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瑶姬查案(上)/祸害遗千年 到底是她要


    爱人的怀抱像是冬日间的一碗热蜜茶, 饮下去后一线热甜之意便顺着喉头一直滑下来,将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人还躺在帐中,但是魂魄却已经飞到了云端, 做了一场美丽的梦。


    二皇子妃沉浸在这样的梦里、不愿醒来。


    直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将她从梦境中吵醒。


    二皇子妃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头顶的床帐,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靠,想要钻到二皇子的怀抱之中, 可是这一钻却钻了个空。她向旁处一看, 便瞧见了一片空荡荡的床褥, 她伸手一摸,只摸到了一片冰凉。


    二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了她一个人在这里。


    二皇子妃的心中浮现出来了一丝丝微妙的难过。


    她同二皇子成婚已经有了几个月了,二皇子对她好得很,二皇子的宫殿里没有什么妾室、通房,也没有什么侧妃, 和她成婚之后就只有她一个人。


    她刁蛮任性胡闹, 有时候会由着脾气随便乱发, 二皇子也从没有责难过她一句,她今日要打那侍卫,二皇子也是将那侍卫送到她面前去打。


    可是二皇子妃心里就是觉得很空。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她就像是一只贪得无厌的瓶子,外人看她,觉得她已经被二皇子的宠爱给装满了,满的像是要溢出来了,可是当她低头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瓶口。


    这里边明明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她要的太多, 还是二皇子本来就什么都没给她呢?


    二皇子妃的手臂放在二皇子本应该呆着的地方,像是虚空的,抱着并不存在的二皇子一样。


    她有些难过,但是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的,二皇子肯定是出去忙了,他是皇子,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你而已,你不要胡闹。”二皇子妃像是哄她自己一样,对着床帐之中的她自己说道:“二皇子一定也是喜欢你的,不然二皇子怎么会和你生孩子呢?等你生了孩子,他也会喜欢你们的孩子。”


    二皇子妃听到“孩子”两个字,便想到了刚才,二皇子将他打横抱起的画面,顿时面色一红,下意识的伸手抚摸向自己的小腹。


    如果,如果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的话,那应该更像她,还是更像是二皇子呢?


    如果是个男孩的话,就更像二皇子,二皇子聪明,温柔,是难得一见的温润公子,如果是个女孩的话——女孩也要更像二皇子,她太喜欢二皇子了,所以她希望她生的孩子也和二皇子一模一样。


    虽然二皇子妃现在还没有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但是她仿佛间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快乐,她躺在榻间,抱着自己的腰腹,美滋滋地笑出了声。


    少女心事总是春。


    她正笑得高兴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乱糟糟的。


    “主子——”门外的,宫女焦躁的敲着木门,隔着一层薄薄的雕花木门冲着里边的人喊道:“二皇妃,您快些起来,圣上那头来了口谕。”


    听到口谕二字,二皇子妃立刻从床榻之间爬起来,喊了一声“来替我更衣”,外面的宫女快步冲进来,飞快给二皇子妃换衣服。


    二皇子妃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男女欢爱之后的痕迹和味道,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沐浴了,只能匆匆穿上衣服遮掩一下,二皇子妃穿衣的时候,还问一旁的宫女道:“二皇子去了何处?”


    “回主子的话。”宫女帮二皇子妃把身后的腰带系上,一边系上一边回道:“方才二皇子沐浴更衣后去了书房,现在应当也出来了。”


    书房——


    二皇子妃原本忘掉的疑问又浮现回了脑海之中——这书房里边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二皇子日日泡在其中?


    这个问题在脑海之中闪了一下,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看了,二皇子妃匆匆穿好衣裳之后,快步从厢房中走出去。


    从厢房出去不过几步,二皇子妃便瞧见二皇子匆匆而来,他们夫妻二人立刻携手走到殿前,正见女官在此等候。


    当时夜色很深,头上一轮弯月洒下点点冷光,笼罩在宫墙上,落出一片寒淡银光。女官身旁的宫女抬着手里的灯笼,其上一点暖星火光盈盈亮着,照着女官严肃的脸。


    二皇子便同二皇子妃一同上前行礼,身后跟着的宫女侍卫也一同跪下。


    “儿臣接旨。”


    “儿媳接旨。”


    二皇子同二皇子妃跪下之后,女官神色肃穆道:“圣上口谕,二皇子与东水武器丢失案有关,即刻起禁足流云殿内不可出,待到案件水落石出后再做决断,钦此。”


    女官的话如同一柄利剑,顺着二皇子的脑袋就砍了下来。


    有那么两息,二皇子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被砍下来了,站在这里的只是他还没有死透的躯体。


    东水武器丢失案——没有人比二皇子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这就是他做的。


    ——


    二皇子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他想要这个皇位,就必须铲除掉眼前的所有人,而摆在他面前最大的阻碍就是他的妹妹。


    他那美丽的妹妹,他那狠心的妹妹,妹妹——


    他是那样喜爱着他的妹妹,他想同她天荒地老,他想给她无上的宠爱,可是,妹妹在得知他的爱恋之后,没有欣喜若狂的答应他,反而忙不迭的推开他。


    他不明白,他是那么的爱她,爱她,可她却一直在拒绝他,甚至,为了躲避他,他的妹妹义无反顾的去投了日渐弱势的太子。


    真是一个不听话的妹妹。


    想让他的妹妹乖乖听话,他就要将他妹妹的羽翼一一剪掉,让这只调皮的凤鸟再也飞不起来,然后将其关进他铸造出来的金笼中。


    所以他早早就对东水布局,暗地里筹谋许久,准备弄死妹妹最大的倚仗——东水侯。


    只要东水侯死了,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撑,他的妹妹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公主”,而不是政客,她再也不可能在朝政之中搅弄。


    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妹妹也再维持不了往日的荣光,到时候只要他动一动手,妹妹就会落到他的手掌之中,再也飞不起来。


    计划是很好的,按照他的想法,东水侯应该含冤入狱而死,他的妹妹应该被东水侯连累,旗下的门客也该四散而逃,妹妹会孤立无援。


    太子是无法阻拦他的,就像是太子也没办法保护住自己那条腿、保护住他喜爱的伶人一样,这样无能的人是不可能将他的妹妹好好保护住的,他只要稍微动作一番,太子就会放弃妹妹,到时候他就可以将妹妹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可是,可是现在——他的计划被打断了。


    被谁打断了呢?


    二皇子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陆承明那张阴阴郁郁的死人脸。


    最开始,二皇子在听说圣上把陆承明派到东水的时候,就觉得有几分危险。


    陆成明这个人,是万武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万武帝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眼下,陆承明到了东水,恐怕会给他的计划增加不少麻烦。


    果不其然,陆承明到东水之后,做了很多事情。


    他查了东水官场,他查了东水军队,他甚至还亲自到海面上去查了东倭的海寨,整个东水在他的面前简直一览无余,下面的秘密也很难藏住。


    后来,他又查出了二皇子精心筹备的陷害,带着张青和东水侯一起上了长安,除了这两个人证以外,陆承明还对外放出消息,说他手中拿到了二皇子的实证。


    二皇子不知道陆承明到底拿到了什么样的证据,但是他知道他是经不起查的,一旦让这样的实证回到长安,那二皇子就坐稳了通敌卖国之罪,所以他必须抢在陆承明之前下手。


    在得知这件事后,二皇子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他就派人去灭口整个钦差队伍,到时候他们能死最好,如果没死,那就将证据销毁。他下令之后,手底下的死士便去偷袭了钦差队伍。


    在这一队死士离开时,二皇子心里有几分无奈。


    因为他知道,他用了一个最差的办法。


    政斗上争不过别人、只能派出杀手去杀人灭口,这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拿到了我的证据,他说的没错,所以我只能杀人灭口杀掉他。


    这是一场失败的政斗。


    陆承明就算是死了,他身上背负的疑点也一定无法消除,只是没有人能直接给他定死罪而已。


    为了避免有人查到他身上,所以在派出那一队死士之后,二皇子就切断了和东水之间的联系,不再去打探东水的事情。


    那队死士能把陆承明杀死最好,杀不死他也绝不会承认死士和他有关。


    而这件事传回到长安之后,果然引来了母皇的震怒,随后,母皇便派出金吾卫去支援陆承明。自从金吾卫离开长安之后,二皇子就再也没有敢打探过任何东水的事情。


    再然后就是今日,陆承明带着东水侯母女进长安。


    他们之前去面圣的时候,二皇子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陆承明没有像是他想象之中那样去死,反而向母皇提交了一部分证据。


    而母皇对他也没有半点宽容,并没有召见他,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是直接禁足他立案调查。


    他想不到,母皇竟然能对他下如此重手,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他!


    二皇子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他忍不住想,早知道,他就早应该对陆承明下手,让这个人死在一望无际的东水里,总好过他带着证据找上门来!


    他又忍不住想,母皇为什么就不能偏爱我一点呢?太子做错了那么多事情,母皇一直对他宽容有加,而他的只是做错了一点事情,甚至还没有实证,母皇就要把他摁死!


    一旦真的让陆承明调查出来他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情,他不知道要被罚成什么样!


    千般委屈万般怨恨在心底里盘旋咆哮,二皇子觉得他整个人都已经死过一次了,就在他精神有些恍惚的时候,他的身边“腾”的站起来了一道身影。


    二皇子妃整个人都绷紧了,像是个突然爆炸的小炮仗似的“嗖”一下弹跳而起,大声喊道:“不可能!什么东水的案子能跟我们家二殿下有关系?我不信,肯定是有人陷害我们家二殿下!”


    “东水那个破地方就没出过什么好人!肯定是李慈,肯定是李慈干的!”


    二皇子妃讨厌李慈讨厌的要死,她走出去在路上摔一跤都怀疑是李慈在她脚底下放石子,一出了事,第一个怨李慈,第二个怨太子,而且自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肯定是李慈陷害我夫君,我要面圣,我要见母皇!”


    这颗小炮仗当场就要炸到太极殿了!


    女官神色冰冷的看着面前的二皇子妃,声线平静中带着点淡淡的警告:“二皇子妃慎言。”


    一旁的二皇子眼疾手快,一抬手直接捂住了二皇子妃的下半张脸,将二皇子妃整个人拖回来,随后对着女官道:“我妻一时失言,还请大人见谅。”


    二皇子妃本来是很生气的,但是二皇子这么一拉一拖,她整个人窝在二皇子怀抱之中的时候,那股愤闷立刻压下去了,乖乖的窝在二皇子的怀中不说话了。


    二皇子送走了女官之后,便拉着二皇子妃回了厢房后,拍了拍二皇子妃的胳膊,道:“霜儿,我现在身陷囹圄,只有你一人能救我了。”


    二皇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眼深情的望着二皇子妃,像是要将二皇子妃整个人都吞进他的眼眸之中似的。


    二皇子妃只觉得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几乎是想都没想便答应的:“二殿下只管说便是,任何事我都愿意为殿下做的。”


    二皇子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明日你回娘家一趟,将今日的事情讲给你哥哥听,请你哥哥出一出手。”


    二皇子妃的哥哥现在在大理寺做事,虽然同鹤刀卫不沾边,但是同为大理寺的人,总会有些手段。


    “我还有一些门客养在外面,到时候让他们一同商议。”


    二皇子道。


    是,现在那群人正在对他展开调查,他现在确实很危险,但是案件还没结束呢,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母皇虽然将他禁足,却没有禁二皇子妃的足,二皇子妃出入自由。


    二皇子妃听闻此言,一个劲儿的点头道:“我一定会为殿下讨个清白的!”


    听到清白这两个字,二皇子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望着二皇子妃那张义愤填膺的娇俏小脸,心想,傻霜儿,这世上哪有什么清白人?


    卷到这皇朝之中,每一个人身上都是脏的,只不过胜利者最后获得了更改历史的权利罢了。


    “好。”二皇子对二皇子妃道:“我们一定会获得清白的。”


    二皇子妃双手握拳,用力说道:“一定会的,殿下,你放心,我哥哥,我父亲和我的祖父都会帮你的。”


    二皇子瞧着二皇子妃亮晶晶的眼眸,本该抱着她说上两句情话的,他知道怎么哄二皇子妃高兴,不过就是两句廉价的情话罢了。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瞧见那双眼的时候,莫名的避让了一瞬。


    二皇子妃没有意识到二皇子在这一刻生出来的小小古怪,她只是缠着二皇子一同就寝,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二皇子妃便雄赳赳气昂昂的出了宫。


    万武帝虽然是个女人,但是她同时也是皇上,每天处理朝政,日理万机,根本没有空管束后宫的这些女人,皇夫又是个男人,对自己的儿媳妇也没有多大的掌控欲,所以皇宫后院这些女人没有受到太多管辖,并且每个嫁进皇宫的女人一月都能回门去探望三日,所以二皇子妃回门回的理直气壮。


    她听说了,圣上钦点了李府那个表姑娘查案,所以她要让她娘家帮着她对付那个李府刚回来的表姑娘!


    在二皇子妃回娘家寻求帮助的时候,三公主也收拾收拾,准备出宫去见一见自己那位身在李府堂妹。


    一时之间,整个朝堂都围着李府转起来了。


    ——


    顾瑶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处在了风口浪尖上,她对朝堂没多少概念,对长安也并不了解,有道是不知者无畏,别人都因她而忧心,她反倒回阁楼里踏踏实实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天一亮,顾瑶姬便从榻上起来,让一旁的丫鬟替她梳洗过后,便从阁楼上下来,准备先去见过母亲,然后再外出去官衙。


    但等她从阁楼上下来,竟在阁楼下边的院子里瞧见了七个和她年岁差不多的姑娘。


    这七个姑娘瞧见了她,上前便和她行礼,齐刷刷道:“见过表姐。”


    顾瑶姬眼前有点发懵了。


    这怎么跟七仙女似的呢?李府这么多姑娘吗?


    站在顾瑶姬身旁的丫鬟忙跟顾瑶姬介绍这些都是谁。


    李府有四房,大房是钱氏,钱氏的夫君早亡,所以大房院里只有李千姿和她的弟弟两个人,子嗣单薄的很,膝下一个孩子都没有。


    但二房就不同了,二房这一代的独生子科考不行,浑身的劲儿都使在女人身上了,娶妻之后又来来回回纳了八个妾,生下了十五个女儿,一个儿子,眼下,站在顾瑶姬前面的七个姑娘之中,其中有五个都是二房的。另外剩下两个姑娘是三房的。


    至于其余的姑娘都已经嫁出去了,外嫁女没什么事基本都不回娘家,所以顾瑶姬应当是瞧不见剩下的十个堂姐妹了。


    四房这一代只有一个男丁,没有姑娘,二房那一个男丁和四房的男丁现在又在书院之中读书,没有赶回来,所以今日只有七个姑娘和顾瑶姬见礼。


    顾瑶姬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娘亲所说的子女多是什么意思。


    这也太多了,她都有些记不住对方的名字!


    站在最前面打头的表姐妹笑着和顾瑶姬道:“表姐,你昨日晚间回来,我们都没等到,便想着今日一早来跟姐姐见个礼,姐姐没醒,我们就在底下等了一会儿。”


    “你们——你们都好。”顾瑶姬虽然有些猝不及防,但反应极快,立刻让一旁的丫鬟将她的妆奁打开,从里边拿出来一盒子首饰,给这群妹妹们做见面礼。


    方才这一盒首饰没拿出来,还好一拿出来,那七个姑娘立刻争起来了,你要这个、我也要这个,谁都不想让,看那模样像是要打起来一般。


    顾瑶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赶忙找了个理由,说要去给她娘见礼,想以此跑掉,结果那七个姑娘也跟着说要去给这位才刚回来的大姑奶奶见礼。


    顾瑶姬想,得!祸水东引,这麻烦便去送到母亲前面去吧!


    所以顾瑶姬转头带着一大帮人,浩浩荡荡的去寻了母亲。


    顾瑶姬带人去到母亲院中的前厅处坐下的时候,李千姿刚刚从一场大梦之中醒来。


    她昨夜又做到了前世的梦。


    但是这个梦比她想象之中要好很多,他的女儿并没有被那两个刺客杀死,而是被匆匆赶来的陆承明救下。


    和这辈子一样,陆承明将所有刺客杀死之后,转而去调查这些刺客。


    只是,上辈子的陆承明没有得到李千姿的提醒,并不知道这群刺客的来历,因为要调查这些刺客,他在这间山庙之中住了很久。


    李千姿就也在这山庙之中住了很久,那时候陆承明时常出去查案,她便一直看着她的瑶姬。


    顾瑶姬死里逃生一回,恨顾平江杀她,所以白天明里暗里给顾平江找麻烦,晚上回厢房陪李千姿。


    那时候正是冬日,山庙中冰冷一片,顾瑶姬将李千姿的棺材摆在她自己的厢房之中,每日每夜同李千姿一起度过,日月东升西落,日子就这么一天又一天的过去,梦境中的悲凉与压抑就这么浸染在顾瑶姬的身上,也渐渐传到了李千姿的身上,让李千姿醒来时都多了几分悲意。


    她的女儿——


    ——


    李千姿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长安的秋天气飒爽,明亮亮的日头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干净整洁的木头地板上,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身,床榻之上只剩下了李千姿一个人,但是床头柜上却摆了一碗凉茶。


    估摸着是母亲为她准备的。


    李千姿慢慢坐起身来,甩了甩头,将上辈子的悲意压下,后唤丫鬟进来给她梳妆,顺带问上一问:“瑶姬可起身了?”


    伺候李千姿的丫鬟便笑着回道:“来了,表小姐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呢!李府未出嫁的姑娘们都来瞧表小姐了,现下正随表小姐一起在前厅呢!方才老夫人醒了,便让厨房那头去做了早膳,同一帮姑娘们在前厅用。”


    李府这头虽然人口多,但是最上头的老太君和老爷子都已经去了,剩下的一二三四房都是平辈儿,没有谁要去给谁请安的道理,所以每每开膳都是自家吃自家的,几个院里的姑娘们也可以去其他房中窜食,左右都是一家人,很少有人计较。


    再加上大房这确实是刚回来,姑娘们来热闹热闹,旁的房里也不会说什么。


    “好。”李千姿等丫鬟替她梳妆完后,站起身道:“带上点见面礼。”


    今日要见晚辈,总要给些礼才是——李千姿跟顾瑶姬这一点倒是相同。


    李千姿到前厅的时候,果然瞧见前厅一片热闹,钱氏正笑眯眯的和一群姑娘们说话。


    顾瑶姬被一群姐姐妹妹们簇拥着,瞧着有些不大习惯,但是也没有很排斥,只是等母亲来的时候,悄咪咪的给母亲抛去了一个求救的目光。


    妹妹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这个邀请她去赏花,那个要带她去吃茶,她实在是——


    “好了,别缠着你们姐姐,你们姐姐一会还有要事呢。”


    李千姿含笑道:“过来,来姑姑这里拿你们的礼。”


    一群姑娘们两眼放光的跑过来了,挨个同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姑姑行礼。


    刚才表姐给她们的首饰就很好看,姑姑给她们的礼一定更好看。


    用厚礼打发走了这群姑娘们,李千姿同钱氏说了几句话后,便带着顾瑶姬出了李府的门。


    兜兜转转折腾了这些久,她的女儿终于要去官衙了。


    ——


    梧桐坊的位置靠皇城近,和这些官衙的距离也不远,马车过去也就小半个时辰。


    短短小半个时辰之后,李千姿便带着顾瑶姬到了鹤刀卫司门口。


    鹤刀卫司占地颇广,门口有专门的鹤刀卫守着,李府的马车才刚刚到街巷口,便有人进去通禀。


    眼瞧着把女儿送到了地方,李千姿没有再跟着下去,而是对马车另一边的女儿道:“办案的时候跟紧陆承明,出了事就让陆承明去扛,遇到危险把陆承明扔下自己跑。”


    “这行吗?”顾瑶姬还没有李千姿这么丧心病狂,有点不好意思的问:“好像有点不大地道。”


    “放心。”李千姿漫不经心道:“祸害遗千年,谁死都轮不到他。”


    ——


    母亲说完这句话后,顾瑶姬正好跟母亲道别、跳下马车。


    马车辘辘离去之后,顾瑶姬一转头,便瞧见鹤刀卫司门口已经站了一道绸白色的身影,一双凹陷下去的眼眸里带着几分阴郁,神色平静的望着离去的马车,等到马车都瞧不见了,又转过头来,将目光定到她的身上。


    二人对视的瞬间,顾瑶姬听到对方问:“你娘方才说了什么?”


    嗯——顾瑶姬想,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瑶姬查案(中) 他觉得像是


    沉吟了两息, 顾瑶姬难得的多出来了几分圆滑,将母亲的话放在刀上稍微削去一些棱角,又拎出来看看, 瞧着勉强能入耳了, 便道:“娘说让我有什么事只管找陆大人就行,陆大人英明神武, 一定会替我处理好的。”


    顾瑶姬说这些的时候,面上还浮出了几分晚辈独有的娇憨, 看起来试图通过这些好话在陆承明面前蒙混过关。


    这招很好用的, 刚才她在祖母面前就是这么使的。


    陆承明盯着顾瑶姬这张脸看了一会儿, 仿佛间又回到了山庙中的那一夜,这小姑娘刚伙同她的母亲弄死顾平江,转过头来收买人心时露出的笑容。


    倒是有些小聪明。


    陆承明的面上浮起了一丝长辈的宽容,随后笑道:“没这么好听。”


    陆承明确实是阴阳怪气,但是李千姿也可以称得上是尖酸刻薄,从李千姿的嘴里绝对说不出来这么好听的话。


    在互相伤害这一块, 他们俩巾帼不让须眉。


    顾瑶姬被陆承明拆穿, 干脆开始装傻, 咧着嘴对陆承明嘿嘿一笑,继续蒙混过关。


    陆承明瞧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顾瑶姬和李千姿长的太像了,像到让他觉得像是看到了十六岁的李千姿,可是这孩子又比李千姿少了几分尖利,多了几分痴傻,笑起来有些憨直。


    “先去换上个千户的红袍,一会儿跟着我。”陆承明道。


    这傻孩子要是放出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瑶姬又开始嘿嘿笑。


    虽然不知道这位陆大人和她娘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是两个人明显很熟悉,只要把对付她娘的手段,拿来对付这个陆大人就行了。


    顾瑶姬的方法朴素,但是很有用,因为陆承明只要一看到她这张脸,还就真吃她这一套。


    “走。”陆承明道:“带你刑审。”


    顾瑶姬乖乖的跟在陆大人的身后进入鹤刀卫司,二人一同提审张青等人。


    顾瑶姬其实对查案提审等一系列的事情都不了解,全程都靠陆承明带着她。


    陆承明让她做笔录她就做笔录,陆承明带她去抄家她就去抄家,整个流程走下来,不管是什么事,陆承明都亲手教她。


    有些地方顾瑶姬听不懂,但是她又发挥了她的优良品格,她听话!陆大人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从鹤刀卫离开之后,陆承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之前从东水军营里边抓出来的武将动手。


    之前在山庙中遇袭的时候,陆承明利用这些刺客反向摸索抓到了不少武将,虽然这些武将从头到尾都没有认罪,但是陆承明从这些人的手中搜出来了藏匿起来的同二皇子往来的信件,也可算作一证,随后将他们一同带着回了长安。


    但是,他们手中的信件还不够给二皇子定罪,因为单纯的信件还有伪造的可能,毕竟二皇子的笔迹也可能有专人模仿,再加上这群武将完全不承认,所以陆承明还要需要找到更多的东西,将二皇子通敌卖国的罪名坐实。


    找这些东西很简单,只要冲进他们的府门,将他们的府门翻个稀巴烂,将府中的人抓到牢狱里开审,就能找到新的线索。


    很多事只要你做过了就会留下痕迹,平时没有人来管,这件事可以相安无事的隐藏下去,但是只要有人来介入,很轻易的就能将那一层遮羞布扯开。


    陆承明最擅长办这样的事,他能撬开活人的骨头,从里边扯出事情的真相。


    而顾瑶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之中的危险,只屁颠屁颠的跟在陆承明身后。


    虽然这个案件圣上名义上是交给了顾瑶姬,但是真正动手来查案的是陆承明。


    陆承明是圣上一手提拔起来的,堪称是万武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身为万武帝的刀,他当然能明白执刀人是什么意思。


    自从太子受伤以来,二皇子和太子之间的夺储之争渐渐被摆在了明面上,圣上对此其实很是不喜。


    因为从始至终,万武帝都没有更换太子的意思。


    虽然皇夫因为太子死在了战场上,使圣上对太子多了几分嫌隙,但是圣上并没有因为这一件事而想剥夺太子的皇位。


    万武帝认定的事是不会更改的,别说太子没了一条腿,就算太子没了两条腿,万武帝也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万武帝在太子受伤的这段时间,对二皇子身后朝臣对太子的打压放任不管,是因为圣上希望太子展露出他的能力,凭他自己站起来、熬过来,以不败的意志压过残缺的身体,将二皇子压下,站在她的面前接过大万的皇位,这才是一个太子该有的风范。


    可是偏偏太子被父亲的死压得抬不起头,又被伶人迷惑了心智,使圣上失望。


    而二皇子不仅没有意识到这是万武帝对太子的考验,他反而把万武帝对太子的冷淡当成了自己的机会,所以频频在这个时候冒出头来挑事,不断的消磨万武帝对二皇子的耐心。


    如果说太子的颓废使万武帝失望,那二皇子的野心就使万武帝生厌。


    没有什么本事的孩子看的人心焦,但浑身坏心眼、还坑害自己大哥的孩子,就使人厌烦了。


    身为一个掌控一切的皇帝,她不会喜欢任何一个失控的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儿子。


    之前二皇子频频在暗中对太子动手,万武帝没有阻止,一来是想等着太子自己站起来,二来是想给二皇子一个体面,直到现在,东水事发了。


    二皇子在东水做的事触动了国本。


    万武帝不想等了,再等下去,这两个孩子真要打的你死我活、把整个大万的骨头给打塌了。


    大儿子不争气,当娘的准备自己亲自对二儿子动手了。


    所以万武帝顺势将顾瑶姬抬了出来。


    有些时候吧,一些案件查的不是真相,而是上头的心思。


    这次万武帝让顾瑶姬来调查此案,明面上像是万武帝想要给顾瑶姬一个机会,让顾瑶姬能为自己的父亲报仇雪恨,但实际上,是万武帝想借着顾瑶姬的手将二皇子清理干净。


    这件事对于顾瑶姬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如果顾瑶姬真有这个本事,她就能凭借这次的事儿,在朝堂之中站稳脚跟。如果顾瑶姬没有,这次之后,这孩子怕是要被打回去,塞回李府继续做个安安稳稳的表小姐。


    ——


    而陆承明身为万武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没有愧对万武帝的信任,他白日间带着顾瑶姬在长安中转了三圈,闯了三家府门,拉了十几号人一起入牢狱。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这三名武官同府又同在朝为官的亲人,大万是实行连坐制的,一个宗族里面只要有一个人犯了罪,就有可能连累其他的族人,同样,一些人犯了法后会拉自己的亲族一起犯法,因为亲族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以相信对方不会出卖自己。所以不管这些武将的族人是否清白,都要先抓进来问上一问。


    到了这一步,陆承明同顾瑶姬说:“给你一队人,让我看看你能查出来什么东西。”


    他已经将相关人等都给顾瑶姬抓出来了,接下来就要看顾瑶姬能不能啃得下这块骨头。


    顾瑶姬当时脑子一热,唰一下就应了。


    随后,陆承明真的撒手不管了,所有关于案件的东西全部都转到顾瑶姬的手上,不过一个半日的时间,十几沓子厚厚的卷宗和口供就摆放到了顾瑶姬的案上。


    顾瑶姬开始以一个查案者的方式,回溯在山庙的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一天一群刺客袭击山庙之后,有一部分刺客死在了当场,另外一部分刺客被鹤刀卫抓住、刑审。


    这一部分刺客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只是接了命令过来而已,经过鹤刀卫刑审,审出来了一个刺客头子。


    但奈何那刺客头子已经死在了最开始的刺杀里,所以刺客这条线是断了。


    但是除了刺客以外,还有另一条暗线可查。


    鹤刀卫的行踪隐蔽,那群刺客之所以能跟上来,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给他们通风报信,这个人就是当时从军营派过来的老将士。


    当时,行刺的事情发生之后,鹤刀卫立刻控制了这位老将士,随后从老将士的口中刑审得知,是军营里的一位上官安排他这么做的,他也并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鹤刀卫又控制了这个上官。


    就像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一样,连同张青在内,鹤刀卫一口气从东水军中拔出来三位军官,在这三位军官的身上搜到了同二皇子往来的信之后,又将这三位军官一起带回了长安。


    现在到了长安里,他们上这三个武将的府门搜索,又刑审了三个军官的属下、亲人。


    这三个军官被重刑折磨,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松口,他们坚称这信封是鹤刀卫栽赃陷害,并非是他们所写,又说这老将士根本就不是他们派过去的,说这老将士也是在栽赃陷害他们,总之全天下都是在栽赃陷害他们——这从军的人就是抗揍。


    而这三个府门的人被抓进牢狱之后,写出来整整十几沓子的口供。


    这些口供上有的人认了自己和二皇子私下有来往,替二皇子做过事,但是只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刺杀钦差通敌卖国之类的都没关系,有的人没认,干脆就说自己不认识二皇子,同二皇子没有来往。


    简单来说,得到了一群没有用的口供。


    而陆承明要她从这没有用的口供里面找出下一步的线索。


    顾瑶姬开始了痛苦的查卷宗。


    她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读书,看到一行行字摆在她的面前,她脑袋都跟着发晕。这些字光是看可还不够,她还要从里面抽丝剥茧,找出有用的信息,找的顾瑶姬浑身烦躁。


    而且,她看每一个人的卷宗,都觉得这些人说的诚恳极了,瞧不出来哪个人是在撒谎。如果她不是亲身经历了这一场刺杀的话,她几乎都要怀疑这些人是无辜的。


    顾瑶姬将这些卷宗翻来翻去,都想不出来到底要从谁先入手。


    她折腾了整整一下午,决定还是要先从张青入手。


    张青的父亲和兄弟都是长安中的大臣,此次一同被抓进了牢狱,在牢狱之中,他们所有人都否认了自己和二皇子的关系。


    这群人之中,顾瑶姬只对张青熟悉一些,因为在东水的时候,她就和耶律长渊一起分析过这个人,所以顾瑶姬觉得,也许她从张青的身上会比较好下手。


    顾瑶姬打起精神来,挑灯夜读,将张青手里的卷宗看了一遍又一遍,正看的头脑发胀的时候,外面传来通禀:“顾大人,李府的管事来了,在外边寻您。”


    顾瑶姬听见顾大人这三个字的时候还微微愣了一下,后来才发觉过来这是在叫她。


    她转头看向窗外,才发觉窗外已经暗下了天色。


    窗外红霞斐然,落日熔金,一抹勾着浓重金色的橘色夕阳斜斜的打在她的窗户上,金灿灿的,十分好看。


    顾瑶姬瞧着这窗户,惊觉自己竟然已经忙活了一整日,一口饭都没吃过。


    “来了。”顾瑶姬回道。


    她起身从衙房出去,便见管家已等候多时,见她来了,便上前行礼道:“表姑娘府里来了贵客,正在等您,您这边若是不忙,早点回去。”


    “什么贵客竟然专程来见我?”顾瑶姬奇问。


    管家低声和顾瑶姬道:“三公主今日刚从皇城里出来的。”


    顾瑶姬对这个三公主还真不熟,但是不熟归不熟,人家好歹是个公主,既然人家都来了,她也不能在官衙这边赖着,赶紧回府去一见。


    顾瑶姬利索的上了马车,到马车上之后,管家隔着一道车门和里边的顾瑶姬简单的提了提这位三公主。


    “三公主和表姑娘还是同族出身的亲堂姐妹,三公主本是东水侯府大房名下的嫡女,后来被圣上看中,带进皇宫中做了公主,行三。”


    管家说的这些历史顾瑶姬都知道,以前她在东水的时候就听说过,只是今日还是头一回见这个人。


    她有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来找她?


    以前顾平江确实和三公主有过通信,但是顾瑶姬同那位三公主却并不熟悉。


    “三公主性情温和,乐善好施,在长安有菩萨美名。”


    送三公主的管家在顾瑶姬的耳边说了很多关于三公主的事,基本上都是三公主是如何如何的心善,如何如何的温柔,如何如何的做好事,听得顾瑶记都觉得奇了,这世上竟然有如此心地善良的人?这到底是人啊,还是菩萨转世啊?


    思虑之中,管家已经带着顾瑶姬回到了李府。


    顾瑶姬回到李府时,李府前厅正热闹着。


    李府四房的各位夫人姑娘全都聚集在李府前厅之中,簇拥着坐在贵客席上的一位姑娘。


    顾瑶姬从前厅外进去的时候,整个前厅都跟着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之中,顾瑶及抬头看向那位传说中的三公主。


    三公主同大部分贵女一样,身材纤细,面容轻柔,大概十六七岁的年岁,瞧着眉眼不是很夺目,但偏生周身绕着一股淡淡的佛意,特别是眉间一点朱砂,看人时有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


    “民女顾瑶姬,见过三公主。”顾瑶姬进门后,和这位三公主行礼。


    顾瑶姬行礼时,李慈也在看她。


    ——


    乍一相见,三公主便明白为什么万武帝对这位这般重用。


    李家的人都长得很像,画像上看还看不太出来,真人一出来,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光看这张脸,就有几分万武帝年轻时候的风韵,估摸着万武帝是爱屋及乌,惜才了。


    想到此,李慈便对其温和一笑道:“我此行来是想看看你,顺便去给二叔上一柱香,不知你这里方不方便?”


    听到李慈提起顾平江,顾瑶姬下意识看了一眼李千姿。


    顾瑶姬不明白这三公主提起顾平江是好是坏,因为这顾平江其实是死在他们母女手上的,若是这三公主对着顾平江真有几分情义的话,她就不该让这三公主见到顾平江。


    而其余房的夫人们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挤挤眼睛,我挑挑眉毛,最后目光也齐刷刷的落到了李千姿的身上。


    李千姿的母亲钱氏纯是担心女儿,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


    二夫人沈氏,什么都搞不明白,她的夫君不是当官的,她的儿子也不是当官的,另外两个妯娌看不上他,什么也不跟她说,今日三公主上门,她就是跟来凑了个热闹,看不明白水面下的暗潮涌动。


    三夫人周氏和四夫人白氏明白三公主这趟来,怕是带着点儿目的,所以对视的时候,二人都是眼波流转,暗含心思——这三公主可不是普通人呢。


    李千姿正坐在一旁的位置上,没有回看自己的女儿,也没有看那些眉眼乱飞的伯母们,而是对李慈道:“眼下案子还不曾水落石出,我等便将亡夫的棺材摆到了其他院子里去,路上有些远,三公主可否移驾?”


    李慈自然应下,道:“这是应当的,伯母便不必同行了,我同堂妹一道去便是。”


    李千姿便起身送她。


    待到将三公主和顾瑶姬一同送走后,府内的三房周氏便问:“千姿,今日三公主上门,你怎的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今日三公主一上门来,点名就要找顾瑶姬,他们只得匆匆陪着,又叫人去找顾瑶姬,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白氏连忙又补了一句:“我们也是怕怠慢了公主,也不知道公主这是来忙什么了?”


    “我也不知公主要来。”李千姿便同她们绕弯子,她们不帮她的女儿,那她也不跟她们多说,只道:“兴许就是来祭拜祭拜她的二叔吧。”


    见不能从李千姿这里探听到什么消息,三夫人和四夫人对望一眼,都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顾瑶姬已经带着李慈从李府之中出来,去了之前管家停放东水侯尸身的小院。


    小院距离李府并不远,甚至就在李府的隔壁,顾瑶姬和李千姿想去看,只要走上一刻钟就能到隔壁的小院。


    管家办事很贴心,虽然明面上没有和东水侯产生任何的联系,但是背地里安排的很妥帖。


    甚至管家还将这小院稍微给打扮了一番,将院中的其余杂物都撤下去,在前厅摆了一个简单的灵堂,然后派着李府的小厮看守这里。


    到了小院之中,顾瑶姬还和三公主解释了一番:“之前我们走水路,我父亲的尸体掉到了水里,再也没能打捞回来,所以只拿了两件衣服摆在棺材里,做了衣冠冢,给抬到了长安。”


    其实根本不是尸体掉到了水里,之前在山庙中的时候,那尸体就已经被切成一块一块四处埋上了,后来,为了掩饰尸体的去路,所以才上演了一番尸体掉水中的戏份。


    总之,现在是个衣冠冢。


    等到了灵堂之内,管家变机灵的带着李府看守的小厮离开了这灵堂,把这灵堂留给了这对堂姐妹。


    “你们这一路上实在是遇了太多危险。”听到顾瑶姬说这些,李慈似乎感受到了几分当初的危险,一双温柔的眼眸里浮现出些许悲意,道:“这几个日夜里,你想必也很伤心吧。”


    顾瑶姬回想起顾平将刚死的那几夜,她半夜做梦都笑出声来,顿时有些说不出的心虚,下意识避让开李慈的目光,道:“嗯——唔,嗯,人都是要死的。”


    瞧见顾瑶姬这么随便的自我安慰,李慈面上浓郁的哀伤微微一顿。


    但是三公主的戏份比她要好一些,在下一息又挤出来了一脸悲伤,随后又继续道:“二叔待我这么好,却因为我而死在了来长安的路上,我心中实在是愧疚。”


    顾瑶姬原先以为自己这个堂姐妹来到这儿就真的只是来看顾平江的尸首,并没有将三公主多放在心上,但没想到三公主能说出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她顿时瞪大了眼,转头看向三公主,惊讶问道:“我父亲被张青陷害这件事,同三公主有什么关系吗?”


    三公主抽抽噎噎的说出来了一段故事。


    三公主说,她手里掌握了二皇子在东水倒卖军器的证据,后来,她为了询问这份证据的真假,就给远在东水的顾平江写了一封信,让顾平江去调查。


    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她就收到了顾平江,被关押进牢狱的消息,等她再收到消息,就是顾平江的死讯。


    “二叔一定是在东水军营之中为我打探消息的时候,惊动了军营之中的人,所以军营中的人才会陷害他。说起此事,我真是对不起二叔。”


    三公主叽里咕噜说了这么一大堆,顾瑶姬只听见了俩字:证据。


    “你手里有二皇子在东水倒卖武器的证据?”顾瑶姬追着三公主急问:“什么样的证据?拿出来给我!我要上告到圣上面前去!”


    三公主听见这话,面上反倒浮现出来几分迟疑。


    “我——我不能把这证据给你,这证据实在是太危险了,若是给了你,岂不是害了你?”


    三公主的面上浮现出几分犹豫不安的神色,看起来很是担忧。


    顾瑶姬掷地有声道:“放心,三公主,我自有我的本事!等拿到了这证据,我就去上报给陆大人,陆大人有一身好本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肯定不会怕这个!”


    谁料,提到陆大人时,三公主面上的表情更犹豫了,她低声说:“这证据是从我手里出来的这件事不能告诉陆大人,我的身份太特殊了。陆大人得知这东西是从我手里拿到的话,一定会来我这边调查的,到时候母皇可能会不高兴,万一又将我掺和进去——我怕我小命难保。”


    顾瑶姬还没明白,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写满了疑惑,问道:“为什么?”


    既然手里有证据,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拿出来呢?


    李慈定定地盯着顾瑶姬看了一会儿,心说,这人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能半点脑子都不长呢?


    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我刚才和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呀!你真的以为你父亲进牢狱是因为我手里的证据吗?不啊!这只是我为了顺利将证据交给你的一个说辞罢了!


    正常人不该你演一会儿,我演一会儿,就把这个证据拿走吗?她怎么还在这刨根问底上了?


    李慈顿了顿,道:“我怕他们报复我,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但是二皇子他们连你父亲都敢杀,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埋下手段来暗害我,我不敢冒这个风险。”


    “今日我将这证据交给你,你只当这证据是你自己找到的,为你父亲报仇雪恨便好,也算是我为你父亲做了最后一点事。”


    三公主道:“这证据给了你,你出去了不要提我,日后你若是提我,我也是定然不认的。”


    顾瑶姬想了想,点头道:“好。”


    她就是有这一点好,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想,三公主说了,她就应下。


    三公主见她点头,后道:“在长柳坊双木巷第三颗柳树枝下埋着,你自己去找吧。”


    顾瑶姬同三公主分别之后,坐着李府的马车直奔三公主所说的地方而去,果然在那棵柳树之下挖出了东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子厚厚的账本。


    顾瑶姬粗略的翻看了一番,发现这些账本可大有来头。


    这些账本上面记载了东水军营贩卖出去的各种物品。之前被顾瑶姬查封到的武器都是小事,这上面居然还有东水的战略布局图,将贩卖这些东西赚到的钱草算一番,竟然有几万两之巨。


    顾瑶姬突然想到之前在东水时候的事。


    在她很小的时候,大万一直都是稳压东倭的,但这两年不知怎么回事,频频吃败仗,现下看来,原来是家里养了内鬼。


    顾瑶姬立刻拿起手中的各种证据,坐上马车直奔鹤刀卫司。


    当时已是夜幕沉沉。


    长安快到了宵禁的时候,坊间已经没有什么人烟了,一片寂静之中,一轮弯月挂在月空,清凌凌的月光照在地面上,像是一副静美的画。


    只可惜顾瑶姬现在无心欣赏美景,只一个劲儿的催管家,李府的马车把车轱辘都快转飞了,一路咕噜咕噜的滚到了鹤刀卫司。


    到了鹤刀卫司,顾瑶姬进去就找陆承明。


    陆大人衙房的位置在整个官衙的最中间,门口守着两个带刀的鹤刀卫,寻常人来了此处都得先通禀后等待,折腾一番才能瞧见人,但顾瑶姬来了此处后长驱直入,门口守着的鹤刀卫瞧见了她,识趣的没有去拦。


    虽然陆承明没有说过一句要对顾瑶姬特殊对待,但是从顾瑶姬踏进这道门开始,她的每一件事都是特殊对待,下面的人也不傻,这个人是否真的重要,他们看得出来。


    顾瑶姬倒也不是那么全然不懂礼的人,旁人没拦她,她也知道自己站在门口等人去通禀。


    又等了片刻,里面的人便唤她进去。


    顾瑶姬一走进去,两眼一扫,便将整个衙房的布局映入眼中。


    这衙房和其余的衙房布局差不多,只不过是比其余衙房更大了些。进门就是一面靠墙大柜,柜子上摆放了各种卷宗,左手边是一处临窗矮榻,瞧着是让人临时歇息的,右面是一张书案,陆承明此时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一副卷宗在看。


    顾瑶姬进来之后,陆承明头也没抬,神色淡淡道:“说。”


    顾瑶姬立刻把自己拿到的这些账本递给陆承明看。


    “这些账本从哪里得到的?”陆承铭扫过这些账本之后,抬眸看向顾瑶姬问道。


    从开始查案到现在还不到十二个时辰,陆承明不觉得顾瑶姬能从长安这个混乱的大染缸之中,一把就捞到这么精准的证据。


    如果顾瑶姬真能有这样的本事,那她早就从东水里翻出来,站到朝堂之上了。


    顾瑶姬抿着唇瓣,半晌想不出来该如何回话。


    她之前答应了三公主要保密,可是现在真到了要跟陆承明撒谎的时候,她又有一些不敢。


    娘说了,有什么事都要找陆大人,她要是和陆大人撒了谎以后,陆大人该不会讨厌她吧?


    陆承明瞧见顾瑶姬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便知道这些东西来路一定不正,肯定不是顾瑶姬自己找出来的。


    既然不是顾瑶姬找出来的,那就是旁人送给顾瑶姬的,那这个人能有谁呢?


    陆承明想都不用想,这个人除了太子或三公主以外,没有别人。


    太子一派跟二皇子一派相斗多年,双方都想弄死对方,现在二皇子到了风口浪尖上,太子自然想趁他病,要他命。


    但是弄也不能自己亲手弄,最好的办法就是借别人的手弄,比如顾瑶姬。


    这孩子是最好的刽子手。


    “这份证据很有用。”路承明见顾瑶姬面露难色,便没有去继续追问,而是将账本的最后翻出来,摆在顾瑶姬面前道:“你找到这样一份证据,我们可以直接抄家了。”


    在这些账本的最后面,烙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龙章,除了这龙章以外,还烙印下了五家的家徽,很显然,最前面的龙章是二皇子的,而后边这些人,都是跟二皇子一脉的。


    他们一同干了这样掉脑袋的大事,一起挣钱,一起分钱,但是都怕对方在中途出卖自己,所以又互相留了证据。


    “这账本不包括二皇子,最后一共烙了五家家印,也就是说,一共有五个府门一同参与了分赃。”


    “家印这种东西都是由独特的印泥铸造的,一般只有宗主才可以掌握,无法复制。”


    “那这几份账本应该也有五份,同时,分给五个府门,五个府门的人都知道彼此参与了这件事,他们手中都有这样一份证据,为了钳制彼此,不出卖彼此。”


    “就因为有这样一份证据,所以之前落网的那些人,宁可自己被活生生打死,也不能出卖自己的家族,因为一旦出卖了,就是所有人一起覆灭。”


    “只要他们的嘴足够硬,他们的家族就会死,保他们他们就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他们不幸死在牢狱里,他们的妻儿老小也有家族的人照应,所以他们宁可死,也不会说。”


    “我们手上的应该就是其中一个府门藏出来的证据,恰恰好好,被你找到了。”


    陆承明说到此处的时候,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冷冽:“走吧。”


    之前陆承明抓了那三个武将的一些亲属,只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现在,该动点真格的了。


    陆承明说走,顾瑶姬就跟在他的身后走,这个时候的顾瑶姬隐隐约约知道自己拿到的东西很重要,但是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拿到的东西到底多重要。


    她来长安的时间太短了,只看到了一片繁华茂盛的万花丛,却没有看到这些花丛之下埋藏的累累白骨。


    她就这样被人推着、半懂不懂的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


    这一日,九月深秋,月圆之夜。


    子时夜半,万籁俱静之间,鹤刀卫司府门大开,陆承明位于最前,顾瑶姬位于他左手第一位,其后跟随百位鹤刀卫,众人立于马上,整装待发。


    临近出发之前,最前方的陆承明突然将腰侧的飞鹤刀拔出半寸,随着一声锋锐的武器出鞘音传开,身后的百位鹤刀卫也同时将飞鹤刀拔出半寸。


    一片尖锐的出窍声嗡震响彻整个鹤刀卫,一阵冷冽杀气包裹了每一个人。


    顾瑶姬被簇拥在其中,也被这种杀意所震慑。


    随着啪一声响,利刃回鞘,陆承明寒声道:“出发。”


    “抄家。”


    ——


    这一夜,陆承明带着顾瑶姬抄了整整五个官员的府门,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拉入牢狱之内,谁敢反抗上去就是一刀,鲜血填满了整个院落。


    头顶上还是清凌凌的月,脚下却再也不是干净的地砖,而是一片又一片蔓延开来的血,耳边也不再是清风,而是府门中女眷的嚎叫。


    顾瑶姬站在被抄的府门,捏紧了手里的刀柄,她在这一刻清楚地明白了母亲在怕什么。


    ——


    与此同时,一个位亲兵敲响了流云殿书房的门。


    “不好了——”书房门被打开的瞬间,亲兵滚进来,面色苍白的对案后收起画卷的二皇子道:“殿下,出事了!张家来信,他们家的账本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瑶姬查案(下) 太可惜了,


    当时夜色正深, 星光点点。


    书房的光芒静静地照着,如水的光芒笼罩着整个书案,二皇子坐在案后, 正将手中的画卷收起, 因为门外的人来的太猝不及防,二皇子突然藏画、力道太大, 连那张画上的美人都跟着狰狞了起来。


    “谁——”听到此言时,一张斯文俊美的面都随之微微狰狞:“什么?”


    二皇子蹭的一下从案后站起, 喊道:“哪个张家?”


    还能有哪个张家呢?当然就是张青的张家。


    张青的父亲是一名老将, 早些年也是上过战场, 立下过赫赫功劳的,现下正任兵部左侍郎。在长安,这个位置高虽然没有高到哪里去,但却也足够体面。


    但很可惜,张父早些年在朝堂上得罪了些人,仕途上也遭到了不少打压。


    仕途遭到打压不说, 人还在短短半月之内遭到三次行刺, 张父走投无门, 最后只得去求了二皇子,最后变成了二皇子的手中棋,二皇子把他往哪儿放,他就得去为二皇子冲锋。


    张父如此,张青也如此,张家人都是二皇子手底下最忠心的狗,而现在最忠心的狗被人抓了,吐出来了主人最要紧的东西。


    账本横空出世,打乱了二皇子的所有计划。


    母皇虽然将他禁足在流云殿, 但是他的眼线依旧遍布整个长安,他人坐在流云殿里,背后却一直在筹谋整件事。


    鹤刀卫从东水带回来的证据不够多,不够硬,这点证据并不能置他于死地,只要牢里边的那些人不开口,鹤刀卫也拿他没办法。


    他是皇子,别人可以疑罪从有,拿出来一点证据就能弄死,但他却是疑罪从无,不拿出死证就没办法让他认罪。


    等到时候他再安排出两三个替死鬼,替他将这件事情扛下来,那他就可以安然无恙的度过这一场劫难。


    可是偏偏账本被翻出来了。


    这账本明面上说是账本,但实际上却是他们几家互相留下的把柄。


    他们干的都是把脑袋拴裤腰带上、不要命的买卖,谁都害怕盟友翻脸出卖了自己,所以只能把盟友的脑袋和自己的脑袋一起死死的捆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要死一起死。


    这样的好处是他们之间彼此都不会互相出卖,但这样的坏处是只要有一个人弄丢了这账本,其余的人家也跟着一起去死。


    二皇子顿时脸色惨白,大声道:“去!去打探,现在调查到什么情况了!”


    二皇子身边的亲兵应声而下,手忙脚乱的跑出了宫殿之中,直奔宫外而去。


    ——


    这一夜,明月依旧高悬夜空,但天地间再也不是清凌凌的一片,而是血糊糊的一片。


    这账本被拿到之后,陆承明阎王点卯一样挨个的点到旁人家的院子里,将所有人都招到牢狱之下,随后等着他们的只有一句话。


    “现在认罪,我给你们全家流放。”陆承明说:“若是死不认罪,便不要怪我了。”


    之前没看到账本的时候,所有被抓的人都死死的咬着牙,一句话都不肯露出来,那时候他们总觉得只要自己咬着牙扛了,就一定能扛过去。


    直到现在,陆承明将证据摆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前。


    原先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地牢里边的人经过短暂的崩溃之后,自动分化出了两种人。


    第一种人是权衡利弊了之后决定认罪的人。


    认了罪,圣上就会对他们从轻处理,这样他们还能有一条命活着,虽然有可能会活的很难,会被流放,会到遥远的边关为披甲人做奴,但是无论如何,他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而另一种人,却是权衡利弊了之后,当场自裁的人。


    读书多年一朝中举,观海沉浮多年,他们早已经成了整个家族的中心,坐拥万贯家财,成为了人上之人,高傲使他们不能接受自己失败的结局,所以干脆在此处利索的了结了性命,免得其后受辱。


    这一日,从地牢里抬出去自裁的尸首都有两手之数。


    顾瑶姬审讯完张青,从地牢里出来的时候,正看见有些人抬着自尽的尸首离去。


    顾瑶姬今日的审讯并不算太顺利,张青这个人嘴硬的要死,别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张青是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张家的账本没有摆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是无辜的,张家的账本摆在了他的面前的时候,他闭嘴不说话了。


    顾瑶姬跟他磨了小半个时辰,都没撬开他那张嘴,刚想出来透透气,就看到一具尸首从她面前被抬过去。


    地牢里的尸首是连白布都不盖的,就那么血呼呼的抬出去,有的人临死一双眼都没闭上,一直虚空的往上望着,顾瑶姬的目光和对方撞上时,不由得微微拧眉。


    她记得,陆大人说了,他们只要开了口,就会送他们去流放。


    他们为什么宁可死也不愿意去流放呢?


    一具又一具尸体从面前抬过去,让顾瑶姬看的后背发寒。


    上一刻还死撑着说自己没有做过,这一刻就利索的自了尽——他们明知道自己做这些的结果是什么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他们将朝堂的胜利视作比自己的生命还重,或者说,他们将自己的生命,视为比家族更轻的东西。


    “顾大人。”正在顾瑶姬发愣的时候,地牢一旁传来手下的声音。


    “口供都在此处了,请您过目。”


    两个鹤刀卫抱着厚厚的两沓子口供,这口供厚到几乎将他们腰部往上全部挡住,只露出来一节官帽,连他们的声音从口供后传出来时都显得嗡声嗡气的。


    顾瑶姬瞧见这两沓子口供,只觉得眼前一黑,人都要跟着去了。


    “送到我衙房里去吧。”顾瑶姬气若游丝道:“我今天会看完的。”


    说完这句话,顾瑶姬就想往地牢上走,她走了两步,突然间记起来什么似的,转过头看着她身后的牢房。


    在那一刹那,顾瑶姬想到,张青有可能也会自尽。


    她想说,去派两个人盯着张青,可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张青的死活轮不到她来决定,就算是她救下了张青,对张青本人来说,这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进鹤刀卫司后,顾瑶姬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赢家通吃,输者唯死。


    朝政这回事,她还是不要多管了。


    ——


    等顾瑶姬从地牢上来,外边的天都已经泛出鱼肚白。


    天都快亮了。


    她可真是比拉磨的驴都累。


    两日一夜没睡过的顾瑶姬昂着头,晃了晃僵硬的脖梗,随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她的衙房之中。


    她的衙房和陆承明的衙房是差不多的摆设,用料都相同,只不过占地比陆承明的衙房要小上一半,一踏入其中,最惹人眼的就是她案上摆着的两大摞口供。


    淡黄色的纸,用坚韧的一节麻绳捆上,旗上飘着淡淡的油墨香,顾瑶姬只是闻到了这个味道,就觉得有些困了。


    顾瑶姬低低的叹了口气,走回到案边坐下,认命的拿起来一沓子口供,挨个看过去。


    ——


    文字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它会让人产生共感。


    当文字在写花的时候,你仿佛能闻到花香,当文字在写臭的时候,你仿佛能闻到臭味,而对于顾瑶姬来说,这些文字就更厉害了。


    当她端坐在案后,认真地观看这些文字的时候,这些文字能从纸张上跳起来,猛地给她一个下勾拳,让她脑袋一沉,然后两眼一黑,就什么不知道了——其实就是睡着了。


    一沓子口供压在脸下,触感软软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顾瑶姬这一觉睡得极好,睡着睡着,熟悉的姿势让她产生了些许追忆,恍惚之间,她好像回到了东水官衙之中。


    那好像也是一个很黑很黑的夜晚,她坐在案后,面前是一大堆卷宗,她看着看着也趴着睡着了。


    好像有人在她的耳畔说了什么,但是她当时太困了,完全没有听清,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夜晚,她的视线角落里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的影子,一直静静的坐在对面陪着她。


    顾瑶姬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时辰。


    ——


    当辰时的光芒刺过丝娟的窗户,斜斜地落到屋内,打在顾瑶姬的面颊上时,顾瑶姬从梦中缓缓醒来。


    她醒过来时,还觉得自己在东水的官衙之中,觉得她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一道绯红色长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可是当她真的睁开眼的时候,梦中的画面渐渐破碎,面前的一切重新映在她的眼眸之中。


    桌角上还没熄灭的烛火,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面前一沓子厚厚的档案。


    她面前确实有一身红色长袍,但是,这一身红色长袍穿在她自己的身上。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的奇妙,之前耶律长渊带着她一起在东水查案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也会坐在和他一样的位置,穿着和他一样的官袍呢?


    顾瑶姬坐在桌案后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她是梦见了那个讨厌的人了。


    在东水同耶律长渊查案的日子,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现在去回想,几乎都想不起来那一天耶律长渊同她说了什么。


    对了,之前耶律长渊还说,等他回到了长安,要告诉她一件事儿——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想到耶律长渊,顾瑶姬又想到遥远的东水——她从东水离开才几天啊,但是现在如果回想起,在东水的日子,总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顾瑶姬的思绪正发散时,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有人在门外道:“启禀顾大人,陆大人让您过去一趟。”


    顾瑶姬回过神来,忙站起身道:“来了。”


    站起身的同时,顾瑶姬心虚的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桌案。


    她的桌案上面整整齐齐的铺了两大摞子的口供,但她只看完了两本。


    等一会儿陆大人问她看了多少的时候——她就开始装傻吧!


    只要我把自己当傻子,那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


    陆大人所在的衙房在整个司内的最正中间,从顾瑶姬办公的衙房走出来,要经过两道有人把手的门,再走过一条长廊,才能到其面前。


    顾瑶姬才刚到门口站下,还没来得及让人开口通报,守门的力士便往旁边一站,道:“顾大人直接进便是,陆大人等您很久了。”


    顾瑶姬抬脚便进去,进门之前拿手指头在门上“笃笃”敲了两下,随后便踏入其中。


    坐在案后的陆承明听到动静,缓缓抬眸看过去。


    顾瑶姬正昂头进来。


    她才豆蔻年华,就算是刚熬了两日一夜,看起来也依旧精神抖擞,从门外踏进来的时候身上像是带着一股风,将她身上的飞鹤袍都吹得鼓起来。


    顾瑶姬一踏进来,整个衙房都随着亮堂了许多。


    她长的好,一张脸绮丽明媚,穿上这样的红袍,相得益彰,衣服衬人人更衬衣,远远一望,分外鲜艳。


    谁家陌上少年郎?打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陆大人。”踏进衙房之后,顾瑶姬和坐在案后的路承明行礼。


    这孩子行礼的时候还是很乖顺的,小脑袋低下去,两只手抱成拳举起来,一副很听话的模样。


    这孩子十六岁的时候,就比她娘当年顺眼的多。


    “陆大人寻我来何事?”行礼过后,顾瑶姬抬眸问向陆承明。


    “案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今日晚间我就带你去见圣上。”陆承明神色淡淡道:“知道在圣上面前要怎么说吗?”


    有些事,陆承明可以装聋作哑,但是圣上不会装聋作哑。顾瑶姬手上的那一批证据必须得找一个合理的来路。


    顾瑶姬被陆承铭问的有些心虚,她刚才什么口供都没有看来着——


    顾瑶姬眼珠子一转,充分发挥她的优势,对着陆承明憨憨一笑,道:“陆大人英明神武,我都听陆大人的。”


    瞧瞧她,说她傻吧,她还知道怎么吹捧人,更要命的是,她吹捧陆承明,陆承明还真乐意听!


    这俩人可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别管顾瑶姬弹什么样的琴,只要他弹了,陆承明就乐意听。


    陆承明轻笑一声。


    他平时瞧着阴阴郁郁,整个人身上都绕着一层寒气,但此时一笑起来,竟带有几分少年气,薄而无色的唇瓣一勾,连说话的语气都跟着昂扬了些。


    “我同你说的话且记住了,到了圣上面前,便不能改口了。”他向后微微一靠,倚靠着身后的椅子,轻笑着和顾瑶姬说了一些圣上可能问到的话。


    顾瑶姬将他说过的话全都牢牢记住之后,陆承明便带着顾瑶姬直接去了皇城之中,面见圣上。


    二人一同前往皇城。


    前往皇城的路并不远,鹤刀卫司,距离长城的位置极近,二人从进皇城家在殿外等候,折腾了不过一个时辰。


    临近未时的时候,二人便到了太极殿口。


    ——


    这是顾瑶姬第二次进宫,第二次来太极殿,对此颇有些轻车熟路。


    只是这一回,当顾瑶姬再来到太极殿门口檐下站着等待的时候,却瞧见太极殿门口跪着一道人影。


    当时这道人影背对着顾瑶姬,她看不到对方的容貌,只能瞧见对方身上的衣裳和对方的身形。


    衣裳是很华贵的紫色,紫色上面又掺了金丝,这样的紫只能是皇室中人或者侯爵王爷所穿,其人头顶墨玉簪,身形笔挺的跪在殿门之前,不知道跪了多久。


    当时顾瑶姬刚刚进宫来,瞧见这人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人是谁,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陆承明。


    陆承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并没有直接告诉她这是谁,而是神色淡淡的:“猜猜看。”


    听到猜猜看的时候,顾瑶姬微微愣了一下,因为在很久之前,就有人曾告诉过她“猜猜看”。


    她又想到,耶律长渊原来是陆承明教出来的。


    这思绪在脑子里散了一息之后,又被她快速收拢回来,她的目光飘到对方的背影之上,低低的念了一句:“二皇子。”


    能在这个时候,在圣上的太极殿面前跪下,还是这么一副打扮的人,除了二皇子以外,没有旁人了。


    听见顾瑶姬点破对方的身份,陆承明的唇瓣又极淡的向上勾起了一丝似乎有些满意。


    聪明姑娘。


    “二皇子来此是为什么?”陆承明又问顾瑶姬。


    这孩子虽然,在人情世故上有些转不过来弯儿,但是底子是很好的,脑子很聪明,有些事情一点就透。


    “来求情。”顾瑶姬转瞬间就明白了陆承明在说什么,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二皇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顾瑶姬手里拿到的这一份证据,对二皇子来说非常不利,只要顾瑶姬今日进了太极殿的这个门儿,将他她手里的证据全都交给圣上,那么,摆在二皇子面前的就是死路一条。


    这二皇子也不是蠢货,为了活下去,他肯定要想点别的办法。


    在这一刻,顾瑶姬突然想到了今日在牢狱之中,她所看见的那两种人。


    一种人在知道自己失败之后不堪受辱,直接自尽,留下一具尸体给这个天下。


    而另一种人在知道自己失败之后立刻投降认错,将自己过去做出来的各种错事全都翻出来,顺便开始疯狂的攀咬自己,过去合谋的一些人试图以此来减轻自己身上的罪过。


    从目前的情况上来看,这二皇子大概是第二类人。


    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办法,在翻身的情况之下,二皇子果断选择投降,抢在顾瑶姬没有面见圣上、将一切事情都摊开来讲之前,来自己向圣上请罪,以此来最大程度的保护自己的羽翼。


    这样的人,不可谓不聪明,也不可谓不坚韧。


    在某种情况上来说,死,反而比活下来更简单。


    顾瑶姬思虑至此后,低声道:“他来和圣上认错来了。”


    反正圣上是他的母皇。天子一怒浮尸百万,天子不怒,其他人也不敢翻脸,只要二皇子能在圣上这里蒙混过关,旁人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谁让人家亲娘是皇帝呢?管不了啊!


    但是顾瑶姬没想到,她说出这句话后,一旁的陆承明竟是轻轻的笑了一声。


    “我猜错了吗?”顾瑶姬有些惊异于陆承明的笑声。


    “猜对了一半。”陆承明道。


    顾瑶姬还没有问出来她没猜对的另一半是什么,前面便已经走过来了一位女官,二人顿时噤声。


    “陆大人,顾大人,圣上宣见。”


    说话间,陆承明和顾瑶姬跟随在这女官身后,一同走向太极殿,在经过那道跪在地上的身影之时,顾瑶姬一个没忍住,小心的瞥了一眼对方的脸。


    那是一个眉目英俊,气质温和的男子光瞧着那张脸和万武帝还有几分相似。


    顾瑶姬看向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察觉到顾瑶姬的目光,抬起眸来和顾瑶姬遥遥的对上了个视线。


    目光碰撞的瞬间,双方各自收回目光,面上都不带有什么表情,但是心底里都刹那间涌现出一个念头。


    “这就是他。”


    “这就是她。”


    ——


    转瞬间,顾瑶姬和陆承明已经踏入太极殿,如上一次一般进门跪倒行礼。


    跪下来行礼的时候,顾瑶姬竟然感觉自己膝盖下面热热的,她惊讶的看了一眼地面。


    圣上竟然在九月时候就开始烧地笼了吗?


    之前坊间盛传圣上身体虚弱,眼下瞧着,确实有几分真。


    行礼过后,顾瑶姬听见上方传来一道嘶哑的声线:“起身。”


    二人起身后,陆承明开始和万武帝禀明案件调查过程,并且将证据呈给万武帝。


    一沓又一沓充满血腥味的证据送到了万武帝的案前。


    万武帝翻看证据的时候,顾瑶姬就在下边站着,随着万武帝翻看证据的声音,推测到万武帝翻到了第几页,看到了什么样的证据。


    等万武帝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沉重证据合上之后,顾瑶姬便知道,万武帝要问话了。


    果不其然,万武帝道:“短短两日一夜就能找到这么多证据,瑶姬,朕很是小瞧了你。”


    顾瑶姬的头垂的更低了,道:“臣也是侥幸,在搜查张府的时候,恰好找到这么一箱子。”


    万武帝略显苍老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


    这样关键的证据,张府的宗主都恨不得晚上睡觉枕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怎么可能被顾瑶姬随随便便的翻出来呢?


    这证据从何而来万武帝也能猜到一些,但是万武帝并没有追问的意思,既然结果是她想要的结果,那这些旁枝末节她也不会计较。


    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万武帝懂。


    “将二皇子叫进来。”将手中的证据放置一旁,万武帝神色淡漠道。


    转瞬间,门外的二皇子就进了太极殿,进殿之后,二皇子跪拜在殿中,道:“儿臣向母皇请罪。”


    “请什么罪?”万武帝问。


    跪在下首的二皇子道:“关于东水案,儿臣要请罪。”


    顾瑶姬本以为这位二皇子会为他自己请罪,但是她没想到,这位二皇子的下一句就是:“儿臣早些年结交一好友,名为张青,后来张青去东水赴任时,儿臣曾将贴身的印鉴赠予其,方便其行事,今日听闻张青闯下大祸,儿臣心中忧虑,管束不当,任人唯亲,故而前来向母皇请罪。”


    顾瑶姬听完这位二皇子所说的话后,才明白,刚才陆承明在门口说、她只猜对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二皇子并不是来和圣上,认错的他是来和圣上甩锅的,他要把他脑袋上的这顶黑锅甩给下面的人,以此来保全他自己,假装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他自己做的,而是别人借着他名义做的。


    顾瑶姬深深吸了口气。


    她其实已经把人想的足够坏了,但是没想到二皇子比她想象之中的更坏。


    顾瑶姬下意识就想戳穿二皇子,虽然她对长安不了解,但是她也能够看出来,一个小小的张青根本不可能让其余四家人同他一起搏命。


    可是戳穿人的话已经到了喉咙,顾瑶姬又自己咽回去了。


    她也学聪明了,在大放厥词之前,顾瑶姬先抬起眼眸,飞快的看了一眼最上方的万武帝。


    万武帝安静的坐在岸后,神色有些倦怠,眉目平静,窗外的日头落到她的两鬓间,将她的鬓间照出点点斑白。


    万武帝比顾瑶姬能演的多,神色淡淡道:“这么说,是鹤刀卫的人冤枉了你?”


    顾瑶姬想,听起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说话了——她又开始看一旁的陆大人。


    但偏偏陆大人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一句话都不加。


    跪在下首的二皇子刚想开口说话,恰恰好好,门外这时传来一声通禀:“启禀皇上,三公主到了。”


    听到三公主来此,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万武帝和陆承明两个老狐狸比较能演,谁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一旁的顾瑶姬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口。


    她手里的证据可是三公主拿来的,由此可见三公主是想要二皇子死的,这个时候三公主来了,难道是想痛打落水狗?


    二皇子大概也是想到了此处,神色有一瞬间的紧绷。


    而坐在最上方的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儿女已经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宣。”


    顾瑶姬瞧见这一幕,在心底里“哦吼”了一声。


    好戏好像要开始了。


    太可惜了,耶律长渊还没回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旧人相见(耶律长渊在骑马赶回来的路上) 哎呦,好两


    秋日的长安正是飒爽的时候, 微凉的冷风裹着落叶吹过檐角,三公主提着一食盒等在太极殿外。


    微风吹过李慈的面庞,带来丝丝缕缕的寒意。


    头上传来一阵鸟叫声, 李慈微微昂起头, 便瞧见那些鸟成对成对的往南方飞去——它们将要去南方过冬,等它们回来时, 便是又一个春天。


    春来暑往又一年,眨眼之中, 十五年像是一阵风一样吹了过去, 将她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幼童吹成了三公主。


    李慈总记得, 她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秋天。


    那时候她已三岁,正是半知事的岁数。


    她知道她是东水侯府旁支的孩子,因为从生下来额头就带有一点红痣,同那位英年早逝的东水小侯爷一模一样,所以被东水王从旁支抱过来, 收为大房的孙女。


    她还曾经见过她的亲生父母, 他们是东水王一脉旁支中的一对平凡夫妇, 见了她便和她低声说着好话,告诉她有空回家来看看。


    但当她说想要母亲陪伴的时候,她的亲生母亲却面色大变,低声告诉她:“姑娘乃是东水王府大房小侯爷膝下的所出,并非是我所出,姑娘不可乱叫。”


    李慈后来才知道,因为交出了她这个和小侯爷有同样朱砂痣的女儿,东水王给了这对夫妻很多钱,还给了这夫妻中的男子一个官职。


    也就是说, 她的亲生父母把她卖给东水王,换来了很多很有用的东西,而其余人将这个行为称之为爱。


    是因为东水王爱她,所以才将她带到大房来养着。


    那时候的李慈太小了,她并不明白这样的爱对不对,她只知道这是她的爷爷,所有人都告诉她,爷爷对她很好,她不能让爷爷失望。


    所以她努力的在爷爷面前做一个好孙女。


    她的爷爷经常盯着她失神。


    旁人都说,因为她长得特别像爷爷最疼爱的嫡长子顾水寒,所以爷爷才将她带到膝下抚养。


    她那时候很想知道顾水寒到底长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样的人,东水王府的老人们便和她说,小侯爷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说小侯爷会一手医术,说东水的民众都称小侯爷为活菩萨。


    甚至小侯爷不仅有一个活菩萨的名声,他自己也长得很像是菩萨。


    那位未曾谋面的爹长得像是菩萨,李慈这个孩子就也要像是菩萨,从小到大,养她的嬷嬷都告诉她,她要心地善良,看见受伤的人要去救助,看到生病的人要去分发财物,她最好也学两手医术,有事没事出去悬壶济世一下,让旁人知道她的名声。


    李慈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学医,她不喜欢苦苦的药味,不想悬壶济世,可是她喜不喜欢不重要,东水王要她做,她就要做。


    再然后,李慈被东水王带来了长安。


    来到长安的第一日,东水王带着她拜见了那位传说中的女帝。


    女帝见到她的第一眼便泪流满面。


    东水王顺势跪在地上,求女帝收下她为养女,也算是全了当初女帝和小侯爷之间的遗憾。


    在那一瞬间,年仅三岁的李慈突然明白,眼前的一幕,在三年前就曾经上演过。


    三年前的李慈只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但现在的李慈却已经是一个渐渐明白事理的小孩儿,李慈想,之前她的父母将她卖给东水王,是为了从东水王的手中得到荣华富贵,那现在,东水王把她卖给女帝,又想从女帝的手里得到什么呢?


    在长安皇宫待了几年,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李慈就明白了。


    东水王把她卖给女帝,大概是要求顾氏一族的平安。


    顾氏虽然有一个和女帝联姻的名声,但是其下却没有子嗣,没有子嗣,那这份恩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掉,既然他们顾氏已经没办法再生出孩子,那就给女帝送过去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不能是男儿,因为皇家的男儿总是带着一些竞争皇位的可能,东水王行事,一向求稳,不会做出来这种让人诟病的事。


    再加上女帝已经有了两个亲生男儿,所以顾氏最好送过去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又要同顾水寒有一些相似,能勾起女帝的宠爱。


    就在这样的期盼之下,李慈出现了。


    一个和顾水寒一样生着眉心朱砂痣的姑娘,只要站在女帝的面前,女帝就一定会动容。


    李慈对于万武帝来说,就像是顾瑶姬出现在陆承明的面前一样,故人给你留下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就不可能忽视她。


    李慈就这么成了女帝的第三女。


    一切都如当初东水王设想的那一般,李慈成为公主之后给顾氏带来不少利益。顾氏一族因此昌盛,万武帝的思念也因此得到满足,只有李慈,像是一个无法自己掌控的棋子,在各个人的手中流转。


    她流到谁的手里,还要跪下来谢恩,说感谢对方的疼爱——她当然要感谢了,当公主是多么快活的事啊,你以为谁都能当公主吗?


    没有人知道李慈心里的痛苦。


    她确实能够感知到别人对她的爱,但是这种爱,不是爱她,而是爱的是她头顶上的符号,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留下的一点点影子,就因为她同这个人有一点点相似,她就被迫的承担了这个人的过去,如果她稍微露出来一些和这个人不一样的地方,旁人就会立刻告诉她,你不能这样。


    你必须和他一模一样。


    但李慈不愿意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如果她能选,她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农家的女儿,不用去顶替谁,不用去费尽心思的扮演另一个人,不用去猜测别人的想法,她可以贫穷一些,不吃那么多好东西,不穿绫罗绸缎,只要有一个人,因为她是李慈,而真正的爱她就可以。


    李慈从不曾和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将这些话说出口,别人一定会瞪大了眼,跪在地上,大声说:“三公主怎可做如此想?圣上是那么疼爱您!”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她受到的委屈和难过在别人的眼中是莫大的荣耀。


    所以李慈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李慈从幼年开始和父母分离,在东水王的膝下扮演对方的孙女,后来又远赴长安,成为万武帝的三公主,种种颠沛流离之中,早就让她学会了察言观色,隐藏自己,那些想法,她都只是藏在最深处。


    她不能反抗皇权,那像是山一样压下来的东西,能将她的祖父活生生压死,自然也能将她压成肉末,所以李慈从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做什么,她只是希望,等万武帝死了,等她长大以后,她就离开长安,重新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以李慈的身份重新开始。


    她不想做万武帝的三公主,也不想做东水王的孙女,更不想为了顾氏而去找谁联姻、想尽办法去托举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家族,她只想做李慈,不背负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的李慈。


    她没有恨这些人,她只是不想再背负不属于她的爱。


    本来这一切已经来的很快了,万武帝的身体渐渐虚弱,太子即将监国,只要再等几年,她就可以摆脱这种被困在皇城里的生活,可是偏偏——偏偏,命运不肯放过她。


    太子出征失利,皇夫死于战场,万武帝性子越发尖锐暴戾,和她日夜相处的二皇兄爱上了她。


    一个又一个麻烦接踵而至。


    二皇兄说,他从没有见到像是李慈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孩。二皇兄说,他愿意娶李慈为二皇子妃。二皇兄说,只要李慈肯愿意帮助他,他以后可以让李慈做皇后。


    李慈听见二皇兄说的那些话,只觉得想笑。


    二皇兄喜欢的哪里是真正的她呢?是她演出来的她而已,真正的李慈应该只是一个旁支小女,读一点点书,每天在房宅里面赖着看一些画本,吃点小蜜饯,那样的李慈,二皇兄会喜欢吗?


    所以李慈拒绝了二皇兄。


    那时候的李慈并不曾多想,在李慈的眼中,她拒绝二皇兄就像是一个普通女孩拒绝一个喜欢她的男孩一样,双方既然不是互相喜欢,那就相忘于皇城罢了。


    但是她没想到,她的拒绝让二皇兄恼羞成怒。


    大概二皇兄也没有想到过她会拒绝他,因为在二皇子的面前,李慈一直是听话的,乖巧的,好掌控的。


    李慈自从到皇城中来,每日为了固宠,天天在万武帝面前卖乖,回来还要讨好他们两个皇子,在这两位皇子的眼中,李慈确实比旁人更金贵些,但是也没有金贵到哪里去。


    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柔弱可欺、地位远远弱于他的人,二皇子当然觉得手到擒来,他肯向李慈告白是李慈莫大的荣幸,李慈这个不开眼的凭什么拒绝他?


    所以二皇子一定要得到她。只要二皇子得到了她,还愁李慈不跟他吗?


    那一夜宫宴,二皇子将她逼到角落,撕扯她身上的衣裳。


    当初在东水侯府中上演过的故事,现在换了一个地方还会上演,千百年来,男人对女人都是这么一套。


    周遭的宫女小厮们早已经被赶走,她走投无门,最后是瘸了一条腿的太子发现,将她救出。


    那一日的太子同二皇子两人针锋相对,但是没有一个人将这件丑事挑出来。


    二皇子是自知理亏,所以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处理了,没有冒出一个动静去。太子却是为李慈筹谋。


    这件事是二皇子身上的一个污点,如果太子想可以拿这件事去攻击二皇子,只要他在母后面前提起此事,那母后一定会惩罚二皇子。


    但是太子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李慈来说也同样是污点。


    这世道对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公平的,就算是二皇子对李慈下手,但是一旦风言风语传出去,不能做人的那个一定是李慈。


    再加上二皇子是万武帝的亲子,而李慈只是一个收养来的养女,二皇子身后有实打实的天子底蕴,李慈的身后却只有一个远在东水的顾氏,两人撞在一起就像是鸡蛋碰石头。


    是,李慈确实是万武帝喜欢的孩子,但是万武帝身为帝王,她的喜欢本就是浅薄而又无情的,太子身为万武帝的嫡子,最能感受到这一点,李慈身上那点浅薄的喜欢,是打不过二皇子的。


    所以,太子将这件事压下来,和李慈说过两年会想办法把李慈送走,让李慈不要担心。


    ——


    那一夜,李慈根本没有睡。


    她躺在厚厚的床帐之中,突然间不想再做命运的奴隶。


    老天爷把她送到了权力最高的地方,她所做的不应该是畏惧权利,而是得到权利。


    当一个人身处在一场暴雨之中时,你不能去哀求这场暴雨不要落到你身上,你只能想方设法举起自己手里的伞。


    这一夜之后,李慈一改之前的恬淡不争,主动投身于太子麾下,开始积极同东水联系频繁,和顾平江来信。


    她需要有一把属于自己的伞,当暴雨来临时,她才能保证自己的衣裙不被雨水所污。


    再然后,就是——


    李慈的思绪一片混乱时,身后传来了一阵带着笑的声音。


    “三公主,圣上正唤您进去。”


    正站在檐角下、抬头看天的李慈缓缓转过身、回过头来,露出一张静美温润的面。


    面前的女官正对着她毕恭毕敬的行礼,姿态虽然很恭敬,但是说话的语气却比对旁人更软上三分。


    李慈的名声在皇城中格外好,她对下面的奴才总是十分宽容,皇城中有些宫女们遇到什么难事,都喜欢去求李慈开恩,李慈也真的会照顾她们,所以奴才们对李慈也格外好。


    不要小看这些好啊——小人物的好在某些时刻才是最要命的刀。


    李慈含笑道:“好。”


    说话间,二人一同从太极殿外走入太极殿内。


    踏入太极殿的瞬间,一股温热风浪扑面而来,将身上仅存的一点寒气都吹散,三公主走进来行礼的同时,将整个太极殿中的人都收入眼中。


    太极殿是母后平日中办公的地方,一入殿内正前方,跨过三个台阶便是一张很大的书案。


    母皇依旧高高在上地坐在案后,眉目平静。殿中左侧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久仰大名的左控鹤,一个是前些日子刚见过的小堂妹。而在殿中的正前方,正跪着一道身影。


    瞧见对方的时候,李慈只觉得她的骨头里翻腾出冰冷的、粘稠的触手,像是年幼时深海里挖出来的一种无骨章举,顺着她的身体攀爬,在她的身上留下旁人都看不见的透明粘腻水液,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那种恶心的腥味儿之中。


    而当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她还要假装自己身上没有那些粘液,假装自己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假装她和二皇子还是一对好兄妹!


    一股反胃的感觉从腰腹之中往上爬,让她有一种随时都能吐出来的感觉。


    “儿臣见过母皇。”三公主压下那种古怪而恶心的感觉,缓缓挤出来一丝笑意,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天冷了些,儿臣为母后熬煮了牛乳羹送来。”


    “起来吧。”坐在案后的万武帝神色依旧淡淡,道:“慈儿有心。”


    李慈站直了身子后,目光扫在一旁还跪着的二皇子,面上浮现出些许关怀,担忧和恰到好处的好奇,她问:“这是怎么了?二哥哥怎么跪在此处?”


    李慈带着点疑惑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二皇子没什么动作,依旧像是一尊雕塑一样跪在原地,一旁的顾瑶姬却抬眸看了一眼三公主。


    顾瑶姬心想,这二皇子出了什么事三公主难道还能不知道吗?这长安城里真是人人都有一副好演技,早知道东水那台戏班子就该送到长安这儿来学学。


    她的念头才刚转到这里,一旁的陆承明突然轻轻的碰了她一下。


    顾瑶姬抬眸看过去,就见陆承明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公主。


    这种时候,在场的人只有一个顾瑶姬能跟三公主接上话。


    坐在上头的万武帝是敲板定砖的,跪在下边的二皇子是等着受罚的,而他是万武帝手底下的人,不能和三公主或二皇子掺上任何事,只有一个顾瑶姬和三公主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三公主现在好似是在问她那位二哥哥,但实际上是等着顾瑶姬给她搭桥。


    顾瑶姬虽然有时候反应慢了点,但是这孩子脑子聪明,陆承明才给了她一个小小的示意,她立刻意识到来活了,马上转身对着堂下站着的三公主道:“回三公主的话,方才二皇子来请罪了。二皇子说,他手上的印鉴被张青偷走了,之前我们搜到的证据都是张青所做的,和他没有关系。”


    顾瑶姬说到最后的时候,一双眼满是期盼的看着三公主。


    她很想知道三公主要怎么揭穿这位二皇子,但是她没想到,在她话音落下之后,三公主的面上竟然浮现出了几分恍然大悟,随后昂头对着上方的万武帝道:“母皇!原来是这样,儿臣之前听说二哥哥的事的时候,就觉得二哥哥一定不会做这种事,原来二哥哥是被别人利用了。”


    说话间,三公主提着手中的食盒缓慢走上三个台阶,走到案后,一边将手中的食盒打开,将其中的牛乳端出来,放到万武帝的面前,一边道:“母皇,二哥哥,这是被别人利用了,惩治了旁人便罢了,您可千万要留二哥哥一命啊。”


    三公主说这些的时候,顾瑶姬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当时将证据给她的就是三公主,为什么三公主竟然又换了一套说辞?


    眼下难道不是弄死二皇子的好时机吗?


    顾瑶姬看向三公主的时候,跪在下首的二皇子也抬眸看向三公主。


    李慈今日穿了一套素色锦缎长裙,外披了一件淡金色的浮光锦的薄披风,一头黑色长发由一根金簪固定在脑后,抬眸间,一双眼眸中满是担心。


    人还是这个人,可是你若是细细看她,就能从她的眼眸中看到流动的寒芒,从她的唇角上看到讥诮的弧度,旁人看她,都觉得她还是那个温柔善良的三公主。


    可是每当二皇子看到她,又总会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


    二皇子看不懂她,就如同顾瑶姬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一样,二皇子也不明白三公主为什么救他。


    而坐在案后的万武帝听见三公主的话时,眉眼中涌出来一丝满意的笑容,她道:“你这孩子最是心善。罢了,今日既然你开了口,那便都听你的。”


    说话间,万武帝道:“李平识人不清,禁足半月。今岁年后,派去南疆日月城镇守,无召不得回长安。”


    李平,二皇子的名讳。


    在听到日月城三个字时,二皇子的脸猛地一抽——一个平平无奇的偏远小城,还是南疆那种,常年燥热、蛇虫鼠蚁遍地爬的化外之地,他真去了这地方,说不定直接把半条命丢在路上了!


    而且还是无召不得回长安,难不成他以后要死在那个地方吗?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太子打了败仗回来还是太子?凭什么太子害死了他们亲爹,母后也没有说一个不字,凭什么他只是做了一点小小的错事,母后就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他都已经认错了!


    二皇子只觉得两眼一黑,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差一点就要当场叫喊出声。


    “二哥哥——”正在二皇子心中不满的时候,站在最上方的三公主温柔一笑,道:“太好了,母皇不怪你了,你还不快谢恩?”


    二皇子望着母后那张沉沉的面,那双冷冷的眼,到了喉咙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挤出来了一句:“多谢母皇。”


    三公主轻轻一笑,道:“南疆偏远,听闻那边多虫多鼠,我一会儿去给二哥哥送些草药去。”


    二皇子强撑着挤出来一句“多谢皇妹”,随后站起身来道:“儿臣告退。”


    一旁的三公主也低下头,适时的跟上一句:“儿臣告退。”


    二皇子和三公主从殿中离去之后,万武帝冲着下方的陆承明和顾瑶姬道:“和此次案件有关的五个府门,你们自己瞧着,按照罪责大小来判罚,罪责大的满门抄斩,罪责小的就地流放。”


    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点头应是,案后的万武帝继续道:“瑶姬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朕心甚慰,除了最开始的郡主之位以外,瑶姬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万武帝是个很好的皇上,虽然在某些时候,有些独\权\专\横,但是该给赏的时候从不含糊,只要你有本事,万武帝就愿意给你机会,只要你能做出来成绩,万武帝就能赏赐你。


    顾瑶姬听到万武帝的话时,她只觉得心都在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开始跳,在那一刹那间,她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金银财宝?太俗了,请婚配嫁?她暂时觉得全天下的男的都很差劲,那她想要什么呢?


    她想到了之前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些人,想到了她去抄家时候那些人的眼睛,想到了,当初在东水时候,顾平江总说的“前途”和“兴旺”。


    虽然顾平江是个很差劲的人,但是在某些程度上,他又很聪明,他会想方设法的得到很多很贵的东西,然后死死的握在手里,不分给任何一个人。


    比如——


    “我想——我想继续做千户。”顾瑶姬听见她自己说道。


    她已经受够了去依附别人,去在别人的手中争抢,去靠别人的怜爱活着。就连她的父亲,她的哥哥也会在她和别人之间做选择,那她不应该再去期待别人,而是自己去争取。


    没有什么能比亲手握住权力更让她安心。


    继续留下做鹤刀卫是个很好的选择,陆大人对她非常好,她对这个官职也有些熟悉,就算以后闯了祸,大不了在万武帝面前哭上一哭,她若是哭不动,就喊她母亲来哭上一哭,母亲若是也哭不动,就喊上她母亲的母亲再来哭一哭,总之有什么好东西先捞过来!


    瞧见顾瑶姬这般说,万武帝的面上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容,她道:“好孩子,既然你有报效国家的想法,孤便全了你的心思。”


    “孤赐你郡主封号,继承你父亲的爵位,为东水郡主,再亲封你为鹤刀卫千户。”万武帝道。


    顾瑶姬大喜,忙跪下谢恩。随后,陆承明和顾瑶姬一同告退,等二人都出了大殿之后,顾瑶姬才问:“大人,方才三公主,为什么要为二皇子说话?”


    她还以为三公主要痛打落水狗呢。


    走在前面的陆承明眉目之中闪过几分为人父母才能明白的感触。


    “那是圣上的亲儿子。”陆承明轻轻叹气:“三公主这叫以退为进,若是三公主拼死要置二皇子于死地,圣上一定会不喜,但若是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那么圣上反倒会觉得三公主所作所为甚合心意。”


    “所以,三公主替二皇子求情,并不是因为三公主想替二皇子求情,而是因为万武帝想放二皇子一马,三公主顺势而为罢了。”


    有些时候,越是岁数大的人,越能明白什么叫做亲情的羁绊和拉扯。而像是这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却总是将仇恨放大,将亲情放淡,从而做出很多不留余地的狠事来。


    老来多牵挂,便是如此。


    顾瑶姬似懂非懂,有些明白了,但是又没有太明白。


    当然,很快她就没有时间来犯愁这些了。


    当她和陆承明重新回到官衙之后,陆承明将后续的处理工作全都丢给了她,她要按照所有人犯下的错的大小,去给那些地牢里的人判个去处。


    这可是捅了蚂蜂窝了!


    顾瑶姬白日间在官衙之中还好,只是忙而已,但是只要她一回到李府,每一日都有大把大把的人上门来拜见,然后拐弯抹角的求着她给某个人轻判。


    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至交好友,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远方亲戚,有的人是哪个罪犯的连襟表里,有的人送了金子,有的人送了银票,有的人直接塞过来两个貌美郎君。


    等等——这就是长安吗?


    果然是纸醉金迷呀!


    比起来还有些不适应的顾瑶姬,李千姿却显得果断多了。


    在她的女儿得到爵位和官位之后,李千姿沉吟半夜,立刻带着顾府的家眷出去,在外面另置了一府宅,号“顾府”,顾瑶姬的顾。


    她好歹也是见过风浪的女人,自家女儿争气,总比自家女儿窝囊要好,既然她的女儿可以,她这个当娘的也不能拖女儿后腿,担心归担心,但她要给她的女儿守好后宅。


    她搬出李府,同李氏划开干系的同时,好好开始培养她的女儿。


    ——


    一时之间,这顾府的两个女人忙得不可开交。


    顾瑶姬一边要处置公务,一边要应付那边扑上来的狂风浪蝶,而李千姿开始打着自己女儿的大旗,重新回到长安贵妇圈儿。


    之前李千姿刚回长安时,顾平江的案子还没有尘埃落定,她在整个长安之中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身份和地位,唯一能拿出来说的,不过是个李府中一个嫁出去又回门,还死了丈夫带女儿的大姑奶奶,这身份没什么好社交的,走到哪都遭人翻白眼,所以李千姿也没有出门去赴宴。


    直到现在,她的女儿既拿到了爵位,又拿到了官位,李千姿的腰杆子现在比地上的大理石都硬,她立刻开始出门去找昔日的小姐妹们赴宴。


    当顾瑶姬和李千姿混得风生水起之时,长安城中又来了两个新客人。


    长安之中,二皇子和东水武器案一同结束之后,东水那边也动起来了。


    最大的毒瘤被拔除了,东水那边的征战也开始胜利了,远在东水查案的耶律长渊也开始返程了。


    而同耶律长渊一起上路的,还有萧家人。


    许久没见过的萧寒,带着他的弟弟萧珏,以及他的未婚妻顾柔儿踏上了来长安的路途。


    ——


    说来也巧,这两拨人竟然恰好坐上同一艘船回长安。


    当然了,当有些巧合来的太过于精妙的时候,你就该明白,一定是有人暗中发力。


    而这个暗中发力的人,除了耶律长渊以外,不会有别人。


    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比耶律长渊更八卦了!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回长安的路上这么远,水路这么无趣呢?


    他只能给自己找点乐子,比如和萧寒同船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什么叫给顾瑶姬送男人? 耶律长渊〔


    萧寒和耶律长渊同船, 对于耶律长渊来说,可能是个乐子,但对于萧寒来说, 这简直是一场折磨。


    只要看到耶律长渊那张笑眯眯的脸, 萧寒就会想到他当初和耶律长渊吐露的秘密,想到他当时狼狈恳求的模样。


    当他很凄惨的时候, 他是顾不上体面、顾不上名声的,那个时候, 耶律长渊向他伸出援手, 他会觉得耶律长渊是他的好兄弟, 他会感激耶律长渊,但是等到事后,他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变回霁月风光的公子,再去回想这件事的时候,他再想到耶律长渊时, 第一个涌上来的不是感激, 而是羞耻。


    很少有人能直面自己的狼狈, 在寂静的深夜,对自己曾经做下的错事感到羞耻,是每一个人的本性,老话说大恩如大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更何况耶律长渊也不是什么君子,他是一个看你身上有秘密就过去直接掀开你的遮羞布进去看、顺带还笑眯眯的说一句“我知道你的秘密哦”的欠儿登啊!


    有时候萧寒自己想强迫自己把这件事忘了,耶律长渊自己还会凑过来提醒他一下,我可还没忘哦!


    有些时候,两个互相有把柄的人可以做生死朋友, 但是只有对方有自己的把柄、只有对方见过自己狼狈模样的话,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只要耶律长渊和他一说话,萧寒周遭就会冒出一股不适的排斥感。


    而耶律长渊,他享受萧寒身上这种不适感,萧寒身上的每一处排斥,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很不错的、打发无聊时间的玩具,他清晰的感知到萧寒的不满在叠加,但是,他又知道萧寒不敢同他翻脸,所以他有事没事就去撩拨萧寒一下。


    对于萧寒来说,同耶律长渊共行的这一段时间,几乎是他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所以萧寒能不出船舱就不出船舱,他就只在自己的船舱之中闷着。


    顾柔儿也不喜欢耶律长渊,毕竟当初耶律长渊可是和顾瑶姬一同找上萧府的,所有和顾瑶姬有关系的人,顾柔儿都不喜欢,所以她一直同萧寒一起窝在船舱之内,一步不踏出去。


    倒是这三人之中的萧珏,萧寒的庶弟,每日尽力同耶律长渊来往。


    萧珏是萧寒同萧郡守斗争之中被推出来的一个棋子,他从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身份,等到了长安之后,他能获得的帮助一定比萧寒一个嫡长子要少,也知道自己能去长安的机会完全是捡来的,自知位卑,所以他笨鸟先飞,想尽办法来接触这个和自己同路的长安城的大官儿——耶律长渊。


    所以,当萧寒和顾柔儿闷在船舱不出来的时候,萧珏开始暗地里同耶律长渊来往。


    最开始是去给耶律长渊送些新鲜瓜果,后来是同耶律长渊坐下弈棋,最后两个人更是把酒言欢彻夜相谈。


    最开始,萧珏和耶律长渊来往,只是看重对方的权势地位,想要多交一个贵友。但是随着时间的加深,萧珏发现耶律长渊是个极好的人。


    他说他在萧府因为是庶出而不受宠,耶律长渊就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说他在长安没有认识的人,耶律长渊就说日后可以去寻他喝酒,他说他不知道今年秋闱能不能考中,耶律长渊便说,愿意为他引荐一位户部的小官员,可以指点他一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萧珏觉得他碰到了他的至交好友。


    萧珏那叫一个感激涕零,端起酒杯就喝的伶仃大醉,等到夜间才自己踉跄的回了厢房。


    萧珏回到自己厢房之中的时候,还撞见了萧寒。


    二人相见,萧珏吃了一惊,后连忙行礼道:“见过大哥。”


    萧寒瞧着自家这喝的东倒西歪的庶弟,虽然心中很是瞧不上这个人,但是以后他们进了长安,就是一家别管在自己家里斗成什么样,到了外面还得互相扶持,所以萧寒对他道:“别和耶律长渊走的太近,这个人——”


    萧寒的脑子里闪过各种各样的词语,但是觉得放在耶律长渊身上好像都差了那么一点意思,所以萧寒最终只道:“当心被他扒一层皮。”


    萧珏面上答应,心下却很不以为然。


    他同他这位哥哥虽然有名义上的血缘,但是两个人之间却又有竞争关系,且,他和他小娘这些年来在萧夫人手底下没少受委屈。


    萧夫人虽然是他名义上的母亲,但是对他却十分吝啬,从来没给过他一丁点东西,甚至恨不得把他踩在泥里,当成他自己亲生儿子的台阶,所以萧珏也从不将萧寒当成自己的亲哥哥看,现在萧寒说的这些话他自然也不信。


    反正他觉得,耶律长渊对他很好。


    萧寒察觉到了萧珏眼底里的不信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恼怒,但转瞬间,这股恼怒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他一言未发的转身离开。


    爱信不信,等他吃了耶律长渊的亏,他自己就知道了。


    从东水到长安这一条路风急水快,他们到长安时,正是九月上旬。


    秋风萧瑟,大雁南飞。船只靠岸时,有人来相迎,有人来相送,各有一番离别相思意。


    眼见着要分离了,虽然很是不喜欢耶律长渊,但萧寒还是带着萧珏和顾柔儿一同与耶律长渊拜别。


    耶律长渊在这种人多的时候,向来都是披着一层人皮的话也说的好听,并没有起什么幺蛾子,而是利利索索的同萧寒拜别。


    四人才刚下港口,迎面便撞上两波来接他们的人。


    来接萧寒的是萧家的管家。


    萧家的根基虽然在东水,但是当初萧郡守去东水之前,也是在长安当过一段时间的官的,他在长安也有一宅院。


    后来萧郡守去了东水,这长安的院子便一直留下来,放了几个忠心的老仆打理,偶尔萧氏一族之中会有一些子弟来长安科考、办事、走生意,他们就都会来萧家老宅中投宿,彼此互相搭把手。


    大户人家皆是如此,在各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宗祠。


    眼下萧寒来了长安,这萧家的管家自然要来相迎自己这位未来的小主人。


    萧家的老管家早些年就见过萧寒,现在见了萧寒之后,更是连忙上去迎接,将三位一同请到了两辆马车之上。


    顾柔儿一个女眷单独坐一辆马车,萧珏和萧寒共同坐一辆马车。


    三人上马车的时候,其余丫鬟小厮过来搬运行李,稍微耽搁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恰恰好好便见控鹤监的人来接耶律长渊。


    控鹤监的人来接耶律长渊的阵仗自然比不过当时接陆承明的阵仗,但是大多数人也都跟着避开了控鹤监的人,四周又出现了一片空旷。


    耶律长渊就在这一片空旷的最中心,远远的冲着萧家的人摆了摆手,随后离去。


    瞧见耶律长渊和他们挥手,顾柔儿拉下了马车的帘子,萧寒僵硬着点了点头,而萧珏则是主动的冲耶律长渊也挥了挥手。


    “二位公子同这位可是相识?”等到马车走远了,一旁的管家才对旁边的二位问道。


    东水那边发生的各种事情太多了,传到长安这边时肯定被修修剪剪改掉了一些不太体面的细节,增加了一些比较好听的话,所以东水那边具体有什么情况老管家对此并不知晓。


    老管家只知道大少爷的婚事已经办了,娶了东水侯府一个旁支出来的庶女,此行过来的已是一对夫妻。


    而且这次来长安参加秋闱的不是原先说的大少爷一人,而是两位少爷,除了大少爷以外,还来了一位庶子。


    至于大少爷和耶律长渊之间的那点事儿,没有人和老管家通过气儿。


    听见老管家问耶律长渊,萧寒勉强挤出来一丝笑,道:“之前在东水的时候,耶律大人前来办案,我同他说过几句话,接下来些交情,其余的来往并不多。”


    萧珏则安静的坐在旁边,不说话。


    听到萧寒如此解释,管家松了一口气道:“这位大人身处控鹤监,实在是开罪不起,不好来往啊。”


    萧寒听得出来管家那隐晦的提示,再一想到自己当初做的那些蠢事,他便觉得心下有些不爽,赶忙将这话题带过去道:“管事,眼下长安局势如何?”


    萧寒第一个开始打探二皇子的消息,结果打听到的第一个消息不太好。


    原先和他通信的二皇子已经被圣上决意丢去南疆的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城里,无召不得回,看样子已经是失宠的架势。


    他打起精神来打探关于张家的事,结果张家的消息更不好。


    张家恐怕要满门抄斩了!


    “张家这一回,真是要完了,别的家门还能因为罪情轻一些被判个流放,但是张家却是要满门抄斩了。”


    提到张家,管事也有些唏嘘,因为他们萧府的萧夫人是从张家出来的,所以每年年节年中的时候,他这个萧家老宅的管事还能收到张家送来的一些年礼。


    结果现在张家突然完了,萧家管事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想到此处,萧家管事便道:“不知萧夫人现下可好?”


    提到萧夫人,一旁的萧珏依旧当自己没听到,而萧寒低低的叹了口气。


    自打二皇子要被送走,张家要被抄家这件事传来之后,萧夫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老了十岁,每日在院中浑浑噩噩的。


    那段时间,就连萧府的后宅之事都是顾柔儿这个新妇接手的,甚至府中的几个姨娘还想要从萧夫人手中夺权,幸而萧郡守是个拎得清的人,就算是萧夫人家中落难,他也没干出来什么宠妾灭妻的事儿,所以萧夫人现下还算好。


    “来之前我答应了娘,要多帮张家周旋周旋。”萧寒道:“现下可还有什么法子,能帮上张家一帮?”


    萧寒知道,他这老管家一定会有法子的——这老郡守当初可是萧郡守手底下的左膀右臂,要不然也不会被萧郡守,留在长安之中,虽然他瞧着是个管家,但是在官场上也有些认识的友人。


    “帮上一帮,倒是有法子,男丁虽然救不出来,但是能捞到一些没出嫁的表小姐。”


    老管家的声线渐渐低下去,道:“圣上将这件事都交给了控鹤监新来的一位千户,现下这涉事的五府人口谁生谁死,全都由她判定。


    “现在这些人都在地牢里关着呢,只等着秋后,才将人送走,眼下还有小半个月的日头,长安城中许多亲属都在暗中去找那位新上任的大人送礼去了。”


    “这位千户竟然有这等本事,如此得圣心!是谁?原先可有听说过?”萧寒忙问。


    之前有关于长安的消息是飞鸽传书送回来的,等送到他们手上的时候,难免也有疏漏,就像是这管家不知道他们在东水的事一样,他们在东水的人对长安的事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只有那么三两句话,并没有提到这位新来的千户。


    但是既然能在长安这种地方混出头来,想来也是个了不起的人中龙凤。


    管家便道:“也是从东水来的,乃是东水侯的嫡长女,姓顾名瑶姬,不知公子可曾听闻过?”


    听到“顾瑶姬”三个字的时候,整个马车之内一片诡异的死寂。


    萧寒的脸像是被人打过一样一片铁青,反倒是一旁的萧珏忙着追问:“顾瑶姬?东水侯的女儿?长的很漂亮,个头很高,还会甩鞭子的那个?”


    “对,对,对!”瞧见二公子都说对了,那管家一拍大腿道:“二公子同这位顾大人可是旧识?若是旧识的话,办起事来可就方便多了。现在这五个府门中人的生死可都捏在这位顾大人的手里呢!”


    “哦——”萧珏心说这老管家久居长安,根本就没听说过东水那边的波澜,若是这老管家知道的话,他肯定不敢当着萧寒的面、提起来这位顾大人。


    一想到萧寒吃鳖,萧珏心里便是一顿暗爽,他尽力压了压,才没笑出声来,只道:“倒也算不上是旧识,只是见过两次面罢了。”


    听闻此言,管家难免觉得有些遗憾。


    而萧珏又追问道:“她是如何成鹤刀卫的千户的?”


    老管家想了想,便道:“老奴打探到的也并不多,鹤刀卫的事,都只是道听途说——”


    说话间,马车辘辘行驶离了港口,一路去了萧家祖宅。


    萧家主宅坐落在内层比较偏僻的一个坊间,名平顺坊,坊中多是大户家族名下的旁枝,或者是一些不算太大的小官之家。


    当初萧郡守还未发家的时候就住在这里,后来是去了东水才开始渐渐升官,所以留在长安的祖宅规格并不高。


    这祖宅是个两进两出的大院子,两位少爷搬进来,虽然不会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也就只有一面墙相邻,俩人估计会经常碰面。


    若是他们俩能一同过秋闱,进殿试,得来一个官职,那在未来的十几年,他们俩怕是都要被捆在一起了。


    “宅子虽小了些,但也能住。”下马车的时候,老管家,同二位公子道:“两个院子东边的叫文昭院,西边的叫赏菊院,文昭院大了些,里边还带了个小花园,正好给大少夫人日后生子用,赏菊苑那头偏了些,但清静,不影响二少爷读书。”


    说话间,老管家就安排这二位公子进去休息,又将后边马车上的大少夫人请下来。


    顾柔儿被请下来的时候,没有去过多注意萧寒和萧珏两兄弟,她抬眸就去打量面前的宅子。


    宅子虽然不算大,但是用料很考究,被打扫照看得十分干净,她瞧了一眼,心里就很是喜欢。


    以后这宅子就是他们家的了,而她以后就是这宅子的女主人,她也会有很多丫鬟奴仆驱使,她也会结交很多贵夫人,日后走出了这道门,旁人瞧见她,都要尊称一声萧夫人。


    一想到这里,顾柔儿便觉得整个人都快活的要飞起来了。


    她快步走到萧寒身旁,道:“夫君,我们一起先进去瞧瞧看吧。”


    萧寒当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刚才在马车上的时候,管家和他说了顾瑶姬是如何发家的,说顾瑶姬如何厉害,独自一人找到了证据,又说顾瑶姬现在是整个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千户,还说顾瑶姬得了一个郡主的爵位,现在乃是万武帝的心腹。


    人的际遇就是很难说,虽说只有短短一个月不到,但是这顾瑶姬已经扶云直上九万里了。


    现在顾瑶姬这三个字都是被烫了金边的,从嘴里说出来,好像自个儿都能沾上点光似的。


    这一路上萧寒听得两眼发直,下车的时候也是精神恍惚,人虽然已经站在了府门口,可是他的魂儿还在外边飘着呢。


    也不怪他恍惚,任谁知道跟自己有仇的人飞黄腾达了,直达天听了,成圣上心腹了,而自己是一个一点功名都没有的白衣,都会备受打击的。


    “夫君?”一旁的顾柔儿没听到回话,一转头便瞧见萧寒双眸神游,不知道在想什么。


    反倒是一旁的萧珏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着顾柔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顾柔儿是多么敏锐的人,萧珏一抬眼睛,她就觉得萧珏的样子不对。


    萧珏平时对外是个斯文儒雅的人,但是实际上肚子里也有不少心眼,而且萧珏和萧寒并不那么好,眼下萧珏摆出来这副模样——


    顾柔儿立刻看向萧寒,想从萧寒口中得知发生了什么,可是当萧寒和她对视上的时候,却下意识的偏过了脸。


    “走吧。”萧寒的语气淡淡,似乎刻意忽略掉了顾柔儿的目光。


    顾柔儿心底里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但是她是个多么聪明的姑娘!她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而是点头应下,随着萧寒一起进了萧府。


    萧珏跟在这对夫妻之后一同踏入萧府的大门,他有预感,接下来在长安的日子一定会非常有趣。


    ——


    萧家三人随着老管家住进萧府的同时,耶律长渊也同鹤刀卫来接他的人一同回往鹤刀卫司而去。


    从港口到鹤刀卫的距离并不近,因为是城内不让骑马,所以耶律长渊上了马车,耶律长渊的属下,便在马车旁边的车窗同行。


    车窗很大,将窗户一打开,里边和外边的人便是平行的,双方可以一同说话。


    马车辘辘向前行,耶律长渊坐靠在马车之内,听着马车外边的手下和他说,他离开长安之后,长安都发生了什么。


    长安这头最近实在是出了不少乐子。


    先是陆大人在回长安的路上受袭,后是东水侯妻女携带东水侯的棺材进长安,每件事都称得上是大事。


    属下知道耶律长渊就爱听这些事,所以刻意都记在心里,等耶律长渊来了就说给耶律长渊听,以此来博长官一笑,但是却没想到,他开口的第一句就让长官皱起了眉头。


    “受袭?”耶律长渊那张俊美倒有些刺目的脸上,浮现出了几丝冰冷的寒光,似乎对这两个字很是不满。


    属下心抖了一下,随后僵着脖子点头说:“是,受袭。”


    属下并不明白耶律长渊为什么不高兴,毕竟耶律长渊同陆承明之间的关系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俩陌生人。


    属下瞧着耶律长渊的脸色,斟酌着继续往下说:“整个钦差队伍都受了袭,但是陆大人并没有受伤,受伤的是东水侯,因为重伤不治,东水侯直接就死在了山里,后来只有一具棺材随着东水侯妻女一同来长安。”


    属下提到此处时,耶律长渊的面上突然勾起了一丝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耶律长渊的眉眼间竟然带出了几分期待,慢悠悠的张口道:“这对妻女——怕是伤心坏了。”


    属下回想起当时听到的场景,也连忙跟着附和道:“是,她们妻女确实伤心坏了,据说是将棺材抬到了皇宫里去,和圣上求了情,要圣上替她们做主,后来圣上起了怜爱之心,便让那位东水侯的嫡长女,顾二姑娘顾瑶姬亲自彻查此案。”


    说到此处,那属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些许。


    这案子怎么查的,到底是谁的罪过,后来又是怎么判的,这属下同耶律长渊说了个一清二楚。


    属下知道,耶律长渊就爱听这种你抽我一嘴巴我还你两嘴巴的新鲜事,所以将那点事说的是慷慨激昂。


    “哦?”耶律长渊果然来了兴致,挑眉问道:“顾瑶姬是如何把这些东西查清楚的?”


    一旁的属下听闻耶律长渊有兴趣,便将顾瑶姬这段时间在司内做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顾瑶姬其实也没做出来什么非常特殊的事,她来司内的时间太短,对这些都不了解,她又是个听话的姑娘,自己搞不懂就一直听陆大人的,所以算得上是中规中矩,能提到的关于她的事也不多。


    属下将所有知道的事都说了一遍之后,瞧见耶律长渊还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属下便绞尽脑汁的想顾瑶姬还在做什么,这想着想着便说起了旁的事。


    “顾大人很是心善,见不得人受罪,刑审的时候手也很软。”


    这会让一些犯人会在她手底下熬过更长的时间,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错,而且,这一点在某些时候也算得上是好事。


    这属下话头一转,又说起了近日顾瑶姬近日在长安的风光。


    她虽然刚来长安,但是风头却正盛,一来是因为圣上对她的宠爱,二来是因为她现在手里实打实的握着无数性命。


    “顾大人得了官职,在长安落了脚,她的母亲——也就是东水侯夫人,直接在长安处赁了个宅子,宅子就在同李府隔了一条街的梧桐坊,宅子很是气派,这段时候常有人去宅子里送拜贴。”


    “哦?”耶律长渊的兴致更浓了,他问:“都给她送了什么拜帖?”


    虽然耶律长渊没有亲眼看到、顾瑶姬这段时间在长安城中的风光日子,但是从旁人的嘴里听一听,耶律长渊也觉得十分舒畅。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顾瑶姬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的脑袋一定高高的昂着,看人的时候偶尔会垂下眼睫,若是旁人说了什么好听的,她便会矜持的点一点下巴,若是旁人敢去招惹她,那就要仔细防着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脑袋上就会砸下来一块巨石——想到此处,耶律长渊轻轻的笑了一声。


    在很久之前,还只会拿石头砸人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和他一个位置的千户,这次见面,他便要同她喊一声“顾大人”了。


    一想到他们即将共事,即将在一个屋檐下相处,他便觉得心里烧出了一股火,把他整个人都炙烤的燥热了几分。


    耶律长渊的喉头上下一滚,这长安九月的天气,他竟是觉得有些燥热——之前他同顾瑶姬说的话,顾瑶姬可还记得?


    “和这五府有关的一些人都在想方设法的捞他们的家属,所以他们一直想跟顾大人掺和上关系。”属下道:“官场上的一些帖子,顾大人都没接,倒是有些人脑子灵光的很,跑去给李夫人送的拜贴。”


    “李夫人就是东水侯夫人,她丧夫之后就同她女儿住在一起,旁人只称呼她为李夫人。”


    “顾大人不和他们见面,但是李夫人当初没有嫁到东水的时候,在长安却是有一些手帕交的,这些手帕交开始频频给李夫人下帖,借着李夫人的手给顾大人送了很多好东西。”


    耶律长渊听到此处,突然顿了顿。


    送东西——没错,男男女女之间若是要剖白心思的话,总要送些东西才是。


    他以前听闻,男人送姑娘要送簪子,送玉镯,送手帕,可是现在要轮到他送,他觉得什么东西都俗了些,什么东西都配不上顾瑶姬。


    他到底送些什么好呢?


    “那些人都送了什么?”耶律长渊问。


    属下便道:“送了些金银珠宝。”


    “俗。”耶律长渊道。


    属下又道:“也有人送了些字画古籍。”


    “困。”耶律长渊又否了。


    属下不知道耶律长渊在这里挑剔什么,这些东西也不是送给他的,他在这儿还选上了!但是主子问了,他就得一直想。


    “倒也有个不俗不困又很有意思的!”那属下一拍大腿,道:“据说那李夫人很是喜欢呢!”


    “哦?”耶律长渊缓缓挑眉,有了两分取经的心思,问道:“什么?”


    若是他这未来丈母娘喜欢,他也可以送上一批。


    那属下迎着耶律长渊颇有几分好奇的目光,脆生生的喊了一句:“有人给顾大人送了两个男宠呐!”


    听到男宠这两个字的时候,耶律长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男、宠?”耶律长渊少见的有些失态,脸上常见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连声音都跟着拔高了些。


    “对,男宠。”骑着马的下属想了想,抬手还比划了一下:“两个呐!各有千秋,一个岁数小些,练武的,能耍刀弄枪,活泼好动,一个岁数大些,弹琴的会琴棋书画,温柔似水。俩都长得格外俊俏,送到李夫人面前,李夫人瞧着格外喜欢,当场就拍板收下了。”


    “李夫人收下了?”耶律长渊的脸色都变了,这张脸原先是带着笑的,现在有点泛青了,远远一看像是一只绿豆蝇一样。


    “是,李夫人不仅收下了,李夫人还很喜欢呢。”以为耶律长渊爱听,那属下开始不断回想自己最近听到的风声,全都拿来学给耶律长渊听:“本来有不少人家想打听,给顾大人配个婚事呢,但都被李夫人给拒了。”


    “李夫人说,好不容易养出来一个当官的,不想送到别人家府门去撑门面,只想留在自家府门养老,属下听着,李夫人是想直接给顾大人娶个男妻。”


    这几年来,随着女皇出现,长安之中也冒出了不少女子不成亲的声音——其实女子不成亲这种事儿前朝亦有之。


    只不过先朝时候没有万武帝出来顶着,女子们不想嫁人都得找点说法,大部分都是以孝为名,说女子要留下来侍奉父母,孝顺长辈、不嫁人,或者是出家向佛一心求道,以此来逃避世俗为女子设下的规矩。


    而现在,万武帝站出来把这个规矩顶得稀烂,也就有女人敢顺势站出来说两句:“我就是不想嫁人,我就是要娶男妻。”


    不过以前这种事基本都发生在商贾之家,自大万武帝允开女户之后,商贾之家越发没有规矩,各种令人惊叹的事层出不穷,像是李夫人这样明目张胆的说自己女儿不嫁人的,倒是只有这么一个。


    “想来也是顾大人的官太高了,给了李夫人底气。”


    属下说到此处,也有些唏嘘:“寻常女人哪有这样的好运气,一步登天!”


    别说寻常女人了,就算是寻常男人也没有啊,耶律长渊当初进控鹤监的时候,还是顶着北定王之子、万武帝至交好友的亲儿子的名头进来的呢!至今耶律长渊也就是个千户!


    可是顾瑶姬倒好,人才一来,直接给自己的父亲翻了案、洗刷冤屈,自己又得来了郡主之位,转头还拿来了这么大的功劳,全天下的好事都落到她身上了,老天爷都跟着偏爱她!这样的女儿,确实应该留下壮大门楣,而不是嫁出去便宜别人家。


    听着属下这半是艳羡半是嫉妒的话,耶律长渊的脸都绿了。


    “是谁送的?送了多久?”耶律长渊牙都快咬碎了。


    “右相二房那头送的,右相二房那头很是会钻研,养了那俩男娃子,养了好几年的时间,说是原先想送进宫的,只是圣上年岁已高,不好美色,所以不曾送进去,又因为三公主生性恬静,无处可送,现在好了,碰上个郡主,直接打包一道送去了。”


    下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小心翼翼的望了耶律长渊一眼,见耶律长渊脸色很是不好看,到了喉咙口里的话都跟着打结:“送送送送过去,现在应该已经有了五日吧——”


    耶律长渊的心口涌动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火,又酸又躁,催着他必须马上见到顾瑶姬!


    五日!整整六十个时辰,顾瑶姬的身边竟然贴了两个这样的狐狸精!


    耶律长渊只觉一口淤血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就这么活生生的堵着!耶律长渊险些没让这口血堵死!


    恰在此时,马车已经走到了鹤刀卫司门口。


    耶律长渊强压着这口瘀血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本该是去给陆承明述职的,结果这两条腿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长别人身上了一样,直勾勾的奔着顾瑶姬的衙房就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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