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体温


    夜色在二人身侧漫延, 整个人世间都安静下来。


    韩迟云由签判擢为少尹,其公服亦已从墨绿色换作朱砂红。那红色实在惹眼,哪怕是在暗夜之中, 依旧红得令人心弦拨乱。


    他将马鞭交给身后的随侍, 翻身下马, 朝着姚木槿走来。


    姚木槿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但当她看着韩迟云一步步向她走近的时候, 莫名就觉得鼻酸眼胀。


    “韩大人……”


    姚木槿原想给韩迟云拜个万福,可她怀里还抱着那些鸡子, 活动不便, 只得欠了欠身。


    “入夜了,傻站在这儿做什么?”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却没急着回答对方的问题, 反是语带惊讶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回去?”韩迟云没听明白。


    “适才韩大人的官驾回了相府, 我明明瞧见你坐在车里……”


    韩迟云瞬间明晓,答道:“马车里坐的是我弟弟。临安出了一桩连环盗窃案,我去殿前司左军校场问话, 这会儿才刚回来。”


    只一句话, 姚木槿心头的憋屈和恼怒尽皆消散无踪——原来马车里的人是韩家那个病儿子, 怪不得他的眼神那样空洞冷漠……这样一想, 虽然很可怕,却也很可怜。


    “远远便瞧见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怀里抱着什么?”韩迟云又问了一遍。


    “啊!”姚木槿经韩迟云这一提醒,瞬间想到自己要办的正事,“这是黑羊巷的殷家嫂子托我交给韩大人的鸡子,她托我向大人道谢,多谢大人为殷家哥哥主持公道。”


    话毕,姚木槿上前两步, 将怀中竹笥递给韩迟云。


    韩迟云刚要伸手接,不提防身后一名随侍抢先一步将竹笥接去,又冲着姚木槿埋怨道:“这脏东西怎能让大人拿,当心污了大人的衣裳。”


    “这些都是熟的。”姚木槿赶忙解释。


    “熟的也脏。”


    韩迟云的面色冷了一瞬,却又在刹那恢复正常,淡淡地说了句:“王逵,不得无礼。”


    姚木槿终于将鸡子交给韩迟云,心里松了口气,听那名唤王逵的随侍埋怨她,她也没恼,反而福身一笑:


    “是奴家不懂礼数,还望韩大人勿怪。”


    “许久未见,这些日子你还好么?”韩迟云定睛看着姚木槿的笑靥,突然问道。


    姚木槿大大方方回答:“挺好的,仍是每日卖花挣钱养活自己。韩大人还好么?”


    “我也……挺好的。”


    姚木槿突然很想问韩迟云,六月初六崔真君诞辰那日,韩温两家是否已经交换了草帖?定帖是否也已换过?如此说来,他的婚事差不多要定下来了吧?希望韩大人和温娘子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沈官人说很快就会接奴家入府,届时奴家住在西跨院,韩大人若有事需要帮忙,可随时遣人来唤奴家。”


    韩迟云蓦地不说话了,薄唇紧抿,眉宇黯然,似将自己锁在了沉默里。


    过了许久,他的喉结微微滑动,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夜风吹来,这声音转瞬就散在风中。


    姚木槿突然有点儿后悔自己主动提起沈如钧,她闹不清韩迟云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男人都是这德行——自己不想要,又不愿意给别人,给了别人还不高兴。


    但她今夜并不想韩迟云不高兴,想了想,这便岔开话题,郑重地说:


    “奴家虽没读过书,但瓦子里的杂剧奴家看过不少。戏文里唱,昔年东京开封府尹包拯包大人,为国尽忠,为民请命,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韩大人如今做了临安府少尹,希望韩大人也能像包大人一样,成为百姓头顶一片青天。”


    她将韩迟云比作包拯,本意是想夸赞奉承韩迟云,孰料话说完后,却不见韩迟云有丝毫欢喜之意……姚木槿在心底大呼一声“糟糕”,这才反应过来,她这话说得极为不妥——如此类比,这不是把韩迟云架在火上烤嘛!


    官场上惩奸除恶之事,她再不懂也知道,哪有戏文里唱的那么简单。而且,像包大人那样铁面无私,简直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官场如战场,弄不好可不就是个粉身碎骨?


    姚木槿因自己的莽撞言辞而觉面颊发烫,遂赶紧找补道:“奴家适才所说,没别的意思……奴家只是想问,韩大人能否答应……”


    唉,越说越不对。


    果然,韩迟云像没听见似的,转头吩咐王逵:“去府里唤轿夫,就说我要用轿子。”


    话毕,又转向姚木槿,道:“夜里路不好走,我打发轿子送你回去。”


    姚木槿也没再说别的,低声道了谢。


    不过片刻功夫,四名轿夫抬着相府的轿子出来,其中一人打起轿帘,请姚木槿上轿。


    姚木槿仍为自己刚才那番胡言乱语而赧颜,可她又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说多错多,遂只在上轿前恭敬礼道:


    “夜凉,韩大人请回府吧。”


    韩迟云点了点头,转身向着相府大门走去。


    姚木槿目送着韩迟云,直到对方进了府门,她这才轻叹口气,返身钻入轿内。


    谁知轿子刚抬起来,还没走两步,忽听外面有人喊道:“停轿!”


    ——是韩迟云的声音。


    姚木槿的心蓦然一惊。


    下一瞬,她便看到韩迟云掀开轿帘,俯身将一只手递了进来。


    他的掌心托着一枚莹白如玉的鸡子,是刚才姚木槿给他的那五十颗其中之一。


    从轿内看出去,一弯新月斜斜地悬于天际,衬着轿前男人一身红衣,俊美无俦。


    男人弯着腰,将手递于轿内女子面前,凝声说:“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


    刹那间,姚木槿猛然反应过来——他答应她,临安府少尹韩翌,要像昔年的权知开封府事包拯一样,做一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明的好官。


    姚木槿的眼眶再次于夜色中濡湿。


    都怪夜风太旖旎,惹得她也多愁善感起来。


    她伸手从韩迟云掌心拿过那枚鸡子,指尖于他肌肤上划过,很轻很轻的触碰,却让她的心跳变得又快又重。


    韩迟云放下轿帘,起身退至一旁,对轿夫吩咐道:“好生送姚娘子回去。”


    轿夫点头哈腰地应了,这便起轿,抬着姚木槿离开相府。


    姚木槿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手心紧握着韩迟云给她的那枚鸡子。


    鸡子很暖,那上面沾着韩迟云的体温,现在,那体温又沾在了姚木槿身上,宛如蛊惑。


    待回到黑羊巷的家中已是戌时过半,姚木槿点起油灯,从灶房端出早上吃剩的胡麻饼,配着腌菜吃了两块饼,又喝了家中剩的半壶清凉饮子。


    吃饱喝足,姚木槿将碗筷收拾妥当,拿出韩迟云给她的那枚鸡子,搬了椅子坐在窗前,就着窗外潺潺流水,将那鸡子剥了壳儿,一口一口吃掉了。


    十文钱一颗的鸡子,并非什么珍馐美馔,可姚木槿却吃得很仔细,小心翼翼地,一点儿蛋黄都没漏下。


    她知道自己咬在口中的不单是一颗鸡子,而是韩迟云给她的承诺——是她为如她一般的临安底层百姓们讨来的承诺。


    她想着韩迟云的眉目,韩迟云的话语,韩迟云身后的月亮,以及身前,他向她伸出的手,越想越高兴。


    转瞬又想到初见韩迟云时,对方板着脸嫌她“衣衫不整”,却又立刻脱了自己的衣裳给她披;


    后来在相府花厅,韩迟云饿着肚子,把自己的吃食全给了她,还让灶上专门为她炖了红枣燕窝;


    再后来,她骂韩迟云是“喝黄河水长大的——管得宽”,又将自己对慈幼局局丞的怨愤统统撒在韩迟云身上,其实就是看准了韩迟云宽容大度,所以才敢如此。


    她几乎没读过书,所以对读书之人由衷地敬佩,而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面,韩迟云是最博学多才的那个。


    姚木槿能感觉得到,她的心紧绷绷的,可那紧绷里又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甜蜜。甜得她心旌摇荡,魂蹈魄扬。


    也便是在这个瞬间,姚木槿内心深处突然冒出一个让她恐惶的念头——天菩萨啊,她该不会是爱上韩迟云了吧?!


    *


    姚木槿揣着“她爱上了韩迟云”这个念头,惊慌失措一晚上没睡着觉,早上起来顶着两个黑眼圈,胡乱梳洗之后,这便收拾了花担子准备出门。


    不想生火做饭了,她打算在去东马塍的路上,找个卖朝食的小摊子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自庾岭死后,姚木槿便很少开锅炊爨。


    一是嫌自己一个人做饭太麻烦,二是觉得柴禾太贵不划算。


    临安府的柴价和炭价皆是连年上涨,有那吹火烧柴的耗费,还不如就去街市上买现成的吃:一大块胡麻饼八文钱,一只酸菜包子三文钱,一碗粉羹十五文,一大碗馎饦也只需二十文。


    她挑着花担子出门,哪知才刚走到卖炊饼的叶家门外,就见门里伸出一只细瘦的手,一把抓住她,将她扯了进去。


    “啊!!”姚木槿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别叫,别叫,是我。”扯她的人急得跺脚,就差扑上来捂嘴了。


    姚木槿定睛一看,居然是邻家女儿叶二娘。


    “二娘?怎么了?”


    “这么一大早,我见你家并无烟气,你还没吃朝食吧?”叶二娘边说话边扯着姚木槿往屋里去,“你来,我这儿有现成的,你吃了再去卖花。”


    姚木槿跟着叶二娘走入房内,四下环顾,见屋里并无旁人,心知叶家爹娘许是已经出门卖炊饼去了——叶家赶早市,天不亮就得起床忙活,五更一到就必须挑着蒸好的炊饼出门去卖。


    “你阿弟呢,怎不见人?”姚木槿问叶二娘。


    “去给阿爹帮忙了。火上还蒸着炊饼,等这一屉蒸好,我也出门给爹娘送去。”


    说话间,叶二娘将姚木槿拉至桌旁,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炊饼和盐菜。她将箸碟诸物放在姚木槿面前,道:“小啾姐姐,你快吃。”


    姚木槿从荷包里摸出十文钱递过去:“我可不能白吃你的。”


    叶二娘将钱推开,腼腆地笑着:“不白吃,其实……是我有事求你。”


    “求我?何事?”姚木槿奇道。


    趁着姚木槿吃炊饼的功夫,叶二娘从房内拎出一个小包袱,低着头扭捏片刻,终究还是放在了姚木槿面前。


    “什么登西?”姚木槿嘴里咬着炊饼,口齿不清地问。


    叶二娘两只手绞在身前,好半晌才说:“……是一条裹肚。”


    姚木槿听她说是裹肚,瞬间了然。


    这裹肚并非内衣,而是系在衣衫外面用以保护腰腹的围腰布,也叫“围肚看带”,本朝无论男女皆可穿系。


    此物乃是由军队中的铠甲袍肚演化而来,眼下女子之中已经不流行穿它,惟有做活、跑腿或者习武的男子仍旧穿着。


    习武的男子,嚯,那还能有谁?


    姚木槿掩口笑道:“这是你为我三哥缝的?你想让我帮忙交给他?”


    “嗯。”叶二娘声如蚊蚋般应着。


    “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姚木槿笑呵呵地拿过包袱。


    叶二娘赶紧叮嘱:“你别说是我缝的。”


    “那可不成。不说是你缝的,他以为是我缝的呢!”


    “那你就说是你缝的……”


    “你就这么舍得自己辛辛苦苦做的功劳被我抢了去呀?”


    叶二娘被姚木槿打趣,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霎时就把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姚木槿笑得像只小狐狸,道:“罢了罢了,不逗你了。你放心,我先试探试探他,之后再告诉他这是谁缝的,这样可好?”


    叶二娘也抿唇笑着,低低地应了声:“好。”


    姚木槿吃完炊饼,挑起花担子准备出门,叶二娘在身后送她。两人行至门外,借着敞亮的天光,姚木槿突然问叶二娘:“你真喜欢我三哥呀?”


    叶二娘愣了一刹,而后便鼓起勇气答道:“喜欢。”


    “特别喜欢?”


    “特别喜欢。”


    姚木槿眨眨眼:“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叶二娘明明满脸少女稚气,话语却故作老成:


    “我心悦他,他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勇敢的儿郎,我看到他就觉得很安心,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怕了。……小啾姐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姚木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说“有”,可又觉得简直是无稽之谈。人家明明已经说了今生今世惟发妻一人,既不纳妾也不要通房,心意坚定至如此地步,倘若她还腆着脸往上凑,那就不仅是下贱,还是坏,是坏透了。


    她想说“没有”,可她昨夜明明满脑子都是韩迟云。她想他,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晚。


    一颗心已经沉甸甸地被他塞满了,可身体却空荡荡地阒寂着。很疼,魂不守舍地疼。


    最终,她只是抬眼望着天边晨曦初绽,笑着说:


    “天光真好啊,照得人暖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略提一句,包拯其实没有做过开封府尹,他的职位是权知开封府事。因这一职位是掌管京畿大权的,所以后世的一些戏剧作品里就直接将之等同于开封府尹,但其实这是不准确的。韩迟云的临安府少尹也是手握京畿大权的官职,所以姚木槿才用包拯来类比。


    第22章 陪酒


    书房里, 韩辙板着脸将一卷书册扔在案上,韩迟云则垂首站在伯父面前,等着挨训。


    新官上任三把火, 韩迟云甫一到任便毫不留情地收拾了钱衙内。可打了儿子伤了爹, 钱衙内的父亲——枢密院都承旨钱舻知晓儿子被府衙捉拿, 立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找韩辙求救。


    待韩辙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派人去叫韩迟云手下留情的时候, 钱衙内的十七脊杖已经打完,小命去了半条不说, 人也被判了就地劳役。


    这可把韩辙气得火冒三丈, 足足十日没搭理韩迟云。


    这十天里,韩迟云晨省昏定日日不落。韩辙在书房坐着, 听到韩迟云在书房外像个没事人一样, 恭恭敬敬向伯父问安,愈发气得吹胡子瞪眼。


    其实韩辙一眼就看穿了韩迟云为何如此。


    临安府人人皆知,钱舻是韩相爷的左膀右臂, 钱舻之事, 韩相爷绝不会坐视不理。韩迟云偏要收拾钱衙内, 为得便是个杀鸡儆猴——他连相爷的左膀右臂都敢治一治, 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收拾的?


    此案一判,临安府平日里那些仗势欺人的张衙内、王衙内、高衙内,都得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了。


    韩辙生了几天闷气之后,终于决定给自己的好大侄韩迟云“保驾护航”。他放下高高在上的宰执身份,将那钱舻好言好语安抚了一番。钱舻亦不愿因个不成器的儿子而失了相爷倚重,见事已至此,也只得作罢。


    此刻,韩迟云侍立在已经十日未见的伯父面前, 低眉顺目,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


    韩辙挑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冷笑道:“老夫一辈子云龙风虎,末了竟看走了眼,以为自己养的是麒麟,想不到却是只发起狠来亲疏不分的梼杌。”


    韩迟云向韩辙长揖,礼道:“侄儿所为,并非要让伯父难堪。只是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此时若不立威,恐将来无法行事。”


    韩辙冷哼一声,摆了摆手:“你也别找托辞,你心里想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话毕,他端起茶盏轻轻抿着,片刻后又道:


    “适才你也说了,临安府人情关节繁杂,官场之事便是如此。你素来品性高洁、风骨清正,可伯父要告诫你——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水清身正,只能成小事;有时候就是要将水搅浑一些,如此才可成大事。我有一桩要务想交给你去办,你若办好了,钱舻之事,我再不与你计较。”


    “还望伯父赐教。”韩迟云再次恭敬一礼。


    韩辙抬手拈着花白胡须,沉声道:“宫里那阉人王之潜骄恣逾法,不仅卖官鬻爵,甚至妄想拉拢外朝臣子,结党营私。官家昔年尚在潜邸之时,王之潜为府都监,深得官家信赖。待官家即位,他做了内侍省押班,越来越张狂跋扈。老夫已忍此人太久!此人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安寝。”


    韩辙口中的王之潜,乃当朝皇帝身边的一名宦官,在皇帝还是亲王之时就已陪伴左右。可那人却一向与韩辙不对付,往日便时常在皇帝面前谗言韩辙之非。韩辙手握宰执大权,压根儿没把一个宦官放在眼里。哪知那王之潜仗着皇帝的信任,愈发得寸进尺,眼下居然将手伸向外朝,开始在朝中栽培势力。


    ——敢动外朝,便是触了韩相爷的逆鳞。


    韩辙拂袖站起,在书房内踱着步子:“王之潜虽恶,但我不好亲自出面收拾他,以免让官家难堪。此人有一个干儿子,名叫王明斗,眼下领武翼郎一职。你可曾与之相识?”


    韩迟云蹙眉想了想:“只见过几面,并无交情。”


    韩辙道:“他家原是后市街的杀猪屠户,偶然巴结上王家,后又得了王之潜赏识,认作干父子。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但我要你说服王明斗,让他怂恿他那干爹向朝廷讨封节钺。”


    听闻此言,韩迟云瞬间神色一凛——好一招借刀杀人!


    “伯父想让那王之潜因此事而得罪整个台谏,借台谏之手除掉他?”


    韩辙望着侄儿,欣慰地笑道:“迟云,你颖悟非凡,一点就通,伯父果然没看错你。”


    顿了顿,韩辙继续说:“……昔年岳武穆战功赫赫,这才得封武胜、定国二军节钺。那王之潜不过是个阉人,倘若他敢觊觎节钺之位,必然使满朝文武惊动。朝中对其所作所为不满者,已是大有人在。届时不必韩家出面,大宋的台谏便饶不了他。”


    韩迟云凝眸看着书案上荧荧烛火,似在心内忖度。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忽明忽暗地闪动着,直到他俯身向韩辙行礼时,那抹幽光才被遮于眼睫下。


    “请伯父宽心,侄儿定将此事办妥。”


    数日后,韩迟云于西子湖畔的寻诗园做东,请王明斗赏花品酒。


    这寻诗园本是孝宗时一位郡王的私家林苑,郡王死前将此园赠予一位娘子,据说是郡王的救命恩人。再后来,时移世易,几十年过去,那娘子与园中管事诸人俱已不在。如今这园囿已被辟作宴饮之所,专供达官显贵们摆席待客。


    王明斗一入席就高喊着韩迟云不厚道。他早就想攀韩迟云了,可从前二人虽然都是阶官,韩迟云却从没拿正眼瞧过他。


    如今韩迟云已是手握实权的临安府少尹,他却仍是个没甚用处的武翼郎,原本心怀不满,孰料却被韩迟云主动请客示好,瞬间就得意起来。


    韩迟云笑得恭谦有礼,道:“兄有所不知,翌也早就想与兄把盏共饮,只是无奈此前一直不得时机。”


    王明斗抬手搂住韩迟云的肩,朗声笑道:“好极!咱们兄弟二人今夜便不醉不归!”


    今日席上只有韩迟云、王明斗并一位歌妓、一位寻诗园的斟酒女使。那歌妓是王明斗带来的家妓,不算外人。


    酒过三巡,韩迟云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了王明斗的干爹王之潜身上,先是一番阿谀奉承,而后便提出不如趁着眼下王家势头正盛,赶紧上书朝廷求封节钺。


    “令尊对官家即位有功,满朝文武谁不敬重?倘若令尊上书求建节,以令尊之威望,建节亦不过尔尔。”


    说这番话时,韩迟云笑得清俊无邪,似乎是发自内心崇敬那阉人王之潜。


    王明斗瞬间精神一振——求封节钺之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心有顾虑。此刻韩迟云的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想昔年徽宗之时,宦官童贯不也是受封节钺么?那童贯封得,他阿爹为何就封不得?


    王之潜确实跋扈贪婪,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世间何人不贪婪?他王明斗也贪婪。若是王之潜真能受封节钺,他自己必然也是前途无量啊!


    “我阿爹与韩相爷向来不对付,怎么?迟云这是想倒戈?”王明斗眯了眯眼,戏谑地问。


    韩迟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叹道:“明斗兄有所不知,我寄人篱下十几年,日日受人冷眼,早就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王貂珰今日之势如日方中,我听闻外朝已有诸多臣子依附,遂亦是心痒难耐。”


    王明斗乐得哈哈大笑:“我阿爹正愁与韩相爷斗法赢不得,若能得迟云助力,定然如虎添翼啊!来!你我满饮此杯!”


    又是三五盏酒喝下,韩迟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道不妙,再喝下去他是真撑不住了。他向来酒量欠佳,亦因恩师教导“君子节欲”,故而从不曾饮酒失态。


    韩迟云放下酒盏,面含歉意:“翌不胜酒力,恐不能陪兄尽兴。”


    哪知王明斗正喝在兴头上,听韩迟云说不能喝了,立刻不满地嚷嚷:“原说好今日不醉不归,怎可食言!”


    “明斗兄,我……”韩迟云忽觉此人十分棘手。


    王明斗“砰”地搁下酒杯站了起来,喊道:“谁不知韩家大官人眼高于顶。迟云,今日你若能将我喝倒,我便认你这兄弟!若是再推三阻四,便是没把我王明斗放在眼里了!”


    韩迟云无可奈何,只得重新端起酒盏。垂眸看着盏中佳酿,胃里却直犯恶心,恨不能找个人来救一救自己。


    正要屏住呼吸将酒一口饮尽,却听坐在纱帘后的歌妓唱罢一曲《虞美人》,此刻弦拨琵琶,又唱起前朝李太白的一首《咏槿》。


    “园花笑芳年,池草艳春色。犹不如槿花,婵娟玉阶侧。”


    明明是清丽婉转的歌调,却在刹那间令韩迟云灵犀惊动——有办法了!有人能救他!


    “我酒量太差,再喝下去只怕会失态,徒惹明斗兄不快。但我这儿倒是有位佳人,可陪明斗兄喝至尽兴。若兄不介意,翌这便着人将之请来。”韩迟云面溢轻笑,缓声说道。


    王明斗瞬间被勾起了兴致:“不知是哪位佳人?”


    “便是府内伴当之妾。酒量极好,三个男人喝不过她一个女子。”


    “沈如钧的小妾?”


    “正是。”


    王明斗两手一拍,眼冒精光:“快请啊,快请她来!迟云你不早说,哎呀,想不到世间竟能有如此妙人!”


    韩迟云看了看时辰,已是酉时过半,估摸着姚木槿这会儿应该已经卖完花回了黑羊巷。他唤过一名随侍,对那人低声交待几句,那人便领命而去。


    寻诗园在保俶塔附近,从保俶塔到黑羊巷大约十里路,赶着马车去接人,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一炷香功夫。将随侍打发去后,韩迟云一边与王明斗虚与委蛇,一边心怀忐忑地等姚木槿。


    他不知道姚木槿究竟会不会来,又会不会因此而恼他。


    ——他怕她来,又怕她不来。怕她恼他,又怕她不恼他。


    怕她来,来了便要做陪酒之事,甚至还是陪王明斗这种龌龊人;又怕她不来,若是不肯来,便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的意思。


    怕她恼,恼他轻贱她,将她看作风尘女子;又怕她不恼,若是不恼,亦是丝毫没将他放在心里——都不往心里去,左不过就是拿钱办事罢了,有什么恼不恼的。


    眼看天色已黯,王明斗几次三番催促着,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之时,却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迟云眼前一亮:是姚木槿来了么?


    细碎的脚步声朝着他们所在的雅间走来。不一会儿,雅间的门被人推开,韩迟云满怀希望地看了过去,看到的却是被他打发去唤姚木槿的那名随侍。


    随侍站在门外,面含歉疚地向他施了一礼。韩迟云的眸色霎时便黯淡下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写《少将军与小道士》「女扮男装机灵温柔小道士&死缠烂打城府极深少将军」,文案详见作者专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一下呀~给您拜个早年啦


    第23章 放荡


    韩迟云咬了咬牙, 打算今夜就横下心来舍命陪小人,只盼自己喝醉之后千万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才好。


    便是在此时,那随侍礼罢向旁边一让, 让出一直被他挡在身后的人。


    韩迟云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她来了, 她没恼他。


    这本是好事, 可韩迟云却感觉自己的心莫名地悬了起来, 弄不清楚她心里究竟是如何看待他, 究竟有没有他,又会不会因此而怨他。


    但他的眼睛却随着她的一颦一笑, 慢慢地醒来, 醒在一片浮光掠影之上。


    姚木槿在赶来的路上已听那随侍说了请她赴宴的原因,知道是要让自己陪酒, 所以来了之后没有丝毫迟疑, 端起酒盏直奔主题。


    “王大人,韩大人,奴家来迟, 先自罚三杯。”


    说话间, 姚木槿一手执壶一手酒盏, 连将三杯饮下, 如此快意豪爽,喜得那王明斗笑出满脸褶子。


    “娘子快快入席,不知娘子贵姓?”


    “王大人客气,奴家姓姚。”


    “姚娘子……好,好啊!”


    王明斗拿一双色眯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姚木槿,姚木槿却完全不以为意,主动上前将对方的酒杯斟满:“王大人今日想喝个痛快,奴家就陪大人喝个痛快。奴家的酒量不是吹嘘, 那可是秃子当和尚。”


    “秃子当和尚?”王明斗仍眯起眼睛盯着姚木槿看。


    姚木槿掩口一笑,道:“秃子当和尚——不费一丝力气。”


    “哈哈哈哈,”王明斗开怀大笑,“想不到姚娘子还会说俏皮话,实乃人间尤物!”


    如此这般三言两语便哄得王明斗晕头转向,也顾不上再找韩迟云的麻烦,只和姚木槿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喝得个不亦乐乎。


    韩迟云被晾在那儿,容色和眼神都有些清寂。


    又是十数杯酒落下肚中,王明斗已经喝得迷离恍惚,口齿不清地叨叨着:“你是沈如钧的小妾……呵,想不到沈如钧竟有如此福气……沈如钧那个没用的东西,艳福却不浅啊……”


    韩迟云坐在一旁,片语不发,手指却叩着面前的金瓯,越叩越狠,恨不能将那金瓯叩碎似的。


    姚木槿笑盈盈地将一盏酒递至王明斗面前:“王大人过奖。沈郎哪有王大人有福,他都还没和我喝过酒呢。”


    王明斗听了这话乐得前仰后合,明显已被姚木槿哄得找不着北。


    姚木槿扭头一瞥,恰对上韩迟云一双幽深眸子,四目相对的瞬间,姚木槿手一抖,酒水洒在王明斗前襟。


    “哎呀,是奴家没拿稳,污了大人的衣裳。”姚木槿轻呼。


    “无事,无事……”王明斗拨拉着衣襟上的酒液,被美人泼酒,他愈发飘飘然起来。


    姚木槿绕过王明斗,走到韩迟云身边,将韩迟云面前的酒盏也斟满,巧笑倩兮:“韩大人,你不与奴家共饮一杯么?”


    韩迟云面色一凝——她又来调戏他。怎么?调戏他上瘾?


    再一再二不再三,韩迟云抬眸看着姚木槿,片刻后,端起对方斟给他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不说话,也不动声色,将一切都藏在沉默里,让人捉摸不透。


    韩迟云今日未着公服,仍是一袭雾山蓝。那抹幽蓝衬着他的皮相,托着他的心魂,是一种润中带冷的矜贵,也是瞧不清的云山泊雾。


    姚木槿也笑着将自己盏中酒液饮下,没人注意到,她紧张得手指轻颤,以至于又洒了几滴在衣襟上。


    “好妹妹,会唱举儿么?……唱支举儿……给咱们听听……”王明斗忽然大着舌头问道。


    姚木槿倚在桌前,笑靥如花:“曲儿自然唱得,但我唱一句,你喝一杯,如何?”


    “好……好!”


    姚木槿清了清嗓子,唱起了她最拿手的《减字木兰花》:“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韩迟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姚木槿唱歌,忽而忆及前朝白乐天的一句诗——“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姚木槿是清灵肉声,比之丝竹管弦更令人意乱神迷。


    转瞬又想起姚木槿的昵名。初见那日,那个姓程的潜火兵和巷子里挨打的妇人都将她唤作“小啾”。彼时只觉这名字颇为奇特,现在听到她的歌声,韩迟云恍然大悟“小啾”这一昵名的来源。


    她的嗓音清灵明澈,似泉水泠泠而出,偶有一声顿止,又似珠玉落盘,间关莺语。


    韩迟云正被这青林莺啼撩拨着心弦,那边王明斗早已控制不住自己,张开双臂,扑过去抱住了姚木槿。


    “沈如钧不在……他的女人让我先抱一会儿……”


    ——韩迟云一拍桌案站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出言喝止,却见姚木槿腰肢轻动,宛如水蛇一般从王明斗怀中滑出,反手就给了对方一记手刀。


    王明斗被那手刀打得“砰”地栽在桌上,彻底醉死过去。


    姚木槿挑起一双明媚的眸子看向韩迟云,娇声说:“韩大人勿怪,是他先轻薄奴家的。”


    “你可还好?”韩迟云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王明斗。


    姚木槿两手一摊,那意思是,我好得很。


    韩迟云见王明斗虽被姚木槿打得瘫在桌上,却还面带笑容,尽是满足神色,心知今日怂恿之事必然已是成了。他这便唤了王家仆役进来,令其将王明斗扶走,又嘱咐相府随侍备好马车去黑羊巷,他要将姚木槿送回去。


    马车从保俶塔一路向南,行至余杭桥附近的时候,姚木槿忽然说要下车。


    “怎么?”韩迟云疑惑。


    姚木槿打起车帘,瞧了瞧帘外黑灯瞎火一片寂静,笑道:“都睡了,这会子突然来辆马车,吓不吓人?左邻右舍会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反正只剩几步路了,韩大人借我一盏灯笼就成,我自己走回去。”


    韩迟云瞬间明白了——住在黑羊巷及其周遭的,皆是些穷苦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黑夜里突然来了一辆辚辚碌碌的马车,确实容易惊到。


    韩迟云唤住车夫,命诸人等在余杭桥畔。


    “我送你回去。”他接过随侍递来的灯笼,语气随意地说。


    姚木槿也没拒绝,二人这便往黑羊巷的方向走去。


    月色溶溶,夜很静,也很轻。灯笼像是浮在夜色之中,随波荡漾,照出心底一片朦胧的心动。


    走着走着,姚木槿突然问韩迟云:“韩大人说话作数么?”


    “什么?”


    “适才你那随侍来唤我,他对我说,只要我答应去陪酒,韩大人就赏我银铤子,此话当真?”


    “当真。你要多少?”


    姚木槿歪着头想了想,再开口时,俏皮的语调中带着些恳求:“奴家也不敢多要,多要了又遭您嫌弃。奴家想要一块二十五两的京销银,可以吗?”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眼神,答道:“再多些也无妨。”


    “真的?!”


    姚木槿一双美目倏然亮起,生怕对方反悔似的,急忙说道:“那我要五块儿!”


    “好。”


    听到韩迟云爽快答应,姚木槿乐得踮着脚尖转了个圈儿——平白得了一百二十五两银子,天菩萨啊,今天这酒喝的可真值!


    喝了那么多酒,她的脚步却仍是这般轻盈快乐,连带着,韩迟云的心也跟着轻盈快乐起来。


    “这是谁教你的?”韩迟云比了个手刀的动作,问姚木槿。


    他刚才见姚木槿利落地一刀就将那登徒子砍倒,心内便已是惊诧,这会儿实在没忍住好奇。


    姚木槿笑道:“三哥教的,叫我防身用。”


    “你……时常遇到轻薄你的人?”


    “嗐,这有什么稀奇。”姚木槿大咧咧地摆了摆手,“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在市井间卖花卖了这些年,什么腌臜泼皮没见过。我见得多了,自有应付他们的法子。我们慈幼局出来的伢儿,可都不是吃素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这样美又这样灵动,成了嫠妇,怎会不被人觊觎?


    这些年,觊觎她的人必然有很多很多,所以她才学会了如何陪着笑脸虚与委蛇,又如何麻利地手起刀落。


    而且,觊觎她的人,说不准不止有外人,还有她身边的人。


    思至此处,韩迟云的眸光黯了一瞬,脱口便问:“你和程厌真的只是兄妹?”


    他不该问这样的话,以他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该问这样的话……可他却没忍住。


    姚木槿斜睨着韩迟云,语气有些愠怒:“怎么?韩大人是在怀疑奴家的清白?”


    韩迟云赶忙解释:“我绝无此意,姚娘子误会了。”


    姚木槿“哼”了一声,佯装恼愠模样,气呼呼地甩着手往前走,走得飞快;韩迟云也只得加快步子追在她身后。


    过了余杭桥再走不远便是黑羊巷口,二人一前一后往巷子里走去。


    夜色中的黑羊巷真就像一只黑羊,黑黢黢地卧着,家家户户皆无灯辉——巷里人家都太穷了,没人用得起蜡烛,就连油灯也很少有人点,大家都是天一黑就睡觉。


    姚木槿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黑夜里,走着走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心事,也不生气了,兀自轻笑出声。


    韩迟云提着灯笼跟在姚木槿侧后方,看着她将双手交叠身后,灯影里映出女子胸前隆起的轮廓。


    她的容颜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可身体却是成熟的,像一颗秋日红柿,散发着诱人的香甜而不自知——她的身体在无声地告诉他,她是廿三岁的孀妇。


    可纵使是孀妇又如何?


    她是一株荆棘花,无论何时都能反客为主,能让自己活得舒服。哪怕是被轻贱、被欺负,她都能再次葳蕤自生光。她不会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倒,除非她自己不稀罕。


    美人,这红尘有太多太多,然而像姚木槿这样有着蓬勃生命力和侠骨的美人,着实世间罕有。


    “今夜,多谢你愿意来帮我。”韩迟云忽然开口。


    姚木槿头也没回,轻快地答:“不必客气。”


    不过片刻功夫,二人便行至姚家门前。


    姚木槿站在门边,唇畔噙着一抹笑,问道:“韩大人要进来坐坐吗?”


    她说“进来坐坐”。


    世人皆知,“进来坐坐”的意思,可不是“进来坐坐”那么简单。


    姚木槿不等韩迟云回答,忽然上前两步,将手抚在他身上,从肩膀慢慢摸至胸前,最终停在他胸口。


    韩迟云不由地绷住了呼吸,却见对方抬起眼睛望向自己,眼中是一片戏谑。


    ——她是故意的。


    她眉眼之间浮动着一股歹意,借酒装疯,暧昧入骨,还透着一抹不服输的挑衅。


    他没说话,却被那歹意逼着,轻轻向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她愈发得意。紧赶着追了上前,这回直接和他身子贴身子,贴在了一起。


    距离太近,近至呼吸可闻。酒香和夜色纠缠在一处,嫣红的唇近在咫尺,只需轻轻低头,便可咬上去。身子柔软,用点力,就可以按在墙上。


    她眸含秋水,面溢浅笑,不怀好意地撩起美目看向他。想看他继续往后退,直到退至墙角,退无可退,她便可以好好将他嘲弄一番。


    她笑得妩媚,也笑得放荡,似乎已经笃知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故而胸有成竹地挑逗着,像在逗弄一只大狗子。无论他是面红耳赤、转身就走,还是一把将她推开,斥她庸俗不堪、不知廉耻,她皆了然于胸。


    可韩迟云忽然不想让姚木槿了然——他只是清傲,是不屑不污,又不是不行。


    她这么不怕死,是想尝一尝死去活来的滋味么?


    韩迟云垂下眼眸,沉沉地注视着面前女子,看了许久,终于启唇说了一个字。


    他说:“好。”


    姚木槿瞬间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读者宝宝会关心,王明斗日后会不会找姚木槿的麻烦?答:不会。因为韩迟云已经特意强调了,姚木槿是沈如钧的人,而沈如钧是相府的人,王明斗到底是混迹官场的,知道权衡利弊。


    第24章 旖旎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姚木槿点亮油灯,向韩迟云道了声歉,说自己要去楼上换身衣裳。


    韩迟云颔首, 言“请便”, 姚木槿这便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去了二楼。


    上楼的时候, 姚木槿感觉得到, 韩迟云的目光一直追着她, 追得她战战兢兢,手脚发软, 只恨天地间为何不能凭空裂出一道窾隙让她钻进去, 藏起来。


    她在韩迟云说“好”的刹那,就已经悔得整个肠子都青了, 忍不住在心底痛骂自己为何要挑逗他——玩火者自焚的道理都不懂么?!


    转瞬又想起从前听二哥庾岭讲过的一个故事。庾岭说, 钟山有神名“烛阴”,不饮不食不息,闭眼时人间尽是黑夜, 但当他睁开眼睛, 世间便成白昼。


    姚木槿想, 韩迟云的眼眸亦是如此。


    他不看她, 她便觉无聊无趣,仿佛天下皆是漫漫长夜,忍不住想将长夜撩开;可当他看向她,她就像是被丢进炽亮灼热的白昼之中,心事无所遁形。


    ——失却魂魄,五色无主。


    姚木槿踩上二楼最后一级木阶,以手抚膺,深深地吸了几口气。


    直到对方的衣摆消失在木梯罅隙, 韩迟云终于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抹幽然浅笑。他看得出来,姚木槿心生畏惧,遂找借口躲去二楼——她被他反将一军,终于知道怕了。


    韩迟云负手立在屋子中央,借着油灯昏暗的光,再次举目打量着这间破烂房屋。这是他时隔三月再次拜访姚家,此地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无二致,仍是四壁萧然,斯是陋室罢了。


    但却有一处不同,韩迟云凝眸看着桌案上胡乱扔着的东西,似乎是……笔墨纸砚?!


    韩迟云不可置信地上前,将桌上物什翻了翻。果然,摊开的是一本从书肆买来的教人识字的字书,而纸页上则是抄写的汉字,一笔一划,写得并不好看,但却很认真。


    韩迟云正低头翻看字纸,忽听木梯再次传来“嘎吱”声——姚木槿换好衣裳,或者说是藏好自己的慌乱,下楼来了。


    “这些都是你写的?”韩迟云头也没抬地问。


    “是,奴家写得不好。”姚木槿走到韩迟云身侧,恭恭敬敬地答。


    “为何要写这些?”


    “奴家识字不多,更没读过什么书,每日做些担花买卖,心知并非长久之计。奴家想学写字,学会了便可以去梨枝书肆做抄书娘子,不仅不用再风吹雨淋,每日还能赚到三百文钱。……奴家很羡慕她们。”姚木槿放低声音,娓娓道来。


    韩迟云翻动字纸的手顿了顿,他一直觉得她贪财、庸俗,却从未想过她出身卑微又不识字,纵使贪图钱财,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况且,她整日劳累,却还愿意主动读书上进,在这个以贪逸享乐为荣的时代,这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


    于是他忍不住又问:“可有人教你识字?”


    “从前慈幼局为我们请过识字老师,那时就学了一些;后来离开慈幼局,便是二哥教我识字;再后来,我卖花的时候,在瓦子里认识了一位姓江的书会先生,我有不认识的字就去问他。”


    韩迟云眉尖微颦,略有嫌弃:“书会先生能读过几本正经书。”


    “江先生学问可大了!我问他的字,他都认得。他懂得多、人又好,教我识字却从来不收我的钱。”姚木槿赶紧为那书会先生辩解着。


    “你别去问他,当心他把你教坏了。”也不知为什么,韩迟云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江先生,似乎很有敌意。


    姚木槿嘟了嘟嘴,道:“我认识的人里,能识文断字的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不问他,问谁去?”


    韩迟云忽然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他语气别扭地说:“……可以来问我。”


    “啊?!”


    “明日我便让人送些书籍给你,皆是简单易读的,你闲来无事可翻看一二,若有不懂之处或不认识的字,亦可随时来问我。”


    韩迟云这话说得板板正正,姚木槿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戏谑地说:“临安府少尹大人公务繁忙,还有空教我识字呢?我可不敢学。这么大的恩情,我怕自己报答不了。”


    他们二人就像站在一处悬崖边,较着劲儿,你进我退,你上我下。刚才她落了下风,这会子缓过气来,又有胆量向他逼近,在风尖上舞蹈。


    韩迟云却也不肯放弃自己好不容易才占得的上风,眯了眯眼,道:“我现在就教你写两个字,你学不学?”


    “学,当然学。”姚木槿乐了,白教的字,哪能不学。


    说着话,她手脚麻利地拿起案上那个粗糙的陶土水注子,将注中清水滴于砚台,又捏起搁在砚旁的墨锭,缓缓磨了起来。


    待墨下发,韩迟云蘸墨挥毫,在纸上写下“旖旎”二字。


    “可认得这两字?”韩迟云问她。


    姚木槿皱眉摇头:“不认得。”


    “学过反切么?”韩迟云又问。


    这回姚木槿重重地点了点头:“学过,先生教过。”


    韩迟云抬手指着那两个字,耐心地逐一为她讲解:“此字,真宗大中祥符元年编《广韵》一书,注其为‘於绮切’。仁宗宝元二年诏编《集韵》,注此字为‘乃倚切’,你拼一拼。”(注释1)


    姚木槿按照韩迟云说的,试着拼道:“读作……椅你?”


    韩迟云颔首:“正是。”


    “这词是什么意思?”


    “此词可用以言说山川美景秀丽多姿,亦可用以言说女子……”话说一半,韩迟云忽然停住了。


    姚木槿奇道:“说女子什么?”


    韩迟云抿唇垂眸,没再解释下去:此词亦可用以言说女子,婀娜妩媚,风姿绰约,就像是为姚木槿量身裁制。昔年辛稼轩写过一首《御街行》:“冰肌不受铅华污。更旖旎、真香聚。”他看到她,忽地便想起这词。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也不该他说,他没有身份说这种话。太亲昵,说了就是轻薄无礼。


    姚木槿已大概猜出词意,眼看韩迟云为难,也便不再继续追问。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歪着头得意洋洋地说:“奴家会写韩大人的名字呢。说来巧合,三个字奴家都会写!”


    韩迟云温和地笑着,将毛笔递给姚木槿,道了一声:“请。”


    姚木槿接过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起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写得好看些,别在韩迟云面前丢人。可怎奈韩迟云的名字实在是太难写,笔划太多,笔顺太复杂,无论姚木槿如何努力,最终仍是歪歪扭扭挤作一团,像炊饼没蒸好,烂在了锅底。


    姚木槿停了笔,万分懊恼:“……奴家尽力了。”


    韩迟云看着她那狗爬一样的字,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罗帕。那罗帕亦是雾山蓝,与他的衣裳应是同一匹杭罗裁剪而成,素雅清淡,又轻又软。


    姚木槿不知韩迟云掏帕子做什么,正待询问,却见韩迟云抖开帕子,将那抹雾山蓝覆在她手上。再下一瞬,他张开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姚木槿的心霎时乱如溃兵鸣金。


    隔着一方薄薄的罗帕,她的手被韩迟云紧紧攥于掌心,并非肌肤相贴,却又比真正的肌肤相贴更暧昧,更晦涩缠绵。


    韩迟云铺开一张新纸,骨节修长的大手包着姚木槿的手,牵着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那是他的名字。


    ——“韓、遲、雲”。


    继之,在他的名字旁边,他又牵着她的手写下另外三个字,那是她的名字。


    ——“姚、木、槿”。


    写字的时候,姚木槿的头脑一片空白,呼吸也完全屏住,直到六个字全都写完,她才感觉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但转念一想复觉好笑,韩迟云就是这么迂腐古板,教她写字还要与她隔着一层罗帕。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迂腐古板的男人。韩迟云是头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就这么板板正正地走到她心里去了。


    写罢二人之名,韩迟云松开手,将那方罗帕重新收入怀中。


    姚木槿手上的温存突然没了,她的心又空了一拍。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她看着那方写了名字的字纸咯咯地笑起来。


    韩迟云不解,问她:“笑什么?”


    “这字可太好看了。我的字什么时候能写这么好看,我这辈子都值了!”


    韩迟云听她如此夸赞,忍不住也笑道:“勤加习练便可。”


    姚木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


    “哪儿有钱呢?纸、笔、书、墨,皆是开销。我这买的是街市上最便宜的羊毛笔,五文钱一支,一支只能用半个月。便宜的容州墨,一枚墨锭一百文。蠲纸一张一百文,糨纸一张五十文,最差的褾褙青纸也要十文一张,还有砚台、笔架、镇纸这些麻烦东西。书就更不必说了,就这一本识字书,我省吃俭用足足半个月才买到。”


    韩迟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嘟着嘴念叨不休。她是在发牢骚,可发的却并非东家长西家短的牢骚,而是因穷人读不起书而扼腕。


    韩迟云忽觉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听到自己低声说:“我给你。”


    “嗯?”姚木槿没听清。


    “笔墨纸砚并书籍诸物,皆由我给你。我回去便打发关雎送来,待你用完,日后只管再去找关雎要便是。”


    姚木槿喜得扔下笔就向韩迟云拜了三个万福,感觉自己高兴得眼里都要泛泪花了。


    待二人写完字,姚木槿这才恍然发现,她不仅没请韩迟云落座,甚至连一杯热茶都没给人家斟。韩迟云毕竟是客,哪有这样待客的道理?


    姚木槿“哎呀”一声,赶忙拖出灯挂椅,撩起衣袖三两下擦了擦椅上莫须有的灰埃,请韩迟云暂坐歇息,又忙里忙外地要给他烧水沏茶。


    “不必了。”韩迟云想拦她。


    “要的!”姚木槿像只小蝴蝶一样,轻盈地飞走了。


    她跑到灶房,将专门用来烧水的红泥小火炉拎至后院,又拿起备在院子里的引火柳枝,添柴吹火,终于将炉膛烧起来。


    继而又跑向水缸,从缸内舀出两瓢清水,倒在壶中任其“咕嘟咕嘟”地烧着,而她自己则拿了把破蒲扇蹲在旁边扇火。


    她想到韩迟云不仅答应教自己识字,还说要给自己送笔墨书籍,越想越兴奋。兴奋得只顾蹲在地上扇火,不提防夜风吹过,酒劲儿从身体里反出,醉意涌上头顶,待想站起来时,只觉头晕目眩,身子软得几乎撑不住。


    姚木槿扶着墙缓了好半晌,等到不再那般难受,这才将水壶拎去灶房,沏了一碗茶,双手捧至房内,放在韩迟云面前。


    “韩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奴家这儿的粗茶。……自是与相府比不得……但也不难喝……”姚木槿说话已经不太利索。


    “你醉了。”韩迟云看着面前女子,轻声说。


    姚木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当心吃了些凉风,过一会儿就好。”


    韩迟云端起茶碗慢慢喝着,果然是粗茶,茶味又苦又涩,可他却喝得很仔细,舍不得喝完似的,一口一口细细啜饮。


    喝完茶,他将空碗放在桌上。碗底与木桌碰在一起,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夜愈深,天愈静。


    油灯微光在昏暗的房内婆娑着,照亮二人眼眸。


    这摇摇晃晃的昏黄,弄得人心也跟着摇晃起来。如此黑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免不了心猿意马,心魂不定。


    韩迟云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为何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姚木槿看,丝毫不愿将她从自己的眼瞳中请出去。


    姚木槿的身体晃了晃,将脸转向一旁,面颊和脖颈皆浮起红霞。


    许是因为才吹了凉风,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手要按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稳,像一朵楚楚可怜的花,敛了花刺,惟余温软。


    他知道她是愈发醉了,倘若这时候做一些趁人之危的事情,她反抗不了。


    他闻到这房间里漂浮着女人的香气,若有若无,却比这世间任何一种熏香都更美妙,一丝一丝往他心窍里钻,又香又甜又缠人。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无法言说的燥热,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姚木槿似乎也察觉到了。


    她蓦然转身,背对着韩迟云,低声说:“夜深了,韩大人请回吧。若是再不走,给人瞧见,恐有辱大人清誉。”


    韩迟云沉默地点了点头,是该走了,必须走了,再不走的话……再不走,他怕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宝宝们大家好,本书明天上夹,为了保一下千字,明日不更,后日恢复。v后的更新时间还是早上9点,更新频率是更六休一,逢周三不更,其他时候都更,有事会挂请假条。祝各位读者宝宝们看书愉快!【注释】1、反切法是中国古代传统注音方法,即用两个汉字给另一个汉字注音。用来注音的两个汉字,前一个字叫做“反切上字”,后一个字叫“反切下字”。注音规则是:取反切上字的声母,与反切下字的韵母及声调相拼,就能得出被注音汉字的读音。譬如,书中写到的“旖”这个字,《广韵》注其为“於绮切”,即用於这个字的声母“y”,来拼“绮”这个字的韵母“i”,再加上“绮”这个字的声调,得出“yǐ”的读音。


    第25章 女人


    那日之后, 韩迟云再没找过姚木槿。


    只因那天夜里,面对着宛如一朵醉花的姚木槿,他发现自己身体起了变化, 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


    后来他逃也似的离开姚家, 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甚至上马车时, 生怕被随侍诸人看出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紧张得几乎将指甲抠入肉中。


    那变化就像是在他的人格与信念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在他诵着“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时, 扇了他一耳光;在他念着“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时, 又扇了他一耳光。


    ——这是不对的, 是不忠,不贞。


    他因此而鄙夷自己, 厌恨自己, 也因此决定,再不与姚木槿相见。


    好巧不巧,那夜韩迟云喝完茶离开后, 姚木槿忍着醉意, 将韩迟云教给她的“旖旎”二字, 规规矩矩抄了十遍。


    正写得欢喜甜蜜, 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温丛琳的身影。


    姚木槿霎时惊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韩迟云马上就要成亲了,难道自己真要做那勾引有妇之夫的龌龊事?!


    她想到温丛琳那样端庄贤淑,她又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她的事。


    ——不,不能够。


    姚木槿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张写满“旖旎”的字纸撕碎,丢进炉膛里烧了。


    她亦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见韩迟云。


    就在那二人互相将对方瘗于心底之时,光阴却依旧浩浩奔流而去,从季夏淌至仲秋, 眨眼功夫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是日乃八月上旬丁日,依照惯例,临安府上至太学,下至庠学,皆要在这天举行释奠礼,祭祀文圣孔子,并乞求来年金榜题名。


    释奠礼结束后,往日的同斋们亦会找个地方小聚一下,聊聊诸人最近都当了什么官儿,发了什么财,互相吹捧,互相攀比。


    韩迟云如今已是少尹,原本不必再参与这些仪礼,可沈如钧见他近日心情不大好,以为是府衙诸事繁杂劳累,说什么都要将他拽去一同品茶小聚。


    “再过半年便是春闱,你也知道我父亲的脾气,此次春闱我若仍是落第,他老人家会直接让我去跳钱塘江。”沈如钧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上次是时运不济,这次不会再落第了。”韩迟云安慰道。


    “我去释奠礼上求一求孔圣人,之后咱们一起去花蕊楼小酌。”


    韩迟云推托道:“我就不去了。”他本性清冷,并不愿在人情世故上耗费太多精力。


    哪知沈如钧却仗着两人之间将近十年的交情开始耍赖:“你不来,万一我再次名落孙山,那就全怪你。”


    韩迟云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这人……”


    “来嘛。”


    最终,韩迟云拗不过沈如钧,只得应了他。


    大宋文臣吏治严明,一直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当朝官员不得随意出入歌馆酒楼。虽然此规至如今已形同虚设,但韩迟云这人向来清正古板,身为临安府少尹,绝不肯逾矩。


    最终众人只得放弃了去花蕊楼饮酒听曲儿的想法,选定位于国子监南边的金风阁作为同斋小聚之处。


    这金风阁乃当朝驸马陈溱的私家小阁,在此饮宴,不算违制。


    驸马陈溱听说韩家大官人要借用他的小阁,忙不迭派了数名女使前来伺候。他惟恐这些女使服侍不周,又命人去新街唤了几位茶博士过来点茶布果。


    金风阁有三层,众人拾阶而上,直至三楼。


    此处视野开阔,入座之后向外看去,楼下的新街和对面的国子监、千顷寺等处,皆看得清清楚楚。


    新街乃是临安府除御街之外最繁华的一条街市,道路两旁商铺林立,街面行人熙来攘往,挑担子的、拉推车的、侵街占道摆地摊的更是数不胜数。


    韩迟云才刚落座便听楼下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


    韩迟云的心跳倏然停了一刹,这声音,他耳熟到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纵使坐在窗畔,他也没往楼下看一眼。


    “明年春闱,愿诸位兄台皆金榜题名!诸兄将来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小弟啊。”椅子都还没坐热,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奉承拉拢了。


    “张兄,什么叫可别忘了你?你为何不自己去做那蟾宫折桂之人?”坐中有人疑惑道。


    那张姓纨绔讪笑着摆了摆手,道:“弟从来不是读书的料,昔年在国子监,也是家尊硬逼着才去的。至于进士出身,弟是想都不敢想。”


    上次与周恒同船共饮的崔岐山今日也在座中,此刻似想起什么,扭头对沈如钧道:“沈兄,你也是明春省试,也祝你鱼跃龙门,郤诜高第。”


    沈如钧赶忙起身还礼。


    “难为沈兄以听习的身份在国子监读书,不过也好,不必去太学和那些臭穷酸挤暖和。”又有人语带调侃地说,说完便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如钧此前确实是在国子监读书,但却并非国子监在籍生——他是沾了韩迟云的光才得以入学。


    依大宋之制,太学招收八品以下低级官员子弟及平民子弟,而国子监的在籍生则必须是京朝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但因沈如钧是韩迟云的伴当,身份特殊,所以并未去太学,乃是以听习生的身份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原本可以直接在国子监补阙,但彼时出了些意外,他便回原籍解试,也正是在那时娶了妻。


    眼下沈如钧被人这样调侃,却一点儿也不恼,只笑着拈起一颗蜜煎樱桃放入口中。


    他知道国子监的高官子弟们瞧不上自己这个西宾之子,但那又如何,这些人皆是家世显赫之辈,将来走入仕途,若想平步青云,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他沈如钧看得开,不仅不与他们计较,他还笑脸相迎,端的是大方有礼。


    韩迟云就坐在沈如钧旁边,此时开口说道:“如钧乃钜学鸿生,无论在何处都不会被埋没,又遑论国子监亦或太学。”


    众人见韩迟云帮沈如钧说话,也便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嘲讽,可旋即又有好事者挑拨道:“待明年春闱之后,沈兄便是有出身之人了。可韩少尹却并无出身,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面上又浮起一片幸灾乐祸的诡笑。


    韩迟云乃以门荫出仕,故而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也就没有出身。本朝重进士,对于官吏之中无出身者有颇多限制,譬如不能做台谏、不能入馆阁为官等等。


    但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朝廷除了针对普通学子的科举考试之外,还为倚靠门荫出仕之人另设“锁厅试”。倘若韩迟云想要一个出身,只需重新参加“锁厅试”即可。


    今日来金凤阁小聚的皆是昔年国子监同窗,有人已入仕途,有人仍是白身。其中不少人对韩迟云是又妒又畏。


    妒他明明只是韩辙的侄子,却如亲儿子一般得了相爷的倾力栽培;畏他眼下已是临安府少尹,实权在握,在座之人没几个能比得了。因此忍不住说些怪话刻薄他。


    韩迟云却丝毫没将这些刻薄话当回事,淡然一笑,道: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为官之人,若是一心为民为君,又谈何高低上下?若是一心只想着高官厚禄,而不顾百姓生与死,那便与蠹虫硕鼠一般无二。”


    听闻此言,众人皆讪讪地应着,在引经据典方面,还真是无人比得上韩迟云。


    这边贵胄子弟们正各怀鬼胎地聊着,那边茶博士点茶已毕,将茶汤奉了上来。


    但见那青瓷盏面上浮着朵朵柔白汤花,乳雾汹涌,久久不散,果然好技术。


    却在此时,忽听得窗外又响起婉转清脆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最鲜的花枝,还带露水呢。”


    座中有好事之人忍不住伸头往窗外瞧了瞧,笑道:“这卖花娘子真是一把好嗓子,她这嗓音,喊得我都想去买两枝了。”


    那茶博士刚于众人面前摆好茶盏,听言也向窗外瞅了一眼。


    也不知是想讨好在座这些贵胄子弟,还是想炫耀自己知道得多,他突然接话道:“那是余杭门外的卖花娘子,时常担花到这新街叫卖,是个小寡妇。”


    众人一听说是个寡妇,瞬间来了精神,都好奇地抻着脖子想看上一看。


    崔岐山缩回探出窗外的脑袋,笑道:“果然女人还是要死了男人才更好看。”


    在座诸人皆被这俏皮话逗乐,便有人问:“缘何有此一说?难道不是有了男人才丰润好看?”


    崔岐山摇头,正色道:


    “诸位有所不知,世间大多数男人只会惹烦生事,天长日久,再美艳的女人也会被耗干心气,变得枯燥干瘪。可若是从未有过男人的女人,则又显生涩笨拙,羞手羞脚,窍门不开。这世间最妙的女人,便是男人已死,她丰韵情致不肯稍减,而她那男人也不会再来讨嫌,如此才可称作‘人间尤物’。”


    旁边有人疑惑地问那茶博士:“你又怎知她是寡妇?你听谁说的?”


    茶博士面上浮起一抹猥琐的笑,抬起两手托在胸前,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道:“诸位官人瞧这儿不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却听“砰”地一声惊响,竟是韩迟云抬手一挥,将刚端上来的茶汤挥在了地上。


    “简直胡言乱语!”韩迟云冲着那茶博士怒斥道。


    整个金风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刚才被言语刻薄都没有任何愠怒的韩少尹,此刻却因为茶博士的一句猥琐言辞而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皆惊呆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有那早就想巴结韩迟云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对茶博士詈道:“贱骨头,敢在临安府少尹面前说这种下流话!真是混账东西!”


    茶博士一听,原来此人便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明镜高悬韩少尹”,登时又惧又愧,满口“小民该死,小民瞎说,小民再也不敢”,就差跪地给韩迟云磕头了。


    “还不快滚!”座中又有人喝道。


    那茶博士软着腿脚,屁滚尿流地跑了。


    崔岐山亦帮忙劝道:“迟云,莫与这些市井粗人计较,不值当。”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沈如钧此刻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叹道:“这卖花娘子生得极好,在市井间做买卖,风吹雨淋,着实委屈。是时候给她一个归宿,我也贪图些软玉温香的日子。迟云,你看如何?”


    韩迟云面色冷白,瞥了沈如钧一眼,沉声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众人见韩沈二人低声私语,韩迟云仍是神情凛然,也便不敢再谈论与卖花娘子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子又开始互相吹嘘,互相刻薄。


    王孙公子们已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可韩迟云经此一闹,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楼下那女人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向窗外瞟去。


    从金风阁三楼往下看,视角偏斜,姚木槿的脸半遮半掩,可她的发髻和身姿却一览无余。


    她将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作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覆着一块头巾。头巾的颜色很奇怪,红不红、褐不褐,韩迟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头巾许是用茜草染的,洗过几次之后就褪色了。


    姚木槿弯下腰整理担子里的花枝,理好花枝直起腰来。许是弯腰久了有些酸,便用手撑在身后,昂首挺胸地站着。


    行止如山水,身姿似林泉,举手投足便是烟波浩渺,千里江山。


    那是韩迟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竟然可以在一名女子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


    她拥有一身活生生的烟火气,又有着遍身诗意与禅意交织的韵味——美,绝美。


    韩迟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敬仰一幅绢本设色画,但却并非官家画院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赵宋仕女图,而是以大斧劈皴法绘出的濠梁秋水、林野荒原,是一种穿透灵魂的自然与自由。


    他想起从前最爱的一首小词,乃欧阳文忠公所作《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女人,这个泼辣爽朗的女人,亦是大方的,敞亮的,痛快淋漓的。她似一片情深且重的春意,在平芜尽处烂漫生长,不可亵渎,不可狎玩。


    于是韩迟云再不理会席间众人又在叽喳吵闹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此女颇有盛唐遗风。”


    沈如钧转过头来,瞥了窗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笑道:


    “好一个——盛唐遗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通房


    姚木槿今日挑的是一担秋山茶和一担桂花。中秋节快到了, 这两种时令花卉卖得最好。


    只是桂花的花瓣过于细嫩,藏在绿叶之中,须得时刻操心着别碰落了;秋山茶就好很多, 红彤彤的花朵儿又大又饱满, 卖得也更快些。


    新街人来人往, 摩肩接踵, 没多久担上花枝便所剩无几。


    姚木槿心里高兴, 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打理着余下的花枝——还剩三枝桂花、两朵秋山茶。她不想继续卖了,打算将桂花拿回家自己插瓶, 至于这两朵山茶花, 可以送一朵给叶二娘、留一朵给自己,拿它作鬓花戴, 不糟践的话能戴/四/五天呢。


    姚木槿正低头收拾花担, 忽见眼前出现一双缎面皂靴。


    她头也不抬地对来人说道:“奴家今日不卖了,官人下回请早。”


    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温润浅笑:“若是我买,也不卖么?”


    姚木槿抬头一看, 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沈如钧, 遂“哎呀”一声站起来, 又把手在合围裙的裙摆上擦了擦, 笑道:“沈官人怎得有空到新街来?”


    “适才在金风阁小饮,瞧见姚娘子于街市卖花,这便过来看看。”沈如钧抬手指了指姚木槿身后那座楼阁。


    金风阁的正门并未对着街道,加之此阁颇高,故而姚木槿完全没留意到其上有人宴饮。此刻听沈如钧说在楼上瞧见她,遂赶忙端出生意人的市侩圆滑,语带讨好地说:“怪不得奴家今日的花儿卖得这么好,却原来是托了沈官人的福。”


    沈如钧笑着摆手:“不敢当, 不敢当。”


    话毕,看着姚木槿手中桂花,又问道:“这木樨花浓馨沁人,好不好卖我一枝?”


    姚木槿粲然一笑,将打理好的三枝桂花全递了过去:“沈官人想要,送你便是。”


    “真能送我?”


    “自然!”


    沈如钧伸手来接花枝,正待说话,身后一辆马车驶近,车内传出一个板板正正的声音:“还走不走?”


    姚木槿递花的手一滞,花枝差点儿掉在地上——虽则只说了四个字,可她一耳便听出马车内说话之人是谁。


    沈如钧头也不回地笑道:“就来,就来。”


    嘴上说着“就来”,身子却不肯挪地方,又起了个话头问姚木槿:“姚娘子这是打算回家去了?”


    姚木槿不再与沈如钧调笑,只沉默着点了点头。这突然出现的马车以及车内之人,让她变得有些拘谨。


    哪知沈如钧却近前一步,凑在姚木槿耳边,压低声音:“姚娘子今日若是无事,晚些可到西跨院来寻我,我有物什要交给娘子。娘子应是喜欢的。”


    马车的帘子猛然被人掀开,韩迟云面无表情跳下马车。


    姚木槿浑身僵直,感觉到沈如钧的呼吸拂过耳畔,可她的眼睛却下意识看向韩迟云——又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对视。


    韩迟云的眸子是清冷的,没有怒意,也没有怨意,被熙攘喧阗的街市衬着,只显出那薄薄的一层凉来,凉得令人心疼。


    沈如钧说完悄悄话,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韩迟云,又温雅地笑道:“多谢娘子赠我木樨。你我二人能够相识,说来多亏了迟云,娘子不若也赠他一枝。”


    姚木槿俯身去拿担子里的山茶花,一不当心,手在竹篾上划了道口子。


    她没搭理那处划伤,只捧出一朵茶花递给韩迟云。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索性什么也不说。


    韩迟云冷清清地看着捧至他面前的艳红花朵,看了两眼,没要,转身走了。


    沈如钧冲着姚木槿抱歉地笑了笑,这便追在韩迟云身后,也跟着上了马车。


    返归相府途中,韩迟云的脸色灰白如死,坐在那儿一语不发。沈如钧却像没事儿人似的,甚至还问他:“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马车很快便抵达相府后门,沈如钧下了车,自回西跨院。


    大约未时三刻的时候,姚木槿果然依言前来。


    沈如钧忙将她迎入书房,二人坐定,又唤了蒹葭来斟茶。


    蒹葭端着托盘走进书房的时候,满脸不高兴:“哪儿还有茶,就剩这点茶沫子。”


    沈如钧道:“能喝就行,姚娘子不会嫌弃的。”


    蒹葭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案上,冷笑一声:“咱们这儿缺东少西,让你去问大官人要,你就非得装清高。你去要了,大官人还会不给你?”


    嚯,好大的脾气!


    明明只是个女使,居然敢这样对自家官人说话。姚木槿坐在一旁,怔怔地眨了眨眼,闹不清蒹葭究竟是在生谁的气。


    沈如钧却温和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院子里的落叶得收拾一下。”


    蒹葭转身往门外走,边走边埋怨:“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我!秋风一吹叶子就落,扫来扫去也扫不干净。”


    “这话说的,我哪敢使唤你。”


    “哼,你不敢谁敢。”


    眼见这二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表面上是一副主不严而仆不恭的模样,可姚木槿却总觉得很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不仅来自于蒹葭对待沈如钧的态度,还来自于……她的身形。


    初次见到蒹葭,是三个多月之前。彼时这女使腰肢纤细,步子也是轻快的。可今时今日再看,她的身子似乎变得笨拙,腰也粗了,走路时的腿型也变得有些别扭。


    姚木槿看着蒹葭一手拎扫把一手叉腰、在院子里慢吞吞收拾落叶的身影,突然意识到什么,唬得差点儿把手中茶碗摔出去——她照料顾沾沾照料了那么久,怎得没有一眼瞧出来?!蒹葭这是怀孕了啊!


    姚木槿将震惊的目光转向沈如钧,沈如钧正盯着她看,似乎已经看出她在想什么,面带歉意地笑道:“这院子只有我和蒹葭二人,夜里难免寂寞。蒹葭是魏夫人拨给我的女使,温柔体贴,是个好姑娘。”


    也不知为何,沈如钧明明是在笑着,可姚木槿却觉得浑身一冷。


    “韩大人知道这事么?”她问。


    “不知道,”沈如钧摇了摇头,话语倒是很坦诚,“迟云那脾性,你也晓得,若知道了必然要怪罪我。过些日子再告诉他。”


    想了想,他长叹一口气,补充道:


    “姚娘子,我与迟云不同。迟云无父无母,相爷再如何照拂他,毕竟只是伯侄,他没有高堂需要侍奉,也就没人催促他传宗接代。我们沈家人丁单薄,我父亲膝下只我一个儿子,他又总盼着能早日抱孙。等到蒹葭顺利将孩子诞下,也算了却我父亲的一桩心愿。”


    他那边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孝顺,这边姚木槿却难受得胃里反酸。


    她这难受绝非嫉妒蒹葭怀孕,若非要解释的话,更似一种悲悯。


    可她又明白这悲悯之情实在不妥——她自己就是要给沈如钧做妾的人,还有那闲工夫去悲悯别人呢?况且,看蒹葭与沈如钧拌嘴的样子,人家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在心里瞎折腾什么。


    可问题是……没有人对年轻女子说过生孩子意味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世人在这件事上皆守口如瓶,只说“忍忍就过去了”,仿佛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屁股一撅,一个蛋就掉出来了,屁股再一撅,又是一个蛋……“扑通”、“扑通”、“扑通”,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可以收获满地鸡崽。


    但姚木槿知道,生孩子不是母鸡下蛋,是铤而走险,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因为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女人因生不出孩子而死在眼前——那人就是她们的大姐,姚芙蓉。


    姚芙蓉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彼时姚木槿刚离开慈幼局不久,恰逢姚芙蓉即将临盆,她便被接去大姐家帮忙照料。


    至分娩那日,她初听姚芙蓉撕心裂肺的惨叫已是心惊,待姚芙蓉奄奄一息之时,姚木槿觉得自己也跟着大姐一起断了呼吸。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满床鲜血和已经被撕裂的身体,刺眼的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混合着失禁的脏污,淋淋漓漓,这辈子都忘不了。


    姚芙蓉死后不足半年,尸骨未寒,大姐夫便又娶了新妇。他家是乡里的“三等户”,颇有些田产度日,不愁续弦。姚木槿因着这事与姐夫一家狠吵一架,可她到底吵输了——她再泼辣也拗不过世俗。


    “慈幼局的女人,命贱,死了就死了。”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个女人一辈子不走一趟鬼门关?她没挺过来怪她命不好,怪得了别人?”


    “她自己命不好,还连累着我的儿子也没了。我还没怨她呢,你倒来怨我?!”


    “谁敢断我家香火,我要谁好看!”


    彼时姚木槿年轻气盛,暗中找人把姐夫揍了一顿,打得那男人鼻青脸肿满地找牙。可揍完她也没觉得舒坦,仍是憋屈得紧。


    这也是为何顾沾沾怀孕之后,姚木槿紧张得隔三差五就去看望,又是照顾起居又是雇女使的原因之一:她已经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因此失去妹妹。


    况且,最初她答应入相府做妾,打得如意算盘便是韩迟云清傲皎洁又不喜欢她,肯定不会让她生孩子,等过个一年半载她就开溜。可现在看来,沈家对于传宗接代之事执念颇深,恐怕到时候不留下个一男半女,他们是不会放她走的。


    姚木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如钧还在温柔地说着话,姚木槿却已完全心不在焉。沈如钧在说什么?似乎是感谢她为他缝了荷包,又说家书已至,家中二老对纳妾之事皆十分喜欢,过些时候捡个良辰吉日就接她入府,话毕又拿出一枝银簪要送给她。


    姚木槿没收那银簪,她记不清自己找了个什么借口拒绝,反正沈如钧瞧起来也没有不高兴。


    再之后,姚木槿便挑着花担回家去了。


    出城的路上,浑浑噩噩地,她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今日知晓之事:年轻的女使蒹葭做了沈如钧的通房,而她也快要成为对方的妾室,为他们沈家延续香火。


    说一千道一万,沈如钧也不过是个世俗的普通男人,不能说他是恶人,毕竟世俗之中的绝大多数男人,甚至远比不上沈如钧。


    可若是说他好,他究竟亦是不堪……姚木槿忽觉五脏六腑搐作一团,拧起阵阵难过。


    忽而忆起第一次见到沈如钧的时候,采蘋对她说过的话。彼时采蘋说沈如钧“心思极深,让人捉摸不透”,现在看来,确实是捉摸不透。


    莫名地,又想起韩迟云的好。


    依韩迟云的品性,跟着他,若是不想生孩子,韩迟云肯定不会强逼她。韩迟云定然不会逼着自己的女人,让她像只母鸡一样下蛋。


    可惜,可惜自己没那个福气,跟不了韩迟云。他那般清傲,不肯纳妾。


    然而……若是嫁给他,做他的妻呢?


    此念甫出,姚木槿“嗤”地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真是走火入魔发癫疯,慈幼局出来的寡妇,哪里配得上前途无量的韩少尹。


    她与他,这辈子终究是无望的,还是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讨苦吃。


    姚木槿一路想着,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家去,越走越觉心凉,越走越不知前路在何方。


    挑着花担回到黑羊巷,远远就见巷口的槐树上拴着两匹马,旁边一名仆役打扮的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捏着一把纸牌,自己跟自己打叶子戏。


    姚木槿无精打采,也没功夫理会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人二马,只昏昏沉沉地往巷内行去。


    快走近家门,陡然瞧见自家门外站着一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有些不耐烦地低着头踱来踱去。


    待看清那人是谁时,姚木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揉了揉,再看,直到确定自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之后,忽觉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濡湿眼眶。


    站在姚家门外等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窃贼


    韩迟云回过头来, 在看到姚木槿的瞬间,面上闪过一刹温柔。


    那温柔里混合着欢喜与隐忧,仿佛浮岚暖翠, 雨霁月明——世人见到想见的人, 眉眼就会被柔情缠住。


    但也仅仅只是一刹, 因为紧接着他就冷下脸来问姚木槿:“去哪儿了?让我等这许久, 腿都站得酸麻。”


    姚木槿眨巴着眼睛, 把看到韩迟云时差点儿淌出的泪,用力给憋回去。


    眨完眼睛又抽了抽鼻子, 怪了, 哪来一股醋味?哟,醋瓶子还会撒娇呢?


    “韩大人来奴家这里……做什么?”姚木槿疑惑道。


    韩迟云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言语实在太过奇诡, 遂清了清嗓子, 端端正正地说:“我去北郭税务处理公事,回城时想着你受伤了,顺道过来看看。”


    ——他在胡扯。


    他根本就是一回相府便迫不及待地弃车换马, 直奔黑羊巷而来。哪知在姚家门前等了两个多时辰, 仍不见姚木槿回来。陋巷里偶有力夫仆妇经过, 看到这么个衣锦佩玉的贵人, 全都唬了一跳。


    “受伤?”姚木槿更疑惑了。她何时受伤,自己怎么不知道?


    韩迟云指了指她的手,姚木槿抬手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韩迟云说的伤,就是刚才她拿花的时候在竹篾上划的那道口子。


    姚木槿哑然失笑,忍不住调侃:“这也算伤?这要是算伤,我们这些卖花娘子岂不是一天到晚都在遭酷刑?”


    话毕,她从荷包里摸出管钥, 打开门自顾自地进屋去了。


    韩迟云在门外纠结片刻,最终还是跟在姚木槿身后,也向房内走去。


    姚木槿先去了后院,将花担子放下,而后拿着木盆出门,沿着路旁砌出的石阶行至河畔,舀了一盆水端回屋内,又掀开草帘,往内间取出一块布巾和一颗澡豆。


    她来来回回忙碌着,也不搭理韩迟云。


    韩迟云负手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姚木槿忙碌。


    待将布巾浸湿,姚木槿挽起袖子准备洗手。整日担花卖花,手上总是沾惹许多花泥,得好好洗才能洗净。


    她这一挽袖子,便露出了戴在手腕上的一串砗磲手珠。


    佛经有言,砗磲乃七宝之首。故而,比之黄金美玉、玛瑙珊瑚等物,以砗磲打制的首饰,往往意义非凡。


    姚木槿腕上的这串手珠,成色润白,打磨得也十分精细,虽有些旧了,然一眼瞧去也知价格不菲。可姚木槿并不像是会花大价钱买这种旧首饰的女人,况且初见她时,她双臂裸露,腕上并无此物。


    见韩迟云盯着手珠看,姚木槿便笑着解释:“这是我与先夫大婚之时,他送我的,算作聘礼。这珠子是他家祖传,他母亲给了他,他又给了我。”


    “从前没见你戴过。”


    “每日担花做买卖,泥里来土里去的,谁戴这劳什子。”


    “那为何今日……?”


    姚木槿拿起布巾擦了擦指间水渍,转过身去,背对着韩迟云,轻声说:“癸亥年的今日便是我嫁给他的日子。所以每年今日,我都会将这手珠拿出来,戴一回。我戴着它,就感觉先夫还在身边。”


    她说完这话,房内陡然安静下来,静至落针可闻。


    姚木槿等了片刻,不见韩迟云开口,遂也不再多言,仍是若无其事地端了水盆出门,将洗过的水泼在后院,又将布巾和澡豆拿去内间。


    隔着草帘,韩迟云望着帘内女子丰腴身姿,又瞟了一眼她那张简陋的卧榻,忽然问道:“你为何不去楼上睡?”


    “楼上那间屋子是先夫的。他身体不好,我们并没住在一处,一直是他住楼上、我住楼下。他走了以后,我也不想搬来搬去,嫌麻烦,就仍如此。”


    姚木槿说着话,打起草帘款款步出,抬眸看了韩迟云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经过房内那面盝顶方柜的时候,她似乎想起什么,抬手将柜门打开,但见柜内放着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诸物。


    “差点儿忘了,还要多谢韩大人让关雎养娘送纸笔给我。送了这许多,够我用很长一段时日了。”


    这些东西都是韩迟云打发关雎送来的,便是在他教她写“旖旎”二字,两个人差一点儿失控的次日。


    韩迟云看着柜内的笔墨纸砚,陡然又想起那夜,他身体所发生的、令人难堪的变化,遂只看了一眼便将目光转向楼梯,口中胡乱应着。


    姚木槿见他一直看着楼梯,想了想,说道:“我带韩大人去楼上看看吧?”


    话毕,她拎起裙摆,沿着木梯往二楼行去。


    韩迟云跟在姚木槿身后,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一步步走了上来。


    整个二楼只有一间屋子,屋内靠墙置一张黑漆四柱架子床,床畔挂着梅花纸帐。床是空的,已经很久没人睡过,但却收拾得很干净,除了枕褥之外全无杂物。


    “这是先夫的床。他走了,这床就没人睡了。”姚木槿说着话,兀自向房间西边的一张木桌走去。


    韩迟云的目光追着她,随之看向木桌。这一看蓦然一惊。


    那其实是一张供桌,其上摆着香炉、蜡烛、供品,以及庾岭的牌位。只是那蜡烛几乎没燃过,香炉也是冷寂的——姚木槿似乎很少给庾岭烧香。


    姚木槿站在供桌前,摘下手腕上那串砗磲手珠,放在香炉旁边。


    “今岁又戴了一岁,眨眼之间戴了这么些年。俗语有言,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笑着说,也不知是说给韩迟云还是说给庾岭的灵牌。


    “他说让我戴着这串手珠,一直戴到我改嫁那日。”这句倒是说给韩迟云的。


    “改嫁之后呢?还留着么?”韩迟云问。


    “自然是扔掉。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姚木槿回头看向身后那男人。


    黄昏从窗口压了进来,黯淡的天色遮住了男人深邃的眼眸和女人唇边凄美的笑意。但其实,无论是姚木槿还是韩迟云,他们都很感谢眼前这片昏暗。


    昏暗是心事的帮凶,让人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看、去想、去坦白。


    反正陷入黄昏的人,皆是蒙然坐雾,迷离恍惚。就算说破、看穿也没关系,只待黄昏一过,便又是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韩迟云迈步向姚木槿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最终停在了距她不足半步之处。


    很近,太近了,近得他能看到她眼里流转着的祈盼和悲哀,也能看到她微微嘟着的、嫣红的唇。


    他知道,若是将唇瓣打开,那里面有一片桃花源,正等着他去享用——湿润的河流和柔软的小舟,都将是属于他的。


    韩迟云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似一尾白鲤,往姚木槿的脖颈处游去。就在鱼尾将将触到肌肤的刹那,他猛然收手,向后连退三步。


    姚木槿眼中的悲伤更深了些。


    雪融化后不是春天,是过去的和过不去的全都扎根心田,长出荆刺一般的求而不得。


    好一会儿之后,姚木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问韩迟云:“快入夜了,韩大人留下用夕食么?”


    “不了,不合礼数。”韩迟云亦是平静地答道。


    姚木槿挑起唇角,面上浮荡着一抹嘲笑:“哪来那么多礼数,一天到晚活得累不累?你们富贵人家吃撑了饭,就爱弄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们这种下等人,每天饿着肚子,没心思搭理那些。”


    话毕转身下楼,自去灶房收拾吃食去了。


    韩迟云被她怼了一回,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思量着。恰在此时,忽听门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叫门声:“姚小啾!开门!给老子开门!姚小啾!”


    紧接着便听到姚木槿跑去开门的脚步声,再之后就是一个男人粗野的嗓门响起,大喊大叫着:


    “呸,老子被你诓骗了这许久,你说韩官人要纳你为妾,害得老子不敢再去赌坊。现在呢?你他娘的怎么还赖在黑羊巷卖花?韩官人眼下已经是大官啦,人家根本不要你这破烂!”


    姚木槿低声说了句什么,可她声音太低,韩迟云没听清。


    瞬间,男人粗野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老子这些日子没去赌坊,少赢了多少钱你晓得不?老子亏的钱,全该算在你头上!你照数赔给老子!赔钱!”


    姚木槿似乎再忍不下去,拔高声音啐道:“放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就敢讹人呢?真是阎罗殿前唱大戏——鬼话连篇!”


    韩迟云听她骂人,也不知为何,原本应该生出反感的心却毫无厌恶之意,反而愈发觉得她率直可爱。


    那男人挨了骂,甚为气恼,嗓门也越来越大,似乎已是指着姚木槿的鼻子叫嚷起来。韩迟云决定不再等了,他要亲自去会一会楼下那个无耻之徒。


    临下楼前,脚步却忽然顿住。


    只因他的眼角余光又瞥到了供桌上摆着的那串砗磲手珠——很碍眼,很惹嫌,一串手珠竟比楼下那个来敲诈的无赖更惹人嫌。


    韩迟云眉头紧蹙,片刻后像是下定决心,转身向那串手珠走去。


    天色愈发暗了。


    姚家门外,姚木槿正和左邻那个赌鬼王大顺争执着。


    王大顺自从上回和姚木槿吵架,被她威胁再敢打人就刺配牢城营,之后又见一位有权有势的贵公子与她纠缠不清,心里确然发怵,好长一段时日不敢再进赌坊,也不敢再打老婆。


    他晨起一大早就进城去给人抬轿子,今日乃释奠礼,街上有许多举子来来往往,雇轿子的人也多。抬到半下午赚了不少钱,他便拿钱去吃酒,直吃得面红耳赤才回家来。


    走到姚家门外的时候,忽然想起姚木槿拿韩相爷和韩官人威胁他的事,顿时一股邪火便冒了出来。都说“酒壮怂人胆”,王大顺这便借着酒劲儿,上前对着姚家门板又拍又踹,终于叫出了姚木槿。


    “姓姚的,你这贱婆娘!害得老子没钱使!你这死了男人的破烂货!死了男人的破烂货!”酒意上头,王大顺越骂越起劲儿。


    人是不能跟无赖吵架的,尤其不能跟一个喝醉酒的无赖吵架。因为你越搭理他,他就越兴奋;他越兴奋,也就越无赖。


    向来伶牙俐齿的姚木槿,此刻就被醉酒无赖王大顺气得面颊泛红,简直恨不能干脆也给他来一记手刀。


    她因着韩迟云还在屋里,先时并不愿与王大顺对骂,只是压低声音想将之打发走。哪知这人居然蹬鼻子上脸,非但不走,见她好声好气,反而更加嚣张。


    此刻,王大顺正骂得兴奋,忽见姚木槿身后的屋子里走出一位身着华贵蓝衣的男子。其人长身玉立,容颜俊丽,眼神却锋锐至极。


    他愣了一下,骂人的话语也卡在喉间。他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可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说谁死了男人?”那人语气冰凉地问。


    “她、她死了男人!她唬老子,害老子没钱耍!”王大顺指着姚木槿说。


    韩迟云二话不说,伸臂用力一拉,一下子就将姚木槿拉进怀里。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呼,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扑在了韩迟云胸前。她下意识抬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裳,这才站稳脚步。


    身体撞在一起的瞬间,姚木槿感觉到韩迟云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角,她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来。


    韩迟云却似没注意到姚木槿的紧张,只以手臂揽着她的腰,冷眼盯着王大顺,一字一顿道:“你看清楚了。你作践她,就是作践我。”


    王大顺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觑着面前这个神情凛冽的贵人,磕磕绊绊地问:“你究竟……究竟是何人?”


    “临安府少尹,韩翌。”


    话音未落,王大顺已经膝盖一软,“扑通”一下跪在了韩迟云脚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偷情


    姚木槿走进街边一家分茶店(面店), 叫了一碗笋泼肉面,并一小碟银丝冷淘。


    她将花担子倚着墙角放好,又掸了掸裙摆上沾着的泥土, 这才寻了张空桌, 独自坐了。


    刚坐下便听得邻座诸人在谈论临安府衙和新赴任的少尹韩迟云, 姚木槿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数日前, 韩迟云在姚家帮她收拾了王大顺, 把那无赖吓得跪地觳觫,想想就很解气。


    姚木槿抿唇偷笑着, 自那王大顺被韩迟云吓住之后, 再也不敢进赌坊,不敢打老婆, 也不敢来寻她的麻烦, 省了她再与那腌臜泼才多费口舌,实在舒爽极了。


    此时面还没煮好,姚木槿捏着竹箸坐于杌上, 下意识支棱起耳朵, 想听听旁人是如何议论韩迟云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曹琉, 他小舅子被发配的事儿, 你们晓得么?髡发刺配!”


    “你说段牟那个混账东西?整个临安府谁人不知。韩少尹判他流放,简直大快人心!”


    姚木槿一听这话瞬间乐了,韩迟云这是又为民除害了?于是她将身子凑近些,仔细听那些人掰扯。


    却原来,那段牟仗着姐夫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平时在厢坊亦是横行霸道,今日调戏甲家娘子,明日殴打乙家官人, 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去岁某日,他去积善坊的王员外家中做客,见他家新雇来的小女使美貌天真,立刻便动了淫/邪之念。


    那女使名唤碧雨,今年十五岁,父母俱亡,家中只有兄嫂并两个侄儿。因其想帮兄嫂负担生计,是以小小年纪便出来做女使。


    段牟使了个计谋,将碧雨诱/奸,之后仍觉不够,又将她掳走藏匿。


    期间碧雨只要稍有不从,段牟便对她百般凌辱折磨,并着人日夜看守,不许她与外界接触,更不许离开藏匿地半步。


    后来碧雨寻到机会,拼尽全力逃了出来,直奔府衙状告段牟。


    逃至府衙时,碧雨已是姿容枯槁、遍体鳞伤,遂被安置在府判厅旁的医房养病,恐怕这辈子再不能恢复如初。


    段牟心知此事落到韩迟云手里,他定然捞不到好,遂赶忙求救于姐夫曹琉。


    曹琉私下拜见韩相爷,想通过相爷给韩迟云施压,谁知这恰恰是一步臭棋——韩迟云这只亲疏不分的“梼杌”,直接就将那段牟判了髡发刺配,且不允折杖。


    分茶店的食客们听完此事,各个拍手叫好。


    据说段牟被流放那日,昔时受过他欺辱的百姓们全部挤在临安府衙外,上赶着要给韩迟云磕头。


    “这还只是其中一件,旁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还有何事?快快道来!”


    笋泼肉面和银丝冷淘皆已端上桌,姚木槿却没了吃的心思,继续竖着耳朵听人讲韩迟云。


    那边诸人又说了韩迟云为孤儿寡母撑腰,助其夺回属于她们的田产;为百姓惩治霸占河道数年,强行收取过河费的河霸;为家境贫苦的府学生减免束脩,并拨银修建校舍,等等等等。


    这一番话听下来,姚木槿直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连她那碗笋泼肉面已经坨在了碗中也顾不得。


    “前有钱衙内,后有曹舅爷,我可告诉你们,管他是枢密院还是殿前司,管他是儿子还是舅子,咱们韩少尹清正廉明、铁面无私,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哪怕韩相爷出面都不好使!”


    “可不是,不然怎么称得上是明镜高悬之人。”


    食客们仍在津津乐道地聊着,姚木槿却因那句“不会为任何人破例”而陡然忧悒起来。


    是啊,韩迟云这人,古板得很,无论是官场还是家事,他都不会为任何人破例。他说自己不纳妾,那就必然是一辈子都不会纳妾,惟与温娘子相偕到老。


    姚木槿放下竹箸,叹了口气,只觉造化弄人,为何就偏偏要让她遇见韩迟云呢?遇见也倒罢了,又为何偏偏要让自己对他心动呢?


    这种感觉,她从前都不曾对庾岭有过,可现在却因着可遇不可求的韩少尹,心里被酸甜苦辣诸般滋味煎熬着。


    “唉……真是烦人!烦死人!”


    思至此处,姚木槿突然没了胃口,胡乱拨拉几口面条,重又挑起花担,打算不再想韩迟云,只好好卖自己的花去。


    姚木槿今天没去新街,而是沿着坊巷一路向南。


    担花虽是小买卖,但要想将之做好,也是很有讲究的。譬如逢年过节时候,街市上最是热闹,这就要赶早去往新街、御街、后市街等处,占个好位置等人来买就行;而像今天这种不节不年的普通日子,街市上行人寥寥,就不能再傻站着守株待兔,要自己挑起花担往民坊里走,边走边吆喝。途经那些富家宅院,院内娘子听到卖花声,总会忍不住打发女使出来买上两三枝。


    姚木槿挑着担子穿过德化坊,又过了石灰桥,继续往前走,这便进入临安府一处官宅聚集地。


    百姓们将此处唤作“十官宅”,能在这里居住的,基本都是在朝廷做大官之人,故而巷道较之旁的民坊,要显得清净冷落许多。


    姚木槿闷着头一路往前走,不小心转进一条小巷,两旁皆是高墙,也不知是哪门哪户。


    这地方僻静得很,她也懒得再叫卖,只挑着担子继续走,打算过了巷子再说。


    谁知走着走着遇到一个拐角,她正要过去,忽听拐角那边传来说话声,情绪激动,似乎是有人在争吵。鬼使神差地,姚木槿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你父亲为了给你准备嫁妆,可是下了血本。你若不嫁,丢的是你们整个家族的脸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语气似在拈酸吃醋。


    “谁说我不嫁?我嫁!我嫁定了!”——答话的是个女人,音色柔美悦耳,语调却颇为强势。


    男人隐有怒意:“那我算什么?你我之间又算什么?!”


    女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娇声道:“从前算私会,往后算偷情。”


    “……你!”男人似乎被对方这无所谓的态度给气到了,“我合该如此下贱?”


    女人仍在笑着:“可惜世道不公,只许男人三妻四妾,不允女子左拥右抱。若是我也能纳妾,我必将你接入家中,日日与你欢好……唔……”


    那女子话说一半突然“唔”了一声,再之后便是湿漉漉的喘息与呻/吟。


    躲在墙后听壁脚的姚木槿被这些声音弄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她听出来了,对面那对儿野鸳鸯这是已经抱着亲在一处。


    唇舌交缠之声,声声入耳。


    姚木槿正打算趁他们吻至动情之时赶紧跑路,却听那男人在亲吻罅隙,喘着气问道:“帖子都已经换了,湖舫相亲的日子也不远了吧?”(注释1)


    正是这“换了帖子”几个字,一下子将姚木槿的脚定在了原地,令她蓦然想起韩迟云和温丛琳的婚事——好巧不巧,韩温二人也已经换了帖子,目下也到了湖舫相亲这一步。


    “九月初九,重阳当日。”女子嘤咛着答道。


    “就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


    此言一出,亲吻和喘息声都停了,女人沉默许久,这才说道:“反正我家是不可能主动退亲的,我阿爹做梦都想与他家结秦晋之好。这门亲事若想违了,除非他家主动退亲。可我瞧着他家,也不像是会退亲的模样。他家重礼数,待湖舫相亲之日,金钗一插,恐怕就再无转圜余地。”


    女人的话语略显悲凉,声音却仍是温柔镇定。这声音姚木槿越听越觉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听过。


    “那你就耍些手段,让他厌恶你,主动退亲。”男人提议道。


    “啐,我疯魔了么?好端端的让人作践我的名声,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的名声还用旁人作践?倘若今日你我私会之事被人发现,就凭这一条,就足够你万劫不复。”


    却听女人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嫁他不过是为了家族前途,与情爱无关。”


    男人冷笑一声:“什么家族前途,你根本就只是为了你自己。你舍不得锦衣玉食的日子,也贪慕他家的权贵荣耀。你心里清楚,只要嫁给他,你就能得到诰命封号,甚至是一品诰命!你眼馋诰命封号都快馋疯了吧?”


    “我就是眼馋诰命封号又如何?试问这世间,哪个女子会不想要诰命封号?”


    “总有人不稀罕。”


    女人也冷笑起来:“封号这东西,何止女子心仪,男子更是爱得不行。史亭之,你摸着良心说话,倘若此刻朝廷封你做咸安郡王,你会不想要?别装清高,给谁看呢。”


    那男人似被说得哑口无言,好半晌接不上话。


    女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太重了,遂又安慰道:“这些话我只说给你,我的心始终是你一个人的,从我们遇见的第一天起便是如此,今后无数个日日夜夜亦不会变。你等等我,待我拿到一品诰命的封号,就再没人敢奈我何。我打听过了,他那人对女色全不上心,也必然不会管我如何行事。到时候,咱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你真打算与我偷情?!”男人似乎被女人的胆大妄为震惊到了。


    “那不然呢?”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女人赌气道:“你不敢?呵,倘若你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那你也配不上我温瑢。”


    姚木槿心弦一颤——温瑢?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女子竟然也姓温。


    等等,等等,声音如此耳熟的温姓女子……难道说此人竟是……


    不会吧?!!


    姚木槿赶紧摇了摇头,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惭愧。但她又实在控制不住那已被撩起的好奇心,于是蹑手蹑脚又靠近些,把身体贴紧墙面,而后将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只一眼,姚木槿便被惊得目瞪口呆。


    但见那躲在巷子里与情郎卿卿我我的,不是别人,正是与韩迟云议亲之人——温丛琳。


    作者有话说:


    【注释】1、“相亲”这个词并不是现代才有的,宋朝就已经有婚前相亲的习俗了。不过按照古籍的记载,相亲是在交换了庚帖之后,双方对彼此的聘礼和陪嫁都满意了,这才开始相亲。相亲的目的是为了让男女双方在婚前见一面,当然了,其根本目的是让男方这边相看女方,女方的话语权并不大。以下附古籍原文:【男家择日备酒礼诣女家,或借园圃,或湖舫内,两亲相见,谓之“相亲”。男以酒四杯,女则添备双杯,此礼取男强女弱之意。如新人中意,即以金钗插于冠髻中,名曰“插钗”。若不如意,则送彩缎两匹,谓之“压惊”,则婚事不谐矣。】


    第29章 抱花


    姚木槿着实被温丛琳的胆魄和心计吓到, 再不敢在巷子里停留。她小心翼翼挑起担子,踮着脚尖,一步步沿原路退了出去。


    那日之后, 姚木槿就变得心神不宁, 一会儿为韩迟云的忠贞而不值, 一会儿又为温丛琳的野心而惊叹, 一会儿又觉得那俩人的行事风格真是——配、绝配、天仙配!


    韩迟云那个不开窍的, 让温丛琳来收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而她姚木槿, 只需在一旁揣手手看笑话就行。姚木槿颇为气恼地想。


    可转念又觉得韩迟云还挺惹怜。


    既然温丛琳不爱他, 夫妻之间恐怕也不会有多和睦,倘若二人各自寻欢倒也罢了, 偏他还是一根筋的犟脑袋……唉, 韩少尹这辈子大抵便是官场得意、情场失意咯。


    就这样左思右想足足想了七八日,想得实在遭不住,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韩迟云。或者说, 先探一探韩迟云的口风。


    然而, 问题来了。


    韩迟云乃万民敬仰的临安府少尹, 姚木槿却只是个贫寒低微的卖花娘子, 若是韩大人不主动来找她,她是很难见到韩大人的。


    总不能因着这事去敲登闻鼓吧?吓!


    姚木槿不想再去相府门外傻等。那地方容易惹是非,万一不小心把事情闹起来了,对温丛琳和韩迟云都不好。


    她试过到临安府衙去寻韩迟云,结果却是毫无所获。


    从姚木槿住的余杭门到临安府衙,几乎横跨整座杭城,姚木槿去了两次,两次都扑了个空——不仅没见到韩迟云, 还把自己累得不行。


    几次三番下来,姚木槿无奈地打消了去见韩迟云的念头。


    “罢了罢了,让他自求多福去吧。”姚木槿摆摆手,将此事挥之脑后。


    秋光荏苒,霜风吹冷,展眼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中秋节这天,姚木槿一大早就去东马塍挑了满满两担菊花,打算狠赚一笔。她不想进城,仍想像朝廷开酒库那天一样,去西湖卖花。今日乃佳节,大家都忙着过节呢,西湖边应该没有街道司的巡兵。


    月夕之日的西子湖和钱塘江,皆是热闹非凡。


    每年八月十五之夜,钱塘江上都要放灯。十万盏名曰“一点红”的羊皮小水灯漂荡江面,灯映长夜,浮光千里,直如天星坠入潮水中。


    而西湖更是从早到晚摩肩接踵,玩风弄月的贵胄们或于湖岸画舫、或于林间亭下,玳筳布列,酹酒欢歌,真真儿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姚木槿挑着菊花一路行至断桥附近,果不其然,桥上桥下人潮涌动,刚放下担子便有许多人来买花。


    “此菊何价?”


    “点绛唇二十文一枝,贵妃凰四十文一枝,买回家插入净水之中,可保十日不败。”姚木槿指着花担上红金二色的菊花介绍着。


    话毕,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色泽葱青、花冠极其饱满的菊花,道:“还有这个,这是今岁名品,叫做‘绿珠堕楼’,三百文一枝。”


    “三百文?!能买一百只菜包子咧!”


    “太贵了,太贵了。”


    姚木槿抿唇笑笑,并未反驳。


    花三百文钱买一朵菊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确实是太不值当。所以这枝金贵花儿,她是打算卖给画舫里那些一掷千金的公子王孙的,对于那些人来说,百十文钱不过是猴子身上的一根毫毛罢了。


    便宜些的“点绛唇”卖得最快,不断有人来买此花。姚木槿数钱、找钱、拿花,正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句凉嗖嗖的话语:


    “绿珠堕楼……这名字也太不吉利。”


    姚木槿手一抖,刚接到掌心的二十文钱,“呼啦啦”撒得遍地都是。


    那递钱买花的客官“哎呦”一声叫了起来,怪道:“娘子怎得如此不当心。”


    姚木槿一边道歉一边打算弯腰捡钱,哪知侧后方却伸过一只手,先她一步,一枚枚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


    姚木槿连看都没看那个帮她捡钱的人,转身拿起担上一枝“点绛唇”递给买花的客官。


    待将客官打发走,她这才笑道:“韩大人今日不去府衙为民除害,却在这西子湖畔闲逛,未免过于清闲。”


    边说着话,边回眸看向来人。这一看,但闻心底冰花碰响,传来细碎的心动声。


    韩迟云今日未着公服,甚至连幞头也没戴,只穿着他惯常喜爱的那身雾山蓝,发束白玉小梁冠。便是这般清淡地往那儿一站,恰如叆叇烟水云山,亦如人生最惊艳的一刹初见。


    姚木槿呆呆地看着面前男子,清润似云中雨,雨中川,漠漠轻寒,在她眼眸深处婉转。


    “今日佳节,休沐。”韩迟云的回答打断了姚木槿的怔愣。


    姚木槿蓦然回神,急忙收拢心绪,佯嗔道:“韩大人休沐,既不在家中享清福,也不去湖上饮酒作乐,却要来嫌鄙我的花,是何道理?”


    “我没嫌鄙。”


    “那你说它不吉利。”


    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无奈浅笑,道:“绿珠堕楼这名字,确实不吉利。你可知绿珠乃何人?”


    “何人?”


    韩迟云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姚木槿猛地一下抬手制止。但见她眉尖微颦、眼神警觉,宛如一只狡兔,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下一瞬,韩迟云还没反应过来,姚木槿已经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收拾起花担,二话不说挑着就跑!


    “哎——,”韩迟云生平第一次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大喊出声,“这是怎么——”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传来阵阵吆喝:“站住!前面那个卖花的!站住!”


    韩迟云回头一看,远远地,约有三四名兵卒正向这边狂奔而来。当先一人抬手指着前边跑得飞快的姚木槿,边跑边大声呼喝。


    这些人皆身着街道司的衣裳,瞧便知是街道司派至西湖巡防的司兵。


    韩迟云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不假思索地追在姚木槿身后也跑了。


    倘若此刻有哪位神仙向人间俯瞰,这便能看到西子湖畔一名身着布衣的年轻女子,肩挑花担却脚下生风,好似青鱼一般从人群中穿梭而去,翕若空游无所依。


    而一位身着雾山蓝的矜贵男子则追在她身后不远处,似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边跑边拨开碍事路人,只顾着追赶前方女子。


    再往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三五名兵卒,你推我搡,吆吆喝喝,一会儿被人潮挤远,一会儿又拂开人潮越冲越近。


    姚木槿跑过德生堂和十三间楼,向南一转,一头扎进了相严寺的寺院里。


    韩迟云眼见姚木槿衣角一闪,似是躲入斋堂,他也赶紧追过去;而那几名司兵则被受到惊动的佛寺沙弥拦在了寺院外。


    “阿弥陀佛,此乃佛门净地,不可高声喧哗,不可伤生造孽。”别看沙弥年纪小,气势倒是一点儿不输那些司兵。


    斋堂内空无一人,姚木槿丢下花担,右手按于胸前,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韩迟云靠在她旁边,也在“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天杀的,中秋节,竟然还有,兵腿子……”姚木槿忍不住嗔怨。


    “你……你跑什么?”韩迟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开口问道。


    “街道司,不允许小摊贩,在西湖边做买卖。要是被抓到,就麻烦了。”姚木槿边喘气边磕磕绊绊地答他。


    “你经常在西湖边做买卖?”


    姚木槿眼珠一转,腆着脸笑道:“那哪儿能呢,奴家可是很守规矩的卖花娘子。”


    韩迟云面露疑窦地看向姚木槿,道:“人家还离得那样远,你都能察觉,且我瞧你动如脱兔……不像是很守规矩的模样。”


    姚木槿被韩迟云揭穿,眸中浮起一抹狡黠,正要跟他打个诳语,却忽然间反应过来似乎哪里不太对。


    “奴家跑也便罢了,”姚木槿歪头看着韩迟云,“韩大人,你跑什么?”


    韩迟云一下子被这问题问愣住了——对啊,他跑什么?


    他可是堂堂临安府少尹,谁承想却被几个街道司的司兵追得没头耗子一样满街乱窜,这要是传出去……吓!


    姚木槿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打跌,站都站不稳。


    韩迟云被她笑恼了,一翻身将她抵在墙上,抬手就去捂她的嘴。


    手掌捂在嘴上的刹那,二人皆惊。


    姚木槿也不笑了,韩迟云也不恼了,人间仿佛回到盘古未醒之时,三千大千世界俱作混沌,没了日升月落,也没了夏露秋霜,惟余温热呼吸与绵软唇瓣,湿润的,酥痒的,恨不能久长。


    韩迟云猛地一下缩回手,赧然轻咳,道:“出去吧,那些人应该已经走了。”


    姚木槿声音很低很低地应了,这便挑起花担子,二人一前一后从相严寺的后门溜了出去。


    由相严寺到姚木槿居住的余杭门,颇有些距离。姚木槿不敢再去西湖卖花,遂打算随走随卖,能卖多少卖多少,若是卖不掉也只能认栽。


    许是刚才跑得太狠,姚木槿这会子重新挑起花担之时,只觉手脚发软,担子也挑得不稳,走一步晃三下。


    韩迟云先时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摇摇晃晃,这便紧赶着上前拉住了她。


    “韩大人怎么还没走?”姚木槿疑惑。


    “给我。”韩迟云伸手去接姚木槿的花担。


    姚木槿霎时明白了韩迟云要干什么,赶忙摆手推拒:“可别!哪能让韩大人做这种粗活儿。”


    韩迟云懒得跟她啰嗦,又重复了一遍:“给我。”


    姚木槿无奈,只得将花担交给韩迟云。


    于是乎,这就变成了矜贵的临安府少尹挑着担子在前边走,布衣的农女像个甩手掌柜一样在后面跟着——好奇谲一幅画面。


    为了防止花叶受损,卖花娘子的花担并非深腹竹筐,而是一种浅腹竹筥。筥内铺着花泥,花枝则置于筥上,这样既方便买花客官挑选,也方便卖时往外拿。可这种竹筥有个不好之处便是,倘若挑得不稳,其上花枝便很容易掉下来。


    姚木槿是极有经验的卖花娘子,哪怕是刚才被巡兵追得满街跑,她都能不遗落一枝花。可韩迟云却没有丝毫经验,只顾挑着担子往前走,却不知花枝在他身后一会儿掉一枝,一会儿又掉一枝。


    姚木槿也不提醒他,只掩口笑着,跟在他身后捡花——韩迟云在前面使劲使劲掉,她在后面使劲使劲捡。


    待韩迟云终于发现自己是个边走边漏的漏斗时,姚木槿已经捡了满满一怀菊花。


    韩迟云回头,见身后那女子怀抱花枝正冲着他笑。


    在无边的秋凉之中,天穹尚余一抹煦阳,那温暖的阳光此刻恰好染在女子面颊,暖融融一颊秋水长天。


    她抱香满怀,眸中好似氤氲着一层清梦。此时此刻,什么金风玉露,什么兰因絮果,全都顾不得,只觉世间万物都被她比了下去。


    “韩大人边走边掉,瞧瞧,花瓣皆已弄伤,害得奴家这些花儿全都卖不出去咯。”


    姚木槿佯装抱怨,眉目间却仍盛满笑意。秋风一吹,笑意便漫溢出来。


    韩迟云颇费了些力气才将目光移开,转身挑起花担继续走,边走边说:“我全买了。”


    “当真?!”


    “当真。”


    待二人终于从相严寺走回黑羊巷的时候,韩迟云也已累得腰酸腿疼。姚木槿打开屋门,将花担拿去后院放好,之后便走出门外看着韩迟云。


    “韩大人,你进来坐坐吧,奴家有话想对你说……”姚木槿眼神闪烁,话也说得吞吞吐吐。


    但韩迟云却听得明白,她今日说的“进来坐坐”,就是“进来坐坐”的意思。


    “好。”韩迟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春梦


    “史亭之是谁?”二人回至姚家, 韩迟云尚未坐稳,姚木槿张口便问。


    这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日温丛琳说世间无论男女皆爱爵位封号的时候, 便是以此名唤其情郎。


    “吏部侍郎史鸿飞的庶子, 名嵬, 字亭之。其母原是史鸿飞家中女使, 因诞下史亭之, 便被纳为妾。你问他做什么?”


    韩迟云于灯挂椅落座,姚木槿则倚窗站着, 此刻听韩迟云反问, 她迟疑片刻道:


    “倘若……奴家是说倘若……倘若温娘子的心里另有欢喜之人,韩大人会如何?”


    韩迟云淡淡地答:“不如何。”


    “啊?!”


    “男女婚事本是合二姓之好, 有些事就是此家出钱、彼家出力, 婚事亦是如此。比之空洞的相思情爱,倒是延续家族势力、承继家业、保家兴国更为重要。她愿意嫁我,必然也是有她的利弊权衡。”


    姚木槿被这冷冰冰的回答弄得有些不高兴, 闷声道:


    “人活着若是无情无爱, 那该有多痛苦。……情爱是高贵的。”


    “男女之情, 不过就是欲的伪装罢了。世人须得有欲才能动情, 若是提不起欲,也就根本提不起情致。甚至有时候,只要欲有所动,就能以虚情骗人骗己。那我问你,既如此,这情爱还有何高贵可言?”


    姚木槿一下子被这话噎住。


    她答不出来。


    过了片刻,却仍是没忍住,质问道:“照你这么说, 你娶温娘子又是为着什么?”


    韩迟云十分坦诚地回答道:


    “为了伯父在朝中势力更稳,也为了我自己能一展鲲鹏之志。我自领临安府少尹一职,之所以敢于除暴安民,皆因我身后有韩家撑持。温娘子的父亲乃御史中丞,位在台谏之首,韩温两家联姻后,外人若想撼动韩家,无异于蚍蜉撼树。”


    沉默片刻,姚木槿又问:“韩大人曾对奴家说过,夫妻二人要对彼此忠贞不渝,可若是温娘子对你不忠贞呢?”


    “忠贞本就是自身之事,君子应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忠贞与情爱不同,忠贞是恪守规矩,情爱则是陷足虚无。倘若婚后她做出不忠、不贞之举,我会尽力劝诫,助她归于正途。”


    “你就没有欲望么?就一点儿也不在意男女之爱么?!”


    韩迟云抬眸看着窗前背光而立的姚木槿,半晌吐出两个字:“……庸俗。”


    “庸俗就庸俗!!”


    姚木槿气得狠狠一跺脚,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管韩迟云的这些破烂事儿了。


    她那边倚着窗户生闷气,这边韩迟云似乎也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遂换了个话题,道:


    “今日中秋佳节,乃阖家团圆之日,你今夜打算如何过?”


    姚木槿冷笑一声:“原来韩大人是觉得奴家孤苦伶仃,特意来可怜奴家的?那就大可不必了,奴家今夜自有哥哥妹妹相伴。”


    韩迟云知道程厌和顾沾沾,此刻听姚木槿提起那二人,他也不知怎得,忽然就想起夏日西湖画舫上,周恒色眯眯地看着姚木槿的情景。彼时那人曾说,要将姚木槿也收作外室,让她与顾沾沾姊妹共侍一夫。


    “你知不知道,你,你……”韩迟云斟词酌句,想对姚木槿叮嘱些什么。


    “我什么?有话快说!”


    姚木槿心里怄气,语气也就不大好。


    韩迟云没计较对方的态度,想了想,抬手拿起桌上那朵“绿珠堕楼”,轻声道:


    “你看这花,开得这样美,其色绚烂,其香馥郁,已是盛放之姿。花本无心招引,可世间处处馋蜂浪蝶,皆不怀好意地围着她打转。还望花儿警觉些,切勿堕坑落堑才好。”


    韩迟云说话时一眼也没看姚木槿,且话语亦是隐晦,可姚木槿却在瞬间听懂了对方究竟何意。


    于是她一步步向他走来,行至近旁,身子一侧便坐在他腿上,又将手抚摸在他胸前,低声问道:“你呢?……你馋么?”


    这一次,韩迟云既没闪躲也没将对方推开,只严肃道:“我在跟你说正经话。”


    姚木槿轻笑一声:“奴家问的也是正经话。”


    她挑起食指点了点韩迟云的心口,而后那顽劣的手指便从对方胸前一路向下滑去,直到滑至小腹。


    还要继续向下时,韩迟云一把拍开姚木槿的手,斥道:“休要胡闹!”


    姚木槿“嗤嗤”地笑着,起身去了灶间,再不搭理韩迟云。


    韩迟云独自在屋内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时辰不早,今日出门时孟夫人特意交待家中诸人全都早些回家,夜里要开家宴。


    他这便从荷包内摸出一块银子,放在姚木槿的桌上,而后拿起那朵“绿珠堕楼”,离开了姚家。


    姚木槿在灶房听到屋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知晓韩迟云走了,遂放下手中瞎忙的东西,盯着墙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至日影西斜,她悻悻地更衣净手,进城去往顾沾沾处过中秋。


    程厌今夜不当值,早早便买了好酒好菜到顾沾沾那儿。顾沾沾给崔大娘放了假,让她回家过节。


    夜里只这兄妹三人,饮酒赏月,吃团圆饼,享受了久违的欢乐。


    今夜难得程厌和顾沾沾没有吵架,也没有互相埋怨。而姚木槿也将韩迟云挥之脑后,只与程顾二人欢喜笑闹。


    姚木槿想不通韩迟云的情爱之说,既然想不通,她就不想了,她从不为难自己。


    韩迟云原是想得明明白白的人,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陷在这“明白”之中死去活来。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姚木槿。


    姚木槿出现在韩迟云梦中的时候,并未挑花担,也未穿平日里惯常穿的那身粗布衣裳。


    她如初生赤子,拂开暮色,向他走来。


    仿佛初初落入红尘的洁雪,不被外物牵扯,又好似一条白蛇,逡巡在幽情的边缘。


    苍穹的月亮掉了下来,摔在草丛里,铺开一地缠绵悱恻。


    白蛇从树枝间游过,鳞片熠熠生辉。


    他躺在冰冷的月辉之中,感觉自己正被纤细温柔的指尖掠过。


    滚烫的,炽烈的,他喘息着欺身而上。


    拟把疏狂图一醉,风过危楼,望极春愁。


    姚木槿笑着将头发松开,黑发如瀑,淌过雪白肌肤。


    温软,缠绵。


    风花雪月。


    ……


    韩迟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像被抽去三魂六魄一般静滞榻边,面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坐了好大一会儿,他突然回过神来,愤怒地一拳砸在榻上。


    他梦到了不该梦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发出“格格格”的细微声响,而梦中那条白蛇则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于虚空之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韩迟云一动不动,努力回想着,想着那白蛇的可厌、可恨之处。


    他知道,此刻惟有厌恶能让他保持清醒,否则他必将溺毙于那无可言说的梦境之中。


    他想,她爱钱,几十两银子就能让她陪酒,三十贯就能让她往潭水里跳,甚至一千贯根本就不知道花去哪儿了,如此爱财如命之人,有何可爱?!


    他想,你给她钱,她就对你温柔旖旎,倘若别人给她钱,她也必然会对别人柔情脉脉。


    简直庸俗不堪!


    他努力恨着,可转瞬之间,那条柔滑的白蛇又爬上了他的心口,千万枚鳞片同时刮擦着他的灵魂,又痒又疼。


    他咬紧下唇,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胸膛亦随着波澜的呼吸起伏动荡。


    那女人有着极其诱人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葳蕤恣肆地在他的灵魂深处蔓延着。


    他知晓他的心房现在挤满了人,不是许多人,而是来来去去都只那一人。


    她笑,她哭,她嗔,她怨。


    那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真想现在就把她抓来。


    这念头在脑海中盘桓着,猛然惊醒之时,韩迟云差点儿抡起手臂扇自己一耳光——他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他满腹才学,清白澄澈,不染纤尘,可现在因着一个市井贫女,所有这些都被狗吃了么?!


    ——啐!!!


    韩迟云被困在恨与爱、欲与怒之中,足足困了一个多时辰。


    他在心海泅渡,却浮浮沉沉,劫浪难逃。


    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曙色亮起,他这才感觉自己终于从茫茫欲海深处凫了上来。


    白蛇扭动身体堕入黑夜,消散于天光乍亮之时。


    起身换了内衫,韩迟云将卧单和亵裤全揉作一团,本想拿去灶房烧掉,却忽然想到灶房里皆是喜爱搬弄是非之人,把这些东西拿去,恐怕还没烧完,阖府上下就全知道了。


    于是他唤过等在挟屋准备伺候洗漱的小丫头,道:“去烧个火盆,静悄悄的,别让旁人知晓。”


    小丫头遵着大官人的吩咐,就着微明天光,在檐下的空地上烧了个火盆。


    待火盆烧好,韩迟云像谋杀仇人似的,将亵裤和卧单一股脑儿全扔进了火里。


    烟雾浮起,火舌逐渐吞没这令他羞愧不已的“证据”。


    然而,卧单尚未烧完,这边生火烧衣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鱼丽和关雎。


    二女不知大官人这屋发生了什么,衣裳都来不及换,紧赶慢赶跑了过来。


    关雎一见火盆里烧得正旺的衣衾,急得脸都白了,跌足嗔道:


    “昨儿刚换的宝相莲花青罗卧单,好好的做什么烧了?这可是圣人赏赐的节礼!”


    往常平静温和的大官人,此刻却坐在屋内一把官帽椅上,仿佛没听见似的,面容寒凛,片语不发。


    鱼丽拿一双俏眼打量了一回韩迟云,又隔窗往檐下的火盆中看了两眼,这便扯了扯还在一旁念念叨叨的关雎,道:


    “烧就烧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圣人宽宏大度,也不会因这等小事怪罪你我。你去柜里把那张龟背纹的拿来铺上。”


    关雎蛮不高兴,扁着嘴去拿了新的卧单,又唤了两个小丫头过来一起重新铺。


    那三人铺床叠被的时候,韩迟云在一旁由鱼丽伺候着穿公服,公服一穿好便冷着脸离开了寝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早饭也没吃一口。


    直待韩迟云离开,鱼丽这才问关雎:“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


    鱼丽促狭地眨了眨眼:“这大清早的,才刚起身就把亵裤和卧单全烧了,倘若不是尿炕,那必然是……”


    “是什么?”关雎追问。


    鱼丽掩口笑道:“那必然是……咱们官人心里有人了。”


    关雎一愣,奇道:“这是什么道理?大清早烧衣服就是心里有人?瞎说的吧。”


    鱼丽嫌弃地“啧”了一声,道:“算了算了,我跟你这丫头片子说不明白。”


    话毕抬腿便走,只留下关雎一人站在原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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