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欲


    中秋次日, 几乎是在同一时辰,姚木槿和韩迟云各自写了一封信。


    姚木槿的信是在新街找书启先生代写的,花了二十文钱, 写给沈如钧。


    那书启先生似是生怕姚木槿觉得这二十文花得不值, 遂把些华词丽藻花里胡哨地写了满满一张纸, 总结下来其实只有一句话——姚木槿不去给沈如钧做妾了, 希望沈如钧能善待蒹葭。


    姚木槿将信送去相府后门, 又塞了十文茶酒钱给门外阍侍,请他把信转交沈如钧。


    而韩迟云的那封信, 则是送去建阳。


    人人都说“春/梦了无痕”, 可昨夜的那场梦实在太过清晰。他生平第一次因为一个鲜活的、极具生命力的女人而独自于黑夜中失控,他无法装作无事发生。思来想去, 他在午后秋阳之下, 提笔给恩师朱畦写了一封信。


    写信的时候,韩迟云很是愧疚。


    他自进入国子学便受教于朱畦,遵循天地大道, 克己复礼, 谁知眼下却因一位女子而起了妄念。


    虽则如此, 但韩迟云还是坦诚地告知恩师, 韩家正在为他与温御史的长女议亲,但他自己则很可能是对一位市井间的卖花娘子动了心。


    韩迟云如实写道,那卖花娘子原是孟夫人为他相中的妾室,他曾明确拒绝了她,可是现在,他却不由自主、不受控制地想着她、念着她、梦见她。


    他在信中询问恩师此事该如何处理,他需要恩师为他指明方向。


    临安与建阳相隔千里,韩迟云急着要回信, 遂没走邮驿,而是打发自家奴仆快马加鞭直奔建阳书院,亲手将信交给朱畦。


    大约十日后,韩迟云收到了朱畦的回信。


    整封信以非常平和的口吻写就,既未痛斥韩迟云妄心堕落,亦未评说纳妾之事,只是将从前讲过的道理娓娓撰出,一字一句皆如洪钟大鼓,响在韩迟云耳畔:


    “阴阳之配合,夫妻之交/媾,理之常也。然从欲而流放,不由义理,则淫/邪无所不至,伤身败德,岂人理战。”(注释1)


    “夫为妻纲,夫却以私欲为衷,娶三妻而纳四妾,可为纲乎?欲置其妻于何处?其妻又将如何敬重之?”


    “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


    “夫妻偕老,乃天理之正;纳妾/淫/乐,乃人欲之隳。须知,动以天理则无妄,动以人欲则妄矣。”


    “人欲乃万恶之首,当急急施救之。”


    韩迟云将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而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书箧内。他明白了恩师的意思,同时也为自己无法控制私情而深感愧怍。


    韩迟云在那边痛定思痛,姚木槿却在这边提心吊胆。


    她生怕自己单方面毁约的行为会惹怒沈如钧,致使对方找她的麻烦。但她等了三五日,并不见沈如钧来滋事,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可除此之外尚有另一件难办之事——她收了余杭县老爷送来的一千贯,若是不去韩家做妾,就得将钱尽数退还;可那些钱已经给了慈幼局,总不能让她从那些破衣烂衫的孤儿身上讨要。


    更令人忐忑不安的是,中秋之后第三日,余杭县老爷又打发人来找了她一回。


    这一次,来人并不像从前那般客气,而是话里话外焦灼尽显,隐隐已有威胁之意,催她快些入府别再耽搁。


    姚木槿细问才知,乃因本朝有磨勘之制,文官三年一磨勘,武官五年一磨勘。朝廷以磨勘来评定官员在任时的诸般表现,并决定其能否升迁。


    那余杭知县眼看着自己的磨勘期将至,马上就要接受朝廷考课。他生怕攀不上韩家就无法升迁,故而火急火燎地派人催促。


    姚木槿虽则心下惴惴,但她到底见过世面,脑筋也活络,仍是以一张巧嘴打发了来人,而后便开始琢磨如何凑齐一千贯,主动还给余杭县老爷。


    届时再好好地给人家赔个不是,直说韩大人根本看不上她这个没本事的卖花女,应该也就无事了。


    想来想去,姚木槿最终决定去借钱。


    可慈幼局出来的兄弟姊妹皆是如她一般的穷苦人,莫说拿出一千贯,哪怕让大家立刻凑齐一百贯都得费大劲儿,姚木槿实在不好意思去为难别人。


    她也绝不会去问韩迟云借钱。她和韩迟云从相识到如今,纵然她忍不住心动于他,但二人之间的关系,掰开揉碎了说也不过是非亲非故、非敌非友,来来往往那么多次,皆是一码归一码罢了。


    她和他,都不是不谙世事的无知小孩。她也有她的自尊要守。


    姚木槿抿着唇,将自己认识的有钱人一个一个从脑海中拎出来琢磨,可拎来拎去都觉不妥,直到拎出最后一人时,姚木槿只觉眼前倏然明亮——就是他了!


    被姚木槿相中打算借钱之人,姓江、名璨、字烨明,眼下在瓦子里做书会先生。此人便是因教姚木槿识字而被韩迟云嗤之以鼻,嘲讽“书会先生读过几本正经书”的那位江先生。


    江烨明并非贫苦出身,其父原是广南东路置制使,麾下颇有些钱粮兵马。但在江烨明八岁那年,父亲殁于任上,江烨明这便跟随母亲由广东回到临安。


    没过几年,其母改嫁于户部左曹侍郎赵缪。江烨明与继父赵缪合不来,十六岁那年离开家,此后长年混迹于勾栏瓦舍之中。


    他惯常活跃的瓦子位于城东的东青门外,是个颇为热闹的地方。


    东青门乃临安府最大的菜市所在地,故而此门又被百姓们唤作“菜市门”。菜市门外有座菜市桥,桥畔有个规模颇大的瓦舍,人唤“菜市瓦子”,此地便是江烨明及其书会诸人写戏、排戏、演出之所。


    姚木槿也很喜欢听戏,日常开销除了吃饭穿衣之外,余下的钱大部分都用在瓦子看戏上。某次菜市瓦子有杂剧名角做场,姚木槿跑去瞧热闹,好巧不巧,那出戏正是江烨明所写,二人便是那时相识。


    江烨明曾对姚木槿表白过心悦之意,但姚木槿却婉拒了他。


    她自己没读过书,所以很喜欢读书人,按理说也会心悦江烨明才对。可姚木槿聪颖过人,心知江烨明常年混迹勾栏瓦舍,欠下一身风流债,倘若跟了他,少不了要生受些风流气。她宁愿饿肚皮,也不愿受那些风流气,遂找借口说自己始终忘不了亡夫,眼下若是跟了江先生,恐惹先生不快。


    江烨明听闻此言,笑了笑,也便再没提过这事。


    今日姚木槿一进勾栏就见江烨明翘着二郎腿坐在台下,手拈酒盏、神情专注地盯着戏台。台上两位女角正在排演一出新戏,江烨明仔细听着她们的唱词,时不时出言纠正。


    此人瞧模样不过二十出头,长眉斜飞,目含秋水;头戴东坡巾,身着皂罗袍,鬓边斜簪一枝红梅象生花,端的是风流倜傥,翩翩少年郎。


    都是读书人,但江烨明与沈如钧有着极大的不同。


    沈如钧虽非国子监在籍,可他毕竟是泰州发解至行在的正经学子,而江烨明则纯粹是野路子。他打小便不喜欢那些经世致用的文章,只酷爱戏文杂剧,对求取功名之事亦厌烦不已,反正他也不缺钱,遂如今只在瓦子里做自己喜爱之事。


    “江先生。”姚木槿上前向江烨明拜了个万福。


    江烨明一扭头看到姚木槿来了,立时惊喜道:“小啾,快来快来,我新写了一出《司马相如琴挑文君》,你来听听。”话毕唤出小仆,为姚木槿看座斟茶。


    姚木槿在江烨明身旁的灯挂椅上坐了,也学着江烨明的样子,眯起眼睛望向戏台。她并没读过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是以看了半天才看明白:


    台上两位女角儿,那位唱着“妾身新寡,夜奔长卿”的应该就是文君,而另一位劝着“莫做冲动之举”的则是文君的婢女。


    “许久不见你来找我请教文字,怎么,近来可是偷懒了?”江烨明一双明眸紧紧盯着戏台,话语却是对身旁姚木槿说的。


    姚木槿颊晕浅笑,找借口道:“近来杂事颇多,就把读书写字给耽搁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呢。”江烨明戏谑地说着,继之挑起一双风流眼眄向姚木槿,“今日却为何有闲情逸致来寻我?”


    听他问询,姚木槿也没打算和他客气,张口便说了自己想借一千贯。为了不让江烨明吃亏,她还主动提出,还钱的时候可以加三成利钱。


    江烨明叹息着摇了摇手,道:“你我之间谈利钱,太生分了。……只是你来得实在不巧,你也知道,我在这瓦子里写戏,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平日的吃穿用度皆仰赖家慈。唉,不巧前儿我刚和家慈吵了一架,如今她断了我的粮米,弄得我也拮据起来。”


    “为何吵架?”


    “还不是为了那劳什子婚事。家慈为我议了一门亲,高门大户的女儿,我却不大乐意。我是闲云野鹤,散漫惯了,不愿受那礼数拘谨。”


    姚木槿轻轻叹了口气,知晓自己今日大概是借不到钱了,正打算告辞,却听江烨明又说:


    “一千贯我虽拿不出,但我手边还有从前攒下的七百贯,若是小啾不嫌弃的话,尽管拿去使。你看可否?”


    “可以,可以!多谢江先生!”姚木槿双眼放光,欢天喜地答道。


    她原就不指望能从一个人手里借足一千贯,眼下能一下子借到七百贯,已经是喜出望外。至于剩下的三百贯,她可以再去想别的办法。


    江烨明见她笑了,也便笑道:“晚些时候我遣人给你送过去,那么些钱,你拿着路上也不好走。”


    姚木槿赶忙向江烨明连拜三个万福,江烨明亦起身唱喏回礼。


    得了这七百贯的许诺,姚木槿开开心心又看了一会儿江烨明的大作,之后便离开了菜市瓦子。


    她从瓦子出来,穿过东青门慢慢往城里走,走着走着忽见前面一名女子身形十分眼熟,定睛一看,竟是鱼丽。


    “鱼丽养娘!”姚木槿唤住前方女子。


    鱼丽循声回头,见身后之人是姚木槿,也觉欣喜,上前拉住她,问道:“你从哪儿来?”


    “我刚从菜市瓦子出来,你呢?”


    鱼丽笑道:“大官人这些日子不在城里,我趁便告假回家探望兄嫂,这会儿过来菜市门帮嫂嫂买菜。”


    姚木槿听对方说韩迟云不在临安,终究按捺不住心内惦念,问道:“韩大人去了何处?他这些日子……还好么?”


    鱼丽摇头:“不好。”


    姚木槿微一怔,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却见鱼丽掩口窃笑着说:“他呀,出家当和尚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前文已经写得很清楚了,韩迟云之所以答应娶温丛琳,是为了得到更稳固的权势从而【为民除害】【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咱们都是一身班味儿的成年人,大家应该都明白,那些能混出来的害人精都是背后有人罩着的,权力不足的人在他们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韩迟云不单单需要韩家,亦需要台谏的力量。韩迟云的感情会一点点越来越偏向小啾,但这需要一个过程,请给小啾和韩迟云给一点时间和耐心,也请给故事一点发展空间好吗?——感谢!【注释】1、“阴阳之配合,男女之交/媾,理之常也”等句出自北宋程颐《周易程氏传》,“合道理则是天理,徇情/欲则是人欲”等句子出自南宋朱熹《朱子语类》,后面“天理之正”、“人欲之隳”等几句是作者自撰。【一些小tips】宋朝大儒最初提出“存天理、去人欲”(或曰“灭人欲”)的目的是为了约束当时纸醉金迷的士大夫和统治阶级,而且他们并不是反对“食色性也”,而是反对纵容自己的欲望。举个例子:比如,就如本章引文所说,夫妻交/合乃是天理,是正确的;但狎玩美色、左拥右抱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再比如,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是天理,是正确的;但一味追求山珍海味则是人欲,是要去除的。然而,这一理论到后来变得越来越扭曲,甚至成为了压迫工具,难评,此处不展开评述,感兴趣的读者宝宝可自行了解。


    第32章 退妾


    出家当和尚这话, 自然是鱼丽的揶揄之辞。韩迟云并未遁入空门,他只是躲入寺庙修身养性去了。


    临安府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山,百姓将之呼作“北高峰”。北高峰上除了香火极旺的灵隐寺外, 还有大大小小数座禅林。韩迟云去的是一所小庙, 名唤“清净寺”。


    自收悉恩师回信, 知晓恩师并不赞同他的这份私情与心事之后, 韩迟云便想倚靠恩师的言辞将姚木槿赶出心房。


    可他试了许多次, 皆以失败告终。


    姚木槿那女人着实生命力顽强,越想赶她走, 她越是不肯走;非但不肯走, 还要在他心里唱歌、饮酒、捉小蝴蝶儿。


    ——那条隐没于黑夜的白蛇仍在纠缠着他,危机四伏, 丝毫不肯放过。


    韩迟云气自己没出息, 气得直咬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但他临安府少尹韩翌可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一招不成他又想一招,这回不用儒家的“大学中庸”了, 改用佛家的“色即是空”。


    于是乎, 恰逢朝廷三日休沐, 韩迟云这便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去往清净寺发心护持。


    与他一起去寺院吃斋听经的除几名仆役之外, 还有沈如钧。


    眼看春闱在即,沈如钧说自己也想趁此机会去庙里对菩萨发发愿心,遂仍像小时候那样,二人相伴,同宿于寺院上客堂。


    早课听经结束后,韩迟云由沈如钧陪伴,在清净寺的禅房花木之中闲步片刻。天光明亮,竹径清凉幽静, 韩迟云心底的邪火几乎熄灭,白蛇不再缠着他。


    用罢斋饭,沈如钧非要拉着韩迟云回客堂对弈。韩迟云看出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这便应了。


    客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盘棋,此刻,韩沈二人各执一子,对坐于松窗之下。


    “还有五个月便是省试,此番各州府发解来的举子实在不少,说不得,又是一场你争我夺的恶战。”沈如钧忽然开口,打破了客堂内的清平寂静。


    韩迟云落下一枚棋子,正色道:“你日日刻苦,这回定然可以金榜题名。”


    沈如钧哂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断然考不到一甲进士及第,能考到二甲进士出身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韩迟云客套道。


    沈如钧摇了摇头,叹息着继续说:


    “依照朝廷惯例,二甲以下皆作选人官,要外放地方州县,磨勘数年之后才能缓慢晋升。孝宗末年至今,选人改授京朝官者越来越少,百人之中不足五人。我原籍泰州,十有八九会被外放于此。迟云,我若是被外放泰州,以我的学识和能耐,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到临安的机会了。”


    韩迟云沉默地摆弄着棋奁中的棋子,没有反驳。因为沈如钧说得确实是事实——大宋朝廷冗官赘政,官员多得整个朝堂都塞不下,哪怕是相同品秩,也要分出三六九等,而选人官和京朝官之间更可谓是云泥之别。


    譬如昔年苏东坡之父苏洵曾上书宰相韩琦,哭诉州县选人官之困顿,说是“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大宋官员太多,若想从选人升为京朝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极大的政绩和声名,否则便是难如登天。


    “此时说这些尚早,你先潜心准备省试是正经,莫要因外务分心。”想了想,韩迟云仍是出言宽慰。


    沈如钧撩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关雎说,你和温家的相亲之日定在了九月初九?”


    他这话题换得令人猝不及防,韩迟云愣了一下才答道:“正是。”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不瞒你说,我也打算在那日将姚娘子接入房中。”一枚黑子随着沈如钧的话音落在棋盘上。


    那是黑曜石磨成的棋子,沉甸甸的黑色,透不进光,像人心一样。


    韩迟云捏着棋子的手猛然一攥,指间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你,对她好些。”秋风吹过,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风吹起满地落叶和仓皇心绪,心绪却比落叶更为悲戚。落叶至少曾在枝头张扬过,可韩迟云心头的那份思情,却根本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将会埋葬何处。


    韩迟云闭上眼睛,听风声簌簌地拂过耳畔,他的心又紧又疼,这疼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沈如钧扔下手中黑子,若无其事地笑道:“姚娘子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可人儿,多亏了你,我才能坐享齐人之福。其实她一直在催我接她进门,但我却觉得,似她那般佳人,总得选个好日子、认真相待才是。”


    说这话的时候,沈如钧抬起眼眸直视韩迟云,眼神昏暗,内中藏着一段叵测的黑夜。


    ——他又撒谎了。


    早在数日前,他便已经收到了姚木槿托人捎给他的信笺。那信上说,她不想给他做妾了,希望他能善待蒹葭。


    彼时他就着烛火看完之后,立刻便将那信笺焚作飞灰。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主意,这主意是初初在花厅见到韩迟云和姚木槿闹脾气之时便生发的,此后他通过一次次地不断试探和观察,更为笃信自己的看法。


    泰州寄来的家书,其实他早就已经收到了,双亲当然同意他纳妾,可他却一直拖着,迟迟未接姚木槿入府,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抓紧时机,以三人之间消息的差舛,打个漂亮的回马枪,将心底的主意付诸实施——他要用美人,给自己换前程。


    “听说前几日你给恩师写了封信?若我没猜错的话,信中所书应该是与姚娘子有关吧?还有,我听关雎说,中秋次日你大清早起身就烧了亵裤……迟云,你心里有她。”


    最后一句话音甫落,韩迟云身形一僵,手中棋子掉在棋枰上。


    沈如钧笑了,知晓自己已然赌对,他筹谋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有个结果。


    “姚娘子那样好的女子,给我做妾实在是太委屈。你也知道,我那高堂脾气并不温和,将来少不得要给她气受。她合该寻个良人,做一对儿鹣鲽伉俪,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你想如何?”韩迟云凝声问道。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沈如钧灿烂地笑着,笑意却只在唇边没在眼底,“我可以不纳她为妾,但我想用她跟你换一个承诺。”


    韩迟云蹙起眉头,拿一双清冷眸子看向沈如钧:“……你算计我。”


    沈如钧笑意更深:“哪儿能呢。迟云,你我二人同斋共读,由总角相伴至今,我只是很了解你,甚至有时候,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承诺?”


    却听沈如钧长长地叹了口气,苦声说道:“我不如你命好,有韩家在身后撑腰,我什么都没有。我所求无多,只是不想被外放出京,我要留在临安。这对相爷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你来说,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依韩迟云的清白性子,直接提这种带有徇私舞弊性质的要求,一定会遭到拒绝。但他手里现在有了筹码,他捏到了韩迟云的软肋,凭他对韩迟云的了解,他想,此事定然有斡旋余地。


    果然,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凝声应道:“……好。”


    沈如钧得了韩迟云的“君子一诺”,笑容霎时便由唇边漫过眼角。


    他从棋桌前站起,垂眸看着韩迟云身形僵硬、脊梁却挺得笔直的模样,笑道:


    “我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伴当,但我已经娶妻,到底是过来人。迟云,我劝你一句,你和她根本不是同路者,当断则断,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她。”


    话毕,沈如钧转身离开了客堂。


    松窗浸着斜阳,洇开一片昏暗的薄红。纵然中秋已过,天气转凉,但今日夕晖瑰丽,浮动人间天长,是一种软绵绵的冷。


    夕阳平等地映在每个人眼中,当韩迟云转头去看窗外霞光的时候,杭城的另一边,姚木槿也在仰头看霞光。


    在这个秋凉漫漠的黄昏,姚木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收下了江烨明派贴身书童送来的一匣会子,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百贯。


    江烨明既没问她借这么多钱作何用途,也没问她几时还钱,只让小童给她捎了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姚木槿听明白了话里隐藏的意思,但她故意装作市井妇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粗着嗓门对那小童嫌弃道:“说什么呢,唧唧歪歪的,听不懂。”


    小童气道:“你这人,怎得不识好歹。”


    姚木槿想,不识好歹就不识好歹吧,活着如此艰难,她自然是能舒服一天就舒服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江烨明的心思,她不想猜,她光猜韩迟云的心思就已经够累的了。


    但她仍是发自内心感谢江烨明,谢他仗义相助,一出手就是七百贯,为她解决了一个顶顶愁人的大麻烦。


    “你跟江先生说,重阳节那天,他若有闲情就到钱塘门上船亭来,我请他游湖喝酒,拿最好的寒菊谢他。”姚木槿对小童交待道。


    第二件事,她决定把她现在住着的这栋小木楼卖掉。


    这房子是昔年她和庾岭一起凑钱买的,买的时候几乎是座危房,牙行报价二百贯,姚木槿气得直跳脚——危房还敢要二百贯?!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牙行的人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爱买不买,你不买,有得是人买”。


    确实,临安府人口熙攘、寸土寸金,莫说是危房,哪怕是个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也一定会有人出钱买。


    彼时姚木槿和庾岭一起,几乎把慈幼局出身的所有兄弟姊妹都借了个遍,终于凑齐二百贯,买下了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木楼。


    程厌带着他的一群潜火兵弟兄,来帮二哥和四妹将房子从里到外皆加固翻新,之后这里便成为了庾姚二人的婚房。


    至庾岭病逝之时,他们借的钱都还没还清,是姚木槿后来这些年里省吃俭用,日日担花做买卖,终于在去岁将所有欠银都还上。


    而现在,为了还余杭县的一千贯,姚木槿打算把这房子卖掉。


    她估算了一下,这房子是翻新过的,虽然又住了这么些年,但至少还能卖二百贯。


    有了这二百贯,加上江烨明借她的七百贯,再加上此前她陪王明斗喝酒那次,韩迟云给她的银子,她就能把郑知县的钱全部还清。


    反正她已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再攒些钱就离开临安。这房子,她离开临安之前终归是要卖掉的,早卖早了断,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房子卖了,她住哪儿呢?


    这倒也不怕,慈幼局出来的姊妹里有一人名唤李桃杏,眼下在侯潮门外的瓦子附近开了间客舍,内有三五空房,她去借住些时日,定然不成问题。


    她从前与李桃杏关系很好,对方曾说过,若是她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就是。


    姚木槿关上屋门,落了闩,躺在榻上,感受着这间很快就不属于她的房子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未提防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在这间破烂却温馨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笑闹,现在突然要离开,心里莫名便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舍不得,真舍不得。


    可舍不得又如何,世间有太多舍不得,最终皆是无可奈何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韩迟云:(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木鱼发出的声音:小啾,小啾,小啾韩迟云:……【小剧场2】姚木槿:我要卖房子了。韩迟云:别卖!姚木槿: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韩迟云:你猜


    第33章 爱恨


    翌日晨起, 姚木槿正打算去牙行找人来看房并估价的时候,却突然被一件事情打乱了筹划。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你在家么?”门外响起清脆女声,听语气十分焦急。


    姚木槿开门一看, 来人竟是慈幼局的一名孤女, 今年十四岁, 名唤丁香。


    “丁香?怎得这时候来了?”


    秋日的清晨, 料峭凄寒, 丁香却跑得满脸是汗:“程妈妈病了,她不让我们告诉你。我是偷跑出来的, 你随我去看看她吧。”


    姚木槿惊道:“病了?!何时的事?眼下如何?”


    边说着话, 她边手脚麻利地取出管钥,锁了房门, 急匆匆与丁香一起赶往慈幼局。


    自初夏时节将那一千贯交给胥长程金羽之后, 姚木槿这段日子一直被各种琐事扰乱,确实已经许久没见程妈妈,也许久没回慈幼局看上一看。


    犹记上次回去还是过新年的时候, 眼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整个临安府锣鼓喧天, 可慈幼局的孩子们却在饿肚子, 甚至有人已病至奄奄一息。


    姚木槿心里难过,就盘算着能不能凑些钱私下塞给程金羽。


    好巧不巧,没过多久她便被余杭知县相中,给了一千贯充作奁产。于是姚木槿便将那些钱悉数交与程金羽,一文都没给自己留。


    此刻,时隔数月再次见到程妈妈,姚木槿蓦地鼻子一酸,泪水便在眼眶里打转——程妈妈愈发老了。


    她半躺在病榻上, 眉眼之中俱是疲惫。死亡已经漫过她的腰膝,还在往头顶升涨,也许很快就会将她彻底淹没。


    她再无从前那般矍铄,鬓边白霜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她佝偻着身子,抬不起脖颈。


    姚木槿坐在榻前,哽咽着唤了声:“……程妈妈。”


    程金羽强打起精神,佯嗔道:“丁香这丫头,我说了不要叫你来,她可好,净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不怪丁香,都怪我没有勤些回来看看。”


    “回来干嘛,”程金羽表情愠恼,可话语却是慈爱,“慈幼局出去的小伢儿,我都不许他们再回来,偏你是个例外。我养过那么多小伢儿,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满心都是情义,人家给你一分好处,你要还人十分。唉……这么好的孩子,你爹娘怎么就舍得扔了……”


    程金羽说着说着已是万般凄凄,浊泪顺着眼角潸然淌落。


    姚木槿赶紧拿起布巾为对方拭泪,边擦边打趣道:“我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为爹,地为娘。我爹娘现在可都好好的呢。”


    程金羽破涕为笑,睨了她一眼:“一张嘴就会胡说八道,姚三娘要是还活着,非得数落你不可。”


    提到姚三娘,屋内陡然安静下来。


    姚三娘就是姚木槿、姚芙蓉她们这些人的乳娘,细论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年纪,比程金羽还小十岁。原是个精壮能干的妇人,孰料天意难测,她在五年前因一场恶疾而撒手人寰。


    “她走得倒是轻快,也没受太多罪,蛮好的,蛮好的……”程金羽轻声念叨着。


    朝廷设立慈幼局这么些年,有人走,有人留,生老病死总是难免。目下慈幼局设局丞一名,主簿一名,胥长一名,并乳娘十余人。


    这其中,局丞负责贪赃枉法,主簿负责案牍文书,而胥长则负责处理乳娘及孩子们的各项杂事。


    程金羽作为胥长,二十年如一日地任劳任怨,可是现在她也老了,也许很快就会追在姚三娘身后,离开这苦不堪言的人间。


    “你若是闲了,就给她烧些纸钱,让她在那边也宽裕些。”程金羽交待道。


    姚木槿攥紧程金羽粗糙的手,哽咽着应了。


    屋内飘荡起一股酸楚悲伤滋味,佐着药汤的苦涩,若隐若现,程金羽和姚木槿都不再说话。所幸这悲伤并没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就被奔入屋里的一群孩子闹得七零八碎。


    “小啾姐姐!小啾姐姐回来了!”


    “阿姐,我好想你。”


    “你好久没来看我们了,阿姐。”


    与姚木槿颇为熟识的七八个孩童,听丁香说姚木槿回来了,立刻跑来缠着她撒娇。


    姚木槿笑着捏捏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道:“几个月不见,全都长高了。”


    程金羽抬手点着这些孩子,佯嗔:“还是一样没规矩,以后出去给人做女使、做人力,可别说是我养出来的。”


    姚木槿爽快地自嘲:“不妨事。我也一样没规矩,才做了两年女使就被人扫地出门。”


    她这话说完,屋子里甭管大人孩子全笑了起来。


    姚木槿拉过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儿,刚要将她抱坐膝头,忽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对……她摸了摸孩子身上,“哎哟”一声叫出来:“都快入冬了,怎得穿这么少?冷么?”


    “冷,透风。”小姑娘细声细气地回答。


    程金羽叹息着摇了摇头:“朝廷制备冬衣的钱,到现在都还没拨下来。每次问孟局丞,他都说让等着等着,咱们也不敢催促他。”


    眼下在慈幼局担任局丞之人姓孟名莨,乃相府孟夫人的堂弟,这么算下来,便是韩相爷的小舅子,韩迟云的远房舅父。


    此人既贪婪又无能,每回朝廷拨款,他总要贪墨些。但他也不是没优点,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插手局内事务,完完全全的甩手掌柜,也因此不会干涉胥长程金羽打理慈幼局。


    “朝廷何时能将银钱拨下?”


    “讲不清……”程金羽的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话语带着可怜的颤音,“小啾,你那里还能不能匀出些钱来?等朝廷的银钱拨下,程妈妈立刻还你。”


    “我上次给您的一千贯,都使完了?”姚木槿突然问道。


    程金羽嘴唇发颤,欲言又止,最终却是无事一般笑道:“哪能使完,只是已经全给了菜米行,给伢儿们买吃食用。咱们买得多,人家给咱们的米啊菜啊皆是最便宜的价,能吃三五年呢。现在若是把钱要回来,哪还能买到这种价?”


    姚木槿想想也对,临安府的物价连年翻番,若是能一下子就把往后五年的粮米都预定下来,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于是她便不再追问,却也没有直接应承程金羽。


    倒是程金羽,因为提起那一千贯,想到此钱来处,便问起姚木槿去韩家之事。


    姚木槿照实对程金羽说了韩迟云在婚事上的冰冷坚决,话毕,咯咯地哂笑道:“……我这种野雀儿,到底还是没办法飞上枝头做凤凰。”


    程金羽拿一双睿眼打量着姚木槿面上神情,片刻后忽然问道:“小啾,你是不是已对韩大人动心?”


    姚木槿乍闻此言,话还没说,眼神一闪躲,先将自己出卖了。


    程金羽了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叹道:


    “你从小便是最有主意的孩子,程妈妈也不劝你什么,只跟你说一句话——你和他注定是两道人,走不到一处去。他不可能为了你放弃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不可能为你而破例。小啾,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明白。”姚木槿笑着,淡淡地说。


    “你爱上他,最终受苦的只有你自己。……唉,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


    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程妈妈倦了,姚木槿这便告辞离开。临走的时候把丁香叫到身边,对她交待了几句。当日傍晚时分,丁香再次跑去黑羊巷,从姚家取了一百贯,拿回慈幼局交给程金羽。


    姚木槿在知晓孩子们到现在都还没置办冬衣时,心底已是不忍,至程金羽颤抖着恳求她,她便开始盘算从哪儿再凑些钱出来:


    她的房子可以卖二百贯,但这个钱是要还给郑知县的,若是能再有一百贯,就能措置慈幼局所有孩子的冬衣,去哪儿能弄来一百贯呢?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姚木槿绞尽脑汁想着……


    ——有了!


    ——庾岭留给她的那串砗磲手珠!


    砗磲是值钱东西,那串手珠虽然很旧,但成色还不错,将之拿去兑坊暂换成钱,等将来攒够钱了,再去赎回来就行!


    姚木槿打定主意不能让孩子们挨冻,遂从江烨明给她的七百贯里取了一百贯出来,让丁香悄悄拿给程金羽。


    姚木槿交待丁香:“你跟程妈妈说,这些钱是用来给小伢儿制备冬衣的。咱们穿不起皮袄,还穿不起纸裘么?给每个孩子添一身纸裘,我算过了,这些钱足够用。”(注释1)


    送走丁香,姚木槿依照程金羽的嘱咐,又去纸马铺买了一沓冥币回来,准备晚些时候烧给乳娘。她见铺子里摆着些扎好的纸花、纸屋,没忍住又买了些,打算一并烧给庾岭。


    姚木槿笑盈盈地将买好的纸钱纸花拿回家中,可没过多久,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庾岭送她的那串砗磲手珠……不见了。


    姚木槿隐约记得她将手珠摘下来之后,放在了庾岭的供桌上;然而那时她正与韩迟云纠缠不清,她能感觉得到,韩迟云的情绪似乎也起了极大波动。彼时她一心都在韩迟云身上,整个人太过混乱和紧张,也许是记错了呢?


    思至此处,姚木槿挽起袖子,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她将二楼的所有边边角角都找了一遍,甚至爬到庾岭那张黑漆四柱架子床的床底下,将床底全摸了一遍,哪儿都没有。


    不应该啊,家里又没遭贼,好好一串手珠怎会凭空消失?……又或者是,她将手珠收到了旁的地方?


    姚木槿拧着眉头跑到楼下,将她自己住着的那间破屋子又全部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


    在陡然意识到,那样珍贵的东西却被自己粗心大意弄丢了的时候,姚木槿的心如堕冰窟,浑身发冷。


    她的手在颤抖,腿也在颤抖,不得已只能倚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里,姚木槿在后院点起火盆,给乳娘和庾岭烧纸。


    她想到自己如今什么都没有了,不仅弄丢了手珠,还很快就会失去和庾岭一起买下的这间破破烂烂的小屋,彻底成为无根的浮萍、无人在意的荒草,忍不住便哭起来。


    她性子泼辣,从不让自己受委屈,遂已是许久不曾哭泣。可今夜实在是太难过,她内疚于自己的粗心,也恐慌于流离失所的将来。


    没了手珠,她又倒欠江烨明七百贯,她再去哪儿弄这么大一笔钱?难道要她厚着脸皮再去把慈幼局出来的兄弟姊妹们都借一遍吗?可就算是把所有人都借一遍,也借不出这么多钱啊!


    姚木槿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委屈,一边埋怨自己,一边可怜自己。


    “二哥,你送我的手珠不见了……我弄丢了……我把它弄丢了……”姚木槿哭得满脸是泪。


    “阿娘,你能听见我说的话么?我没用……我把一切都弄坏了……”


    在这个寒凉的秋夜,姚木槿跪在火盆边,任凭泪水沿着面颊淌至下颌,又一滴滴坠落衣襟。她越哭越伤心,哪怕身前有火盆暖着,依旧浑身抖个不住。


    她想,自己活得可真像个笑话。


    自以为是的仗义和慷慨,却又大咧咧对一切都不上心。她已经许久没给庾岭上香,所以直到今天才发现砗磲手珠不见了。这一定是庾岭在惩罚她吧?


    那日她撩拨韩迟云的时候说过,如果改嫁就把手珠扔掉,这话一定是让二哥听到了,冥冥之中,二哥在生她的气。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对韩迟云动心,可她还是动心了。


    韩迟云都已经把话说得那样清楚,她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着他,念着他,把自己弄得痛苦不堪。她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这是乳娘在惩罚她吧?


    泣声在小院里飘荡,呜呜咽咽地,凄凉以极,无助以极。


    哭到后来已经不是哭丢手珠和卖房子,而是哭自己的身世,哭曾经受过的委屈,林林总总,过去不在乎的、没放在心上的,全部在这个寒凉秋夜彻底爆发出来。


    “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把手珠扔掉……我骗人的,我那些话,全是瞎说……”


    “阿娘,您别怪我,是我没用……”


    “……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纸裘,即用厚实的楮树皮纸制作的衣服,冬日用以御寒。在宋代及以前,棉花尚未普及,穷苦人家冬天为了保暖,便穿这种纸裘,也叫纸衣。宋代是纸衣使用的鼎盛时期,甚至出现了专门的纸衣制作行业,形成了成熟的工艺流程。南宋时期的著名文人如洪迈、陆游等,也都穿过纸衣,并留下了诗文记载。


    第34章 挨罚


    纵然心底悲伤流溢, 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该做的事儿也还是要一桩桩厘清。


    昨晚哭得太伤心,夜里也没怎么睡好, 姚木槿今晨双目红肿、浑身疲惫, 但她现在没心思打理自己, 她要做的是赶紧去牙行把房子卖掉, 在郑知县再次派人来催促她之前, 把钱拿到手。


    家中冰锅冷灶,姚木槿懒得收拾吃食, 只换了身衣裳, 随意梳洗一下,这便去了顾沾沾那儿。


    顾沾沾一见姚木槿来了, 高兴得挽起袖子就要下厨。姚木槿却拦住了她, 不许她忙活。没奈何,顾沾沾只得打发崔大娘上街给姚木槿买一碗馎饦。


    待崔大娘离开后,姚木槿对顾沾沾说了自己昨日的诸多决定。


    顾沾沾听说姚木槿要卖房, 先唬了一跳;得知姚木槿不小心把庾岭留下的砗磲手珠弄丢, 又唬了一跳。


    她本想力劝姚木槿不要卖房, 可当对方把整个账目在她面前一五一十算清楚的时候, 顾沾沾也不禁陷入沉默。


    确实,一千贯对于那些王侯贵胄来说,不过是猴子身上一根毛;可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实在是太多,太难凑了。


    顾沾沾略作思忖,跑去卧房,将藏在墙角暗格里的一枚玉佩摸了出来。她将玉佩塞进姚木槿手里,笃声说:“你把这个拿去兑坊。这玉虽成色不佳, 但多少也能换些钱。”


    这回轮到姚木槿唬一跳,因为她认得这玉。


    顾家老夫妇几乎是前后脚病逝,彼时顾沾沾为了治丧,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唯独护住了这块玉。


    可以说,这是顾沾沾的养父母留给养女的唯一念想。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姚木槿推拒着。


    “小啾!”顾沾沾装作气恼模样,“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妹妹?!咱们都是慈幼局出来的,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几番推扯之后,姚木槿终究还是收下了顾沾沾的玉。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中,心想,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将它当掉的。


    “卖了房子之后,你住哪儿呢?”顾沾沾又问。她心里其实有些害怕,怕姚木槿说要来跟她住。


    自从上次周恒表示想将姚木槿也置为外室之后,顾沾沾的心就一直忐忑不安,一会儿被周恒说要接她回家的许诺所蛊惑,一会儿又气恼那人糟践了自己还不够,现在又要来糟践她最好的姊妹。


    后来她找了个借口让姚木槿没事不用总来看她,就是为了防止姚木槿在她这儿撞见周恒。倘若姚木槿日后要搬过来住的话,恐怕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姚木槿道:“我想好了,我先去桃杏那里借住些时日,她那边空屋多。”


    听得此言,顾沾沾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大约午时过半的时候,姚木槿吃完崔大嫂买回的馎饦,从顾家告辞,独自去了御街。


    从前卖房子给她的那间牙行,就在御街文思楼附近,姚木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那里做交易。这栋充满回忆的房子,她想让它从来处来、回来处去。


    依照大宋律法,房屋租赁买卖必须通过牙行,买卖双方私下交易则为无效——不经牙行、不缴税银者一律视为偷。所以,她今日必须将牙郎领回家中看房估价,若是牙行能先将房子收去就再好不过。


    可一想到牙行将房子收走之后,自己就彻底成了无根飘萍,不免又难过起来。


    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行至御街,刚过了观桥,忽有一顶青布轿子从侧旁靠近,轿内之人打起帘子,高声唤道:“姚小啾!”


    姚木槿扭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刘蝶儿——哦,不对,她现在的名字叫采蘋。


    采蘋如今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吃穿用度皆与往日不同,哪怕上街也如仕女一般乘着轿子。


    “我远远瞧着像你,”采蘋撩着轿帘向外探头,却被姚木槿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停轿!”


    喊停了轿子,采蘋下来拉着姚木槿细细打量一圈,道:“比上回见你,瘦了好些。走,我请你去果子铺吃茶果。”


    姚木槿本不想去,却拗不过采蘋硬拉着她,遂只得随她去了御街上的刘七娘果子铺。


    二女于果子铺二楼的济楚阁儿落座,店东刘七娘带着小丫头上来摆好茶果,道声“慢用”便退了出去。


    采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今日奉夫人之命出来采买胭脂绒线,觉得轿子里太闷,想透口气,一掀轿帘就瞧见你了,你说巧不巧。今日怎得没去卖花?”


    姚木槿强打起精神,笑着说:“这两天有些疲累,想歇歇。”


    “歇歇好,一天天的累死累活,图啥。”


    “嗯。”


    采蘋看着姚木槿心不在焉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你别太往心里去,相府那种地方弯弯绕绕多得咧,本就不适合你。你性子太直,又总是为别人着想,不来相府才好,省得来了天天受气。”


    姚木槿被对方这番话说懵了,什么意思?相府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对她说这些?


    采蘋见姚木槿怔愣,赶忙解释道:“我都知道了,你和我们家大官人的事。”


    提及韩迟云,姚木槿心头一紧,沉甸甸地开口道:“你误会了,我和韩大人之间……没什么事。”


    采蘋摇头叹息着:


    “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其实夫人也不舒服。唉,我们家那位冰清玉洁的大官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刻板,不知变通。这不,前日刚从清净寺回来,才回府就急忙找相爷和夫人问安。我瞧他和相爷在书房里说了好久的话,我是不知他对相爷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对夫人说了什么。”


    话至此处,采蘋故意停下来,斜睨着姚木槿,似乎等她发问。


    姚木槿虽然心神不宁,但她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遂配合地问道:“他和夫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请夫人不必为他的妻妾之事操心。”采蘋咂了咂嘴,神情颇为复杂,“还说,待他娶了温娘子之后,就会立刻搬出相府另立门户,温娘子不会与夫人争当家主母的地位,请夫人放宽心。”


    饶是姚木槿再神思恍惚,也仍是被采蘋的话语惊到——韩迟云居然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就与孟夫人把话挑明了?!


    然而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他那人,就是这么板板正正的。犹记彼时在花厅,他对自己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他离开相府……去哪儿呢?”姚木槿低声问。


    “嗐,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了,”采蘋捏起一枚果子放在姚木槿面前的茶碟上,“我听说,相爷早就已经为大官人置办了宅子,就在清河坊。大官人若想另立门户,随时都可以。相爷疼惜大官人,简直比疼自己亲儿子更甚。不过这也不奇怪,大官人打小就被相爷教养在身边,又是这么有出息的一个人,搁谁谁不疼惜。”


    采蘋在那边说得絮絮叨叨,姚木槿在这边却听得恍恍惚惚。


    她已经不想再搭理韩迟云的任何事了,她经历了这遭挫折,没心情再去憧憬那如皎月在天一般的韩迟云。她现在只忐忑自己的未来该如何活着。


    将茶果吃得差不多,眼见时辰不早,采蘋不敢再耽搁,这便坐上轿子匆匆离去。


    临走时还握着姚木槿的手,柔声安慰道:“唉,我们大官人从不为任何人破例,虽是品性清正,却难为你了。”


    “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姚木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可秋风萧瑟凄凉,瞬间便将笑容吹散。


    与采蘋道别之后,姚木槿去了御街文思楼旁边的牙行。她在牙行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一转身又去了侯潮门。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姚木槿对李桃杏说了自己想搬到此间客舍借宿些日子的话,李桃杏高兴得直将眉眼笑成一朵花。


    “小啾,你要是愿意来住,我把最好的屋子留给你!”


    姚木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不嫌我烦就行。”


    李桃杏在姚木槿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佯嗔道:“我嫌你?除非我脑子被狗啃了!咱们慈幼局出来的三教九流,谁不知道姚小啾最是仗义,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子!想当年在慈幼局,你还帮过我不少忙,我虽然嘴上没说,可我心里全都记着呢。你尽管来住,我这回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此刻听得李桃杏的夸赞之辞,姚木槿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情忽然便觉放松了许多。


    她愿意帮助自己的姊妹,现在她有了难处,姊妹们也都愿意帮她。她拿了顾沾沾留作念想的玉佩,又得了李桃杏的许诺——原来,她并非飘泊无依的蓬草,而是一朵有人惦记的小花。


    姚木槿觉得眼角有些濡湿,偷偷拉起袖子拭了拭。


    从李桃杏那儿告辞的时候已是午末未初,姚木槿不敢再耽搁,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再次来到御街文思楼。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站在牙行门外,这一次,她咬了咬牙,进去了。


    接待她的牙郎已经不是从前那位,而是换了个年纪稍长的。此人身穿一件茶褐色素缎长袄,戴一顶局脚幞头,留着两撇山羊胡,相貌倒是一团和气。


    听闻姚木槿说要卖清湖堰旁黑羊巷的房子,牙郎便说要先去看看房子景况如何,之后才能估价。


    姚木槿早已知此流程,这便引着牙郎出了余杭门,往自家行去。


    路上,姚木槿不停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右眼。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自进了牙行就感觉自己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心神不宁。


    待回到黑羊巷,行至姚家附近之时,距离还很远,姚木槿便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外。


    那人虽然背对着她,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余杭郑知县家的老都管,名唤郑蓬莱——前段时日来催促她赶紧入府给韩迟云吹枕边风的,就是此人。


    看见郑蓬莱的瞬间,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入谷底。


    完了……全完了……


    郑蓬莱必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韩迟云真是一语成谶,她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今日便要挨自己挨不起的罚了。犹记二人初见那日,他便义正辞严地对她说过——“得财不正,必有灾殃”。


    姚木槿绝望地站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都是女孩子贴贴~下一章要到剧情点了~


    第35章 破例


    郑蓬莱看到姚木槿, 立刻高声喊道:“姚娘子可算是回来了!”


    姚木槿浑身一哆嗦,若不是牙郎还站在旁边,她恨不得立刻转身跑路。


    郑蓬莱见姚木槿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奈何, 只得紧赶两步行至近旁, 擦了一把额角薄汗, 笑道:


    “我在这儿等了足足大半日, 可算是把娘子等回来。今日若是见不到娘子,我便没法向我们大人交差了。”


    姚木槿瞧着郑蓬莱笑容满面, 并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不禁心内疑窦丛生,问道:“不知老都管今日来此, 是为着……”


    “我们家大人特意打发我来向娘子道谢!多亏娘子, 大人才能捡着市舶司的肥缺!”


    郑蓬莱喜气洋洋地,边说着话,边向姚木槿唱了个大喏。


    姚木槿已经完全被对方说愣住, 她干嘛了?她什么也没干, 他家大人怎么就捡着了市舶司的肥缺?这和她有什么干系?


    郑蓬莱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道:“姚娘子, 要不咱们屋里说话?站在巷子里,恐有些不便。”


    经他一提醒,姚木槿这才猛然醒过神来,心知今日卖房之事恐又告吹,只得向那牙郎连拜三个万福,诚心致歉,言今日请回,明日再去相邀。


    待牙郎离去, 姚木槿带着郑蓬莱及其仆从二人,一同进了姚家。


    诸人坐定,不等姚木槿发问,郑蓬莱便主动对姚木槿阐述了事情经过。


    就在前日,郑知县收到消息,说市舶司有一个肥缺,韩相爷打算将他调去补阙。调令过些日子就会下来,毕竟是要长途跋涉,此刻让他先收拾行李、安置家眷,免得届时措手不及。


    市舶司乃是掌管海外商船至大宋入境交易的衙门,其主要负责对商船抽税并发放回引公据。


    自太祖赵匡胤开宝四年起,沿海诸州便设立市舶司开展海上贸易。至今日,大宋虽已失却半壁江山,但这海路交易却不仅无衰,反而愈加兴盛。每日从市舶司流过的黄金白银、珠宝香药,简直不计其数。


    郑知县被调任位于泉州的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其职位为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专门打理抽税、博买等事务,实在是个可遇不可求的肥差。


    “我们大人不日便将启程赴任,今日特遣我来向姚娘子道谢。大人初时便说姚娘子有倾城之姿,更兼性子洒脱大方,必能讨得韩大人欢心,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话毕,郑蓬莱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瓷信筒递给姚木槿:“这是我们大人给姚娘子的谢礼,万望娘子莫要推辞。”


    姚木槿接过那白瓷信筒,打开一看,内中竟然装着一叠会子。她取出数了数,瞬间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多不少正好一百贯!


    郑知县得了满意的职位,此前给她的一千贯奁产她自然就不用还了。


    这一百贯补齐了江烨明借给她的钱,顾沾沾的玉佩也不用当掉了。


    当然还有,她的房子也不用卖了,她不用寄人篱下,不用做无根的浮萍。


    ——真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啊!


    若不是郑蓬莱还在这儿,姚木槿简直当场就要嚎啕大哭了。


    “这件事是……韩相爷措置的?”姚木槿声音颤抖着问。


    郑蓬莱笑道:“是韩大人向相爷举荐。姚娘子,韩大人如此爱重于你,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待送走了郑蓬莱,姚木槿一个人坐在椅上,耳畔淌过支摘窗外的水流汩汩,不提防再次眼眶濡湿,泪落如雨。


    惝恍间,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因为韩迟云而忧伤。从前那般泼辣爽快的女子,现在却为了那样古板不识趣的韩迟云,盈盈粉泪滴不尽似的。


    她因他而喜,亦因他而悲。


    她至此愈发知晓,原来他并非天边长风吹拂的流云,而是一粒种子,掉在她心里,长出葳蕤的眷恋。


    她感觉自己被春天留下了。


    留在三万里草木葱茏的沃野之上,一切都是明媚的,春阳轻柔地将她抱住。


    当眷恋开始在心底蓬勃生长的时候,她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世间所有幸福的孩子,只觉自己心里眷着的那个男人可真好,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


    她就这样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自己在屋子里折腾了好半晌。


    直到心情终于平复,姚木槿又默默地、从头到尾将此事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不可思议。


    无论市井百姓、慈幼局的程妈妈还是韩家诸人,所有人都知道韩迟云清正古板,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可今日此举……韩迟云竟是为她而破例了?!


    “他为何如此……他为何要对我破例……”


    “……他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吓!


    此念一出,尚来不及高兴,姚木槿先自己把自己唬一大跟头。


    万幸她从来不是一个有疑惑只会憋着的人,既然有疑惑,那就解决疑惑。她决定亲自去问一问韩迟云,她满怀欣喜,要听韩迟云亲口承认——他已然爱上她。


    说做就做,姚木槿立刻出门,在余杭桥拦了一辆顺路的驴车,花费五文钱,请车夫带她直奔府衙。


    临安府衙就在慈幼局西边不远处,靠近丰豫门。府衙门前十丈处,正对着一面青灰砖墙照壁,其上绘“神兽吞日、跌海而亡”之画作,气氛肃穆凝重。


    府门面阔五间,其上高悬“临安府署”匾额,廊柱下站着两个皂衣阍侍。


    姚木槿上前,向左边那阍侍福了福身,礼道:“这位大哥,可否请您通传一声,奴家想见韩少尹。”


    那阍侍斜睨着她:“递状纸?去那边。”


    “奴家不递状纸,只是想见韩少尹一面。”


    “韩大人是什么人,是你想见就见的?!”那阍侍瞪起眼睛斥责,“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这位大哥,您就帮我通传一声,您就告诉他,我姓姚。韩大人不会不见我。”姚木槿急忙分辩。


    右手边另一位阍侍出言劝道:“小娘子,不是我们不肯帮你通传。你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一个两个都来见韩大人,韩大人见得过来么?你若非要见大人,就去那边等着,晚些时候放衙鼓一敲,大人要是忙完了公事,自会出来。”


    姚木槿想了想,似乎也只得如此,于是便退至府衙外那座石狻猊旁,耐心地等着。


    至申时末,里面果然响起放衙鼓的声音,府廨诸人交还腰牌,陆陆续续从角门行出。可书吏们几乎都已经走完了,仍是不见韩迟云的影子。


    姚木槿等得着急,正想再次探问,忽然远远瞧见一位身着绯红公服的男子,带着两名主簿,过了仪门,正沿着甬道向府门行来。


    “韩大人!”姚木槿紧跑几步至府衙大门前,高声唤道。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姚木槿感觉在看到自己的瞬间,韩迟云身形一顿,紧接着便加快了向她走来的脚步。


    迈过府衙门槛,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奴家有些事,想与韩大人单独说。”


    韩迟云打发了身后两名主簿,对姚木槿道:“随我来。”


    话毕转身往府衙内走去,重又经过甬道和仪门,向东一转,行经架阁库,这便到了专供韩迟云日常小憩的东花厅。


    姚木槿脚步轻盈地跟在韩迟云身后,望着他宽肩窄腰,脊梁挺得笔直,一身绯红公服灼灼耀眼,姚木槿的心也跟着灼灼地烧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东花厅,韩迟云示意桌案旁一把官帽椅,道:“坐吧。”


    姚木槿没坐,她今日是专程来向韩迟云讨一个“承认”,心下难免紧张,坐了怕自己说不出话。


    他二人自中秋那日不欢而散,至今已有十日未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十日不见,如隔三千日月。


    韩迟云见姚木槿不肯落座,他便也站着;可他又像是生怕与姚木槿站得太近,又遭这女人调戏,遂负手行至窗前,也不看姚木槿,只拿脊背对着她。


    “今日找我……何事?”


    韩迟云的声音低沉磁性,但隐约有些簌簌,像被秋风吹过的经幡——风吹幡动之时,既非风动,亦非幡动。


    一时之间,姚木槿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原想直截了当问他,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可临到眼前,又觉这话把自己衬得太轻浮。她想,或者就拐弯抹角地问他呢?可她没读过书,又说不出“玲珑骰子安红豆”这样的婉转言辞。


    此刻,花厅内无人言语,整个房间静至落针可闻,偶然能听闻一道隐约的呼吸声,可呼吸又隔得太远……她在这边,他在那边,挨不着彼此。


    好一会儿之后,仍是韩迟云开口道:“若是无事,就……”


    “有事!”姚木槿急忙出言打断。


    韩迟云终于回眸看向姚木槿。


    姚木槿突然发现,韩迟云的面部轮廓其实是很锋锐的。


    他的鼻峰很挺,眼窝颇深,所以便衬得他的双眸透彻幽深,似能洞悉一切。


    他做临安府少尹的这段日子,于官场之中纵横捭阖,于善恶之间杀伐决断,比之二人初见那会儿,他整个人的气质已是愈发成熟稳重。


    现在的他,用一双眼睛就能打开她,让她手脚发软,呼吸不畅,似溺水的蝴蝶。


    终于,姚木槿双拳攥紧,鼓起廿三年人生中最大的勇气,问道:“韩大人,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这话问完,韩迟云似乎滞住了,好半晌没有任何反应,宛如一尊木骨泥胎的观世音,也不说话也不动。


    “你是不是,喜欢我?”


    姚木槿借着那勇气的余韵,将刚才惊天动地的问话低声重复了遍。但这次,她忽然不敢用“爱”这个字眼,而是换了个更温和的“喜欢”。


    许久许久,韩迟云答道:“不爱。”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冷得像冰,硬得像铁,苦得像一碗黄连汤。这一瞬,连呼吸都沁满了苦味。


    “骗人!”姚木槿蓦然拔高声音,“你若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将余杭知县举荐给相爷?!”


    “你想岔了,”韩迟云语调平淡地娓娓道来,“那郑琏为官十载,不曾做下鱼肉百姓、贪赃枉法之事。他在余杭修桥、铺路、建学堂,虽说不上功绩卓著,但也是有实事傍身的。此番恰好福建路提举市舶司干办公事一职出缺,伯父便将他提拔至此,也算是一种历练。将来能不能更上一层楼,端看他自己。”


    姚木槿听韩迟云解释着,越听越觉自己自作多情,可她仍是不甘,复又颤声问道:“你真的不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


    “不是。”


    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姚木槿的心忽然就堕下悬崖,在一片枯岩烂石地里摔得粉碎。


    她明白韩迟云离她很远,远得她摸不着、碰不到。她竟存了心思,想听他说“我喜欢你”,甚至是说“我爱你”,这无异于痴人发梦。


    “叨扰韩大人。天色不早,奴家先告辞了。”话毕她转身就走。


    韩迟云没有留她。


    他抿着薄唇站立窗前,窗牖外,渐渐黯淡的天光云影投在他面上,映得他的容颜一半晴一半阴。


    姚木槿揣着深切的哀伤,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门。


    府廨不远处就是临安甚为热闹的后市街。街市人稠物穰,车水马龙,可这些却都与姚木槿没有分毫关系。


    她迟缓而僵硬地向前走着,神思恍惚,也不知自己将要走去何方。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感觉心里憋得慌,憋得她喘不过气。她想起顾沾沾说过的话:


    “小啾,你会爱上他。”


    “你的心会失控,会被相思煎熬着,直到变得不像你自己。”


    “你会痛苦,会为他肝肠寸断,会痛至无以复加。”


    “可你却求而不得,最终只能离开他……纵使躲得远远的,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顾沾沾很了解她,所以,一语成谶。


    姚木槿猛地一下蹲在路边,以手掩面,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在无声饮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相亲


    数日后, 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重阳与中秋一样,都是临安府的大节日。百姓们为了庆贺佳节,皆要饮新酒, 佩茱萸, 簪黄菊。


    富贵人家还要以糖、肉、面等食材做成“蛮王狮子糕”, 糕面插上小彩旗, 别提有多喜庆。至于那穷困些的, 也必然要吃紫苏腌渍的梅卤,以及炒银杏、炒梧桐子之类的节令小食。


    姚木槿曾对江家书童叮嘱过, 倘若江烨明有空, 她想在重阳这日请他游湖泛舟。此举原是为了谢他慷慨解囊,现在则是要将那七百贯一文不少地还给他。


    既是姚木槿做东请客, 江烨明自然一口应承。


    但姚木槿手头并不宽裕, 没钱僦画舫,只能赁下一只摇橹船,备了些薄酒淡菜, 二人于乌蓬内相对而坐。


    姚木槿捧出一枝花冠饱满的“绿珠堕楼”递给江烨明:“这是我送江先生的节令花, 请先生笑纳。”


    江烨明也没客气, 笑着将“绿珠堕楼”收下。


    姚木槿忽然想到, 如此名贵的花,从她手中一共出去了两枝,一枝给了韩迟云,一枝给了江烨明,倒也说不清是缘是劫。


    “这些难以入喉的浊酒,还望江先生多担待。”姚木槿的语话里仍有些歉意。


    “浊酒甚好,”江烨明莞尔一笑,“小啾不曾听闻, 苏子瞻有诗言: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


    江烨明今日赴约之前似是特意打扮过,但见他身穿一件黛青色斜领交襟褙子,手握青竹扇,头戴逍遥巾,巾畔还斜簪一朵榴花红。


    姚木槿正疑惑,这时节怎会有榴花?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象生花。


    此刻,江烨明文绉绉地念了两句诗,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见你神色不大好,可是遇上什么事?”


    姚木槿被对方这么一问,赶忙漾起满面笑容:“没什么,就是船晃得有点儿头晕,许是晕船。”


    听闻此言,江烨明禁不住以扇拊掌,哈哈大笑:“这可是西湖,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怎会有人在西湖晕船?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姚木槿端起酒盏,将盏中浊酒一饮而尽,亦咽下苦涩与哀愁。


    ——她当然不晕船,她只是没来由地又想起那人。


    那人晕船,在西湖晕船,奇葩。


    江烨明看姚木槿神色凄凄,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


    “小啾,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需要襄助之处,都可以来找我。某虽不才,但家尊尚在世时,乃广南东路置制使,为人严明公正。他虽已故去多年,但朝中仍有许多人记得他的好处。另外,我那继父虽然瞧不上我,但却极为疼爱我母亲。继父也是有身份的人,求他办些事应该不难。”


    姚木槿装作高兴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多谢江先生。我若有事,一定找你。”


    “你回赣州的事情,准备得如何?”江烨明又问。


    姚木槿对此事亦不欲多言,遂一边斟酒一边敷衍道:“差不多了,等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离开临安。”


    江烨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很想离开临安去别的地方看看。临安这地方,究竟不适合我。”


    “江先生想去哪儿?”


    “要不就……和你一起去赣州?”


    姚木槿抿唇笑着,却并无言语,只端起酒盏要敬江烨明,江烨明亦把盏,二人再次一饮而尽。


    小船从钱塘门上船亭出发,一路向北,往断桥方向划去,至断桥,转向西,又往西泠桥的方向悠悠荡荡。


    快到西泠桥的时候,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心也沉甸甸地往肚腹坠去,甚至后背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她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盖因这西泠桥风景奇佳,故而临安府的画舫相亲多安排在这附近,也许韩家的相亲湖舫亦在此处。


    姚木槿一边佯装无事与江烨明对饮,一边偷偷拿眼向船外眄去,下意识想将韩迟云相亲的那艘画舫找出来,瞧一瞧。


    可瞧见了又能如何呢?瞧见了不过是徒扰心乱罢了。


    她的心不允许她找,可她的眼睛却忍不住要去找。


    越是不允许,她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以至于后来江烨明对她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见。


    “小啾?……小啾!”江烨明不得已拔高嗓音唤道。


    姚木槿猛然回神,抱歉地笑道:“湖风吹得舒服,快要睡着了。”


    可她眼圈红红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江烨明混迹勾栏瓦舍这么些年,对女子心事也颇有些了解。他大概猜到,她必然是因相思而哀伤,可这相思却与他无关。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李太白诚不欺我。”


    江烨明望着满眼湖光山色,轻轻哼唱起一首传为李白所做的《秋风词》,唱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月初九的西子湖上,许多摇橹小船飘荡,姚木槿和江烨明所乘之船很快便到了西泠桥,继而调转船头向北,又往雷峰塔的方向行去。


    姚木槿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升起,暖而不炎,正是良辰美景时候。


    她想,今日相亲,相爷也许不便出面,但孟夫人必然是来了的——她要代替韩迟云的阿娘为新妇插钗。


    韩迟云呢?他来了么?


    那样克己复礼之人,既然湖舫相亲是大宋议亲之礼,十有八九他也会来的吧?


    这会儿已经敬酒结束了吗?又或者,已将金钗戴在了新妇的发髻上?


    金钗一插,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从此韩温两家结下秦晋之好,形成犄角之势,韩迟云在官场必然鹏程万里,一往无前;而温丛琳,她也可以继续和她的情郎私会,只要不摆在明面上让双方难堪,韩迟云便不会与之为难。


    至于自己,姚木槿想,自己就应该从此消失在韩迟云的人生中。不是早就想好了么,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可是临安府最爽快大方的小寡妇,她有哥哥妹妹,有人疼着,有人护着,她不会再为韩迟云落一滴泪。


    不会再……因为他……而落泪……


    心里想得洒脱,可事实却是,姚木槿已经沮丧得完全没了陪江烨明饮酒的心情。


    她将酒盏放下,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愣。


    江烨明倒是体贴,见女子心情沮丧,也不追问缘由,只自顾自地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呷着盏中浊酿。


    小船快到雷峰塔的时候,江烨明放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开口道:“没了那些声色喧阗的画舫,西子湖更为清美。要我说,就该把那些湖舫全禁了,像今日这样,多清净。”


    姚木槿心不在焉地听江烨明念叨,念着念着忽然发觉似乎哪里不对。


    等等……等等!


    姚木槿猛然坐直身子,向着西湖纵目四望,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果然如江烨明所说,今日的西子湖上根本没有那些华丽贵气的画舫。


    没有,竟然一艘都没有!


    虽然没有欢歌笑语的贵族画舫,但百姓们的乌篷摇橹却仍旧三三两两地在湖面上飘荡着。


    这看起来十分奇诡。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是太大的事,王孙贵胄们不约而同收敛了享乐习气,但却并未影响到普通百姓开船做生意。


    她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事里,居然连这都没发现!


    姚木槿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头,喃喃念着:“为何今日没有画舫游湖?”


    “嗯?找什么画舫?”江烨明没听清她的嘟哝,于是问道。


    姚木槿实在被今日西湖的诡异景况勾得好奇心起,略作思忖,终究还是半真半假地说道:


    “奴家听人说,临安府少尹韩翌韩大人今日要在西湖相亲。听闻新妇是温御史的女儿,真是天作之合。奴家寻思着,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湖舫相亲必然十分好看,忍不住想开开眼界。”


    说这话时,她故意装出一副市井妇人东家长西家短的模样,生怕被江烨明瞧出端倪。


    哪知江烨明却陡然发出一声哂笑:“哦,那他这段时日应该都相不成亲了。”


    “这又是为何?!”姚木槿诧愕,一双明眸写满困惑。


    江烨明挑了挑眉:“前日回家向母亲问安,恰好遇见我那继父在家喝闷酒,非要拉着我陪他喝两盅。据他所说,朝廷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他对你说什么?”


    江烨明又呷了一口浊酒,慢悠悠地言道:“他说,皇后娘娘的儿子,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需要强调一点,即:皇后的儿子≠太子。太子是要正式册封的,没册封的时候只能称“皇子”,而不是太子。并且,宋朝的皇子甚至不会直接封王,基本都是先封节度使,然后封个国公啥的,最后才封王。韩皇后的儿子非常小,属于早夭,连王都还没来得及封,后文会写到。


    第37章 狠药


    就在季秋九月初临人间之时, 朝廷却出了件大事。因着此事,韩迟云和温丛琳的湖舫相亲也不得不延后。


    那件大事便是——九月朔日,韩皇后的儿子死了。


    那孩子来到世间刚刚三百日, 连话都还不会说, 只会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自落地便身体羸弱, 原想着好好养一养兴许能养好, 孰料秋风起时, 突染恶疾,霎时便夭折。


    依大宋惯例, 这孩子生下来不满一年, 不曾封王,生前甚至连个节度使都没封, 死后才追赠为“肃王”。


    韩皇后因痛失爱子, 整日以泪洗面。


    其母梁夫人屡屡入宫安慰,甚至孟夫人亦偕族中女眷数次入宫劝谏,皇后终于勉强打起精神。


    但这已经不是后宫第一次失去孩子。


    前有李美人、张修仪之子纷纷病殁, 后有杨昭容之子落水溺亡, 现在韩皇后的儿子一死, 偌大一个皇宫大内, 已经连一个皇子都没有了。


    大宋也不知是怎么的,皇位上的九五之尊总是子嗣单薄。


    昔年仁宗皇帝因膝下无子,曾与曹皇后抱头痛哭,最终不得不过继了英宗。而南渡之初,高宗皇帝亦因无子,也不得不从宗室之中过继孝宗。


    至如今,似又要重蹈覆辙。


    这段时日里,中书门下宗正寺并大宗正司诸臣子因过继之事争执不休, 韩辙亦是忙得焦头烂额。


    经过数日乌眼鸡似的争吵,深孚众望的韩相爷最终拍板,决定同时将三位宗室子接入皇宫,作为储备嗣子养育。


    三个孩子皆是太祖皇帝的十世孙,两个六岁,一个七岁,先将他们全部接入宫中教养一段时日,之后再做择选。


    此三人之中,韩辙最为看重的便是那个名唤赵与念的七岁孩童,据说他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能“开口咏凤凰”。其人现正随父隐居于严州桐庐县富春山。


    赵与念的父亲乃太祖皇帝九世孙赵希进,为人颇有德行名望,但却隐居不仕,官家即位后曾数次诏他,却都遭到拒绝。


    此次要接他儿子入宫,原以为仍会遭拒,哪知他却一口应允。


    倘若龙椅上的帝王此后再无所出,那么储君之位必然就是赵与念的。


    既然如此,这个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孩子,当然要由韩家牢牢把握住,自他被选做嗣子的那一刻,他就决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韩辙回到相府之后,立刻着人将韩迟云唤至书房,与其言说此事。


    “那孩子被接入皇宫,便会作为圣人之子,由圣人教养膝下。”韩辙负手立于书案后,凝声交待着,“老夫不希望此间出现任何差池。迟云,先将临安府衙的琐事放下,伯父要对你委以重任。”


    “伯父尽管吩咐。”韩迟云礼道。


    “即刻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由你亲自带人去富春山将赵与念迎至临安。”


    “伯父宽心,侄儿定不辱命。”


    韩迟云领命而去,至府衙点齐车马,命王逵、鲁虎二位武侍及两名贴书小吏随行,又从韩家点了六名押番、六名女使,吩咐诸人打点行装,三日之后准时出发。


    安排完这一切,韩迟云回到寝院,独自坐在书案前的时候,忽然便有一个主意从脑海中缓缓浮起。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韩迟云自那场春梦之后,时不时便会想起姚木槿。


    为此他还专门去北高峰的清净寺住了三天。


    可惜他到底是红尘中人,有情有欲,食色性也。


    在寺庙里日日暮鼓晨钟,确实很少想起姚木槿。然而,一回到临安城,那个庸俗泼辣的女人便又开始在他的灵魂深处纠缠他。


    她实在是个太有生命力的女人。


    她出现在他的梦里,恣意妄为地,晃来晃去。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中秋节那天在姚家的时候。


    她向着他一步步走来。


    她的眼神亮闪闪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机和明媚春意,大大方方地面对一切,毫不扭捏作态。


    人间恬谧,万籁阒寂。


    耳畔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她化作白蛇,缠绕纠葛,似要与他共赴地久天长。


    在不受学识和涵养控制的梦里,一切皆由本能主宰。


    他微有恨意,用力拥住她,往怀里按。


    呼吸拂过耳畔。


    可呼吸亦是蛊惑,令人理智尽失。


    因着这事,韩迟云醒来后气得把房内一只上好的朱砂盏给摔了,摔作满地槿花残,无可收拾。


    从没见自家官人发过这么大火,到底还是不谙男女之事的关雎,被韩迟云摔杯盏的行为惊得目瞪口呆。


    “好好的,摔它做什么?!”


    关雎看着这满地残破,心疼得龇牙咧嘴,她一向是个珍惜物什的姑娘。


    倒是鱼丽十分镇定,觑了韩迟云一眼,道:


    “大官人闷得慌,心里有事,爱摔就摔呗。小翠,拿笤帚来把这些碎片扫了,别弄得乱七八糟,又惹大官人不高兴。”


    韩迟云被鱼丽这颇似嘲讽的话语弄得面色忽青忽白,终于坐不住,灰溜溜地拔腿走了。


    直到数日前,没人知道,彼时他出府衙时远远瞧见姚木槿,差一点儿就左脚绊右脚,栽个大跟头。


    还好他一向走路稳,没让自己当场扑街。


    而当姚木槿半点圈子不绕,直接向他询问心意的时候,他紧张得心跳都快停了。


    他没敢让她看见,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自己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痕。


    至此,韩迟云实在是受不住了。


    他想,不如就给自己下点狠药,让自己整日和姚木槿待在一起,这样就能彻底看清她的嘴脸。


    她脸皮厚、人庸俗、贪钱财、不知廉耻、水性杨花……她的缺点,十根手指都数不完,等到自己彻底看透了她,就再也不会想起她。


    恰好三日后要去富春山接赵与念,这一去恐怕至少需要旬日,韩迟云稍一琢磨,这便打算带上姚木槿同行。


    他十分笃信,待他们从富春山回到临安之后,他一定可以彻底破除心魔!


    说做就做,韩迟云知晓姚木槿每日都要赶早去东马塍,他不想再等到傍晚才能见到她,于是乎,次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了姚家门外。


    姚木槿躺在榻上睡得正迷糊,听到有人叩门,便侬声侬气地问道:


    “……什么人呀?”


    门外无人应答。


    她又拔高声音问了一遍,仍旧无人答她,可敲门声却又沉又稳,不停歇。


    没奈何,姚木槿只得从卧榻上爬起来,将鞋一靸,又从床头随手拉了件外袍把自己裹住,这便慢吞吞地去开门。


    大清早来敲门,还不肯说话,大抵不是孙嫂子就是叶二娘,姚木槿心里想着,谁知开门一看,却霎时惊呆在原地。


    曙光初熹,韩迟云披着一身又轻又薄的晨雾站在门外。


    他眼神幽深,安静地看着她。


    姚木槿以为自己做梦没醒,赶紧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嚯,还真是韩迟云。


    下一瞬,姚木槿二话不说就关门!


    韩迟云反应极快地抬手一拦,木门“砰”地一声撞在他胳膊肘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姚木槿在里面顶着门,韩迟云在外面推着,弄得这扇门是关也关不住、打也打不开。


    两个人较着劲儿,端的是谁也不让谁。


    “姚娘子,你打开门,我有话对你说。”韩迟云沉声劝道。


    “有什么话就站在外面说。我眼睛没瞎,耳朵也没聋。”


    姚木槿一边用力顶门,一边牙尖嘴利地讽刺。


    “外面不方便说。”


    “不方便说就走!”


    “你开门。”


    “不开!”


    韩迟云懒得再跟她啰嗦,身体突然发力,对着门板用力一撞。


    他身量颀长,个头比姚木槿高得多,力气也比姚木槿大得多,这一撞确实下了狠力,撞得姚木槿再撑不住,蓦然向后跌去。


    眼看就要摔倒,韩迟云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就将姚木槿拉进了怀里。


    “哟,临安府少尹大人深更半夜私闯民宅,调戏民妇,动手动脚,真是好手段啊。”


    姚木槿被韩迟云揽在怀中,仍要出言刻薄他。


    “现下已是寅末卯初,天亮了。”韩迟云淡淡地回敬。


    姚木槿咬着牙,忿然挣开韩迟云的怀抱,下一瞬,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门后笤帚,照着韩迟云身上就打了过去。


    她是真的生气。


    韩迟云却没躲,任凭那笤帚向他打来。


    笤帚在距离韩迟云的身体只有三寸的地方猛然顿住,好似凝滞一般。


    纠结许久,终是被丢开。


    姚木槿扔了笤帚,却又泄愤似的,照着韩迟云胸前狠推一把,道:“离我远点!”


    推开了怀抱却推不开眼神。


    韩迟云那双带着钩子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勾在她身上,勾得她心里颤巍巍地。


    心跳不止,又慌又乱。


    她忽然觉得面前这男人真是可恨至极。


    她明明已下定决心要将他忘却,也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将他忘却,可他却又来招惹她,还是在她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时候。


    他究竟想做什么?想看她丢人现眼?还是想让她再无尊严可言?


    姚木槿猛然转过身去,背对韩迟云,冷声道:


    “韩大人请走吧,奴家衣裳都没穿好,若是给黑羊巷里的人看见,没得辱了大人清名。”


    韩迟云没说话,拔腿向屋门处走去。


    姚木槿以为他被讽刺得受不了,终于要走了,哪知却见这男人只是抬手将门关上,闩一落……他又把门锁了!


    夜色未明,孤男寡女,锁在一间屋子里。


    姚木槿恼得一口气怄在胸口,怒道:“韩大人到底想干什么?!”


    韩迟云却从从容容地踱至屋内那把灯挂椅前,就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落座,道:


    “前些时候,朝廷出了一桩事,你可知晓?”


    “我一个穷寡妇,朝廷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会知晓?”姚木槿板着脸,语气不善。


    韩迟云低声说道:“……九月朔日,圣人的孩子不幸因病夭折。”


    听对方突然提起这事,姚木槿忽觉一阵心酸,不再出言讥讽,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重阳节那日便已经知晓了韩皇后的儿子夭折之事,彼时她就很替那位年轻的皇后而难过。


    她曾见过她,那是一个毫无皇后架子的女子,比她的年纪还小,却突然经历了丧子之痛,也不知会怎样哀痛欲绝。


    “圣人她……还好么?”姚木槿不再发火,轻声问面前这男人。


    韩迟云颔首,娓娓言道:


    “圣人初时茶饭不思,族中女眷皆入宫叩拜,万望保重玉体。头七之后,圣人终于不再垂泪。眼下三七已过,圣人已重新掌理后宫诸事。她是个很坚强的女子。”


    “你来找我,是为着圣人?”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韩迟云抬眸看着姚木槿,定声说:“朝廷选了三位宗室子作为官家的嗣子,现打算将三人同时接入皇宫教养。其中一人,家住严州桐庐县富春山,伯父遣我去往桐庐,亲自将此子接至行在。……我想带你一起去。”


    姚木槿“嗤”地讥笑出声。


    “奴家每日有做不完的活计,没那闲工夫跑去富春山。我跟你去了,就没办法卖花赚钱。我赚不到钱,吃什么、喝什么?我喝西北风去么?”


    说着话,她行至桌案旁,拿起案上白瓷执壶,打算给自己倒杯水润润嗓子。


    大早上起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开始跟韩迟云这狗东西掰扯,嗓子干的都快冒烟了。


    却听韩迟云道:“钱我可以给你。你想要多少,尽管开口。”


    姚木槿冷哼一声,直接狮子大开口:“奴家要一百枚金叶子,韩大人给么?”


    “给!”


    韩迟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姚木槿手中那把白瓷执壶“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作满地乱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戏弄


    三日后, 一支将近二十人并五辆马车的队伍,浩浩荡荡离开临安府,向着桐庐富春山开拔而去。


    临安府距离富春山恰好百里之遥, 倘若骑马, 一日便可抵达。但此次人多累赘, 故而需要两日, 诸人将在富阳县留宿一夜。


    韩迟云骑马, 由数名押番回护,行于队伍前方。姚木槿则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百无聊赖地撩起车帘向外张望。


    原想着望山望水, 谁知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直黏在韩迟云身上,看他身骑白马, 手拎缰绳, 行止从容,沉静恬淡。


    韩迟云为了骑马方便,并未穿那身绯红公服, 而是着一身莲花暗纹交领衫, 外罩一件雾山蓝对襟, 腰佩水晶绦环, 头戴青玉莲花冠,远远看去,着实一副霁月光风的贵公子气派。


    姚木槿正看得高兴,不提防韩迟云突然回头,四目相对,姚木槿吓得“唰”地一下将车帘扔下,嘟嘟哝哝在车里骂了他半晌。


    当日晚些时候,车马队伍抵达富阳县驿馆。


    驿丞名唤张大头, 早已收到朝廷派人至桐庐接宗子的消息,此刻见车队抵达,慌忙出来接迎。


    王逵将传符递与张大头核验,张大头看完,以双手捧还。


    “韩大人旅途劳顿,驿舍早已备好,还请大人随末官入馆更衣歇息。”张大头对着韩迟云点头哈腰地说。


    众人这便下马下车卸行李,将车马交予驿馆仆役,张大头引着韩迟云率先步入馆内。


    原本一切顺利,孰料安排房屋的时候却出了一点儿小插曲。


    张大头看着袅袅婷婷跟在韩迟云身后的姚木槿,谄笑着说:“韩大人与夫人住上厅,上厅在二楼,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姚木槿“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幽幽地说:“我哪有那个福气。”


    张大头被她这话说懵了。此言何意?是说自己没福气住上厅,还是说自己没福气做少尹夫人?


    吓!难道这二人竟不是夫妻?!


    完了完了,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张大头忐忑地拿眼睛觑着韩迟云。


    姚木槿瞥了韩迟云一眼,道:“韩大人,你就不说些什么?”


    “开两间上厅。”韩迟云面无表情地说。


    听闻此言,张大头霎时松了口气——嗐,果然就是夫妻嘛!十有八九是少尹大人惹恼了夫人,贤伉俪正吵架置气呢。


    驿舍的两间上厅都在二楼,一间在廊道东边,一间在廊道西边,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姚木槿选了西边那间,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也没管韩迟云如何,自顾自地进屋去了。


    掌灯时分忽听有人叩门,姚木槿开门一看,却是韩迟云一手拎酒坛一手端酒碗站在门外。


    “喝么?”韩迟云拎起酒坛在姚木槿眼前晃了晃。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木槿倚着门扇,似笑非笑,“与奴家把盏共饮,只怕于理不合呢。”


    韩迟云没在意姚木槿的阴阳怪气,自己进屋,将酒坛放于桌案:“上好的扬州琼花露,醇郁沁脾,喝不醉。”


    “哪儿来的?”


    “驿丞给的。”


    姚木槿想到那个脑袋大大的驿丞将她唤作“夫人”,心里还挺受用,便笑道:“原来是驿丞孝敬韩大人的,韩大人请奴家饮,未免可惜了。”


    韩迟云默然不语,立于桌前,将酒碗摆好,拎着酒坛向碗中斟酒。


    “干喝多没意思,不如玩点儿花样。”姚木槿猜不出韩迟云这时候来找她喝酒,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对方既然来了,她便没打算轻易放过。


    临安府衙内他说不喜欢她,害得她哭了许久的那份“仇”,她可正愁没机会报呢!


    “想玩什么花样?”韩迟云沉声问道。


    他知道,她又开始了。


    她的顽劣和市井庸俗之气很快就会流露出来,这也是他今夜来此请她共饮的目的——睁大眼睛看看,这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真是令人厌恶。


    姚木槿抿着唇,姣美的一双眸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韩迟云,忽地笑道:“玩‘听钱’如何?谁输了就喝一碗酒,脱一件衣裳。”


    韩迟云的面色蓦然一僵,刹那又恢复至沉定,道:“……奉陪。”


    他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明知她“险恶”,却打定主意要“亲身赴险”。


    姚木槿见韩迟云一口答应,自己反倒愣了须臾。


    如此过分的把戏,他居然没有怒斥她“庸俗不堪”,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姚木槿心思百转,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笑着。


    男人眼神清沉,女人唇含浅笑,两个人皆是心怀鬼胎,谁也摸不透谁。


    姚木槿突然意识到,不过短短数月,韩迟云在男女情事上的功力明显精进了许多,颇有些开窍了。


    犹记初见时,她稍一引诱,他便红了耳朵尖;可现在,他竟然开始主动反击,甚至意图压制她。


    “韩大人稍待,奴家去向驿丞讨要骰盅。”姚木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些,话毕转身出去。


    不过须臾,她便拿着骰盅和数枚钱币回到房内。


    所谓“听钱”,是市井百姓们喜欢玩的一种简单的小把戏。与“打马”不同,“听钱”的玩法十分简单——准备骰盅和六枚钱币,庄家从这六枚钱币中取任意数额放入骰盅,而后用力摇动,使钱币在盅内发出声响,玩者须靠耳力分辩盅内共有几枚钱币,猜对则赢,猜错则输。


    韩迟云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姚木槿先来。


    耳闻骰盅内钱币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了然。


    “四文。”他幽然说道。


    姚木槿轻笑一声,将骰盅放下,十分豪气地把穿在最外面用以遮风的貉袖脱了。


    韩迟云揭开骰盅向内看去,果然是四枚钱币。


    姚木槿今日的一身衣裳皆是韩迟云吩咐相府的管事妈妈特意为她置办的,其外罩着一件灯笼纹织金缎面貉袖,中间是一件杏红色对襟锦袄,再往内是一件浅红交领短衫,最后是一袭秋香色丝绢抹胸。


    另外,她为了出行方便,褶裙外面还系了一条鹅黄裹肚巾。


    脱了貉袖的姚木槿,穿着那件杏红色对襟锦袄,站在桌旁拿一双媚眼撩向韩迟云,示意该他了。


    韩迟云却没急着摇骰,而是斟满一碗酒,递给姚木槿:“你忘了。”


    姚木槿捧起酒碗,仰头就喝。


    她喝得太急,一丝酒液沿着唇角滑至脖颈,又沿着脖颈柔软的弧度,隐匿于衣衫之内。


    韩迟云静静地看着姚木槿喝酒,神情晦暗,眸色深沉,让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果然好酒!”姚木槿一口气喝干了碗中佳酿,抬起手背抹了抹唇上酒渍。


    终于轮到韩迟云了。


    韩迟云摇骰盅的手十分好看,五指修长,俊骨如竹。他用力摇动着骰盅,使得内中钱币发出泠泠叮叮的讴唱。


    姚木槿听罢其音,笑道:“五枚。”


    韩迟云倒也爽快,二话不说就将身上那件雾山蓝对襟衫脱了,继之端起酒碗,将碗中酒液尽数饮下。


    第二局,姚木槿猜错,韩迟云却仍猜对。


    不能看韩迟云脱衣裳,姚木槿似颇有些遗憾。但她自己倒是愿赌服输,解开身上那条鹅黄裹肚巾,随手丢在一旁。


    至第三局,姚木槿又猜错,韩迟云又猜对了。


    姚木槿哀哀地叹了口气,将那件杏红色对襟锦袄也脱下,仍是随手扔在一旁。


    至此,她上身只剩两件衣裳,再输两次便要光着身子,将自己裸//裎于韩迟云面前。


    可姚木槿却丝毫也没慌张——这把戏是她提出的,她不怀好意,本就是想戏弄韩迟云,所以,无论是她脱还是韩迟云脱,最终都是她赢。


    而且,韩迟云不知道的是,前面两局能让他猜中,其实是她手下留情罢了。


    她们这些市井下层百姓,平日里过得都是苦日子,惟有逢年过节凑在一起关扑最是开心。所以,比起韩迟云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姚木槿不仅有技巧,更有经验——那么难玩的“选官图”,她都能比庾岭玩得还好,“听钱”这种小把戏,又怎会难得倒她?


    此刻,姚木槿眼珠滴溜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她这一笑,韩迟云心里忽地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呵……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果不其然,玩到第四局的时候,韩迟云猜错了。


    “哎呀,奴家倒是想把这件袄子也脱了,谁承想……”姚木槿故作可惜地说。


    韩迟云心里已经慌了起来,面上却仍装出淡然自若模样,解开腰间所系绦带,将身上那件莲花暗纹交领衫脱了。


    他本就没有姚木槿穿得多,此衫一去,身上便只剩一件白绢中衣。


    韩迟云的喉咙有些干,身体也变得僵硬,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又落进了姚木槿给他挖的陷阱里——再来一局,无论是赢是输,他都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一个并非他妻子的女人,在他面前脱/光/自己,他亦无法接受他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女人面前。


    韩迟云的额角开始冒汗,耳朵尖泛红。他做了一件错事,他高估了自己,他后悔了。


    姚木槿却不肯轻易放过韩迟云,只见她拿起骰盅便用力摇了起来。


    “韩大人,猜吧。”


    韩迟云根本没听清骰盅内有几枚钱币,他只是懊恼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可他是君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韩大人?”姚木槿勾起唇角,眼中蕴着一抹顽劣的笑意。


    “五……五枚。”韩迟云磕磕绊绊地猜道。


    可惜,姚木槿的骰盅内只有三枚钱币。在韩迟云猜错的瞬间,姚木槿的笑容照亮了这间昏暗的驿舍。


    ——她笑得万物都明亮了。


    “你输了,韩大人,可别抵赖呀。”姚木槿娇滴滴地说。


    韩迟云的手指勾在了衣带上,却半天解不下去。他上身只剩一件白绢中衣,衣带解开便会露出身体,脱了这件他就赤裸人前。


    他长这么大,从没做过这样的事,这对他来说不仅是羞耻,更是违背恩师教诲,违背德行礼法之事。


    想他临安府少尹韩翌,无论是处置盗匪恶霸,还是对付欺压百姓的混世纨绔,皆是手段凌厉,谁承想,却被一个小寡妇摆弄着,一次又一次做下莫名其妙的事,现在甚至连廉耻都要丢尽。


    在这个刹那,他忽然明白过来,姚木槿是故意的——她在报复他,报复他说不喜欢她。


    “是韩大人来请奴家饮酒的。”姚木槿美目流眄,音声娇俏。


    他听懂了,她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两人,从头到尾都是你来招惹我,怎得,现在眼看自己快输了,就想抵赖?


    “我的本意并非如此。”韩迟云沉声说。


    “奴家才不管!韩大人,愿赌服输。”


    姚木槿笑得一双美目已经彻底眯成了缝,仿佛在看世间最好笑的滑稽杂耍,简直开心得不知今夕何夕。


    冰清玉洁的韩大人被她逼得当面脱衣,这不比瓦子里的杂戏好看?!


    作者有话说:


    首先,小啾为什么要玩听、钱、脱、衣这种把戏呢?因为她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报复”韩迟云——她很清楚韩迟云的清正秉性,所以,不是下三滥的把戏,报复不了韩少尹。其次,韩迟云也不傻,他知道自己段位不如小啾,他敢来主动挑衅,那必然是有后招的对不对?作者出于留钩子的需要,把后招放在了下章,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情节全扔出来呀。最后,这两个都是【成年人】,都是正常的、有情有欲的成年人,活人,他们互相撩拨、互相挑逗、互相拉扯,作者觉得没有任何问题。


    第39章 风月


    韩迟云在姚木槿戏谑的注视下, 将衣带缓缓解开。


    白绢中衣本就柔滑,衣带一解,衣襟便向着两边散了开来。


    纵使房间昏暗, 亦能看清衣衫内白皙而又紧实的身体——原来越是皎洁矜贵之人, 解开衣裳便越是诱惑撩人。


    韩迟云面上却已是赴死一般的神情。


    他横下心来, 正要将中衣脱下, 忽听楼下传来数声高亢的呼喊:


    “不好啦!”


    “走水啦!”


    “快来人啊!走水啦!”


    喊声响起的瞬间, 韩迟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中衣重新穿好,又一把拽起刚才脱下的外衣, 拔腿就向门外跑去。


    “走水了, 我去看看情况!”


    他头也不回地对站在身后的姚木槿甩下这么一句。


    喊声是从马厩的位置传来的,倘若马厩失火, 那可是大事。


    然而, 姚木槿却十分淡定地给自己斟了一碗琼花露,坐在椅上悠悠闲闲地喝了起来。


    她早已听出楼下叫喊之人便是王逵,心内只觉这主仆二人实在好笑。


    韩迟云奔至马厩见到王逵, 劈面第一句话便是:“怎么现在才喊?!我明明让你掐着时辰。”


    王逵委屈道:“您也没说究竟掐哪个时辰啊……”


    听到走水的呼喊, 驿丞张大头也气喘吁吁带着仆役跑了出来,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被韩迟云以“无事”二字打发了。


    返回驿舍,张大头忽然想起,刚才他听到喊声向外冲的时候,正巧看到韩迟云从二楼西边那间房里跑出来,边跑边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啧,小夫妻就是没定力。天都还没黑透呢,这就已经忍不住了。”


    张大头嫌弃地摇了摇自己的大头。


    当夜一宿无话,至次晨天明, 众人打点行李准备启程。


    韩迟云下楼的时候恰逢姚木槿与张大头站在驿馆外说笑,见他出来,张大头赶忙点头哈腰道:


    “末官招待不周,还望韩大人海涵。”


    韩迟云尚未开口,姚木槿凉嗖嗖地抢先道:“旁的都好,唯独马厩不好,那么容易就走水……没趣儿。”


    话毕,转身上了自己那辆马车,徒留韩迟云站在原地,耳朵尖似被清晨的红霞浸透。


    队伍继续往严州方向行去,很快便进入桐庐县地界。


    又往西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但见前路青山秀水、林木蓊翳,便知此行已至富春山畔。


    富春山景色奇佳,可谓是峦俱叠翠,水皆缥碧。


    昔日东汉光武帝时,严子陵在此隐居垂钓,光武帝刘秀数诏而其不出,留下了“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美谈。


    除了寒树风烟之外,山麓旁犹有村寨三五。其中一个小村庄,名唤石头村,便是此行目的地。


    宗子赵与念随其父赵希进、其母刘春娥一同隐居在石头村后面的草庐之中。其家中孩儿除赵与念外,还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弟弟。


    韩迟云先在石头村更衣,将便服脱下,换上公服、幞头、朝靴,并佩银鱼袋,又命贴书小吏将见面礼备好,这才出发去了赵家。


    赵家的小院并不算大,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内中数间草庐,前院种些菜蔬,后院养些鸡鸭。半人高的篱笆墙回护整座院子,院外是青竹数丛,郁郁葱葱。


    赵与念今年七岁,生得浓眉大眼、方唇阔鼻,又兼一张四四方方国字脸,举止端正,颇显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诸人见礼之后,赵希进引着韩迟云在草庐内落座,刘春娥在一旁奉茶,赵与念则十分乖觉地跟在父亲身后,既不多言,亦不怯惧。


    韩迟云询问他的学业和日常饮食情况,读过哪些书,有没有乳母照料起居,平日里身体如何……诸多问题他皆从容对答,口齿亦是伶俐。


    “宗子可愿意入宫受教?”韩迟云问孩子。


    赵与念字正腔圆地答道:“此乃朝廷之策,我必当盈科后进,放乎四海。”


    韩迟云颔首,继之又与其父赵希进说了将孩子接入皇宫之后的诸多安置。


    赵希进听说这孩子是要养在皇后膝下,十分满意地捏着下颌胡须,道:“那便劳烦韩少尹了。”


    姚木槿并未随韩迟云进屋,而是留在院子里逗弄赵家那个年仅三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她也笑,笑容烂漫如槿花。


    韩迟云听到笑声,下意识转头向院中看去。


    这一看,便被姚木槿明亮的笑容晃了眼。


    她牵着孩子的手站在院子里,回眸望向韩迟云,冲他笑着,清风吹动裙摆和鬓边碎发。


    阳光明媚,落在竹叶上;而她一袭红衣,落在富春山的青绿中。


    便是在这个瞬间,韩迟云突然想,倘若带着她隐居在此,做一对儿不问世事的农家夫妻,那该有多好。


    他们将远不止是夫妻,必然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己。


    白日同耕,夜晚同寝,再和她生两个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地生活着,她与他,这一生是不是都可算圆满?


    忽然浮出的念头让韩迟云走了神,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天黑了。


    诸人来富春山接人,自然不能像个绑匪一样把人直接带走,至少要留两日让孩子与其亲生父母道别——倘若这孩子今后被册立为皇太子,他就必须将皇帝认作父亲,而将自己的亲生父亲唤做“皇叔”。


    鉴于赵家的小院子实在住不下太多人,故而此次随行的女使和押番们皆被分散安置在石头村的农户家,唯有姚木槿、王逵、鲁虎三人跟着韩迟云宿于赵家。


    赵家共有五间草屋,赵希进夫妇带着三岁小儿住一间,赵与念单独住一间,剩下的三间草屋便是韩迟云一间,姚木槿一间,王逵、鲁虎二位武侍合住一间。


    是夜,用罢飧食,各自回房歇息。


    赵希进夫妇隐居于山野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平素用物也颇为俭省,韩迟云回房之后才发现,这房中莫说蜡烛,竟连油灯都没有一盏。


    他轻叹口气,原想着读几页书,现在也读不成了,没奈何,只得脱衣就寝。


    躺在草屋的粗木榻上,韩迟云向窗外望去,今夜恰是九月廿八,下弦已过,天边惟余一线残月,朦胧黯淡。


    忽然想到,一墙之隔便是姚木槿的房间,那女子现在应该也已睡下,或许早已睡着,漂浮于华胥之国。


    转而又想到昨日傍晚,与姚木槿玩“听钱”的时候。


    彼时房内只余一抹将熄未熄的斜阳,暮色昏暗却柔软,而她则站在这柔软之中,一件件脱去身上衣物。


    行止大方,不卑不亢,不谄不怯。


    韩迟云不敢承认,彼时的姚木槿实在太过诱人,让他恨不能将她拥入怀中。


    浅呷着心底诸般滋味,男子阖眼睡去。


    梦覆上双眸,蕉叶下藏着鹿,庄周已化作蝴蝶。


    韩迟云感觉自己真的像片云一样,在梦中逡巡着,又像是受到某种引诱,他拂开薄雾,走出房门。


    门外是赵家的小院,夜色沉沉,万籁阒寂,连寒蛩都已不再鸣唱。


    可近旁的屋檐下,却站着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


    那女子面对韩迟云的房间站着,双眸紧盯着他的屋窗,似乎已经站了很久,却是脉脉无言。


    残月晦暗,她陷在幽影里。


    夜风如水,淌过她的身体,浮起衣衫,使得那身体变得可怜又可亲。


    韩迟云一步步向女子走去,行至近旁,在幽明的月色里,垂眸凝视着她的容姿——那微翘的鼻头和小巧的唇,杏核一般俏丽的眼睛,还有她丰润饱满的身体。


    韩迟云不想再忍了。


    他已经彻底控制不住自己。


    他猛然用力,将女子拥入怀中,将头埋在她颈项间,贪恋地吸吮着她脖颈处传来的女子体香。


    这香气即非檀香,亦非沉水,而是一种很独特的味道,世人将之唤作“暧昧”。


    暧昧就是,进一步太近,退一步太远,偏偏就是这个距离,身上似有万蚁爬过,抓心挠肝,又痒又疼。


    韩迟云抱着女子,手臂收紧,臂上筋肉紧紧地绷着,似恨不能将她按入骨血中。


    他感觉到耳畔拂过一丝气息,也许是女子的呼吸,但却比夜风还轻,尚未细察便散在了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遗憾,他很想再听一遍,再大声一些,最好是急促地喘息着,夹杂着嘤咛,纤细的喉咙里因为他而发出破碎的音歌。


    她的嗓音悦耳动听,歌声比任何丝竹管弦都更为曼妙,她破碎的喉音也一定犹如仙乐,会一声声缠在他的心上。


    思至此,他已是心痒难耐。


    埋首在她颈侧,他一边贪婪地嗅着她的香气,一边抬手向她身上抚去。


    从肩抚至背,又从后背滑向柔软的腰肢。


    韩迟云想,今夜是他做过的梦里,最美、最真实的一次,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为真实。


    唯一不同的是,今夜这场梦里的姚木槿有些奇怪。


    往常的梦里,每次他抱住她的时候,她都会回抱他;不仅会回抱他,还会主动将唇贴过来,要与他亲吻。


    可是今夜……


    今夜的姚木槿却一动不动,既不闪躲,也不迎合,只是垂手站在原地,任凭他拥着。


    但她愈是如此,就愈是诱惑,甚至比她主动索吻的时候,更让人情难自抑。


    韩迟云再也忍不下去。


    他想吻她,或者做些别的什么。


    哪怕这只是一个梦,他陷足梦中,宛如傻瓜一样贪恋着。


    ……现在,立刻,马上……


    说动就动,抚在腰间的手轻轻一勾,衣裳松垂,得了罅隙,修长灵活的手指钻了进去。


    直到触碰到那柔软的肌肤时,韩迟云这才突然发现——似乎哪里不太对。


    那肌肤是温热的,触感真实,随着他的抚摸而微动,手指经过之处,甚至产生了轻细的颤栗。


    便是在此时,他听到耳畔传来“嗤嗤”轻笑,声音明澈入耳,而他怀中的身体也随着笑声颤抖起来。


    笑声太过清晰,打碎了色令智昏的夜晚。


    霎时间,韩迟云整个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这居然不是梦?!!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体和精神都特别特别不舒服,一直在吃药控制,现在实在有点扛不住了,可能把这个榜期更完之后会请个假。今天本来应该是9点更新的,但是我太难受了,只能改成下午。抱歉。


    第40章 跳江


    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这个被他抱在怀中的女人是真正的姚木槿的瞬间,韩迟云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恨不能原地昏死过去。


    他浑身僵硬, 脖颈处蓦地腾起一阵热汗, 汗滴从锁骨滑至胸膛。


    而那只贴在女人肌肤上的手掌, 更是动也不敢动。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使得女人柔滑的肌肤也随之变得微微黏腻。


    似乎知晓面前这男人终于回了魂, 姚木槿的面上浮起一丝戏谑浅笑,语气轻佻地说:


    “韩大人如此轻薄奴家, 就不怕被你那未过门的正妻知晓?”


    她是故意挖苦他, 讥讽他——也是在不遗余力地报复他。


    韩迟云倏然推开姚木槿,趔趄着后退两步, 眼中显出一抹浓烈的怨意。


    “好笑么?”他问。


    声音又哑又颤, 像是被秋风横扫而过的枝杈,吹落满地枯叶,瑟瑟沙沙。


    姚木槿也敛了笑容, 正色道:“韩大人不是口口声声说不喜欢奴家?哦, 还是说, 韩大人只是需要一个女人来泻火?”


    韩迟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怨只怨月光太黯,夜幕太沉,遮住了二人对视的眼神,他们看不清彼此,遂极尽挖苦之能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韩迟云的学识和教养终于压过了情绪, 呼吸恢复平稳,开口说道:“对不住,我向你道歉,姚娘子……今夜是我失态。”


    他的声音仍是哑的,像被砂砾打磨过,又像是吞下了千钧重的心事,羞愧与怨愠皆如利刃,毫不留情地从喉中刮过。


    “韩大人应该明白,奴家不需要韩大人道歉。”


    姚木槿的声音也变得低哑,她向前动了动身子:“……奴家想要的,是别的东西。”


    又是漫长的沉默之后,韩迟云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姚木槿冷笑一声:“韩大人是清正君子,不沾半粒尘。奴家是一滩烂泥,污了韩大人的清白。”


    “何必如此自贬。”韩迟云低声说。


    “那你究竟想要我怎样?!”姚木槿瞪圆了眼睛,蓦然质问。


    韩迟云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转头看了看天边一弯残月,道:“回房去睡吧,今夜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说完这句,他逃也似的回到自己那间草庐,“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


    姚木槿却站在夜风里,倏然湿了眼眶。


    她突然想起采蘋对自己说过的话。采蘋说:“我们家大官人是个冰雕雪砌的菩萨,只要你能将他捂热,日后有你的好处。”


    想将冰菩萨捂热,让他的心从“普度众生”变成“只为一人”——荒唐,简直荒唐又可笑。


    现在看来,韩迟云这尊菩萨是根本捂不热的,一切的一切,全是她在痴心妄想,是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妄做着不该做的梦。


    ——姚木槿浑身颤抖。


    她抬起冷得战栗的手臂环抱住自己,而后拖着脚步,一步步走回房间。


    夜风停在檐下,似在困惑着,此地刚才明明有一双人紧紧相拥,可为何一转眼便是人去万事空?


    从次日清晨开始,姚木槿便拒绝搭理韩迟云。


    到底是自己轻薄了别人,韩迟云也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自责,虽也不与姚木槿说话,但却十分殷勤地照顾着她。


    赵家的朝食乃是实打实的粗茶淡饭——菽粥,吃起来无甚滋味,甚至还有点苦,有点碜嗓子。可韩迟云却有两罐赵希进专门为他准备的佐餐料,一罐饴糖,一罐肉酱。


    韩迟云拿着肉酱和饴糖,走到姚木槿的房门外,敲了敲门,将罐子放在门边,转身离去。


    过了一会儿,吃完朝食,韩迟云开门一看,那两只罐子竟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自己的门外。


    韩迟云拿起罐子,望着姚木槿的草屋,轻轻地叹了口气。


    半下午的时候,韩迟云踱出房门散心,看到姚木槿在竹篱墙边和赵家那个三岁小娃儿玩耍。


    两个人追着一只大公鸡,玩得不亦乐乎。


    原本大人孩子都乐呵呵的,哪知一见他出来,姚木槿瞬间冷了脸,把孩子一抱,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日飧食,赵希进杀了一只鸡,又让刘春娘去村里割了两斤肉、打了一斗酒,打算好好款待韩少尹。


    韩迟云说农家田舍聚饮乃“古风犹存”之事,理应不拘小节、无论身份,遂让姚木槿、刘春娘、王逵、鲁虎都上桌吃饭,再加上赵与念,七个人围坐桌边。


    这些人里面,韩迟云是身负朝廷重任的临安府少尹,理应坐上座。而在他左右下首则分别是赵希进和赵与念,赵希进再下首是刘春娘,赵与念旁边则是姚木槿。至于最后两个位置,自然便是王逵、鲁虎的。


    吃着吃着,韩迟云忽然将自己面前一只装着鸡腿的陶碟推给赵与念。


    赵与念受宠若惊,正要开口道谢,却听韩迟云道:“你帮我把这个给姚娘子。”


    赵与念:“……”


    赵与念将陶碟推至姚木槿面前,道:“姚娘子,韩大人给你的。”


    姚木槿也不跟韩迟云客气,直接将鸡腿夹到自己碗里,道:“你帮我跟韩大人说,让他费心了。”


    赵与念将空碟子推回给韩迟云,道:“韩大人,您费心了。”


    “你告诉姚娘子,想吃什么尽管吃,莫要拘谨,想饮酒的话,我可以奉陪。”韩迟云继续说。


    赵与念把脸从右边转向左边,对姚木槿复述道:“姚娘子,韩大人让你莫要拘谨,若想吃酒,他可以陪你。”


    姚木槿道:“你对韩大人说,多谢他的美意,但奴家今日没心情饮酒。”


    赵与念又把脸从左边转向右边,将姚木槿的话也重复了一遍。


    韩迟云又道:“请你告知姚娘子,山里凉,莫贪玩,多歇息。”


    至此,赵与念终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韩大人和姚娘子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个他,倘若递碟子是因为隔着人不方便这才由他帮忙,那么现在来来回回的递话又是怎么回事?!


    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韩迟云又吩咐赵与念问姚木槿:吃好了没?


    姚木槿亦托赵与念带话:吃好了。


    好好一顿饭,赵与念的头像只拨浪鼓一样转来转去,转到最后他终于明白了,韩大人一定是在考量他的转述能力!是要看他能不能完整地把别人的意思说清楚!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俩人隔着十余寸的距离在这儿传话呢?总不能是神仙吵架小鬼遭殃吧?


    至第四日,众人终于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启程返归临安。


    谁知临行之际却又遇到了一桩麻烦事——赵与念说他晕车,想走水路。


    是的,他晕车,晕马车。


    然而不巧的是,韩迟云晕船,无论大船小船。


    于是乎,在“让宗子晕车”和“让少尹晕船”之间,众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是韩大人本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精神,决定以宗子身体为重,大袖一挥命众人弃车登船——毕竟这赵与念很有可能就是将来的皇帝陛下,确实要多照顾些。


    韩迟云点出五名押番,让他们随同车夫仍走陆路,将车马赶回临安,其余人等皆陪伴宗子搭乘江船。


    船是桐庐知县准备的。


    韩迟云带人来接宗子之事原本并不打算让太多人知晓,是以并未告知当地衙门,可现在临时要弃车换船,不得已,只能命王逵去给桐庐知县带了个口信。


    那知县听闻韩大人来了,立刻火急火燎赶来石头村拜谒;听闻韩迟云说要准备船只,又立刻打发手下人速速去办。


    不过半个时辰,一只载重可达百石的航船便出现在韩迟云面前。


    水陆与陆路的大致方向相同,但走法却完全不一样。


    走水路要先沿富春江一径向东北,至东江嘴驶入钱塘江,再于临安城外换船,最后由京杭大运河入城。


    此行乃顺流直下,较之陆路倒是更为迅疾省力。


    当日午后约莫未时,众人登船已毕,行礼诸物也都已经打点好,大船这便扬帆起航,沿江向北渡去。


    虽已是季秋九月,可富春江两岸的景色仍是美得惊人。仰首看去,但见山隈青霭,水抔溜玉,望之令人心旷神怡。


    可面对着如此佳景,韩迟云却毫无赏玩心思。只因船一起锚,他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也出现阵阵眩晕的黑影。


    原本还想装模作样说自己没事,哪知一阵江风吹过,船身稍有浮荡就双腿发软,差一点儿当众跪了。


    “大人还是回舱内躺着吧。”王逵在一旁劝道。


    有女使上前想搀扶韩迟云,韩迟云却摆手谢绝,自己扶着船舷,悻悻地往舱内走去。


    这艘江船的船舱共有三层,甲板下层乃储物之所,中间层是供女使、押番、船工们食宿歇息的一间间小屋,而高出的那层则是两间宽敞大屋,韩迟云住一间,赵与念住一间。


    韩迟云回房之前特意向甲板上看了一眼,见赵与念扶着船舷向远方眺望,仿佛对富春江的美景有着浓厚的兴致,看得津津有味。


    而姚木槿则站在赵与念身后不远处,正与一名女使闲聊,她二人今夜将同住一屋。


    此刻只见姚木槿与那女使有说有笑,聊至欢悦之处,她眉眼弯弯,笑得直不起腰来。


    韩迟云站在楼上,远远看着女子如花笑靥,那蓬勃恣肆的生命力,活泼又明媚,不觉便有些呆了。


    姚木槿大概是察觉出有人在看她,下意识向目光投来的方向回望。


    这一望便与韩迟云四目相对。姚木槿瞬间敛了笑容,翻个白眼,又把目光转了开去。


    韩迟云平白闹了个没趣,讪讪地收回目光,又觉胃里搐得愈发厉害,只得赶紧回屋躺着。


    躺下之后终于舒服了些,于是阖上双眸,打算小憩片刻。


    朦朦胧胧正要睡着之时,忽听甲板上响起一阵慌促的脚步声,其中还夹杂着女使们惊恐的尖叫。


    下一瞬,诸人慌乱失措的叫喊传入耳中:


    “赵小官人跳江啦!”


    “不好啦!赵小官人跳江啦!”


    韩迟云倏然睁眼,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可还没等他跑出房门,却听甲板上又传来更为错愕的喊声:


    “姚娘子也跳下去啦!姚娘子也跳江啦!”


    大约几个呼吸之后,喊声再次响了起来:


    “救命啊!!!韩大人也跳下去啦!!!”


    作者有话说:


    今天这章一更新这个榜期就更完了,我过几天再挂请假条吧,现在还在榜上。因为作者身体太差,实在没办法继续连载。感谢各位读者宝宝这段日子的阅读和陪伴,因为有你们,小啾和小韩才变得愈发鲜活生动。之后他们还会经历波折、磨难、跌宕起伏的情感,还有很狗血的强夺和追妻,以及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但那都是后话了。“感情流”的写作方式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变化】,而不是【剧情的大开大阖】,这就导致故事可能会显得慢热,不够吸睛。感谢大家,愿意在这么一个并非快节奏、强冲突的故事里陪着我,一起感受她和他的喜、怒、嗔、怨,谢谢你们。想说的话还有很多,但有些不知怎么说,有些不能公开说,所以,也就只能这样啦,再次感谢我的读者宝宝们,给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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