努力学,争取在诗词方面的造诣超越闻时。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阿滢尤为喜欢这种简单易懂的五律五绝,质朴自然,念上一两遍就能记住,于是她哗啦啦翻着文集,打算先学五言诗。
蓦地,她视线落在“小娃”二字,久久不能回神。
乔乔是不是说过,一男一女睡一张床就会有小孩子?!
嘶。
阿滢自认还没做好有小孩子的准备。
不过不知道十七想不想要小孩子。
等他回来问问看好了,不过怎么去了那么久,都要洗秃噜皮了吧。
过去不知多久,阿滢迷迷瞪瞪打着盹,脸颊上忽然贴来凉凉的触感,她倏地清醒过来。
“你回来了。”阿滢哈欠连连,眼眶里包着泪花,“这是什么呀?”
“我在仓库找到的玉石料。”
闻时见她困成这样,心下不忍,连忙用指背揩去她眼角的泪珠子,说:“那日你进城采买成亲需要的物件,我想寻摸一样礼物赠你,后来被迫中断。如今我们已经成亲,但我还是很想补上。”
船上藏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刚才沐浴完,闻时去仓库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被他找着大小合适的玉料。
虽不是他想要的田黄料,但鸡血石也不错。
闻时告诉阿滢,这方鸡血石就是产自平洲府本地的,质地温润洁净。
阿滢:“……”
真像鸡血一样鲜艳,好看在哪里?!
“不喜欢吗?”闻时看出她有口难言。
阿滢一脸凝重地点头,并开始怀疑他的审美。
“有没有颜色浅一些的?”阿滢不知道人家拿来篆刻的都是什么石料,以她自己来说,既然送给她,并且以后都是她用,那肯定要符合她的喜好吧。
“明白了。”闻时把鸡血石拿到一边,不碍她的眼,“明天我去找找有没有和田玉。”
和田玉虽美,刚性却太强,一般来说有经验的工匠才能刻好,文人亲手治印不会首选和田玉。
不过既然阿滢喜欢颜色素净的,那他试试。
这时阿滢忽然哎了一声,“有了印章,我就可以落款了,到时候我给你写花笺吧,然后盖你给我刻的章。”
闻时畅想一番,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对了。”
阿滢问:“你想要小孩子吗?”
闻时心中一震。
话题跳跃得太快了。
“还好。”他不知该怎么讲,这太突然了,“可要,可不要。”
阿滢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那现在呢,此时此刻你要吗?”
说得好像立马就能凭空造出一个孩子似的,闻时感到匪夷所思,隐约又觉得他们会不会在鸡同鸭讲。
他试探般回答:“此时此刻不要。”
“那好吧,”阿滢指向窗边的罗汉榻,“不要的话,我们其中一人得睡罗汉榻。”
闻时又是一惊。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阿滢宣布他们将通过猜拳来决定究竟谁睡床,谁睡罗汉榻。
闻时旋即抬手说:“我睡罗汉榻就行。不过……我们不能一起睡床吗?”
阿滢睁大眼睛瞅他,“你刚才不是说今天先不要小孩子么,那肯定不能睡一张床啊。”
闻时不得不承认,他有点被绕晕了。
他顿了顿,“你不信我吗?我们睡一张床不代表我们今晚就要行敦伦之礼,就是单纯阖眼睡觉。”
阿滢眨巴眨巴眼,“蹲什么?怎么蹲?”
闻时:“……”
原来真是鸡同鸭讲。
于是两人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弄明白对方的意思。
对于乔乔的说法,闻时笃定地说:“不可能。要么乔姑娘没说全,要么你听岔了。”
阿滢直起身,跪在床上但上半身笔挺,这样的话她就比单纯坐着的闻时高一些,显得很有气势。
她控诉:“你在质疑我和乔乔情比金坚的友谊!”
闻时想也不想直接投降:“我不是那个意思,乔姑娘怎么会没说全呢,乔姑娘怎么会对你有所保留呢,一定是……”
也不能说是阿滢的问题。
“一定是我的问题。”闻时笃定地说。
阿滢嗯嗯两声,顺水推舟道:“对啊,你见多识广,又是皇太孙,怎么会连敦伦之礼都不知道。”
闻时哭笑不得,“这样吧,等明日我查一下书,看看书上有没有讲。”
阿滢立马应下,“我可以和你一起,比比谁先查到。”
比这种事情吗?闻时抿了抿唇,忍住笑意。
至于今晚,可以睡同一张床,但是一人一条被子作为天然隔断。
快睡着时,闻时迷迷糊糊想,娘子真是严谨。
次日晨起,宫娥侍奉二人洗漱。
漱口洗脸这些步骤没什么大不了,与寻常人家大差不差,只是,宫娥竟然要给阿滢敷粉,并且敷粉前发现她眉毛未经修理,又提出给她修眉。
阿滢一直以来都是素面朝天的,倒是乔乔喜欢摆弄胭脂水粉,阿滢好奇地玩过一阵,原因是胭脂水粉都香香的。
宫娥给阿滢修眉的时候,闻时坐在边上观摩。
阿滢原觉得他碍事,但听见他说以后由他来修眉画眉,她又准他留下了。
当然,阿滢不忘提醒他:“学得差不多就去看书吧,别忘了那件事。”
闻时面上一热,胡乱应几声。
虽然宫娥肯定不知他们在讲什么,但闻时还是做贼心虚,坐立难安,遂转身出了房门。
“哇,你的手好巧。”
阿滢拿起菱花镜照了又照,眉毛经过修整与描画,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凑近看了下,“会不会太细了?”
宫娥说不会,“这是京中最时兴的眉形,与您的眼睛、脸型相称。”
如此一来阿滢放心把脸蛋交给宫娥打理。
她手上也不闲着,正读书破万卷呢。
“施姑娘真是好学。”
宫娥笑着恭维几句,然后发现施姑娘哗啦啦翻页翻得很快,不像阅读,倒像是在找什么具体的内容。宫娥不解,继续专心捣鼓胭脂水粉。
阿滢大略浏览了面前的几本书,一无所获,她悻悻抬头,结果被镜子里的自己狠狠冲击到。
“怎么这么白?!”
好像鬼啊!
宫娥惶恐不安,磕磕绊绊回:“玉女桃花粉就是这个颜色……施姑娘若不喜欢,奴婢给您试试白茉莉珍珠粉,或者迎蝶粉可以吗?”
说着,宫娥把自己带来的妆粉盒子一字排开放在阿滢面前,任她挑选。
阿滢扫了一眼,不都是白花花的颜色,可是用指腹试了下,一上皮肤就变成白里透粉的模样。
“我懂了,用这些妆粉的人本就白皙,妆粉只是让她们美得更清透更无瑕,只是,不适合我。”
阿滢拍了拍宫娥的肩膀让她不要抖,“我又不骂你,也不罚你,别害怕。”
宫娥泫然欲泣,“可是,可是太子妃殿下命奴婢给施姑娘上妆……”
阿滢:“你实话禀告殿下,我本就不适合这些白皙的妆粉。”
宫娥不敢,还是寄希望于此,“那……那施姑娘不继续敷粉了吗?要不然奴婢试试调和颜色,尽量配合施姑娘的肤色?”
阿滢不想糊一脸粉。
但阿滢同样不想看宫娥担惊受怕。
于是帮她想办法,“那这样,你回去说,施姑娘脾气差,又粗野,一抬手把妆粉打翻,又把你赶出去,这样你就不用担责了。”
宫娥瑟瑟发抖,心底的善良让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突然门板叩叩响起。
是闻时折返回来,他臂弯里抱着书,对宫娥道:“就说是我把你赶走,你回去吧。”
“是,奴婢遵命。”
宫娥低头收拾妆奁,方才修眉掉落的细小屑屑都被她收集起来一并处理干净,提着妆奁离开时,桌面整洁如新。
阿滢叹了一声,“她干活很认真。”
认真干活的人不该受罚。
可是这座船就是小型的东宫,不止楼面分三层,人也分三六九等。
阿滢蔫蔫的,打定主意探望过闻时的祖父之后就要带他回芙蓉村。
闻时放下书,打了水给她净面。
水温正合适,温温热热的,阿滢舒服地眯起眼睛。
而且问都不用问,他肯定也不喜欢白得像鬼的她。
阿滢忽而笑了下。
闻时认真地给她擦脸,眉毛描得不错,可以留下,“在笑什么?”
阿滢说:“我觉得我们很有默契。”
“嗯,当然。”闻时趁她还没睁眼,凑上前飞快啄了一下。
阿滢低喊:“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偷袭我!”
两人闹了一通,内侍常海又带着食单过来,该吃早膳了。
有昨日那一遭,阿滢对常海、罗嬷嬷这些太子妃心腹很没好感,但她不会故意刁难人,只管吃自己的,时而与闻时说说话。
她说:“照这么吃,十日后抵达京城,我就该出栏了。”
闻时失笑不已,给她布菜的手停在半空,想了想,还是夹到她碗里,兔肉她爱吃。
一旁的常海也在憋笑。
阿滢哼了声,把这道名为“缠花云梦”实际上就是卷成卷压制成型的兔肉吃掉。
至于太子妃本人,阿滢无意与其交际,更不会去讨好。
中午阿滢下厨也没有孝敬太子妃的意思,只做了她和闻时的份。
做的是冬瓜盅。
夏风微醺,这时节吃冬瓜清热解暑,祛湿消肿。
做法也简单,只需把食材放进刨去瓤的冬瓜里,再加点热水或泡菌子的水,往灶上一放,炖它个把时辰。
盖子可以是冬瓜被截走的那部分,也可以是荷叶,全看个人喜好。
干贝铺底,中间层放排骨、鸡肉、菌子,最顶上则是虾仁、花胶。
五花八门汇聚一堂,不油不腻十分清口。
阿滢喝着冬瓜里的鲜汤,默默开始发散思绪,若让御厨来给冬瓜盅起名,肯定很花哨,或许会根据食材颜色起名为“金玉满堂”。
毕竟一碟腌萝卜丝都能文雅成“濯缨”。
等等,她都能想到金玉满堂,那她也可以是大厨了!
阿滢哧哧偷笑,脸都快埋进冬瓜里。
这时,她发现闻时异常安静。
“不喜欢冬瓜吗?”她问。
“没有不喜欢,很鲜。”闻时欲言又止。
阿滢却误会了,每人有喜欢的食材,也有不喜欢的食材,这再正常不过了。倘若闻时不喜欢冬瓜,那这道菜根本没法吃,她应该提前问一问的。
而且船上冬瓜有点小,经过长时间炖煮瓜肉都不翠绿了,难免影响食欲。
嗯,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你吃其它的。”阿滢把其它菜换了位置,挪到离他更近。
闻时连忙说:“真的没有不喜欢。”
“只是——”
闻时命常海等一干人等出去,有了早上宫娥“被驱赶”的先例,常海没有过多纠结,依言退下。
闻时夹起一箸花胶。
泡发得很到位,鼓鼓涨涨,胶质汲取汤水之精华,很是鲜美,口感更是与众不同,是滋补佳品。
然而,花胶其实就是鱼鳔的干制品。
而鱼鳔……要怎么和阿滢讲呢……
闻时略一思索,直接把书拿来,翻到那一页给她看。
阿滢觉得他怪怪的。
等她研读完这一页,她也变得怪怪的。
“要不然先不吃花胶吧。”她提议。
闻时应声,闷头扒饭。
但阿滢好奇心旺盛,“书上也不一定都对,是吧?鱼鳔、羊肠、猪膀胱……即便洗干净了,也会觉得别扭吧,把它们拿来裹宗筋,肯定很不舒服吧。”
宗筋一词就这样从阿滢口中顺滑地讲了出来,闻时面红耳赤,心神不属。
“但话又说回来,很多人吃这些东西,应该不会嫌弃。”阿滢看着金灿灿的花胶,她自己是不吃鸭肠羊肠猪肠的,但鱼泡她是吃的。
啊,越来越没胃口。
阿滢复又捧起书册。
口齿清晰地读:“男以精为宝,女以血为根。”
再念:“如鳗行,如蛭步。”
“——娘子,别念了。”
闻时夺走书册,一再回头确认门有没有关紧。
阿滢恍然小悟,“你害羞呀。”
不过阿滢现在管不上闻时害不害羞,只觉得书上写错了,她理解不了的内容毋庸置疑就是写错了。
“你说这世上头一个研究敦伦的人是怎么想的,这人怎么发现人的一部分可以放到另一人的身体里的?”
闻时头脸都是红彤彤的模样,眼看着快把自己烫熟了。
面对阿滢的疑问,他勉为其难解读道:“看来精与血结合,有一定可能最终形成胎儿。而鱼鳔等物阻挡男子之精,方能起到避孕之作用。”
阿滢灵光一闪,“总算对上了,多亏你提醒,以往听过‘父精母血’这一说法,看来书上没瞎写。”
闻时也说,《黄帝内经》写,两精相搏谓之神。“神”,即生命本源。
“我好像有点明白乔乔为何舍不得那个孩子了。”阿滢喃喃道,“真是神奇呀,一个人的诞生……真不容易。”
这下子阿滢更加恼太子夫妇了。
闻时是他们的精血所化,珍贵而独特,他们竟然不珍惜!——
作者有话说:一身正气的阿滢
*五言诗是白居易《池上》
第28章 酥山 羞答答的玫瑰轰隆隆地开
大白天, 锁着门,严禁任何宫人靠近,然后发生不被母亲允许的事情, 听起来是一场迟来的叛逆。
但闻时清楚地知道,他并非为了反抗母亲才这么做,他只是在让自己成为自己。
吻落在阿滢的眉心, 吻落在阿滢后颈那块小疤。
她依旧如上回那样本能地躲了一下, 不过很快就连身体都知道啄在后颈的不是乌鸫鸟的尖喙, 而是闻时柔软的唇瓣。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雨丝, 乌云肯定盘桓在官船上方不肯离去, 不然屋内不会这样昏暗。
视线稍微受阻,而这样有限的视野导致他们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朦胧之际, 阿滢依旧可以描绘出他的容貌,长眉过目,瞳如点漆。
此外, 她特别想用莹然玉润来形容,不管是相貌还是他给人的一种感受,都是如此,天街小雨润如酥。
阿滢很坏,怂恿他先宽衣,自己则衣冠整齐,煞有介事地看着,等把他看害羞了就轻飘飘说一句:“其实早就在初次见面时我就看过了。”
“不过——”
她话锋一转,狡黠笑着,“没有看得很仔细。十七, 你愿意给我解惑吗?”
解惑一词,是这样用的?
闻时被她的眼神烘得喉咙发干,开口发现自己声音也变得喑哑,“你先向我保证,不会嫌弃。”
阿滢语调上扬地嗯一声,“为何?你担心长得不够漂亮?可我也没见过别人的呀。”
没有见过,就无从比较。
闻时急急收紧手臂,气息喷洒在她脸颊,几乎对着她耳朵在说,“不要看别人的。”
“好。”阿滢答应不见别人的,也答应不嫌弃他的。
……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滢亦如是,不仅没有嫌弃,还夸它可爱。
两个人挨在一起,像两片云,温柔地嵌合。只是闻时更像傍晚的火烧云,烧得关节粉粉,脸颊绯绯。
这是全然没有过的体验。
以及,阿滢终于知道为何昨晚他脸色突变然后让她坐单边腿上了。宗筋很脆弱,她有时候不当心磕到那块地方,疼得龇牙,要缓好一会儿呢,而男子的宗筋是很突兀的存在,岂不是更容易磕碰。
夏雨通常很急。
分明乌云前一刻才集齐,却像是聚了一整夜的力,凝出巨量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弹跳在官船的楠木框架上。尤其船行至运河,四周各种水声,澎湃而滂沱。
这般惊心动魄的气势,让人不由担心,桅杆和白帆应当不会被砸坏吧?
不知过了多久,闻时猝然消声,手指摸索着勾到小衣带子,果断拽至身前。
可能是错觉,他听见阿滢笑了一下,没等他回过味或者说缓过劲来,紧接着听见她嘟囔一句:“好多哦。”
小衣派上用场,闻时擦抹的动作里透着混乱,不仅没擦好反而越弄越糊涂,仔细一瞧他耳朵红得滴血。
阿滢出着汗,鬓发微湿,眸中潋滟,见此情形忍不住啐他,“是你的东西你脸红什么。”
情酣过后理应更亲密的,事实也是如此,他低声问她还难不难受,又尝试为自己辩解,他天生就面嫩,经不得调笑。
阿滢眼睛圆睁:“好不要脸,你比我还大一岁呢,你面嫩,我是什么?”
闻时:“你肤如凝脂,吹弹可破。”
阿滢:“睁眼说瞎话,该罚!”
闻时把脸凑上去,“罚吧。”
她当真扬手,但雷声大雨点小,只舍得轻轻扇一下,转而谈起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舱房很容易闷热,不知为了美观还是什么,窗子是贝壳做的,鱼鳞似的镶嵌着。阳光穿透贝壳的纹理进入屋内,总会柔和几分。
有一扇窗半敞开,这会儿飘进不少雨星,也带来凉意。
阿滢赶紧挤到闻时怀里,额头抵着他颈窝试了下温,还好,他没发热。一冷一热最易生病。
这种时候只想懒在榻上。
闻时却起身披了衣衫,出去要水。
阿滢仰躺着,手臂枕在脑后,翘个二郎腿,悠哉悠哉眯瞪一会儿。
再醒来时,榻上洁净干燥,她也是。闻时就在身侧,她喜欢睡高枕,两个枕头都被她提前占了,于是他只能平平躺着,阿滢忍不住笑,笑完又可怜他,慢腾腾让出一个枕头。
“哎,你没睡啊。”
他只是闭眼养神。
以及,心里欢喜,哪睡得着。
阿滢摸索着去牵他的手,发现指腹凉凉的,问他洗东西了吗。
闻时嗯一声,说是把小衣洗了,搓了好几遍。
“哦……”阿滢捂嘴玩笑道:“单独洗小衣,你不会还要收藏吧。”
闻时窘意上来,顾左右而言他,“雨停了船上还是有点闷,要不要吃酥山?”
阿滢喜欢乳味饴糖,就连喜糖都要买一份乳香的,那多半会喜欢酥山。
果然,她注意力一下子被勾走,“要!”
酥山嘛,做法简单,闻时一力承担。至于他自己,为体魄康健考虑,没到三伏天不太敢吃冰碴,于是在厨房拿了份嘉庆子和林檎合拼的蜜饯。
阿滢眼前一亮,有这种干果片片都不用勺子了,她直接拿林檎片舀酥山吃。
酥山是浇了蜜的,香甜冰凉,而林檎味道酸甜不定,尤其是这种晒成果干的林檎,肯定偏酸。
但它们两相结合,甜与酸碰撞,竟不知不觉成就了对方,滋味变得格外丰富。阿滢满意地夸自己好棒好会吃,然后一口接着一口,酥山迅速被削平,维持不住山的形状。
偶尔也会想尝一尝闻时喜欢的口味。
阿滢拈起一枚嘉庆子,悄悄默念,希望不会酸得她一激灵。
唔,脸还是立马皱起来了。
阿滢朝闻时呜呜两声,他竟然能读懂,迅速伸手过来接,“吐出来吧。”
阿滢不想吐他手上,但太酸了牙都快倒了。
她四处找帕子给他擦手,闻时本人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不嫌你,没关系的,以后就吐我手上吧。”
毕竟她吃剩的点心、吃剩的饭食,闻时也能自然而然接过碗筷,帮她解决。
当然,阿滢很少剩下食物,她胃口很好。
“你对我太好了,我决定跟你结拜成兄妹。”阿滢一本正经握住闻时的手,一副只要他点头她立刻就要歃血为盟的架势。
闻时不知她在玩什么,懵懵地说:“不行,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阿滢说这是她在书上看到的。
酥山化了许多,她的唇瓣也水淋淋的,“结拜仪式歃血为盟,怎么感觉比拜堂成亲还郑重?你说呢?”
闻时从善如流,“那我们也可以结拜。”
没人规定夫妻不能结拜。
阿滢定定看着他,打起退堂鼓,“算了算了,要在手上扎个血眼,我怕痛,不结拜。”
闻时静了静,绕到桌子对面,把她抱在腿上,低声说对不住。
圆房的时候看见她肩线都在抖,肯定是觉得疼,他霎时不敢动了,可是阿滢说没关系,还鼓励他,称步骤都是对的。后来好不容易成事,各自得趣,阿滢的表情缓和很多,而他也忍不住把自己一遍遍埋进去。
可是阿滢连针扎手指都会觉得痛。
闻时又说了声对不住。
她偏爱他,让着他,连馄饨馅都要给他多包进去一颗虾仁。他不希望阿滢在敦伦时也要做出迁就。
阿滢坏坏地翻起旧账,“现在愿意让我坐了呀,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我可没说要不要坐。”
闻时愣了下,作势要放她下去。
阿滢搂住他脖子,猴子一样挂着。搞明白他是为了什么才抱歉来抱歉去,阿滢觉得是时候正一正视听了,直起身子说:“说因为书上说二十者四日一泄我才谦让于你,不然我觉得我可以行许多次。”
许多次吗……闻时愕然凝视于她,“那本是陶弘景编纂的《养性延命录》,既然名为养性延命,那么我们寻常人肯定不必完全遵守。”
阿滢喔了一声,“你的意思是你也可以行很多次。”
“当然。”
此话一出,各自静了几息。
暗流在涌动。
雨已经停了,天边厚重积云让开位置,金光四耀。阿滢知道贝壳制窗的好处了,含蓄透光,房内有股靡湿的气氛。
不知不觉忆起初见时的十七。
谦逊、谨慎、正经。
与现在的他、榻上的他真是各有不同。
“叩叩。”门被敲响。
阿滢和闻时纷纷错开视线。
来人是内侍常海。
阿滢拿手肘捅一捅闻时,咬耳朵讲悄悄话:“是不是要你去挨训的?”
“嗯。”
他说:“我让人把石料送来,你挑你喜欢的,等我回来雕刻。”
阿滢:“要不要我陪你?我在的话太子妃殿下说不定就会不好意思训你。”
闻时搂了搂阿滢,“不用,很枯燥的,你要是半途睡着,母亲能气死,那我多不孝啊。”
阿滢嘶嘶倒吸凉气,“怎么这样说话,你近墨者黑了呀。”
聚在一起讲别人坏话或许是增进情谊的好办法。
至少闻时刚才那句话绝对超出了他的君子范畴,阿滢跟他挥手告别,并且殷殷期待等他回来一起讲其他人的坏话。
少顷,玉石料送来。
阿滢在把玩途中忽然悟了。
——闻时给人的感觉是温润如玉,但玉本身就是石头,再温润砸人也是会痛的。
第29章 天平 你一人死,还是东宫一百多人死
阿滢当真有的是力气, 闻时回来的时候她挑了块芙蓉石刻出一个无比狂放的“福”字。
初次雕刻,毫无章法,伤到自己是难免的。
闻时捉着她的手指给她上药, 阿滢则嘚吧嘚吧觉得自己天赋异禀。
“嗯,”闻时顺着她的话夸:“确实有天分,我看这个福字有点王右军的风采, 洒脱优雅, 耐看, 越看越好。娘子, 过节贴春联的时候你来写, 如何?”
“我吗?”阿滢霎时有点飘飘然。
虽然不知王右军是谁,但洒脱优雅她听得懂,在夸她嘞。
至于春联,她不讲究年味, 也不怎么爱贴春联和福字。有时候赵婆婆或者乔乔给她拿来写好的红纸,她只管糊好浆糊往上贴就是了。
不过几个月后就要迎来她和闻时度过的第一个元日,春联嘛, 肯定要写!年也肯定要好好过!
阿滢斗志昂扬,“我现在就开始练字。”
闻时举起她受伤的左手,“等伤好了再练。”
阿滢举起完好无损的右手,“我是右撇子,左手受伤干右手何事?而且我想给乔乔写信。”
关心一下乔乔,再问候一下黄潇,也不知他腿疾如何了。赵婆婆忙,那她就到了京城再给赵婆婆写信,乔乔的信则不一样,下个驿站就能寄出。
“说起来……太子殿下何时回京呢?”
听说是在忙公务, 难道太子殿下不想看看失而复得的儿子吗……太冷漠了。
闻时拿了信纸过来,帮她展平,磨墨,润笔,去余水,就差蘸好墨递到她手里,可谓体贴到位。至于父亲何时回京,以及是否会与他相见,闻时的回答是:“不知道,不管他。”
阿滢执笔,笔尖和笔肚都浸到墨汁中,让每根毛毛都吸饱墨汁,再适度舔墨,即在砚台边缘旋转着刮掉多余墨汁。
起初她用笔很随意,是闻时教她如何适当蘸墨、舔墨。
如此这般,写出来的字就不会显得笨重,也不至于写一个笔画蘸一次墨,更不会洇墨。
这一番下来,心都静了不少。
写完信,闻时再帮她装进信封,火漆封口。阿滢笑称:“你成了我的书童。”
闻时也笑,只不过他笑的是同样伺候笔墨,旁人都道“红袖添香”,阿滢却毫无旖旎之思,联想到的竟是书童。
接下来,书童陪小姐刻字。
只不过阿滢伤了手,只能看,闻时不让她上手。
阿滢这才发现,原来不是直接拿着刻刀开始刻字,而是要先写印稿。
印稿反扣到印石底部。
到这一步,阿滢又以为可以拿刻刀了。
但还不到时候,闻时扣好印稿之后,指腹蘸水洇湿稿纸,因纸薄,须得动作轻盈。
再取一张干燥的纸覆盖上去,用窄条石板对纸面反复刮蹭,好让墨迹落到印石上。
阿滢看得目不转睛,揭开印稿时她甚至屏住呼吸,像他这么精细的动作,肯定能把字迹完美印上去吧?
非也。
字迹很淡很淡。
阿滢傻眼,忍不住问:“你真会吗?”
闻时:“真会。”
他不慌不忙执笔勾描,再拿铜镜确认到时候印出的正写的字迹是否需要调整。
阿滢便这样在镜中看见了正写的“滢”字,哇的一声发出惊叹,“我也要学!等明天吧,明天手上的划伤就好了,明天你教我!”
“好。”闻时在取刻刀前先执起阿滢的左手,隔着绸布亲了亲。
诸如练字、治印,都是需要耐心的事情,没遇到闻时之前阿滢哪里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静下心来做这些。
她思维发散得很开阔,“怪不得大宅子总要配几间书房、书斋。”
闻时:“怎么说?”
阿滢努努嘴巴,让他看桌面上铺陈的一堆东西,“不建个书房怎么放得下。”
包括文房清供,讲究的是疏落有致,书房小一点还真摆不开呢。
忽然,阿滢皱起鼻子使劲嗅了嗅。
“怎么了?”
“我闻着像是烧焦的味道。”阿滢说,“这会儿厨房肯定在做饭,难道锅糊了?”
可是宫人不都很谨慎么,怎会发生这种事?
阿滢越想越不对,跑去门外张望。
廊道空无一人,倒是甲板上人头攒动,侍卫来来往往。
很快,罗嬷嬷穿越人群来到舱房,上气不接下气,边喘边说:“走水了,干货舱走水了,太孙殿下、施姑娘,请跟老奴来。”
干货舱位于货舱中部,储存灯油、薪柴、绳索等物,一旦着火瞬间就能烧穿甲板。
侍卫、水手纷纷投身扑火,河道里几艘中小船只,有的避之不及加速远离,有的扯着嗓子喊需不需要帮忙。
一时间乱作一团。
此时不参与救火的人该去的是船头、船尾的露天甲板,根据风向,太子妃已经由内侍护送到上风处了。
闻时呛得直咳,恍惚间好似回到当时湿柴烧火的时候。
好在阿滢有经验,手帕浸过茶水递给他,再一看,她自己也捂得好好的。
“才下过阵雨,木头都是潮的,怎么火势蔓延这么快。”闻时发现疑点,很快冷静下来,吩咐罗嬷嬷:“不能放人登船。”
罗嬷嬷愣着,没接话。
阿滢却读懂闻时的意思,掩在湿帕后头说:“外来的人乱糟糟,谁知道是不是坏人,我们船上那么多人救火呢,增加一两个人没有大用。”
这句“坏人”让闻时陡然一滞,心跳如雷。
——所有人都涌到上层救火,下层完全空了。
倘若有人行歹事,岂不是最好的时候?
阿滢连连点头,“调虎离山!”
闻时点了两名侍卫跟他去往船舱底层。
这种混乱的场合,把阿滢带在身边他不放心,和她分开更不放心,他正犹豫,扭头看见她摩拳擦掌的模样,心下一松,“我们一起去。”
阿滢:“冲冲冲!”
她最喜欢干这种神兵天降的事。
“太孙殿下!”罗嬷嬷喊都来不及,眼看着太孙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整艘官船炸了窝。
越乱越易生事,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人来到底舱,心下骤凉,这儿破了箩筐那么大的口子,河水不断往里灌!
“真有人凿船!”阿滢痛骂,“心肠太坏了!”
莫非和上次刺杀闻时的,是同一批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弃船?”阿滢看向闻时。
“不可。”闻时脸色凝重,“岸边恐有伏兵,而且我母亲和宫人不会凫水的居多。”
言毕,他问侍卫,此次回京是否有护卫船。
侍卫答有四艘。
这种小船特点是细细长长,行进灵巧而快速,方便在官船周围穿梭,以应对突发状况。
闻时问完的瞬间就自觉没戏,纵火、凿船,对方明显有备而来,护卫船恐怕凶多吉少。就算护卫船可用,对方远远的射上一支火箭,就全完了。
闻时想对策的时候阿滢也没闲着,她抱着几个大麻袋进来,堵住船底缺口。
“你俩也动起来吧,能堵一会儿是一会儿。”她招呼侍卫。
这种麻袋里全是沙子,便是健硕的力工来扛也只能一次扛两包,而阿滢居然一趟扛进来四包,两名侍卫简直要惊掉下巴。
这时候,上层灭火的侍卫、水手喊声不断。
闻时仔细辨听,与刚才的呼号不一样。
他赶紧命两名侍卫留下应对,他自己则带着阿滢上甲板。
水雾浓稠,夜幕中缓缓驶来一艘黑篷大船,光看篷帆的颜色就让人心里直打鼓,更别提它堪比巨型战船的规模。
而它的位置,恰好横在浅滩出口。
这是将官船上百十号人的逃生之口堵住了,难怪侍卫叫嚷起来,还有的破口大骂。
黑船船头立着一个人,俊美的容颜让人见之难忘。
只是他墨发如缎子般拖地,在风中又如水草般漂浮,以及一袭红衣比大火更烈。
有宫人喊出了他的封号。
越王。
这与闻时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越王乃今上第六子,是太子的同胞弟弟。其生来受宠,年少意气风发,文武双全,广有美名,与发妻越王妃更是数十年恩爱不移。
只有一桩事,算作越王顺遂人生的坎——双生子出生九日后双双夭折。
而此时此刻,越王怀中抱着的,正是双生子的牌位。
“皇侄,别来无恙。”
越王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二年前的今天,我的一双孩儿永远闭上了眼睛。”
听了这话,匆匆赶来的太子妃心中一凛。她的幼子,闻时的弟弟,今年刚好十二岁。
许是瞥见太子妃变幻莫测的表情,越王轻蔑地笑了声,“皇嫂不必忧心,我并不针对你家四郎。你家四郎蠢笨迟钝,如何能与皇太孙相比?”
此言尖锐,太子妃顿时生出恨意。
只是,还未知晓对方今晚来意,不好轻举妄动。
越王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好啊,你们东宫的人,一个比一个沉得住气。”
“皇侄,皇嫂,明人不说暗话。”
越王抬手,他身侧立马出现一排又一排弓箭手,箭镞无一例外对准官船,奇怪的是,并非目标并非只有闻时和太子妃,还有东宫所有宫人。
越王停顿了好一会儿,欣赏着宫人惊恐的神态,手上轻抚着牌位,缓缓道:“太子不仁,捉着我一点小瑕疵不肯撒嘴,罗织构陷,这是打算攒成一堆,一并禀告父皇。”
“那我只好与你们鱼死网破了呀。”
听罢,闻时若有所思。
——原来父王对于越王之前的案子隐而不发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先前同阿滢谈到,两人不约而同认为太子顾念兄弟情谊、皇家颜面,以及出于位高者的倨傲,才会对多起失踪案的罪魁祸首视若无睹。
竟是误会他了么……
对面黑船上,越王轻笑着,带有水汽的风吹散他衣襟,袍裾飞扬,隐有疯癫之意。
“皇侄啊,我们打个商量。你抹脖子,我出了气,就能让开浅滩,你们船上一百来号人均可活命。”
“若你惜命,不愿听我良言,那么也行。”越王指了指弓箭手,口气随意:“要么箭镞入体而亡,要么随着官船永沉水底。一百来号人祭奠我的孩儿,本王会感激你们的。”
此话一出,官船炸开了锅。
骂声、叫声、哭声混成一片。
也不知是谁率先喊了声“太孙殿下”,空气中静得可怕,所有人宛如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
入宫为奴为仆,首要事情就是效忠皇帝,效忠东宫。主子指东,他们不可往西;主子有难,他们义不容辞。
可是,现在直接危及的是他们自己的命。
天平的一端是皇太孙,另一端是一百多个无名之辈。
有那些个心智不坚的宫人早已慌了神,跪着给太孙磕头,力道之大,额头破口渗血。
“殿下,太孙殿下,奴婢不想死!”
哭喊声极具感染力,不少宫人真的开始期盼,纯良友善的太孙殿下,会不会拿他自己的命来换他们的。
“闭嘴!”太子妃一声怒喝,“越王已经失心疯了你们看不出来?疯子的话你们也信?!二郎真去死了,你们以为你们能活?!”
言之有理。
可是,人多嘴杂,想要统一所有的想法本就困难,何况当下的危急情形,简直难如登天。
而时间也在无情流逝。
船体倾斜,白帆上的火焰被风一吹,扬得更高,更盛,呲呲啦啦的燃烧声令人胆寒。
再拖下去,恐怕不用弓箭手动手,他们自己就会葬身火海。
胆小的内侍大哭不已,甚至当场便溺,也有人受不住内心的恐惧,居然一头碰死在柱子上。
常海与罗嬷嬷也没了办法,根本劝不住宫人,双双看向主子。
“二郎,你别糊涂。”太子妃肯定要先稳住儿子,“我们船上有兵士,也有兵器!宁死不遂贼子意!要死也是拼到最后一口气站着死,听见没有?”
“母亲。”
闻时的衣袍也被风吹皱,在半空猎猎作响,他呢喃:“皇叔当真了解我,若是半年前的我,肯定顺了他的意思。”
“二郎,二郎!”
太子妃心急如焚,可是船上弓箭有限,侍卫大多靠佩刀劈砍,于己方大大不利。
“母亲,不慌。”闻时定定看向太子妃,“拖时间。”
“何意?”
太子妃微怔,此时的儿子陌生至极,在船上所有人哭喊慌乱之际,他竟如此镇定。
还未等细想,闻时朝对面的黑船喊话:“六叔,您现在收手,侄儿便不再计较,到了皇祖父面前,侄儿也可为您说话。”
太子妃神思一震。
这是她头一回听见儿子大声喊话。
原先在东宫练武场,教习师父让他发力的时候喝出一声他都做不到,红着脸扭扭捏捏,她看了觉得心烦,也觉得丢面儿,扭头就走。
眼前闪过一幕又一幕画面。
二郎与伴读从讲堂出来,嬉戏打闹,一见到她,两人都不敢说话了,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局促拘束。那日,她还对着罗嬷嬷感慨,觉得二郎不够大大方方。
自从大郎没了,她对二郎看管很严,平时不准他出宫。
有一回,她带着二郎、四郎看烟火。那日是元宵节,满城欢庆,还有许多歌舞表演,人们欢呼雀跃,四郎让内侍把他抱得高高的,拍着手叫好。
小孩子声音尖,城墙下的百姓有不少听见四郎的叫好声,纷纷仰头来寻。四郎见状,喊人取饴糖干果,分散给百姓。百姓夸他玉雪可爱,逗得四郎咯咯直笑。
那一幕,二郎明明也在,可是听不见二郎的一点声音……
太子妃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水里冒出一颗脑袋。
梳着京城时兴发式,钗环早已掉光,脸蛋是蜜色的,在这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她眼睛亮得出奇。
是那个乡野女子。
她怎么在水里?
嘴里还叼着短匕,这是作甚?
太子妃还没反应过来,闻时已经命人抛下麻绳,这是用来捆帆的,特别粗大结实。阿滢手脚并用,三两下就爬上甲板,收起匕首,往半空呸呸呸,一阵吐唾沫。
“底下水真浑呐,哕。”
她水性好,不会呛着,但架不住两艘巨船带起无数泥沙,浑得她直作呕。
闻时给她拍背顺气,还不忘检查她受伤的左手是不是漾出血了,既然水底浑浊,那就要赶快清洗伤口,重新包扎。
正低头查看,听她笑盈盈地说:“成了。”
就在这时,黑船上方寸大乱。
原来阿滢早在越王露面之际就潜入水中,一口气游到黑船底下。
运河河道并非直着一条路,而是有众多弯曲,经年累月的侵蚀下,地貌自然而然形成。
于阿滢来讲,回水湾有很多鱼儿等着吃小鱼、虾米,但要注意暗流;深潭处则水流很缓,可以摸到大鱼。
而越王堵住的浅水滩,是东宫官船的生机,也是越王黑船的杀机。
阿滢以牙还牙,割断系着黑船铁锚的纤绳。
光这样还不解气,她搬来大石头,把悬于船尾的平衡舵直接卡死。这多亏了亲王的船和东宫的船形制差不多,而登船那日有船工领着她四处参观,还听了一耳朵讲解,不然光是摸索就得耗费大量时间。
此外,底部船板当然也要凿穿,不然都对不起她在官船上搬的四口大麻袋。
眼下阿滢回来不久,黑船又是漏水又是稳固不住,直往边上漂,而船舵卡死,想行船解围都动不了。
这么一漂,浅滩口就露了出来。闻时当机立断,喝道:“全速前进!”
黑船的人站不稳,人心又乱了,别说往这边射火箭了,简直无暇自顾。
官船则窥见生机,拿出破釜沉舟的气势,疯了一般从那道小口挣扎突破,逃出生天。
只不过在场真正疯癫的只有越王一人,眼见计划失败,他的死士,甚至越王本人,怕是泅水也要过来,痛下杀手。
闻时心里清楚,因此眉心未展。
而阿滢抱着缆绳,提议把他还有太子妃和她拴在一起。“我水性好,你们跟着我,只要不丢,保管淹不死。”
她扭头问太子妃:“您会凫水吗?”
太子妃不会。
“没关系。”阿滢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太子妃识水性有识水性的救法,旱鸭子当然也有旱鸭子的救法,总之不会让她死了。
阿滢说:“拆木板当浮板,快快动起来,婆母。”
又叫她婆母了,太子妃蹙眉。
而且她在命令谁啊,谁给她的胆子?太子妃面色不太好,但手上动作很快,在阿滢的帮忙下成功拆下一块木板。
“嗯,就是这样,婆母做得很好。”
太子妃脸色又黑了一分,硬邦邦的语气:“从浅滩直接往岸边跑不就好了,你还想入水?”
“跑得过训练有素的死士吗?”阿滢道,“越王跟我们玩命,我跟他们玩地形,水下我说了算。”
太子妃皱眉,太狂了,太傲了。
这时,嗖嗖嗖箭矢破空!
听着离他们尚有段距离,三人疑惑,齐齐回眸。
观望几息,心下一松。还以为越王的人仍有余力射箭,原来是太子到了。
那艘官船上飘扬着杏黄色的旗帜,乃储君的象征。
第30章 桑葚酱 我不能和相公分开
一行人原地休整, 岸边营帐连天。
越王被东宫左右卫率生擒,太子连夜审讯。越王部署身心溃败,该说的、不该说的悉数吐露。
原来越王妃殁了。今日又恰逢双生子忌日, 越王打定主意拉人陪葬。只是,最终给王妃母子陪葬的不是闻时,东宫宫人殒命三人, 其中一人触柱而亡, 两人烧伤严重, 咽了气。
太子妃治下严苛, 然遇此事, 给足体面,柏木收棺,拨下恤银。
可是其余宫人仍旧惶惶不安。
法不责众谁都会讲,但落在太子妃眼里, 他们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一名年纪尚小的宫娥瑟瑟发抖,拿气声问同伴:“方才太子妃殿下的狼狈都被我们瞧见了,你说殿下会不会……会不会容不下我们?”
同伴也乐观不起来, 眼里含泪,“越王心怀叛逆,成了贰臣,东宫依然屹立不倒……我们刚才可都跪地求饶了,太子妃最痛恨软骨头……只希望殿下不要迁怒我们的家人。”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两人赶忙噤声,太子妃竟然亲自站出来说话,莫非,当场就要发落?
旗帜翻飞,篝火噼啪, 草丛里隐有虫鸣。宫人们屏住呼吸。
“今日之事。”
太子妃在众人注视中缓缓启唇,“本宫记功不记过。”
宫人们怔了一瞬。
太子妃继续道:“面对箭矢、火海,以及沉船的风险,谁都会怕,此乃人之常情,本宫不怪你们。方才救火有功的,冲在最前头的,每人赏百两银,十两金;跪地求饶的,慌不择路的,本宫不罚。接下来随船回京,各人做好各人的本分。”
她有意顿住话音,给宫人们反应的时间。这时陈群和常海押了一人上来。
此人是内侍,在东宫伺候有些年头了,长袖善舞,嘴巴热闹。
方才在船上,正是他言语煽动,把矛头直指太孙,仿佛越王如此行径都怪太孙惹是生非,害了大家。若非常海及时给了他一耳光,且命人将他嘴巴堵住,恐生大患。
“怕死,情有可原,但头脑不清醒,卖主求荣,便是堵了所有人的活路,实为害群之马。”太子妃眼神一厉,冷声,“这样的人,本宫容不下。”
尔后太子妃唤陈群。
陈群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宫人们眼睛瞪直了,都知道太子妃杀伐果断,未料真的当场立规矩。
也不知是谁带头,宫人们纷纷跪下,山呼千岁。
不远处的帐子里,阿滢啧啧称奇,虽然不喜欢太子妃,但听完这么一套,不得不叹服。
有功必赏,有罪难逃,恩威并施,这规矩立的,谁来了都要叫声好。
阿滢是上岸后才知晓,越王竟然拿一百多人的性命威胁闻时,而那个眼睛花花的内侍竟然还真想让闻时送死。
也就是太子妃说会料理那人,不然阿滢早就捋袖子亲自上手了。
想想就气。
阿滢说:“我以前不信面相手相之说,但你看那人眼角炸花,从面相解读就是不好,会引起口舌纠纷!这样的人在入宫甄选时就该被刷下去!”
没有听到回话。
阿滢疑惑地瞅他。
莫非心有余悸?
阿滢连带着臀下软垫一起挪过去,紧紧挨着闻时,声音轻轻的,“你在伤心吗?”
毕竟越王是他亲叔父,血脉相连。
换作阿滢自己,肯定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闻时捧着的那盏热茶已经凉透,他却未动分毫,视线望出去,落在审讯营帐,那里面不仅有越王,还有太子。
“当日在云岫县,我见过那人。”他说。
那帮人以寻亲为借口,实则是将他赶尽杀绝,现在看来就是越王的手笔,可是那帮人里的其中一人,今日跟在太子身边,瘦高个子。
这么一说阿滢也有点印象,她回忆着说:“瘦高个子好像劝了暗卫首领几句。但我当时根本没往别处想,也就没细看,记不清了。”
阿滢小声惊呼,“你的意思是,瘦高个子是太子放在越王身边的眼线?所以在江边瘦高个子才会劝首领不再追查?”
闻时嗯了声。
阿滢若有所思,“看来太子对越王早有防备,不像传闻中讲的那样兄友弟恭嘛。”
弯弯绕太多,真是太多了,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阿滢把他手里的冷茶拿来喝掉。
夜风还在轻拂,篝火跃动,阿滢摸摸肚皮,有点饿了。刚想问要不要吃夜宵,就见他仍然盯着王帐,脸部线条紧绷着。
阿滢跟着皱了皱眉,“你不会怀疑太子对越王刺杀你的事情早就知情吧。”
既然太子在越王身边安插人手,照理说越王有什么动作都是瞒不过太子的,可是闻时一而再再而三遇袭。
“可是太子是你亲爹啊……而且说不定瘦高个子原本就是越王的暗卫,只是因为越王日益疯癫,从而觉得前途无望,转而投向明主呢?”阿滢作出猜测,当然,更是为了安慰闻时。
他总会往悲观去想。
虽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长久以往,会把自己困在痛苦的牢笼里。
阿滢担忧地看向闻时。
而闻时垂着眼帘,低低地说:“今夜我爹来得很及时。”
太过及时,简直太子才是真正的神兵天降,挽狂澜于既倒。
让人不由深思,太子是否提前知道越王今夜突袭,太子是否拿他们母子演苦肉计,以便拿住越王的错处,无论拿到皇帝面前,还是铺陈给天下百姓看,东宫都是最冤枉最无害的。
孩童走失案频发,单凭这一项摁不死越王,所以需要增加砝码。
东宫一百三十几口人,是否都是砝码。
“阿滢。”闻时眉目疏冷,语气寥落,“最为心惊的是,我坐在这里怀疑我的父亲。”
这份怀疑,如刀片如利剑,深深刻进闻时的心底,太过诛心。
阿滢倏地站起身,“与其在这里想东想西,当面问一问太子不就好了?”
闻时摇头。
半晌,他道:“士甘焚死不公侯,满眼蓬蒿共一丘。”
又开始吟诗了。
别人如何阿滢不知道,闻时一旦吟诗就表明他很难过。
这时,太子妃带人过来。
带来不少热食,还有一碗黑乎乎闻着就苦的汤药。
阿滢望了眼天色,看来这是闻时晚上该喝的药,只是现下都快天亮了。她都忘了,所幸太子妃记得。
“二郎,我问了御医,此药与饭食并不相冲,你吃点东西垫垫,再行喝药。”
“是。”
太子妃唇边的笑险些僵住,使眼色让内侍退下,她掖起裙子坐下。
营帐不大,阿滢和闻时没挪地,太子妃这么一坐几乎和他们俩膝盖挨着膝盖。太子妃清清嗓,阿滢没听见,全神贯注分餐。
鸡丝面清淡,卧了鸡蛋,烫了几颗挺括爽口的苋菜。
“施姑娘。”太子妃见阿滢寸步不让,遂直言道:“本宫与二郎说说体己话。”
阿滢嗦了口面,“不行,我不能和相公分开。”
太子妃眉心一跳,不去管她,只握住闻时的手,说道:“今日二郎让母亲刮目相看,你是我们家的压舱石,定心丸。”
闻时抽出双手,挑起一箸细面,“母亲谬赞,今日多亏有阿滢釜底抽薪。”
太子妃一顿,“是,二郎说得对,施姑娘出了大力,母亲赏遍宫人,竟是把施姑娘漏了。”
她扭头看向阿滢,“不知施姑娘有没有想要的,本宫都可满足。”
阿滢咬了口荷包蛋,不是溏心的,蛋黄很结实,她不由撇撇嘴。
若说太子妃把她当下人吧,也不尽然,宫人都能得百两银,十两金,她却没有。
可是若说太子妃此举是因为不见外,把她当自己人,那也未必。阿滢可听得清清楚楚,面对闻时的时候太子妃自称母亲,面对她,太子妃就自称本宫了,真是切换自如。
“有哇。”阿滢不吃了,放下筷子,分外诚恳地看着太子妃,“而且我的愿望很简单,您肯定能满足。”
太子妃微笑,“愿闻其详。”
阿滢也回以浅浅一笑,“我想要您唤我阿滢。”
太子妃:“……”
太子妃微不可察地愣住了,目光游弋,一会儿落在阿滢手边的面碗,一会儿落在她翘起的被包扎起来的左手食指。
糙,太糙了。
姑娘家家吃面居然还喝汤,姑娘家家手上有伤没喊一声疼就冲进河里。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依旧微笑,“阿滢,今夜多谢你。”
阿滢惊讶地眼睛睁圆,说不出话。
瞧这呆样,太子妃唇角的笑越发自然了。
“忘了同你们讲,我们那艘官船里的东西都清出来了。”太子妃指向放在一旁的箱笼,这些是阿滢和闻时舱房里的,“看看要紧的行囊是否都在,就算丢了毁了也不要心急,水火无情,人还在就好。”
这话说得中听,阿滢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多谢婆母,我晓得了。”
太子妃懒得纠正称谓,叮嘱闻时记得喝药,便离开营帐。
走远几步,稍僻静些,太子妃方对罗嬷嬷说:“施滢有几分胆色,人也开朗,难怪二郎喜欢她。”
罗嬷嬷闻弦歌而知雅意,“您的意思是,不妨给她一个名分?”
太子妃沉吟,“再看吧。”
宫规森严,长在乡野的孩子断然不会适应。而以施滢的出身,断然当不了太孙妃,届时无论当个侍妾伏低做小,还是强行扶正遭人诟病,都不是长久的事。
“老奴有一愚见。”
罗嬷嬷提议,“不妨在太孙殿下面前多提一提京中贵女,好叫殿下记起从前的日子。老奴不是嫌施姑娘粗鄙,只是于太孙殿下来说,长痛不如短痛。”
都道日久生情,如今又经历生死,便是再寻常的情分都会激出几分真情实意来。
再拖下去,只会叫各方为难。
太子妃久久没有言语。
少顷,回眸望向二郎的营帐,恰巧撞见两人举着一枚玉石印章,也不知在看些什么,脸上都带着笑。
太子妃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与太子在一起时,也曾这样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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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就有不少村民试探性走近。
他们住在附近,或挑着扁担或手挎竹篮,原地摆开就是早市。
官兵上前询问几句,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得知此处陷了船,多人扎营,就想着过来兜售吃喝用品。
京里来的人看不上乡野玩器,但暄软的馒头、喷香的肉包子很受欢迎。
阿滢也去转了转,买了一篮子桑葚。
这时节桑葚差不多是最后一茬,老妪便宜卖,阿滢美滋滋的。
最后一茬果子口感没那么好,可以熬成果酱,夹在馒头里就算一道简单的甜食。
或者拿来炖排骨,颜色不太好看,但有清甜果香,还能使得肉质更嫩。
休整结束登船,坐的是太子那艘官船。乍一看与先前那艘差不多,阿滢也就歇了四处观览的心思。
这一批桑葚果然熟透了,阿滢清洗时挑出几颗不太好的丢掉,再在清水中拨洗一番,动作须得轻一点,再轻一点。
饶是如此,紫红色的汁液还是染上了阿滢的指腹。
这种浆果还真是娇贵。
她索性拣几颗到小碗里,肆意碾碎,让它们痛痛快快地侵染她的指甲。染完才发现,淡紫的甲色真挺不错的。
阿滢想到太子妃的蔻甲,很是美丽。
如果她们是寻常的婆媳,可能会互相给对方染指甲吧。
阿滢努力畅想,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桑葚酱熬好,阿滢先拿筷子蘸了一撮给闻时尝,他喜酸甜,评价果酱比较公道。
“正好。”闻时说。
“哇,太好了。”阿滢自己也尝了一口,这种带甜的食物热乎着吃更能激发它的甜味,她高兴地眼睛半眯了下,“来年我们赶第一茬桑葚,酿桑葚酒吧。”
除了桑葚,青梅、葡萄、荔枝、杨梅都可以酿酒,只是后面三种要么太贵要么运输不便,那就还是桑葚和青梅吧。
阿滢挺期待的,“我还没酿过酒,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没酿到位的酒会喝坏肚子甚至死人呢!”
“当然能成功。”闻时又尝了一点桑葚酱,酸甜可口,稠度拿捏得刚刚好。
阿滢不许他空口吃,“一篮子桑葚才熬出这么点,你配着馒头吃吧。”
闻时哭笑不得,“才吃过朝食,现在可吃不下馒头。”
阿滢:“所以说啊,先别吃了,等下顿吧。”
闻时念念不忘,“果酱占不了多少地方。”
阿滢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肚皮——果酱在肚子里占不了多少地方,所以可以吃。
“行吧,再吃一勺。”阿滢大发慈悲,舀出一勺,然后快手快脚把锅盖盖好,防贼一样。
只是果酱一直放在锅里也不是个事,要找个罐子装起来,陶罐瓷罐琉璃罐,什么都行。
阿滢指使他:“你去找罐子。”
生怕她一走开,他就打开锅盖吃个痛快。
闻时不禁莞尔,顺从地去给她找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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