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顾平江之死 母女联手/
“夫人不必太过忙碌, 让小丫鬟去做就是了。”
顾平江慢慢重新躺下。
李千姿没问他去做什么了,只道:“夫君重病,我岂能假借他人之手——只是不知外面的刺客走没走?”
顾平江望了一眼庙外, 道:“应当是走了。”
昨夜晚间那群刺客什么都没翻到, 估计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被陆承明空手套白狼了, 现在说不定已经悔的肠子都青了。
现在陆承明估计已经按着刺客留下来的痕迹去追查了。
他能查的可太多了,被抓的刺客活口不必提, 那军中跟随来的老将士一定有问题, 暗中和老将士联络的人也有问题, 到时候再顺藤摸瓜往军营捋,肯定还能将藏在水面下的鱼给捞出来。
所以陆承明肯定需要一段时间,他不会继续上路、离开此处。
这时候,一旁的鹤刀卫上前一步、道:“启禀侯爷、侯夫人,我们大人说,他有要事要出去办, 恰好侯爷受伤, 便请二位在此多歇息几日——我们大人已经派人向当地的县官调配了人手, 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支援看护我们,侯夫人不必再担心刺客去而复返。”
顾平江听见这话,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提起来就让人发恼,这刺客不就是陆承明招惹过来的吗?
但一旁的李千姿听见了这话,却是松了口气,对顾平江道:“这倒是好,夫君且先回卧榻之上休息,这庙中地面寒凉,不好养伤。”
也是。
顾平江想, 就算是被陆承明算计了,也不能因此耽误他自己的身子。
“来两个人,把夫君抬到厢房中休息。”李千姿又去叮嘱旁人:“顺带再请来个大夫,给侯爷看看伤。”
顾平江放了心。
只要有李千姿在,其余的事情都可以放手,他也可以安心养病。
将顾平江安置好后,李千姿又将顾瑶姬安置好,她自己则去了寺庙里的后厨房熬汤。
这寺庙虽然破败,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也有个后厨房。
后厨房虽然很久没用,但是其上的灶台却能使,上头还有一口大铁锅,丫鬟将后厨打扫干净,又去外面捡了柴火,供李千姿起火煮羹。
大铁锅烧起来之后,李千姿又让这俩丫鬟去马车里面找找东西,准备凑一顿饭。
将俩丫鬟都支使走了,她才安心地往羹里加了些毒。
想了想,又加了一些。
正好,昨日那刺客的剑上也抹了毒,现在她多加点,回头把人毒死了,也可以推脱到那些刺客的头上,就算是县里的大夫来了也查不出来什么。
如果现在不毒死这个人,等到了长安就找不到机会了,等回了长安、卷入了两位皇子夺嫡的战争中,顾平江定然会变成所有人眼中的焦点,到时候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若是顾平江突然暴毙,也一定会有人伸手去查是谁害的,所以,不能等到长安。
现在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当时灶火正旺,烧得锅里的羹咕噜咕噜冒泡,李千姿拿着勺子,将刚倒在羹里的毒粉慢慢搅匀。
羹里加足了糖,虽然没有新鲜的莲子,但是也有蜜饯填充,乍一看虽说不太像莲子羹,但也引得人食指大动。
勺子一搅,那莲子羹便来来回回地转起来。
李千姿盯着面前的羹微微失神。
昨夜她在前殿守夜时,瞧着人是睡着了,但其实一直没睡。
她不敢睡,她不敢做梦,她怕看到梦的后面。
她的女儿会死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陆承明难道真的拿他这条命——
一想到此,她就觉得心口发疼,疼得她说不出来话,手里的铁勺也有千斤重,压得她抬不起手指。
过了片刻,煮熟的羹香填满了整个后厨房,李千姿回过神来,慢慢将莲子羹盛到碗中,亲自捧着送去了厢房。
顾平江还在厢房之中。
他身上有伤,心里有事,倒在榻上也睡不着,只睁着眼,一直盘算自己的后路。
他此番进长安,先找三公主,后投大皇子,此事事关他们东水侯府的身家性命,怎么找、怎么投、找到了说什么,投到了要交出什么,他必然要前后思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通禀声:“侯爷,夫人到。”
“请进来。”顾平江回过神来,面上带出来点笑容,待到李千姿进来之后,顾平江便对李千姿道:“夫人辛苦。”
李千姿走过来。
这厢房也窄小,跟李千姿的厢房是同等大的构造,进门左手边就是一套简陋的靠窗小桌椅,右手边是一张床榻,两个人在其中都显得局促,三个人连身子都转不开。
所以李千姿也没让丫鬟进来,而是自己走进来,将桌案旁摆着的椅子拿过来,放在床边、自己坐下道:“有什么辛苦的?你我夫妻,我恨不得替你受伤。”
说话间,李千姿将手里的莲子羹盒子打开,亲自拿勺子喂给顾平江吃。
莲子羹被晾散到合适入口的温凉热度,一入口,甜甜的香气便散开来,充斥整个口腔。
顾平江一口含入,便听一旁的李千姿柔声道:“等我们回了长安,先去寻一趟我母亲,你在东水受了这么大的苦,我们李家也不能充耳不闻,二皇子要拿你开刀,我们也得还回去一刀才是。”
听见李千姿的话,顾平江心口处顿时涌起几分宽慰。
李千姿的母亲虽然只是个弱女子,但是在后宫中却很重要——这就不得不提起来李千姿的生父。
李千姿的生父是李氏大房长子,在先朝时候、当今太后入宫时,为了自家妹子豁出去了一条命,人死了,但情谊却绵延下来,太后因为自己亲哥哥为自己而死,所以格外偏袒李千姿这个侄女。
后来太后掌权,曾封李千姿的母亲、自己的寡居嫂嫂为一品诰命夫人,两家情谊往来不断,李千姿的母亲甚至可以直入后宫、寻太后拜见。
在整个长安,顾平江这个岳母都是说的上话的。
之前他还在想怎么跟李千姿开口、让李千姿去为他奔走一番,没想到李千姿自己已经想好了。
这才是关键时刻、能托你一把的夫妻啊。
顾平江心满意足的握紧李千姿的手,他想,还得是李千姿。
之前他被赵芝兰给害惨了!若是没有赵芝兰里应外合害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想到此,顾平江眉目间爱意更浓,道:“千姿,若有来世,我还是要娶你做妻子。”
恰好李千姿一勺子莲子羹递送过来,他想都不想便张口满满吞下。
莲子羹里加了蜜枣,尝起来甜甜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勺羹入了喉,他突然有些犯困。
顾平江闭上了眼。
莫名其妙的困——他想开口问问李千姿是不是给他的羹里又加了安神散,但是他却无法发声。
手臂失去了力气,喉舌难以发声,就连一双眼都动弹不得。
人像是被十层棉被压住,他费劲力气想抬起手臂推开,但是在别人眼中,他只是稍稍动了一下手指。
这、这是怎么回事?
床边的李千姿还以为他困了,慢慢将一旁的被子盖在他身上,柔声道:“夫君歇息吧,我在一旁守着。”
薄被盖在顾平江身上的时候,李千姿清晰的看到顾平江挣扎着颤了一下。
他似乎很想坐起来,但很可惜,他之前本就中过毒,腰腹又有伤,整个人都很虚弱,李千姿又趁他病要他命、下了很多毒,所以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倒下去的时候,他嗓子里冒出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皮子虽然盖住了,但是底下的眼珠子还在来来回回的转。
李千姿盯着他“睡着”的模样,抬起手,温柔的拂过他的脸颊。
“千姿——”他艰难的喊出来一点声音。
李千姿的指尖轻柔的划过他的脖颈,低声问:“什么?我听不清楚。”
“千姿!”他又喊,只是这一回声音更轻。
李千姿慢慢的压过去。
她的整张脸都贴靠在了顾平江的脸侧,声线很轻的问他:“什么?”
“我——我——”顾平江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他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一句:“我身上、毒——毒发,昨夜那些刺客——”
一定是剑伤上的毒又一次毒发了。
侯府亲兵手上的药不太管用,得、得快去找大夫,就算是没有大夫,去鹤刀卫问问也行,侯府此行出来没有带懂药理的大夫,但是鹤刀卫里的人常年受伤,他们一定知道怎么治。
顾平江说这些的时候,却没听到李千姿的声音,他用力一咬舌尖,艰难从混沌中睁开了眼。
他瞧见李千姿就俯身紧贴在他身边,一张美丽锋艳的脸近而又近的贴在他的面前,见他睁开眼,便对着他柔柔一笑,道:“夫君在说什么?”
顾平江的舌头都麻了,囫囵的吐出来一个“我中毒了”。
这四个字被他说的黏糊糊的,一个字拉着一个字,将一整句话都拉的变了形,若是不仔细听,都分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李千姿听清楚了。
她对着顾平江微微一笑,在顾平江的焦急与慌乱之中,轻声对顾平江说道:“我知道。”
顾平江微微瞪大眼。
“夫君的毒,是我亲手下的。”她依偎在顾平江身旁,柔声道。
顾平江面上的表情风云变幻,一张斯文俊脸都拧在了一起,一脸狰狞的看着李千姿:“你,你——为、为?”
李千姿依旧温柔的倚在他身边。
“为什么?”李千姿接过了他的话茬,对他轻柔的笑道:“为什么,夫君不知道吗?”
她的头枕靠在他的肩膀上,和他只有一指之距离,顾平江清晰的瞧见她眼底里的讥诮。
她那张胭红的唇瓣一勾,一字一顿道:“赵芝兰到底是谁,夫君不清楚吗?”
顾平江怔愣在原处。
他一直以为这件事被他隐瞒的很好,却没想到,有一天能从李千姿的口中听到这个人。
“我,我——”他本能的想要反驳,想要找理由糊弄过去,但又被李千姿打断。
李千姿看着他,微笑道:“你将她带入府门,给她身份,把她为你生的两个孩子养在膝下,告知顾云松替你遮掩,你就以为你自己天衣无缝了?”
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冰冷:“你打着[战士遗孀]的大旗,让她的女儿来欺负我的女儿,顾平江,你以为我还会放任你活在这个世上吗?”
顾平江听到这一句话,突然浑身一颤。
他想起来很久之前,在地牢里,他刑审夏掌事的时候,夏掌事神色古怪但又畅快的看着他,说有一个秘密,但是不告诉他。
那时候,李千姿就都知道了?
顾平江脑海里回闪过赵芝兰进府后的所有事。
他的儿子莫名其妙跟周公子滚到了一起,后来又惹了腿伤,他的柔儿跟萧寒私奔,名声尽毁,顾了之又站到了李千姿的阵营里,被李千姿指挥着跟赵芝兰、顾柔儿针锋相对,所有人都没有好下场。
除了李千姿和顾瑶姬。
原来,原来如此!
“你,你——”顾平江面上涌起几分愤恨:“原、原——”
原来你早就知道,只是在我面前演戏而已!
顾平江终日打雁今日却被雁啄瞎了眼,此时如何能不愤怒!他立刻要叫喊出声,唤外面的那群亲兵进来,将李千姿拿下!
可是当愤怒涌到喉咙口时,却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石头,坠着他的舌头,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冒出了两句僵硬的涩音。
他喊不出来了。
身体是一个人的立足之本,如果一个人的身体不好,那他有再多的荣华富贵都没有用,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英雄豪杰败在身体上。
就像是现在,顾平江身体不行了,就算是侯爷又怎么样?他的怒吼都不会传到门外去。
李千姿瞧着他这幅无能为力的样子,顿感快意,道:“难不成只允夫君骗人,却不允我骗夫君吗?哈,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道理,顾平江,从你骗我的那一天开始,就该有被人骗的觉悟。”
顾平江几次想要坐起来,却没有半点力气。
他尝试和李千姿服软,他说:“长、长安——”
他在长安那头还有用啊!只要让他去了长安,他就可以跟大皇子联手,以后大皇子登基,他也自有一番风光,这个时候杀了他,侯府就失去了依仗啊!
这世上人分三六九等,最贵的,就是这当官负爵之人,他能在长安争前途,独属于李千姿的前途,能给李千姿后路,能让李千姿继续享用荣华富贵,这些,别的人都给不了李千姿啊!
“不要——”
不要杀我!顾平江的两眼之中涌出求饶的光,他还想活:“我,我不——”
我一定不会报复你的,千姿,你和我多年夫妻,我们之间是爱过的啊!
当顾平江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李千姿的时候,让李千姿脑海里想的,却是梦中的画面。
那时候,顾平江也用这种哀求的目光看过顾瑶姬,但很快,他就亲手杀了顾瑶姬。
对于顾平江来说,哀求不是他知道错了,这只是他活下去的手段而已。
可惜了,李千姿根本不信。
她微笑着,轻轻拍着顾平江的胸膛,道:“去吧,夫君。”
顾平江拼死挣扎。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
他还有抱负没有实现,他还有大把女人没有碰过,他还要生很多儿子继承爵位,他有那么多那么多想做的事情,他不能、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看着顾平江这幅模样,李千姿压了太长时间的怨恨全都在这一刻倾巢而出,胸腔中只觉舒畅无比,她盯着顾平江那双眼,一字一顿道:“夫君放心。”
“你死了,就是二皇子害的,我会用你的命,去跟皇上讨个恩典。”李千姿早已经想好了,她那张胭红的唇瓣一抿,似有无限爱意回荡,温柔的对着顾平江道:“你的家产,你的荣华,你的爵位,我们女儿都会继承的,你留下的一切都是我们母女的,我们会过得很好,很好!”
听见李千姿的话,顾平江更气了!他呼吸都更沉重,但没什么用,他再气也不可能原地复活。
不到片刻,顾平江面庞都开始发白发青。
李千姿瞧了又瞧,哎呀,这人睡得多熟,呼吸都没了。
李千姿心满意足的站起身来,拿起一旁已经吃空了的碗筷出了厢房、出厢房时,她同门外守着的亲兵道:“侯爷睡着了,不必进去打搅。”
门口的亲兵应是,随后一直守在门口,没有半点动作。
——
侯爷这一睡足足睡了一个白日,也没有出来,甚至也没有要喝水、要解手,亲兵觉得有些奇怪。侯爷一贯觉浅,一般睡不了这么久。
但亲兵也并没有多想,当下属的,最重要的是执行命令,而不是去探寻主子的私密、自找麻烦。
直到到了晚间,此地县令派来的支援队伍来了,外面有人来通报,说是县令派来的师爷求见侯爷,亲兵才过来敲门通禀。
第一次敲门,里面没动静,亲兵又问了一遍。
第二次敲门,里面没动静,亲兵有点慌了。
第三次敲门,里面没动静,亲兵转头就去找侯府的亲兵队正。
亲兵队正跟了侯爷十来年,之前一直在殿内处置伤员、忙活物资采集,顺带去跟鹤刀卫打探关系,眼下突然听到亲兵汇报侯爷没动静,他便急急忙忙来到侯爷厢房门外,大声禀报了一番无果后,亲兵队正推开了厢房的门。
那时正是晚间戌时。
门外挂着月亮,屋内并无火光,亲兵一推开门,月光便倾泻进去,照亮了这方寸地方。
亲兵第一眼就看见了隆起的床被,看样子人就在上面,他迅速走上前去,一边走一边问:“侯爷,您怎么了?”
等亲兵走到床榻前时,便瞧见了一张青灰色的脸。
亲兵倒吸一口冷气,当即嚎叫出声。
这一夜,整个山庙的人都知道了,侯爷在睡梦中因伤去世。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侯府亲兵队伍都如丧考妣,侯夫人更是当场怒骂亲兵,说要将那群亲兵一个个全都问罪,随后又晕厥过去,只剩下一个二姑娘处理庙中事宜,强忍着悲痛、去见此地的师爷。
此地的师爷听闻此言更是后背冒汗。
鹤刀卫的人在他的直辖领地遇袭,当朝侯爷更是死在这了,侯夫人这般盛怒,回头朝廷问责,他们县令这官位怕是要做到头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位侯爷千金却十分好说话。
侯爷千金行二,瞧见了他们便同他道:“怪不得你,是有恶人作乱,你不必放在心上,回头我到了长安,会向家中长辈和你说情。”
师爷这颗心立马就放回去了,甚至还多番感谢,浑然不知杀/人/凶/手之一正站在他面前,一脸沉痛的同他说话。
忽悠好了师爷,顾瑶姬又去忽悠侯府亲兵队正。
侯府亲兵队正人都快吓死了。
顾瑶姬到的时候,队正正站在庙里的一颗枯木下面发呆,两眼都跟着泛着死气。
队正姓郑,名成。跟侯爷跟了许多年,一身荣辱都系在侯爷身上,现在侯爷死了,侯夫人要问罪,郑成满脑子就一句:他怎么办?
主子死了,他们身为下属,被责罚是少不了的,但说实话,被责罚已经不是最要紧得了,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怕被主子赶出府去。
被赶出府区,他就彻底没用了!
他都已经年到四十了,这个年岁,说好听点叫“正值壮年”,说难听点叫“再无前途”,这个年岁,别的府门也不会要他,且他履历也很难看——主子都死在他手上他能好看道哪儿去?
他本来打算在侯府里熬一辈子熬到死的!现在好了,出了这么大事,他以后被赶出去了还能上哪里找饭吃?他这一家老小该怎么活?
队正正觉得前途无亮、人快活不下去的时候,顾瑶姬来了。
顾瑶姬拿出来忽悠师爷的话来忽悠队正,张口就是“你没有错”,“你也很努力”,“我知道你的辛苦”,“我娘那边我去说服”,几句话下来把队正说的两眼泛光,随后又道:“此次前去长安,我父虽然去了,但是我不能因难而退,我得前去长安,还请郑队正一路护送我前去,为我父沉冤昭雪。”
队正连忙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全都听从姑娘安排。”
侯爷死了,但姑娘还在,侯爷这一脉没绝,只要能继续留在侯府,他别无所求。
顾瑶姬眼瞧着将队正拿下,心里不由得暗暗得意。
娘说了,爹虽然不是个好东西,但是爹身边的东西都很好,眼下爹的其余子女都死了,她就该站出来,将顾平江的一切东西都接手。
爹的钱财,名誉,人脉,和这群忠心的护卫,都该是她的。
她跟她娘这套组合拳打的漂亮,她娘翻脸,把那群亲兵和师爷吓得够呛,她再转头来安抚,这群亲兵为了自家前途,一定会跟随她的。
以后,顾平江的人就是她的人,白捡了一队忠心且能打的护卫,她如何能不高兴?
顾瑶姬正高兴着,便听庙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顾瑶姬一回头,便听一旁的郑队正连忙道:“姑娘,这是鹤刀卫那位左控鹤、陆承明陆大人回来了。”
顾瑶姬顿了一下。
鹤刀卫——唔,鹤刀卫——
娘刚才教了她怎么忽悠师爷,也教了她怎么忽悠亲兵,但是没教她怎么忽悠鹤刀卫。
她晃神的这么一瞬,门外的陆承明已经走到了枯木前。
——
庙里发生了什么他都听说了,顾平江去世,李千姿晕厥,顾二姑娘出来主持大局——这几个字组合起来有一种额外的魅力,让陆承明放下一切、迅速赶回来。
进门的瞬间,陆承明突然有些遗憾。
他就只顾着去抓二皇子和二皇子留下的那一群奸细了,竟然错过了山庙里的这一场好戏。
“陆大人。”
陆承明听见动静,才一抬眸,便见那站在原地的姑娘大大方方的冲他说:“我爹去世全怪那些刺客,陆大人不必自责,我虽然伤心,但不是那种胡乱攀咬之人,回头回了长安,我会和我家长辈说清楚的。”
一旁的郑队正连忙点头,道:“我家姑娘说的是。”
陆承明盯着她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又瞥了一眼如蒙大赦的郑队正,突然淡淡一笑。
“好姑娘。”他说:“你爹泉下有灵——会高兴的。”
高兴地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可别让他尸变了! 有备无患呐
陆承明说到“你爹会高兴的”的时候, 眉目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素日间阴沉着脸,看谁都一脸冷意,总让人觉得他阴恻恻的, 顾瑶姬也不敢多看他, 可今日今时,他站在月下一笑, 竟是凭空多出几分纵容之意,瞧着不像是个心机阴沉的左控鹤, 反而像是长辈欣慰的看着自家胡闹的晚辈似得。
顾瑶姬吃不准陆承明是什么意思, 但眼见着陆承明没有探寻她爹死亡的意思, 便松了口气,又道:“晚辈先行告退。”
“去吧。”陆承明颔首道。
顾瑶姬从庙中枯树下离开,第一件事便是去到母亲厢房,同母亲将今日之事都学一遍。
——
顾瑶姬来的时候,李千姿正倚在床榻上闭眼小憩。
一旦要睡着了,李千姿就强迫自己睁眼。
她不敢睡觉, 生怕一睡上觉就会做梦, 然后续上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所以一直硬生生熬着,撑着不睡。
顾瑶姬推门而入的刹那,李千姿听见步伐,缓缓睁眼,果真瞧见顾瑶姬一路进来。
瑶姬走到她床榻前来,随后拉过一旁的凳子坐下,喊了一声“娘——”,随后压低声音,把外面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师爷不了解咱们的事, 没有多想过,亲兵也被瞒的很紧,没怀疑过我们。”顾瑶姬道:“倒是那位陆大人。”
顾瑶姬想了想,道:“他瞧起来怪怪的。”
李千姿听见陆大人这三个字,动作便是微微一顿,随后“嗯”了一声,道:“别管这些——今日夜间你按照娘说的去做。”
说话间,李千姿掏出来一本薄薄的杂本子来给顾瑶姬,道:“这上面的东西,你去偷偷弄来,晚上咱们两个一起给顾平江守夜的时候用。”
顾瑶姬将薄本子拿来,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娘,这都是什么阴邪法子?”
这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了很多术法,什么让人魂飞魄散的、永世不得超生的都罗列其上,一眼看去让顾瑶姬都觉得心惊。
她将本子翻看一遍,大概就明白了,娘是要让爹死的透透的,尸身死了都不算,魂魄还得散一散。
“这些玩意儿都要用到爹身上吗?”顾瑶姬道:“人死如灯灭,没那个必要吧?”
“有必要,有得很。”李千姿低声同顾瑶姬道:“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早早去准备了去,晚上挨个儿都用一遍。”
李千姿自个儿就是重活过一次的人,什么牛鬼蛇神都信的很,所以早在准备杀顾平江的时候,她就开始搜罗这种让人魂飞魄散的法门。
怕一个没有用,她还搜罗了很多个,比如给尸体身上扎钉子的,比如让尸体口中含符咒的,比如对着尸体念经的,什么法子都有,最少要三天,最多要七天,总之,别管是什么路子来的邪术,只要是个邪术,她都打算都试一遍。
不管有用没用,她都得试试。
顾瑶姬虽然不懂母亲在顾忌什么,但母亲发话了,她就按着母亲的办,连夜去采买母亲要的东西去。
顾瑶姬采买东西、筹办顾平江葬礼要一段时间,陆承明要调查二皇子的刺客也要一段时间,所以两拨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在山间停留足足七日。
顾瑶姬的意思是,她爹七日回魂嘛,最起码把头七给过去,陆承明对此并无意见,七日也足够他查案了。
双方一拍即合,随后在山间共同停留七日。
这七日中,陆承明每日在外面奔波劳碌、审人问罪,李千姿则跟顾瑶姬一起在山庙后面开出来一块木棚子,把顾平江的尸首摆进去,她们俩在里面哭灵。
因为太过伤心,所以她们俩轮流哭灵,任何其他人都不允许靠近,就连亲兵们都不行。
偶尔亲兵们还能听见顾瑶姬和李千姿在里面念经,但是距离太远、听不清是念什么,估摸着应该是在念往生咒吧。
山间蚊虫多,天气又燥热,木棚子搭了没两天,里面就吸引了各种虫子,把顾平江的尸体啃的七零八落,亲兵们瞧着都觉得有点恶心,这俩母女却一直不肯走,依旧跪灵,非说要跪满七天。
她们母女俩这伤心劲儿太盛,若让旁人瞧见了都要赞叹一声,真是好女人啊!
——
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是陆承明。
陆承明白日间忙得厉害,没空管她们母女俩,等晚上回来,就看见李千姿同顾瑶姬一起在木棚子里面跪灵,剩下所有亲兵都在远处守着,不准让他们靠近,直到第二天早上,李千姿才会顶着一副“虽然很劳累但是非常心安”的表情从木棚子里出来。
她们母女俩不让靠近,陆承明便也不去触碰,直到有一回,陆承明夜间回来,瞧见这对母女把其余亲兵给安排出去,她们俩拖着尸首,在月色下进行——肢解?
李千姿体力一般,到底是岁数大了,身子没那么好,肢解的时候她只是拿了个本子站在一旁指挥。
“脑袋砍下来,埋东边。”
“胳膊砍下来,埋西边。”
“等会,撒点黑狗血,别让他尸变了。”
顾瑶姬则按着李千姿的话去做——顾瑶姬就这点好,想不明白就不想,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娘说把尸体毁了、四分五裂,那她就亲自来毁。
——
当时陆承明正巧路过,瞧见这对母女对着顾平江的尸体狂下邪手,做法之离奇手法之狠辣行为之莫名其妙使他大受震撼。
顾平江的尸体最开始还好好的,在这母女手里折腾了七天后简直惨不忍睹,堪称整个大万最诡谲之尸首,就算是陆承明办案多年,看到那尸首的瞬间也要沉默片刻。
陆承明不理解,但陆承明也不吱声,他看了一眼后便悄无声息地离远了,当做自己没瞧见。
等到七日过去之后,李千姿称病退回马车,顾瑶姬带着侯府众人、同陆承明交涉,后双方一同押送张青、以及顾平江的尸首一同上长安。
兜兜转转,这回长安的队伍里也同上辈子一样多了个棺材,只不过,这一回的棺材,不再是李千姿的了。
——
从东水到长安的路十分遥远。
回长安的路上,他们还碰上了一队金吾卫,说是皇上派过来接应他们的亲兵,多了这一队亲兵,他们回去的路程更快。
众人最开始走山路,后来远离东水湍急流段之后,又开始走水路,坐水路的时候也是倒霉,众人扛棺材的时候将棺材掀翻、进了水路里,顾平江的尸首都找不到了。
侯夫人又是大哭一场,随后继续晕厥,然后顾二姑娘出来继续安抚众人,一套熟悉的流程走过之后,众人开始走上回长安的路。
又经历了十来日的水路折腾,他们终于到了长安。
——
长安有一处港口直通海河,几次周转之后,陆承明所坐的官船在长安港口处停港。
这一日,长安正是金秋九月,晚间暮时。
——
长安的天气比东水飒爽的多。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黏糊糊的水汽,人身上一点潮意都无,行动间十分舒坦。
从船上下来,下方便是极大的港口,来往运货者滔滔不绝,夕阳的光芒流淌在他们身上,像是为每个人镀了一层金衣。
港口岸边早已经等上了两拨人。
一拨人是一群带刀的鹤刀卫,这群鹤刀卫身穿蓝色飞鹤服,满身煞气,排列成队,在港口处等候。
这是来等陆承明的,陆承明回长安的消息早已经传回长安,鹤刀卫众人自然要来相迎——鹤刀卫名声在外,寻常人瞧见了都会赶忙避开,因此港口前方一片空旷。
四周的人一散开,倒显得另一波人不躲不避、颇为显眼。
另一波人是一副大户人家的做派,来了两辆马车,有身着体面的管家和管事嬷嬷等在马车前方等候,二人身上都穿着相称款式的衣裳,马车上刻孔雀,有两马并架。
“这是三品大员的马车。”船只靠岸之前,顾瑶姬靠在船舱窗户上往下看,远远瞧见马车时,同一旁的李千姿问道:“娘,这就是李府的马车吗?”
李千姿的母族便是长安李府,天子亲族,皇亲国戚,出了名的风光。
“嗯。”李千姿远远瞥了一眼,后同顾瑶姬道:“李府上下共四房,上头的老太君和老爷子很多年前就去了,眼下的宗主是三房三老爷,三老爷在长安为户部尚书,二房二老爷多年科考不中,靠祖辈蒙阴活着,做了个富家翁,四房四老爷在长安大理寺做少卿,一门两高官,也算风光。”
“我出身大房,父亲已亡,下面有个弟弟,你得叫舅舅,但你舅舅眼下也外派出去,不在长安。”李千姿同顾瑶姬简单说了一下李府的情况,后顿了顿,道:“长安非是东水,李氏一族虽然是我的母族,但我早已嫁出去另外成家立业,眼下你我回来,乃是外戚探亲,李氏自然会接,但不会多尽心,你我并非是李氏族人,你要时刻谨记,你姓顾。”
“若是顾平江还活着,他们可能会看在顾平江的面子上对你我多加照拂,毕竟顾平江是东水侯爷,也算得上是贵婿,但是现在顾平江没了,他们也未必会对你多敬重,再加上你我多年不回长安,感情淡漠,人家也不一定会将你多放在心上。”
“回头见到了些李氏的表姐表妹,你自己长个心眼。”李千姿对顾瑶姬谆谆教诲:“娘回了李府就是客,不是主,你要记得。”
李千姿在东水侯府能大杀四方,是因为那是她盘踞多年的地盘,但回了李府却未必。
李府——是,李府是她的娘家,但是李府就算是她的娘家又如何?里面都是她亲叔伯又如何?顾平江和他那些庶弟们当初为了爵位也争的你死我活呢,他们就不是亲生的了吗?
李千姿是个女儿,当初也没学过什么文韬武略,没有上朝当官的本事,没有涉及到核心利益争抢,所以李府的人对她都带着笑,但这不代表人家会真心实意的为她操劳。
只要是大家族,就不会是团成一块铁,人越多摩擦越多。
这也是当初,李千姿不肯和离归家的原因之一。她在东水侯府的日子不好过,但回了家日子也不一定会好过到哪里去。
李千姿早已习惯这种弱肉强食、亲人争抢,她就是从李氏出来的,她自然明白,但是她怕顾瑶姬不懂。
顾瑶姬在侯府的时候就只有一个哥哥,没有赵氏三人上门的十来年,顾瑶姬嚣张惯了,现在来了李府,在旁人屋檐下活着,难免有些不自在。
所以李千姿同顾瑶姬道:“娘此行带你上长安,并非要在长安常住,而是要靠你爹的命,给你换个好前途,待你前途到手,娘便在长安这赁个宅子,出来同你单住,亦或者过段时间回东水小住,定不会叫你留在李府受委屈。”
“李府会给我委屈受吗?”顾瑶姬有些惊讶:“我以为他们是娘的娘家,会对我很好。”
李千姿想了想,道:“也不算给你委屈受,只不过——只不过是把你当成一个普通孩子一样照看,该给你的会给你,但该打你也会打你。”
李府的人再薄凉,最起码为了维持面子,也不会为难顾瑶姬,但是李千姿太偏疼顾瑶姬了,这是她的心肝宝,只要一想到顾瑶姬没有得到偏爱,只是被当成普通孩子对待,她就觉得不舒服。
顾瑶姬又追着李千姿问:“娘,你要给女儿筹谋什么前途?”
顾瑶姬知道娘这一路上都在盘算事,但是娘盘算什么事也不跟她说,让她心里痒痒的。
说话间,船只靠岸。
李千姿拍了拍顾瑶姬的胳膊,道:“到了长安,只管哭你爹的死,其余的什么都别管,等事成了,娘再告诉你。”
李千姿总将顾瑶姬当成小孩儿,那些太危险的事,太阴暗的谋算都不愿意告诉顾瑶姬,她宁愿自己先上。
顾瑶姬知道,她问她娘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就像是之前顾平江进牢狱的时候,李千姿也是把控所有事,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若她真是个什么都不问的老实孩子也就算了,可偏偏顾瑶姬是个爱惹事的性子,李千姿越是不说,顾瑶姬越是想知道。
在这一刻,顾瑶姬突然有点思念还在东水的耶律长渊,她要是去找耶律长渊,耶律长渊肯定知道娘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可惜,现在耶律长渊不在,顾瑶姬也不敢一个劲儿追问,怕惹娘不高兴,只能窝窝囊囊的“噢”了一声,随后跟在娘身后一同出了船舱。
此船共三层,三层上是母女俩所居住,二层是鹤刀卫和后来的金吾卫居住,三层是最底下的船舱,给船老大和船工所居住,她们母女俩走到二层的时候,顾瑶姬才下台阶,就瞧见那位陆大人站在二楼的台阶口。
听见脚步声,那位大人淡淡的一抬眼,和她娘对视了一眼,但是这位大人不说话。
她娘也瞧见这位大人了,但是她娘也不说话。
俩人就这么古古怪怪的对望两息,随后默不作声的一前一后、一同下船舱台阶。
顾瑶姬瞧着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她想,娘和这位陆大人之间的氛围好奇怪,两人瞧着不认识,但是又很默契,好像他们俩都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似得。
可是她又不能问——她问了娘也不会说。短短一天之内,顾瑶姬又一次开始思念起耶律长渊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一同下了船只,到了港口。
——
当众人到港口之后,鹤刀卫和李家人立刻一同望过来。
两个月之前,六月中时左右,鹤刀卫左控鹤陆承明受圣上亲封为钦差,前往东水,推动与东倭联姻事宜。
大半个月前,陆承明在东水突然返程,据说还不只是陆承明,东水侯、东水侯夫人、东水侯之女也随之一起返程,隐隐还有风声传来,说是陆承明抓了东水的官员,还在东水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再然后,陆承明在返程路上遭受袭击,据说同当地军营有关,消息传回使圣上震怒,亲自派人去接应。
不少人其实都好奇东水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圣上如此震怒?东水出了事,朝堂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他们都不得而知。
直到今日,陆承明终于同东水侯一起回了长安。
——
今日光明正大来此接人的一共有两拨人。
鹤刀卫为公事而来,李府管家和管事嬷嬷却是为了已出嫁的侯府大房大姑奶奶李千姿而来。
眼瞧着船靠了岸,一旁的管家转头跟管事嬷嬷叮嘱道:“一会儿人来了,只管接走大姑奶奶,别跟东水侯多搭腔。”
也不怪他们谨慎,实在是东水侯身上缠着一堆事儿,他们不能多伸手。
他们李府耳目多,在东水也有些人脉,早在月前便知道,东水侯曾经被人陷害丢了武器、进过一回牢狱,他们还知道,这件事同二皇子有关系。
提到二皇子,就不得不提到现在长安的情况。
大皇子和二皇子争皇位争的厉害,三公主站队大皇子,东水侯又是三公主的二叔父,东水侯现在被二皇子陷害——这摆明了就是储君之争。
他们家三爷早早就发了话,他们李府不涉皇位之争。反正两位皇子谁登基,都是他们李府的亲戚,他们李府不掺和这个。
所以现在,东水侯从东水带着冤屈而来,直奔皇城、要来找二皇子的麻烦,他们李府就不能靠近,免得被拉进水里。
李千姿作为外嫁女回来,他们欢迎,东水侯作为大皇子、三公主的党羽、二皇子的对手回来,他们必须避让。
管事嬷嬷也知道轻重,赶忙点头道:“是,我知道。”
二人话音刚刚落下,便见船只靠岸。
走在最前面的是鹤刀卫,陆承明一如既往地站在最前,瞧见谁都是一脸冷漠。
跟在其后的是皇上派去迎接鹤刀卫回来的金吾卫,最后面的是侯府亲兵,最中间簇拥着一对母女。
这对母女的眉目相似,走在前面的母亲身形丰腴,似是枝头上饱满的、沉甸甸的垂下来的花枝,自带一股成熟风韵,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疲怠,正是李千姿。
走在后面的女儿瞧着岁数小,也更挺拔,像是昂扬的枝,向天上刺去,一瞧那周身的派头,便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来了。”管家低声道。
管事嬷嬷抻长了脖子看:“侯爷在哪儿?”
结果这么一探头,没瞧见侯爷,却瞧见李千姿和顾瑶姬身后跟过来一抬棺材。
瞧见那抬棺材,管家瞪大了眼,忙上前两步,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李千姿便向一旁的侯府亲兵队正使了个眼色。
郑队正立刻上前,同那管事道:“某侯府亲兵队正,见过李家管事——十来年前,我随着我家少爷来过,和您打过面。”
管事记起来了,哎呀!当初顾平江上门提亲的时候,身边就跟了个亲兵,他当时还是府上跑腿的小厮呢,许多年没见,但都对对方有印象,现在俩人突然见了面,也能认得。
“郑队正,这是怎的了?”管事探头一看,瞧见那棺材的时候,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
不会是——
“我们侯爷——哎。”郑队正叹了口气,道:“其余事不方便细说,总之,我们夫人今日要同鹤刀卫、金吾卫一同进宫面圣,怕是不能先同您回李府了,倒叫您白跑一趟。”
管事脑子转的也快,他赶忙回道:“郑队正说得是哪里话?都是自家人,那里是白跑一趟?这样,我同您一道儿去宫外面等着,等夫人面圣完了,再一同回我们李府。”
郑队正便道:“也好。”
二人言谈之间,管事一边派人回去通禀,一边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一群队伍便浩浩荡荡、直奔皇城而去。
——
是夜。
皇城。
今夜的皇城如往常一样安静。
微风吹过太极殿,檐下灯笼轻晃,当朝天子万武帝正在殿内案后判看奏折。
殿内贴墙摆了一墙花灯,将整个大殿照的灯火通明,如水的光流淌在万武帝的面上,照出一张波澜不惊的面。
万武帝时年已近不惑,因早些年曾征战受伤、亲生过两个孩子,后又案牍劳神十几年,并且几经刺杀,故而身子并不算好。
此时其坐于案后,可见其斑白两鬓。
烛火流淌间,万武帝翻过手中卷宗。
其上记录了东水近年来的战报,她将每一个名字细细翻过,正全神贯注时,殿门外传来一阵通禀声。
“三公主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查案/瑶姬的爵位 她真是烦死
听到“三公主”, 案后的万武帝缓缓抬眸,道:“宣。”
片刻后,殿外便走进来一道纤细的身影。
其人穿着一身白绸浮光锦, 其上用金丝绣了一片熠熠云纹, 走到殿内时,被殿内的烛火照出一层盈盈流水般的光泽。
“母皇。”来人手里提着一食盒, 进门时一抬脸,露出一张素净的面来。
对方生的极净。
两条细眉弯弯挂在面上, 一双长眼含着几分悲悯, 乍一看如同画中的观音走出来了。
最妙的是, 其人额心还点了一颗朱砂痣,更添三分佛意。
正是三公主,李慈。
“秋日天凉,儿臣取了热牛乳,为母皇润喉。”三公主年方十八,是宫中出了名的性情和善, 寻常宫女犯了错, 三公主都一贯宽容, 所以宫中之人都更喜爱三公主。
同样,万武帝也最喜欢三公主。
“放下吧。”
万武帝瞧见三公主的脸,原本严肃的眉目渐渐缓和下来,道:“只你最孝顺。”
“母皇最疼儿臣嘛。”
三公主一说话,身上那股子悲天悯人的劲儿便散了不少,一股独属于女儿家的本性便浮出来。
她俏生生的对着万武帝撒了个娇,随后端着食盒过来,从食盒中亲自取出来一青花瓷碗。
碗中牛乳随着三公主的动作微微摇晃,随后送到了万武帝面前。
牛乳里添加了蜜饯和坚果, 一眼望去,叫人食指大动。
“今日去看过太子了?”万武帝瞧了一眼牛乳,便知道这牛乳是从东宫出来的。
太子爱吃各种坚果,东宫中的厨娘便总在牛乳之中加添坚果。
“是。”三公主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笑了笑,道:“今日晚膳时候过去了一趟,正好瞧见太子殿下在读书,儿臣怕打扰太子,便没多留,只从东宫中讨了碗牛乳过来,到母皇这里借花献佛。”
万武帝哼笑一声,道:“你倒是会为他说好话。”
三公主便道:“母皇——太子哥哥已经知错了,他有在好好读书啦,那个人——那个人已经送走了,太子哥哥说,他会好好娶妻生子的。”
小姑娘年方十八,软着嗓子娇滴滴的一撒娇,最惹万武帝这种老长辈心疼。
“好了。”万武帝笑意更深了些,道:“有你求情,解了他禁足便是了。”
三公主像是小姑娘一样欢呼一声,正要贴着母皇说两句好听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通禀声。
“二皇妃到。”
三公主面上的笑容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门外。
万武帝道:“进。”
过了两息,门外走进来一位华美姑娘,瞧着年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娇媚,柔弱多姿,进门来后便对万武帝行礼道:“见过母皇,秋日天凉,夫君惦记着母皇,特寻能工巧匠,为母皇制了一件薄氅。”
说话间,一旁的丫鬟端上来一件黑色的皮毛薄氅,其上用金丝绣了一片翠竹,瞧着富丽堂皇,十分惹眼。
万武帝瞧了两眼,点头道:“二皇子倒是有心了。”
二皇子妃挑衅一般看了一眼三公主,后道:“听闻三公主从东宫处而来——啊,太子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二皇子妃是二皇子今岁新娶的妻,自从嫁给了二皇子后,便成了二皇子手底下最好用的枪,时常跑到圣上面前,今日送个衣裳,明日送一双鞋,处处彰显二皇子的“孝心”,顺带时不时刺一下太子。
三公主神态自若,依旧满面笑容,没有半点变化,像是没听懂二皇子妃话里的意思似得,浅浅笑道:“好多了,劳烦二皇嫂挂心。”
见三公主不恼,二皇子妃又转而同万武帝道:“母皇,太子身子弱,母皇莫要再罚太子了,且将太子放出来吧,只是一个——一个小小伶人而已嘛。”
提到伶人,万武帝的面色渐渐冷下来。
——
前些时候,太子喜爱上一位伶人。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太子喜欢谁纳进来就是了,但偏偏,这个伶人是个男人。
本来这件事情瞒的很好,太子将这伶人藏得很严实,但好巧不巧,被二皇子妃带着人撞破了,二皇子妃当场闹大,让整个皇宫的人都瞧见了太子和男人苟合。
圣上大怒,将太子禁足,命太子将那伶人处置干净。
太子一一照办,老实了几日之后,今日借三公主的手来向母皇讨巧示弱。
二皇子和二皇子妃大概是急了,生怕圣上真的原谅了太子,所以匆忙来太极殿来,试图“火上浇油”,让圣上更厌烦那位丢人的太子。
想到此处,一旁的三公主浅浅勾起了一丝笑。
蠢货。
真以为你在这里说几句明面关心、暗地里挑拨的话就有用?
真以为母皇看不出来当日是你故意带着人撞破太子和那伶人?
母皇还没老呢。
二皇子妃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只继续道:“太子殿下若是喜欢,回头将那伶人——”
“出去。”万武帝摔了奏折,正砸在二皇子妃的额头上。
二皇子妃被砸的“哎呦”一声跪下,忙告罪:“儿媳口不择言,儿媳只是担心太子殿下,母皇——”
“母皇恕罪。”三公主也跟着跪下,随后在母皇看不见的地方,转头对着二皇子妃璀璨一笑。
母皇确实会因为太子喜欢男人而生气,但是母皇会更讨厌故意撞破这一切、还大肆宣扬、以此攻击太子的你啊,二皇嫂。
三公主这笑颇为挑衅,使二皇子妃被气的两眼发直,但二皇子妃也不敢说话,而是一路低着头请罪退出大殿。
——
二皇子妃走之后,万武帝似是有些疲累,捏着眉心道:“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生一个。”
生了俩倒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三公主像是没听明白万武帝在说什么一样,笑眯眯的抬起头道:“母皇就生我一个,我要当母皇最喜欢的孩子。”
她一抬头,那张白皙静美的面便浮在万武帝的眼眸中。
万武帝瞧见她这张脸,心底里的烦躁便散了几分,道:“起来。”
“哎。”三公主脆生生应着,随后爬起来道:“二皇嫂送这件大氅儿臣好喜欢,送给儿臣嘛。”
她要穿着去气死二皇嫂。
“拿去。”万武帝道。
母女俩正言谈间,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启禀皇上——”万武帝身边的内臣女官站到宫门口,道:“陆大人同前段时间派出去的金吾卫一同回来了。”
陆承明身负公务、回到长安后,只要人没死,就算有一口气,也得爬进宫来、第一时间来同圣上述职,讲述东水之中发生了什么事。
涉及政务,万武帝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旁的三公主也识趣的向后退了一步,道:“儿臣告退。”
万武帝对着三公主抬了抬下颌,三公主便乖顺的从殿内出去了。
但是从殿内出去后,她并没有真的直接走,而是以“歇脚”为由,去了偏殿。
在偏殿坐了片刻,她便瞧见四个人一同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临近而立之年的男人,高鼻深眼,瞧着周身绕着一股子阴郁劲儿,正是陆承明。
陆承明身后跟了一个一身黑袍的,那是金吾卫。
在这二人身后,跟了一对母女。
这母女二人生的模样极其相似,只不过一个年岁大些,瞧着丰腴艳美,一个年岁小些,看着青葱昂扬。
三公主认得这二人。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她们俩,但是她曾经看过那小女儿的画像。
当初大万要和东倭联姻的时候,母皇选定了东水侯的嫡女顾瑶姬,那时候,她曾经在母皇的案牍上看过顾瑶姬的画像。
一个眉目锋锐的姑娘,同母皇还有两分相似。
后面的是东水侯的嫡女顾瑶姬,前面的,应当就是东水侯夫人、李家大房嫡女、母皇的表妹,李千姿。
三公主盘了盘辈分,若从母皇这头论,她得喊李千姿姨母,若是从叔父这头论,李千姿是她的二婶婶。
她这姨母可是个有本事的人,当初明明定了顾瑶姬去和亲,只是后来,东水侯送过来的画像却是另一个姑娘的,说是这是养在深山里的小女儿。
母皇兴许知道这其中有猫腻,但是因为顾忌李千姿到底是她的表妹,所以没有阻止,而是认下了这件事。
当时三公主听了这件事,只觉得心里艳羡。
天底下的母亲多的是,肯为了女儿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赌注的,数来数去可没几个。
再然后,就是母皇派陆承明去东水处理联姻一事。
等她再听到消息,就是今日。
目光扫过这四人,三公主的目光最后定在了这四人的身后。
准确的说,应当是李千姿和顾瑶姬的身后——在她们二人身后,跟抬着一棺材。
瞧见那棺材的瞬间,三公主的面色微微一变。
按理来说,李千姿和顾瑶姬都没有考女官,没进女学,按理来说不该同陆承明一起进宫面圣述职,要来也该是顾平江来。
但今日顾平江没来,反而来了一副棺材,所以——
三公主一贯带着笑的面渐渐冷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尊雕塑。
所以,棺材里躺着的就是顾平江——那位她不曾谋面,但是却暗地里给了她很多帮助的二叔。
她之所以能成为大皇子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其一是因为母皇的宠爱,其二就是因为东水的势力,若是二叔死了,她必定会折损羽翼。
三公主留下本是想打探些消息,却没想到瞧见这么个场面。
而这时,前方四人已经到了殿门口,圣上先召见了陆承明。
大殿里面的事情三公主是瞧不见的,她远远望了这群人一眼,最后一咬牙,快步去往东宫。
——
陆承明踏进太极殿中时,圣上面前摆了一碗热牛乳,但圣上并没有喝,只是让一旁的女官撤下去,随后,圣上神色平静道:“陆卿一路奔波辛劳。”
陆承明便低头行礼,又道:“臣辜负圣上信任,不能救回东水侯,臣有罪。”
提到“东水侯”,圣上的眉头轻轻跳了一瞬,随后道:“讲。”
陆承明便将去东水后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
他到了东水,先是发现东水军中有人同倭国有染,他调查之后,搜出来了张青的跟脚。
提到此处,他交出一部分张青属下的口供,其上印着耶律长渊的印。
女官走上前去,将这一份卷宗拿起,交给圣上。
随后又继续道,张青怕被他查出来,抢先一步嫁祸顾平江、转移武器,他又将计就计将顾平江抓进牢中,以此麻痹张青,使张青送武器出城,他重新找回武器,并且抓住了与之同交易的倭国之人。
提到此处,陆承明又交出来一部分倭国之人的口供。
“倭国之人的口供中,曾出现二皇子的姓名。”说到此处时,陆承明微妙的停顿了一瞬。
果不其然,圣上放下了手中的卷宗,一旁的女官又走过来,拿过卷宗,交给圣上。
圣上看卷宗的时候,陆承明垂下头,安静等待。
其实他并不是从倭国之人的口供中得知的,他是从李千姿的口中得知的,只是他不想将李千姿牵扯进来,所以改到了倭国之人的脑袋上。
等圣上读的差不多了,陆承明又道:“属下回去逮捕调查张青,张青依旧死不认罪,但是属下同时还抓了一些旁人,得到了些口供,臣便带着口供和人回长安,顾侯爷为了洗刷冤屈,也同臣一同上路。”
“结果,我等在路途中遭受到刺客袭杀,张青虽然还好,但顾大人重伤去世。”
说到此处,陆承明跪下,道:“臣无能,只能将几个活口的刺客摁住、刑审,臣还抓到了几个伙同刺客一起动手的军中之人,从他们身上搜到了一些证据。”
不是所有人都像是张青一样、为了二皇子宁可豁出一条命去的,二皇子命令他们贩卖兵器给倭国,这样的重罪,虽然暂时没有人发现,但是谁知道二皇子后面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二皇子连自己国家的安危都可以排在后面,那出卖他们显然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们怎么会不怕呢?
人一怕,就会想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军中的一些官员就会保留和二皇子往来的信件,用这些东西当成威胁。
若是回头自己犯了事儿、需要二皇子捞的时候,大可以拿这些东西来阴二皇子一把,逼迫二皇子必须救他们。
再后来,这些信件就兜兜转转,到了陆承明手里。
说话间,陆承明呈上了最后一批证据:“这是二皇子同这些官员往来的信件。”
这些信件呈到了圣上案前时,陆承明迅速抬眸望了一眼。
圣上扫过信件,神色平静,不悲不怒。
陆承明低下头去。
他知道,这些证据给二皇子定罪——还不够,但是足以证明二皇子确实有罪,接下来怎么办,就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若是想办二皇子,可以让人去调查立案,皇上若是不想办二皇子,可以将此事直接压下。
两息后,陆承明听见圣上道:“你下去,唤东水侯夫人和东水侯长女进来。”
片刻后,李千姿和顾瑶姬双双进门。
二人进门后,李千姿跪倒在地就开始哭,哭她夫君被人冤枉进了牢狱,哭她夫君出来之后就被人刺杀,哭她前些日子死了儿子现在死了夫君老无所依,哭她以后没个依仗恐怕活不下去,哭她要一头撞死在这案前,同她那位夫君一起死了。
李千姿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了,圣上啊,您看我们娘俩死了个当家的,还是被您儿子害的,都这么惨了,您怎么着该给我们娘俩点补偿吧?
顾瑶姬做不到如同她娘这般收放自如,她只在最开始的时候跟着哭了两声,后面怎么嚎都嚎不出来了。
年纪轻,脸皮薄,对这方面实在是没经验,哭着哭着自己都想笑,她忍了又忍,没忍住,短促的笑了一下,又怕被上头的圣上发现,所以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望了一眼万武帝。
在来长安之前,顾瑶姬听过很多关于万武帝的传闻。
传闻万武帝年少貌美,男宠万千,十六岁之前是荣华在身的长公主,十六岁之后是诛贼杀帝的皇上,后稳坐帝位二十五年,期间经历过无数次刺杀,也曾率兵亲征国土,实打实的人中龙凤。
旁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风花雪月,权力巅峰,万武帝十六岁就已经看遍了,往后二十年,都是登峰造极境,一览众山小。
顾瑶姬想象过这位万武帝的模样,应该比她娘更漂亮,可是当她抬起头,偷偷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张波澜不惊的脸。
坐在上面的人未施粉黛,不加金钗,一身简单的金色长衫,坐在案后,神色平静。
万武帝比母亲大八岁,模样虽与母亲有几分相似,但是却又和她想象之中的艳丽并不相同,正相反,万武帝严肃,冷漠,锋锐,如她身上的龙纹一样不可直视,每一个看到她的人,感受到的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身上浸透了的权力的味道。
那种味道像是已经黑透了的血,带着摄人的味道扑面而来,顾瑶姬不敢多看,赶忙低下头去。
这时候,娘正哭到关键时候。
“圣上,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女人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死了夫君。”
李千姿开始给皇上暗示了,我知道我丈夫是你儿子害死的,但是只要你给够我东西,我就不闹,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大不了我带女儿回东水,我们什么都不管。
“圣上,我这么大岁数,死了夫君不怕什么,我还能回娘家,纵然名声不好,也能靠着娘家过活,但我女儿不行——您得给我女儿一个依仗啊。”李千姿抽抽噎噎道。
你琢磨琢磨你得给我什么吧!
“你想要什么?”万武帝问。
万武帝也是李家人,他们李家人就一点好,偏心眼,特别偏自家膝下的孩子,万武帝明知道李千姿这是在耍心眼,但是也没怪罪。
李千姿心里一喜,忙道:“我家瑶姬是侯爷生前最爱的孩子,我家侯爷之前就说,想要将爵位给瑶姬,只是后来没来得及上禀,侯爷就去了,侯爷临死前,还惦记着要我来求您呢。”
顾瑶姬听到此处恍然大悟。
这就是娘亲之前在船舱上,同她说的“前程”。
顾平江儿子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女儿,若是按照大万律法来,这爵位还是只能给儿子继承,女子除了皇室宗亲以外不能继承蒙荫,但是若是李千姿能求来一个恩典,那保不齐——
李千姿在心里头啪啪打算盘。
之前顾云松还没到袭爵的年纪,所以一直没有向上请封。当初为了让她女儿和亲,皇上是打算封个郡主给他们府上的,只是后来这信儿还没到呢,联姻先作罢了,所以东水侯府上一直没有第二个爵位。
现在顾平江死了,人死了没关系,爵位可得留下,她得想办法给她女儿捞到一个爵位。
郡主最好,但捞不到也没关系,捞到个县主也好,她夫君都死了,顾平江一条命难道还不值得个县主吗?
听到李千姿的话,万武帝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缓缓将目光放在了顾瑶姬的身上。
顾瑶姬还同她母亲一起跪着,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万武帝看她的时候,她便深深低下头去。
“你想要爵位吗?”万武帝问她。
顾瑶姬看着那张威严的脸就说不出谎话来,点头道:“想。”
万武帝看着顾瑶姬那张年轻艳美的脸,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李家的女人,长的都很像,就是不知道这姑娘本事如何。
万武帝难得的起了爱才之心,便道:“爵位要大功者才可拿,朕便给你个恩典——查清楚二皇子的东水案,替你父亲报仇雪恨,孤便封你郡主之位。”
李千姿一听到“查案”两字,心里就是“咯噔”一声。顿时抬头,下意识想要反驳。
这怎么行?她的宝贝女儿年纪尚幼!这个岁数的姑娘应该好生养在家里,愿意嫁人就嫁人,不愿意嫁人就在家养着,每天吃喝玩乐,弄点漂亮首饰,岁数到了就买点男宠回来,悠然悠然的过一辈子,生个孩子可以直接姓李,可偏偏万武帝点她查案!
万武帝——她真是忘了这一茬儿!
万武帝身为女子,时常爱点女子作伴,宫中的太监都被她换成了女官,她也多次鼓励女子科举,只是大多数都不尽人意。女子做官时岁尚短,根基太过薄弱。
高门更希望自己女儿嫁人,女人都做官去了,谁还去替家族嫁人?所以高门不让女儿读书,平民科举更是难,民间也不愿意供养一个女人读书,两相叠加,女子之路难而又难。
而就算是读出来书了,也很难在官场上做出来什么履历,官场都是拉帮结派的,女人在男人堆儿里混,天生就要吃亏,诸多因素导致万武帝登基这么多年,也没在朝堂上栽培出来几个得力的女官。
更因为万武帝只生出来两个男儿,所以满朝诸公都默认为下一任皇帝一定是男儿、对女帝女官之流越发瞧不上。
当然,李千姿没觉得万武帝做错,男人天生爱男人,女人自然也天生爱女人,万武帝点女人当官是好的,她只是不放心她女儿入官场而已。
顾平江这个老狐狸都吃过亏,差点在张青手里面栽一个跟头、不明不白的死,她女儿性子纯善,如何能受得了这个苦?
“到时让陆承明带着。”万武帝瞧见李千姿这幅护犊子的模样就知道李千姿在想什么,便又补了一句。
李千姿迟疑了。
有陆承明护卫倒是不算危险,一个郡主的位置也确实够重,但是——
她犹豫的这么一瞬,一旁的顾瑶姬已经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开口了!她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是”,随后还表了忠心:“瑶姬定不负圣上期望。”
圣上满意颔首,发给顾瑶姬一块奉旨办案的金牌后,皇上又下一令,说鹤刀卫查到二皇子与东水案有关,下令将二皇子禁足,直到案情查清楚为止。
事已至此,李千姿已经没机会拒绝了,只能同顾瑶姬一道儿向圣上告退。一旁的女官她他们二人引路。
二人从殿中离开,李千姿有些愁眉苦脸,顾瑶姬却是神采飞扬,她被耶律长渊带着查过几回案,没觉察出什么危险,反而跃跃欲试。
二人出了宫殿,李千姿便开始找陆承明。
她自从上次那个梦后就一直躲着陆承明不见,但现在不见不行了,她女儿要同陆承明一同去办案,她得同陆承明好好说上两句。
她同顾瑶姬出了宫殿,远远便见陆承明站在宫殿外的一颗花木之下静立,瞧着是在等她。
女官带着李千姿、顾瑶姬直奔陆承明而去,后在陆承明身前站定,彼此见礼过后,女官说了圣上的吩咐。
陆承明缓缓颔首,后女官送他们离开皇城。
离开皇城之后,陆承明对顾瑶姬道:“顾二姑娘今日回去歇一歇,明日来我鹤刀卫府司报道便是。”
他们二人说话间,李千姿远远便瞧见了李府的马车。
在上马车离开之前,李千姿同陆承明道:“陆大人,明日可有空一叙?”
但谁料,李千姿话音落下,这人突然一转身,摆出来一副“我根本就不想跟你一叙”、“想跟我说话你得再求求我”的姿态。
李千姿步伐一顿。
怎么又耍起来了!她真是烦死了陆承明这个死性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忍不了了! 陆大人聋了
若是往常, 李千姿肯定甩脸就走,但是事涉她女儿,李千姿忍了忍, 对陆承明道:“陆大人聋了?没听见我说话吗?”
——听起来也没怎么忍。
跟在后面的顾瑶姬本来还琢磨着明日何时报到呢, 听见这话惊讶地抬起头来望向她娘。
啊呀!她娘很少这么不客气地同人讲话的!
顾瑶姬又看向那位陆大人,她发觉那位陆大人竟也不恼, 甚至被她娘骂出了几分愉悦来,竟是慢条斯理地哼了一声, 道:“李大姑娘的话不好听, 我听不见。”
想让他听见, 就得说点好听的。
就这一句,让李千姿记起来他们年幼时候的无数回忆。
李千姿的脸色顿时沉下去,连带着对陆承明的歉意都散了不少。
她当初甩了他这件事就没错!
忍不了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管儿孙她享福!
李千姿一言不发、转头便往李府马车上走去。
顾瑶姬踟蹰两息,跟着自己亲娘一起走向李府马车。
——
李府家的管家在马车前等候了许久,瞧见二人来了, 忙上前行礼道:“大姑奶奶, 表姑娘, 您可算是出来了,我们三夫人差人来了好几趟,都担心着您呢。”
李千姿踩着马车凳上马车,闻言回道:“叫三伯母惦记了——今夜早些回府吧。”
顾瑶姬跟在母亲身后爬上了马车,马车门才刚关上,马车帘子又被拉开,探出了李千姿那张艳丽的面。
“噢,对了。”李千姿道:“去外面随便找个宅子,把棺材抬过去, 别给伯母惹了晦气。”
管家愣了一下,随后忙应了一声“是”,后驾着马车,一路从皇城离开,直奔李府而去。
——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又分为内外两城,外城多为商贾或平民所住,内城为官员或贵商所住,皇城则在长安内城的最中心,三城环套环,越靠近皇城的地段越贵。
而李家坐落在梧桐坊,距离皇城颇近,马车行走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到。
回李府的路上,李千姿撩开车帘,瞧着马车窗外的景色。
当时夜色正深,马车慢悠悠拐进一条小巷。
这是李府府宅的后巷,巷路的尽头是李府的后门。若是府中开宴会,在正门迎客,但若是外嫁女回府,多是从府中后门而回。
撩开车帘时,李千姿正见一轮明月悬于苍穹之上,将整个长安都浸在蒙蒙亮的银光之中,巷间的青砖自然也不例外,被月色晒出一片水色。
马车走进长长的深巷,车轮碾压过齐整的青砖,发出一阵阵辘辘之声,李千姿瞧见的这样一条陌生又熟悉的巷路时,难免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在这条巷路上走了十来年,又有十来年不曾回来,现在瞧见了这条小巷,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幼时的回忆。
她虽然是李府长房所出,但是年岁在四个房中却是最小的。早些年她的父亲身体并不算很好,甚至几次缠绵病榻,差点直接去了,因此,父亲的姻缘路也很是坎坷。
二房,三房,四房的叔叔们都是十八九岁成婚生子,她的父亲却是二十五岁才成婚,三十五岁才要上孩子,这就导致她虽然是大房长女,但是却比二房三房四房的堂兄弟堂姐妹们晚上五六岁。
她岁数小,又是身体羸弱的长子生下来的女儿,故而在李府之中受尽祖父祖母的宠爱,后来父亲去世之后,祖父祖母更是把她宠的无法无天,整个府门的堂兄妹堂兄弟都要让着她。
她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也这样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坐在一辆大大的马车上,被各房的长辈带着出去玩,那时候她还和其余几个房里的姐妹争珠花,谁料一转头,她已经带着自己的女儿回来了。
李千姿下意识回头去瞧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已经长到了她当年出嫁的年岁,正坐在马车的另一侧,撩开车窗帘子往外瞧。
顾瑶姬兴致勃勃。
她听娘亲说过长安李氏很多次,但是这是她第一次上门,本就有几分新奇,再一想到明天还要同鹤刀卫一起开始查案,更觉得浑身的血都流的更快了些,整个人根本安静不下来。
察觉到娘看她,顾瑶姬才慢慢的放下了车帘子,做出来一副乖巧的模样。
李千姿也想到了明日她的女儿要自己去官衙办案,顿时一阵担心,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随后对顾瑶姬道:“明日到了官衙,不要听旁人的话,只管跟着陆大人便是。”
虽然李千姿同陆承明之间的关系不好,但那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提到孩子,陆承明不会胡闹的。
“陆大人同母亲是旧相识吗?他会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对我多些照看吗?”顾瑶姬问。
李千姿低低的“嗯”了一声,难得的有些张不开口。
她的那些少年事提起来实在是不体面,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的宝贝女儿讲,幸而顾瑶姬也聪明了许多——这段时间在东水之中磨炼出了些许脑子,她猜到了这些话不能问母亲,所以她硬是咽回去了。
恰在此时,马车已经缓缓停下。
马车轮子嘎吱一停,马车外的管家隔着车门对里边的人道:“大姑奶奶,表小姐,到家了。”
二人才从马车上下来,便见府门前已经站好了人来相迎。
——
当时已经是晚间戌时末亥时初,夜色沉沉,府中年岁小些的公子姑娘们都早早就寝,剩下的几房夫人老爷却都守在门口等着。
李府一共四房,李千姿一眼扫过去,打眼就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母亲。
李千姿的母亲李大夫人钱氏已是半百岁数,再加上早年丧夫自己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瞧着都有些老态龙钟了,看见出嫁多年的女儿回来,顿时红起了一双眼,身形微晃、一声“我儿”喊出声来,便叫李千姿鼻头发酸。
李大夫人的身侧站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华贵妇人,瞧见钱氏发晃,忙扶着钱氏,一边扶着一边道:“大嫂嫂莫要哭,今日是喜事。”
这位正是李家二房的夫人沈氏。
李家二房的姥爷多年科举不中,大概是知道自己没这个命,所以也就没有继续当官,只仗着自己有些出身,娶了个巨富商贾家出来的女儿,也就是李二夫人沈氏。
沈氏虽然家中无人当官,但是人长得花容月貌,又带着三船五车的嫁妆嫁到二房,所以虽然是高嫁,但也有几分底气,同二爷的日子过得还算好,三十来年婚姻走下来,虽然磕磕绊绊,但倒也顺遂。
只可惜二房不仅没有官职,子嗣也不丰,三个嫡出的都是姑娘,第四个庶出的才是儿子,沈氏又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太溺爱儿子,将那第四个庶出的儿子养的十分混账,吃喝嫖赌一应俱全,在府中俨然是一蛀虫。
李千姿目光划过她,又看向自己娘亲,先是两眼含泪的喊了一声“娘”,后才转而和沈氏行礼:“二伯母。”
同沈氏见过礼以后,李千姿又往旁看。
最中间站着一对瞧着很是端正严明的夫妻,正是李氏三房的三爷和三夫人周氏。
三爷时年已是五十年岁,但因保养得当,耳不聋眼不花腿不瘸,眼下正是朝中户部尚书,在朝堂中虽说算不上呼风唤雨,但也是个有些能耐的人。
此时三爷瞧见了李千姿,便笑道:“小千姿十多年来才回来一趟,三叔还以为你把李家忘了呢。”
李千姿忙说不敢,她同三房见过礼后,又同站在最后的四房见礼。
四房的四爷和四夫人白氏也是一派祥和,四爷是大理寺少卿,四夫人也是名门之后,二人见了李千姿后问了几句话,亲热但又不失礼。
李千姿回府门一趟,排场虽然不大,各房的人倒是都到齐了。
随后,李千姿又把顾瑶姬抬出来,让小辈儿和长辈儿们见过礼后,三爷便发了话道:“千姿今晚回来的有些晚了,过几日再为你接风洗尘。”
三夫人也接话道:“你同你母亲住一个院子,让你女儿住你未出阁的阁楼。”
说话间,三夫人先让其余房的回去休息,自己亲自送李千姿过去。
二夫人沈氏应了一声,但四夫人白氏眼珠子一转,却站出来道:“我也许久没跟千姿说过话了,我也去一趟吧。”
二夫人瞧见这一幕,觉得有些稀奇。
二夫人和三夫人、四夫人相处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摸清楚了这两位妯娌的品性。
三夫人身为宗妇,处事严明,从来不给任何人开小差,但也从不会给任何人面子,别管你是小辈还是长辈,到了她的面前,都得守她的规矩,今日她身为长辈却来迎接李千姿一个晚辈,已经有些太过热切了,现下竟然还亲自送过去,实在是不和常理。
再说四夫人,四夫人性子傲慢,仗着自己出身好,自己夫君是做大官的,平日里连大嫂嫂和她这个妯娌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怎么对这李千姿一个晚辈这般照顾?
二夫人搞不懂,但她知道,别人偷偷摸摸干的一定是好事儿,所以她下意识也想说过去凑凑热闹,但是二夫人的话才刚到嘴边,三夫人便似是猜到了什么,一个眼刀便飞过来。
二夫人只好将这些话再咽回去,忍着一口气儿,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后便从回了自己的院子——这群人都不带她玩儿,她当然生气。
就这样,钱氏、三夫人、四夫人一同送李千姿回到李千姿幼时所居住的大房院子里。
众人到后,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先在前厅坐下来,同李千姿叙叙旧。
众多亲人一别十来年,总有些话要说的。
——
女人之间的话题大概便是谁嫁了谁,谁婚后日子怎么样,谁的夫君又纳了妾,谁家婆婆是个刁蛮任性的货色,谁家的夫君宿柳枕花,谁家的儿子不孝顺,这些话说一说,能说上两个时辰不重样。
顾瑶姬年岁还小,同四个长辈坐到一起,听东家长李家短,只觉得脑袋发昏,李千姿就打发她先回去睡。
“瑶姬且先回去。”李千姿当着三夫人周氏、四夫人白氏和她自己母亲钱氏的面道:“你明日还要出去查案,今晚先好好休息。”
听到查案两个字,周氏、白氏和钱氏都微微顿了顿,唯独顾瑶姬没有发现自己亲娘耍的这点儿心眼儿,脆生生的应了一声后,起身离开了前厅。
待到瑶姬从前厅离开了之后,三夫人周氏便对李千姿问道:“千姿,这瑶姬怎么还要去查案啊?难不成瑶姬想做女官?”
自从万武帝登基之后,女官确实有,但是数量并不多。
“哪里是我想让她去做女官的,是圣上。”李千姿轻轻地叹了口气道:“都是自家人,我也不瞒三叔母、四叔母和母亲,你们想来也听说了,我家侯爷在路上没了。”
听到李千姿提及此事,钱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有些神伤,道:“你受了委屈。”
钱氏只心疼自己女儿,倒是一旁的三夫人周氏和四夫人白氏却捏紧了手帕。
钱氏夫君死的早,女儿远嫁,儿子外放,她在李府早已经远离了权利的中心,对争储风波知道不多,只是一个养老的老夫人而已,但周氏和白氏却不同。
周氏在李氏一族做了三十来年的宗妇,同三爷经历了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事,她虽然是个女子,但是对朝堂也有一定了解。
三爷四爷暗地里也同周氏白氏通过气儿,这两对夫妻都知道顾平江在东水时候被二皇子所害、此次回来就是为了给二皇子找麻烦,所以今日三夫人派管家去接李千姿的时候还让管家仔细些。
但谁能想到,李千姿没接回来,只接到了一具棺材。
瞧见棺材,三夫人便明白,顾平江这是直接被二皇子给弄死了,东水肯定是出了大事,只是他们远在长安,并不知晓。
今日晚间,三爷四爷两个朝堂官员都亲自来迎接李千姿一个小辈回府,名义上是关怀这个晚辈,但是实际上也有几分探听消息的意思,很多话他们做叔父的不方便从官场的角度来问,但是却可以让后宅的女人去问。
官府总管不到一群妇人们聊家长里短吧?
瞧瞧,现在这不就探听到了吗!
“这件事情倒是有听说。”周氏放软了声调,轻声道:“圣上后来怎么说呢?”
“圣人怜悯我女儿没了父亲,又顾及东水顾氏这么多年对朝堂的贡献,故而给我女儿一个恩典,派她去和鹤刀卫一同查明此案,为她父亲正身。若是她能查明,便赏她一爵位。”
李千姿没有隐瞒这两位叔伯母的意思,因为她知道,这两位叔伯母就是两位叔父的耳朵和眼睛,有些话,她想通过这两位叔伯母、说给她的两位叔伯听。
“瑶姬虽然姓顾,但是瑶姬是我的女儿,瑶姬受圣上赏识,对我们李府也有好处。”
李千姿转而看向她的三伯母周氏,后,微微一笑道:“伯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莹莹烛火照在李千姿的面上,同时也照亮了她眼底里跳跃的算计。
三夫人周氏眼珠子一转,随后对李千姿笑道:“千姿说的对,瑶姬怎么说也是咱们李府的表小姐,不能叫瑶姬在外面受了欺负,正好四弟妹家的侄子也在大理寺呢,若是有机会,定要帮衬瑶姬一把。”
一旁的四夫人白氏本来一直都没怎么出声,只竖着耳朵在听,突然间被三夫人点了个名,想明白其中关窍之后,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大房刚回来的大姑奶奶想借着娘家的力气帮自己女儿站稳脚跟,这三房的三嫂嫂又觉得危险,不愿意让自己的三房涉险,反而,提出了她侄子在大理寺帮忙的事,想让她侄子先踏入到这场浑水之中,三房全身而退,大房白占便宜——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啊?
她侄子给顾瑶姬办了事,办成了也不会得到好处,但若是办不成,她侄子要倒霉不说,还和李家没有半点关系,倒霉的只是她侄子一个人,这凭什么呀?
这三嫂嫂真是把别人当傻子!
四夫人扯了扯嘴角道:“朝堂上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说不明白。”
得!四夫人不搭腔!
三夫人暗暗撇了撇嘴角,转而又对李千姿说道:“放心吧,千姿,圣上既然点了瑶姬,那就一定会对瑶姬有几分关照的,你不必担心,瑶姬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她定然否极泰来。”
三夫人是个聪明人,好话说尽,但承诺一句没有。
显然,她们之间有点亲情,但不多。
听见三叔母和四叔母一直在这打官腔,李千姿也没翻脸。
人人都有自己的家,人人都有自己的要紧事,总不能因为他们是亲戚,就必须无条件的帮她,她知道轻重。
有些事只要提前通个气就够了,李家人不愿意下场也没关系,只要他们不来害她的女儿就好。
“借伯母吉言。”李千姿道。
听到了要听的话,三夫人和四夫人之后便没有在大房院子里久留,找了个“天色太晚”的理由,二人便一同告别。李千姿和钱氏一同相送。
待到送走了三夫人和四夫人,钱氏便握着李千姿的手道:“你说的什么公务娘不懂。”
钱氏看着自己归家的女儿,声线轻柔的:“但是娘可以去找太后,你知道的,太后一直惦记着我,不管什么事,娘都可以替你去走一趟。”
李千姿两眼又是一红。
在那一刹那间,她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她的娘说说,说她其实死过一次,说顾平江早就在外养了外室,说那外室挑衅到她府门上,说那外室的女儿害了她的女儿,说她差一点就死在东水,再也回不来。可是当她看到母亲那张,充满关怀和慈爱的眼眸的时候,这些话又被她悄无声息的吞了回去。
“娘——我能有什么事,你放心吧,女儿心里有数着呢。”
李千姿和她的母亲道。
同顾瑶姬一样,很多事儿顾瑶姬不愿意和母亲说,怕惹来母亲担心,那李千姿也有很多事儿不愿意和她的母亲说。
这天底下的母女,不管是十六岁还是三十六岁,是三十六岁还是五十六岁,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一夜,李千姿像是幼时一样,同母亲挤在一张榻上睡觉。
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李千姿回到母亲身边,就像是回到了家。
东水侯府不是她的家,李府不是她的家,但母亲的身边是她的家。
母亲身边的床榻太过柔软,李千姿躺在其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睡过去的刹那,李千姿又感受到身子在往下沉。
——
感受到身子往下沉的刹那,李千姿便知道她又要做那个梦了。
那个梦一直纠缠着她,不管她愿意做还是不愿意做,这个梦都会每晚准时降临。
只是以前李千姿会强迫自己醒过来,当她在一夜间经常醒过来、几次打断后,这梦便不会再继续。
但是今日李千姿躺在自己母亲的身侧时,仿佛从母亲的身上汲取到了一部分力量,让她来面对她满是疮痍的上辈子。
李千姿没有挣扎,顺从的闭上了眼。
——
当李千姿沉浸在这个梦境之中时,三夫人和四夫人都已经回到了各自的院儿中,同自家老爷说起,在李千姿这里打探到的消息,和李千姿想借助娘家力气做事的想法。
四爷对此不置可否,只道:“鹤刀卫同我们大理寺是两套流程,不必担心。她的手伸不到我这里,有什么事还得是三哥去管。”
三爷则是个坚韧顽强的石头,他往太子和二皇子两边人中间一坐,谁都不靠,听闻三夫人这般说,他便道:“莫要掺和,且先看看这小表姑娘的本事。”
三夫人低声应下。
李府这头因为李千姿的回归而生出些许波澜的同时,皇宫之中也并不安静。
——
此刻,戌时末。
三公主从太极殿离开,正走到东宫门口。
从外边瞧东宫,只见灯火通明,但是走到东宫殿内,便能瞧见殿内一个人都没有,连烛火都只有星星几盏。
三公主走进去时,便瞧见她那位太子哥哥坐在暗处,手里拿着一根玉扳指,一张脸上带着浓郁的愤恨和压不下去的戾气,像是用尽全力在恨全天下一般。
瞧见太子这副模样,三公主微微一顿,眉眼之中闪过几分唏嘘。
太子原先不是这样的——要说变化,还要从太子断腿的事情说起。
第65章 我的妹妹~ 母皇再偏爱
元凤二十二年, 也就是三年前,西洲作乱。
大万西洲与金蛮相连,常年征战, 祸事不断。
三年前, 金蛮大旱,为寻找食物, 金蛮人在西洲作乱,杀我大万子民。圣上震怒, 派太子出征, 誓要诛杀金蛮。
那时候谁都没将西洲这场战争放在眼里。自万武帝开创大万以来, 每年西洲都要冒出来两场战乱,很快就会被大万平息,这样的过程来来往往已经持续了十几年,大万从不曾战败。那个时候,朝中很多将军将西周盛称为福地,只要去走一趟, 就能得到战功傍身, 实在是个好地方。
想来这一年也会得到一场漂亮的胜仗。所以万武帝深思熟虑之后, 派出了太子。
朝中文武大臣也明白万武帝为何做如此安排,那时候的太子年方十八,这样的岁数正是龙精虎猛之年,该出去建功立业。
太子自一出生起,便被册立为太子,眼下即将即位,该有功劳傍身,只要一举拿下胜局,便可为太子铸造威望, 等太子获胜回来后,再娶一太子妃,后将二皇子封王远送,等皇上身子渐渐不好,便可由太子接任,大万安已。
但奈何,没有人知道那年的西蛮干旱到了何等地步,也没有人知道那年的西蛮人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击大万,所以太子到西洲后,吃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败仗,不仅损失惨重,太子本人更是被困于囹圄。
大万立刻派出援兵,太子的父亲沈皇夫更是亲自领命出征,要将太子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沈皇夫早些年就是一名将军,为皇上征战数十年,战功赫赫,此次出行,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打败金蛮人,能将太子救回来。
沈皇夫确实打败了金蛮人,也确实将太子救回来了,只是他自己却永远的留在了西洲,同太子一起回来的只是一副冰冷的棺材。
圣上同皇夫成婚二十五载,情比金坚,乍一看到皇夫棺材,当场吐血昏迷,三日后才再次苏醒。
整个大万因此震荡。
也是从这一日开始,圣上的身体大不如前,一日差过一日。
朝中文武百官意识到了圣上的身体正在衰败,因此想要尽快地培养储君,但是,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被皇夫以性命带回来的太子,并不能做一个合格的储君了。
这一场西洲之争,圣上失去了她的皇夫,而太子也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太子失去了一条腿。
失去了一条腿的太子,还能做太子吗?他还有能力保护这个国家吗?当敌人的马蹄逼到城下时,他还能骑上战马拿起刀箭吗?当他的旧疾复发的时候,他还能处理朝政吗?如果他早亡,会给朝政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国家的安危不能放在一个不稳定的人身上,朝中不少人因此对太子失望,随后将目光转向另一个人。
在这一场战争之中毫发无伤的二皇子。
最开始万武帝生下两个男孩之后,为了避免将来兄弟相争,便早早地定下了太子之位,二皇子从最开始就被排除在权力范围之外,从小到大,二皇子的身份地位都是区别于太子的。
所以当太子出去征战的时候,二皇子多是在府中吟诗作对,任何同朝政有关的东西,二皇子都不能碰。
也因此,二皇子反倒成了安全的那个人。
当二皇子意识到太子不行了的时候,他也同样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二皇子也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他从出生起就被他的太子哥哥压上一头,他怎么会愿意呢?
以前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看好他,就算是他有什么样的想法,他也要忍着,直到他的太子哥哥出了问题。
二皇子也不再继续忍了,他开始逐渐活跃在众人的目光之内,结交权臣,搅弄朝政,并且娶了一个娘家强势的二皇妃。
这九五至尊的位置,哥哥能坐,他自然也能坐。
自此,太子和二皇子之间的争斗开始拉开序幕。
而很不幸,太子在和二皇子的争端之中,总是输的那一个。
二皇子本身也是一个极优秀的人,他除了比太子晚从肚子里爬出来一刻钟以外,其余地方都不比太子差,太子的腿出事以后,二皇子开始崭露锋芒,太子很难赢过二皇子。
太子本就失去了一条腿,还因为他自己的无能而害死了他的父亲,现在又遭受到了自己亲弟弟的围剿,在长久的打压和愧疚之下,太子开始闭门不出。
也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小小的伶人出现在了太子的目光之中,成了太子的慰籍。
但很可惜——
想到那位伶人,三公主的步伐微微一顿。
珍珠履踩在宫殿内齐整的冰冷石砖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响,引得坐在地上的太子迅速抬起头来。
太子抬起头的时候,露出一张英俊窄瘦的脸,和一双饱含警惕的眼眸。
儿子像母,太子的长相同万武帝十分相似,二人有如出一辙的凌厉眉眼与嫣红色的唇瓣,只是太子的轮廓更为硬朗,眉目更添几分英姿。
李氏一族的人都很相似,在看见太子的脸的时候,三公主想,之前见到的那位东水侯长女也是如出一辙的凌厉眉眼。
在看到三公主的刹那,太子眼眸之中的警惕渐渐散去。
整个大万,谁都有可能背叛他,只有三公主不会。
他并没有站起来,而是维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微微向后昂起头来,道:“母皇肯原谅我了?”
“母皇从来就没有怪过太子。”三公主慢慢走来,在太子的身边缓缓坐下,像是小时候陪伴在哥哥旁边一样,道:“母皇很心疼太子。”
外人都说,万武帝心狠手辣,杀自己弟弟上位,但是三公主看到的万武帝却是一个包容的母亲。
就算是太子瘸了一条腿,就算是朝堂上很多大臣都请立废太子,就算是太子自己自暴自弃,锁在宫门内,一步不出,万武帝也从没有放弃过太子。
“母皇已经很考虑太子殿下了。”三公主声线轻柔道:“母皇从没有要杀死那位伶人,只是让太子殿下将其送走而已,等再过几年,殿下登基帝位,国泰民安时再将其召回来便好。”
说到此处,是三公主的声线更低了些:“大哥,母后是皇帝,她有很多话不能说,有很多事不能做,但这并不代表母后不爱你。”
听到此处,太子嗤笑一声:“自从父后死后,她再也没有私下召见过我。”
二人都是一阵沉默。
大殿中没有多少烛火,两个人坐在黑暗之中,谁都说不出来安慰对方的话。
父后的死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一道裂痕,直通人心中最黑暗、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在每一个深夜里,这些裂痕都会翻滚出各种各样的声音。
太子会想,母亲,你真的不怪我吗?你真的不怪我害死父亲吗?你真的没有对我失望吗?
二皇子会想,母亲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如果出去征战的是我,父亲一定不会死,为什么我不如太子呢?
朝臣会想,太子没了一条腿,万武帝为什么还不请废他呢?
这些念头在深夜中盘旋,钻进每一个人的脑袋里。到了第二天,太阳落下来的时候,这些想法已经消失不见了,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但是每一个人都知道,有。
只是看不见而已,不是没有。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生了嫌隙,就像是生了锈的机关,还能转,但总是会卡顿。
“我有时候很累。我断了一条腿,我害了父亲,我让近万将士死在了西蛮,我本就无能,很多个夜晚,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想到他们死去的脸。”太子说:“我不想争,可我不争就要死。”
二皇子不会放过他的。
寻常人家争一些家产都能挣到杀兄杀弟,下毒坑害,更何况是他们天家?
短暂的沉默之后,三公主提起精神,对太子道:“东水侯进长安了。”
太子飘到很远很远的念头被三公主这句话给拉回来,之前被遗忘的政事又重新钻回他的脑海,太子有些生锈的脑袋,僵硬的转了一下,后知后觉的记起来了。
“噢——我记得你的那位二叔,他带来什么消息了?”
东水的事情距离长安有些太远了,太子对那边的消息知道的也并不多,只是隐晦的听说那些进牢狱的人同二皇子有点关系,但是具体的事情却被鹤刀卫捂着,难以探听。
“他死了。”三公主对太子勉强扯了扯唇瓣,在太子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中道:“回来的是他的遗孀和女儿,以及他的棺材,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东水侯夫人和东水侯长女一起去面圣了,暂时还不知道他们在太极殿中说了什么。”
二人思虑至此,彼此面上都有几分不安。
东水侯算得上是他们俩手底下的人,现在东水侯死了,他们也因此失去了一大助力。
二人正是相对无言,各自思索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通禀声。
“进来。”太子对殿外说道。
片刻后,殿外走进来一宫女,宫女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低头行礼后又站起身来。
当时太子殿下和三公主两人都靠在大殿的墙旁边,没有一个人有站起来的意思,都微微抬着头看着这位宫女。
这位宫女是太极殿的人,这么着急忙慌的跑过来,想来是太极殿那边有了新消息。
果不其然,那宫女站起身来后,便和二人说了一个重磅消息。
“奴婢方才听闻,控鹤监左控鹤陆大人向圣上禀明,说是东水的武器丢失事件同二皇子有关,并且控告二皇子谋害朝廷命官,圣上钦命东水侯府二姑娘顾瑶姬调查东水案同二皇子之间的关系,以及东水侯死因,同时命人将二皇子禁足。”
“奴婢来东宫的时候,去二皇子宫殿颁发圣旨的女官同奴婢脚前脚后一起出去的。”
三公主和太子在听到宫女所说的话时,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迸发出来的喜悦。
他们二人之前确实听说过二皇子和东水的武器案有关,可是二皇子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谁都抓不到他的把柄,所以太子也没指望这一回能把二皇子给扳倒。但是没有想到陆承明竟然有如此能耐,真的能在东水那一片汪洋之中捞到二皇子这根针。
“母皇命人彻查,并没有替二皇子遮掩,想来母皇心中并没有将二皇子立为储君的想法。”
自古以来,皇储身上都是不能沾染任何污点的,特别是这种有关于社稷国本的事,现在母皇命人彻查二皇子,那就说明母皇没有将二皇子当成皇储看待。
三公主思考片刻后,对太子道:“哥哥,母皇心里还是有你的。”
如果万武帝想要为二皇子遮掩,那万武帝有无数种办法将这件事压下去,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当朝皇帝的面前指责她的儿子,除了万武帝本人。
太子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因为母皇的爱而感到满足,但是当他看到自己那条失去的腿的时候,面色又渐渐阴郁下来。
“谁知道呢?”太子道:“说不定什么都查不出来。”
母皇偏爱他又怎么样?他还是瘸子,他还是不被满朝文武所喜,母皇再偏爱他,他也站不起来。
二人言谈之中,三公主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晚了,哥哥,我要先回我宫里了,明日我抽个空先去同那位东水侯的长女见一见,她既是这案子的主审官,又是我的亲堂妹,我总要见一见才是。”
太子点头,道:“哥哥不送了。”
他靠在地上,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瞧着有几分失礼,但是三公主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狼狈走路的模样罢了。
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后,总会有莫名其妙的自尊和固执,却偏偏不肯对人言,只做出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反而被人瞧出几分心酸来。
——
三公主从东宫离开之后,一路走向她的百香殿,“顺路”途经了二皇子的流云殿。
三公主到流云殿的时候,正好瞧见那女官进了流云殿之内。
想到她那位眼高于顶的二皇嫂知道圣旨内容的表情,三公主眉眼间闪过几分舒爽。
随后,她远远对着流云殿笑了一瞬,又转头离开。
——
三公主离开流云殿之时,那女官正在殿外通禀。
“圣上口谕——”
随着,女官这一声音落下,整个流云殿都跟着动了起来。
——
流云殿极大,殿内还有一个独立的小花园,花园之中,立了很多灯笼,每到夜间,灯笼便在花丛之中散出光亮,将每朵花都照出各种绮丽的颜色,很美。
以前的每个夜晚,二皇子妃都会靠在窗边静静的欣赏这样的美景。
但今日二皇子妃没有这样的心情。
“该死的李慈,李慈!”二皇子妃坐在梳妆台前,细细瞧着自己额头上的伤痕,咬牙切齿的捡起一根金簪摔在地上,大喊道:“东水侯府出来的庶女,若不是那张脸肖像圣上死去的皇夫,哪里轮得到她来当公主!”
“她也就这张脸和传说中的那位有几分相似罢了!这性情哪里比得过那位?”
见二皇子妃动了怒,其余的宫女立刻跪倒在地,齐声劝道:“主子息怒。”
二皇子妃哪里息得了这个怒?她瞧着自己额头上的伤口越想越生气,当即拍着梳妆台问道:“二皇子呢,他在哪?”
她跑去太极殿,为了二皇子筹谋,二皇子倒好,到现在都没影,她带着伤回来,二皇子也没有出来关怀她一句!
“回主子的话,二殿下现下正在书房呢,应当有事在忙。”
跪在下首的宫女回道。
二皇子妃“嚯”的从梳妆台座椅上站起来,抬脚便往殿外走去,瞧着是要直接去书房找二皇子。
其下的宫女也不敢拦,只低着头,一路随着二皇子妃往书房走。
流云殿的书房在殿后,连着一片假山翠松,九月金秋时候,此处也不见枯黄,处处依旧一片绿色。
二皇子妃绕道假山附近,远远瞧见书房,便快步向前走去。
书房门口的守门侍卫上前拦着,却被二皇子妃一声“滚开”呵斥。
但侍卫不能让开,因为守门是他的职责,他若是让开,回头定要受主子的罚,但是他不让开,又激怒了二皇子妃。
二皇子妃冷笑一声道:“我说话不管用是吧,来人!把这奴才打死!”
二皇子妃出身可了不得,她亲爷爷是当朝右相,很得圣上欢心,在朝中不说是呼风唤雨,但也是一方人物,同时,自从二皇子妃和二皇子成亲之后,白右相就开始推动废太子,请立二皇子的进度。
可以说,白右相就是二皇子登基的基石。
因此二皇子妃十分嚣张,在二皇子面前可能会稍微收敛,但是在一个侍卫面前,二皇子妃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二皇子妃话音落下,她身后边站出来几个女武婢,瞧着当真要对这个守门的侍卫动手。
眼见着书房门口要起一场争执,里边的人终于走出来了。
“霜儿,这是生了什么急事?”
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位身形挺拔的男子。
其人及冠年岁左右,眉目锋锐,同太子殿下有四分相似,但因轮廓偏柔,更添出斯文气,同锋芒毕露的太子又不尽相同。
正是二皇子。
瞧见二皇子出来,二皇子妃立刻告状:“你养的这狗奴才竟然敢拦我,我来找你,他都不让我进!”
说话间,二皇子妃提着裙摆奔向二皇子,看起来是想一头扎进二皇子的怀抱中。
但是二皇子的第一反应不是张手抱住二皇子妃,而是转过头将他身后的书房的门关上。
因为二皇子的动作,二皇子妃下意识瞥了一眼书房之中——自从她和二皇子成婚到现在,已经快有半岁了,但是二皇子从不曾让她踏入书房一步。
以前她每次到书房的时候,二皇子都不会让她进去,而是自己一个人快速出来。
当然,也不只是她,流云殿之中的所有人都不允许进这道书房的门。平日里,二皇子也是一个人待在这书房之中的。
也不知道这书房之中到底有什么样的秘密——这想法像是小猫爪子一样,在她的心头轻轻的挠了一下。
而下一息,二皇子就转过身,将她抱在怀里,并且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道:“一个奴才而已,你想怎么样便怎么样。”
说这话时,二皇子看都没看他身旁的侍卫,而是揽着二皇子妃的腰往殿前走。
倒是二皇子妃,听闻此言时,窝靠在二皇子的怀抱之中,得意的回头看了一眼一旁的侍卫。
那侍卫瞧着平平无奇,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听闻此话,只是沉默的低下了头。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二皇子妃哼了一声,道:“把这人拖走,打上二十棍。”
被这小插曲一打断,二皇子妃就忘了方才书房里的秘密,而是拉着二皇子的手臂抱怨:“你瞧瞧瞧瞧,我的额头,都怪李慈——”
二皇子妃提到李慈的瞬间,二皇子的面上闪过一丝微微的不自在,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挑,其中似有几丝精光流转。
“李慈——”在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二皇子的声调缓慢的拉长,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下垂,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像是思索着什么一般,慢吞吞的问道:“今日在太极殿,你撞见她了?”
“撞见了!她每天都在圣上面前转来转去,我怎么可能撞不见?”二皇子妃俏生生的翻了个白眼儿,道:“今日她在太极殿中,去给太子求情了,说是从东宫端来一碗牛乳,借花献佛的献给圣上,讨圣上欢心,圣上便将太子的禁足给解了。”
“李慈同你说了什么?”二皇子又问道。
二皇子妃便绘声绘色的将太极殿之中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一遍,重点说自己被圣上扔了个奏折,砸到额头的事情。
奏折是比较硬的,纸扔过来的时候带了点重量,在她娇嫩的额头上划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痕,上面出了一点点小血迹,不过因为太细太小,都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二皇子妃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自然觉得像是天塌了一样接受不了,反反复复的说自己额头上的伤痕,还把自己的脑袋凑到二皇子面前,给二皇子看。
二皇子妃说这些的时候,本意是想让二皇子心疼她一下,但是,二皇子却看都没看她额头上的那点浅伤,只又追问道:“母后已经为太子解禁了?”
“是呢。”说到此处时,二皇子妃的面上浮现出来几分不满:“圣上也太偏心了,太子之前战前失利,又瘸了一条腿,现在还跟个伶人搅和在一块,圣上还偏着太子!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罢了,圣上便将我赶出来了!”
二皇子妃是真的在为二皇子不值,但二皇子却是神色淡淡,道:“他是长子,多得了几分圣上宠爱罢了,不必挂心,我倒是有一计,可让圣上疼爱你几分。”
“疼爱我?”二皇子妃脸上浮现出几分疑惑,她问:“如何让圣上疼爱我?溜须拍马之类的事,你便不要说了,我总是拍不到圣上喜欢的地方上去,保不齐还要拍出点祸患呢。”
当时他们小夫妻二人已经走到了店内厢房之中,二皇子命其余的宫女都下去,自己将二皇子妃打横抱起来,在二皇子妃的惊呼之中,对二皇子妃笑道:“你若是有个身孕,别说是圣上了,整个大万都得疼爱你几分。”
听到二皇子的话,二皇子妃瞬间羞红了脸,把脑袋埋在二皇子的胸膛之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暗暗期待。
旁人都说她嫁给二皇子是心气儿高,想要做皇后,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嫁给二皇子是因为喜欢二皇子。
她早在很多年前,就曾经见过二皇子。
那时候她还很小呢,大概七岁的样子,同母亲去寺庙上香,她很贪玩,趁着丫鬟摸摸不注意自己在寺庙之中乱走,走丢之后就蹲在地上一直哭,恰好撞见在寺庙中上香的二皇子。
那时候的二皇子已经十二岁了,瞧见她蹲在地上哭,就给了她一把甜枣。
那一把甜枣一直甜了她九年,正好她十六岁即将出阁的时候,太子失了一条腿,二皇子有意寻找一个强硬的妻族,正好她的祖父有意押注于二皇子,正好,一切都是正好。
二皇子妃低头的时候,没有瞧见二皇子看向她时,眼底里涌动的算计。
一个刁蛮任性但脑子不够用的貌美妻子,在政斗上没办法给他提供什么帮助,但在子嗣上,却好用的很。
只要二皇子妃有了孩子,只要他有了子嗣,朝堂中人就会更偏向他几分,毕竟他那大哥到现在都没成婚。
二皇子将其压入到床帐之中,一番云雨了事之后,便将昏死的二皇子妃独自一人扔下,自己去隔壁的客厢房沐浴,等将自己洗干净后,便起身回了书房。
此刻书房的门口已经换了另一个侍卫在值守,二皇子瞥了他一眼道:“上一个侍卫,给他多送些银两——我的门不允许任何人进。”
就算是二皇子妃也一样。
二皇子从来没有和二皇子妃说你不能来我的书房,他只是让下面的人将二皇子妃拦回去而已,当二皇子妃发怒的时候,他会出来劝解,但下一次他的人还是会将二皇子妃拦在门外。
他的底线并不会因为二皇子妃而更改,只不过他这个人惯会隐藏,习惯性的将矛盾落到别人的身上,他让二皇子妃误以为是侍卫不开眼拦着她,而不是二皇子不允。
门口的侍卫低声应下。
二皇子转头满意的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就是一个普通的书房,进门就是一面靠墙的硕大书架,左手边临着窗摆了一个临窗矮榻,右手边是一个读书用的书案。
二皇子缓缓踱步到书案旁。
在书案之上摆了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妙龄少女,细眉长眼,眉心一点小痣横添出三分慈悲。
二皇子伸手探去,在触碰到画中人的瞬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慈——”二皇子低声呢喃着妹妹的名字。
“再等等二哥。”
这天下都该是我的,包括你,我的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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