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傅玉珠十分


    宣婴皱眉:“若林女尉从未和沈大公子相好过, 也谈不上被他所弃。若真有情分,说明她秉公办案,摒除私情, 应该加以敬重才是, 如何能嘲笑?”


    宣月辩不上来,也不敢辩, 只好闭着嘴唇不说话了。


    傅玉珠倒是没有说什么,宣婴也说不到她头上, 可她心尖儿却不觉生出了几分闷气, 有些好似喘不过气来。


    其实她与宣婴文定的日子已经定下来, 等过了文定, 便算过了大礼。如此一来, 两人便算是定下来,和成了亲差不多。


    当初宣婴和林微姝是差些说亲,可是只是口上议论, 并没有开始走流程。走到这一步,傅玉珠便觉得自己跟林微姝是不一样的。


    宣婴和林微姝没有成, 却必然跟自己有个好结果。


    傅玉珠不自禁这般笃定, 心里也有这么个声音和自己说。


    但宣婴近来言语愈发过分了,当着自己面, 竟然说这样的话。


    可宣婴这些话也挑不出什么错, 论来也没什么暧昧, 称呼林微姝为林女尉, 说的也是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没夹杂半点曾经有过的私情。


    所以她能怎样?难道还能管着宣婴说话?


    她不能这样霸道,而且也不符合自己在宣婴面前展露的样子。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羡慕林微姝,林微姝在宣婴面前从不端着, 闹起来时也毫无顾忌。可傅玉珠却不一样,她端庄娴淑,并不好闹。


    然后她都要和宣婴成亲了,宣婴还是这副态度。


    这般不冷不热,不主动不拒绝。


    傅玉珠甚至疑宣婴有意这般磨着自己,等着自己熬不住,主动提退婚。这些心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傅玉珠不甘心,非要和宣婴磨着。


    她想,宣婴之所以要跟自己成亲,终究是寻不出比自己更好人选。


    而自己也挑不出宣婴更好的。


    傅玉珠呆了会儿,便告辞了。


    贺氏笑着送她走,态度十分和气。傅玉珠却知贺氏的这份和气不值钱,从前贺氏对林微姝也是这般和气的。只要宣婴选中的,贺氏通常不会做恶人。


    本来要离开了,傅玉珠想到了什么,又折返——


    她还替宣月求了一串寺了檀木香串,能安稳定神。


    方才气闷,傅玉珠竟险些忘记了。


    谁想折返时,她却听着宣婴对宣月说道:“以后你傅姐姐说的话,你也不必句句都听,也别总一处念叨。”


    傅玉珠一瞬间血液冰凉,未曾想宣婴竟说这些话。


    她心下发凉时,却又听着宣月闷闷应承:“大兄,我知道了。”


    宣月原本言语处处以傅玉珠为先,没想到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傅玉珠堵着一口气在心头,几乎也喘不过气来了,几乎要跳出去指责了。


    可也是几乎要——


    她终究未曾跳出去,因她下意识间想起了些心虚事。


    那时因梅香书社那些案子,她轻巧推了宣月出去,把自己摘干净,毕竟那些烂糟事和傅玉珠本来没什么关系。


    可这些话虽问心无愧,终究不能拿在台面上来说。


    也许宣月虽愚直,可到底还是反应过来了。


    傅玉珠怒意尽散,反倒添了几分惶然。


    紫萱是永安侯府的大丫鬟,本要送傅玉珠出去的,而今不免有些忐忑。


    傅玉珠随手摘了金镯子套她手腕上,嘱咐其不要乱说,紫萱这丫鬟自是连连称是。


    马车上,傅玉珠掏出手帕,去擦脸上的泪水珠子。


    她心里委屈。


    家里人也劝,虽说是门当户对,又是通家之好,但毕竟在议亲了,傅玉珠还是不要总是往宣家跑,闹得不成样子。


    也是傅玉珠本来便是宣婴玩伴,所以才没什么。若换别的人家,恐是要议论傅玉珠恨嫁了。


    傅玉珠也心里苦。


    她只觉得自己如若远些,宣婴必也会不怎么理睬,更是远到天边去了。


    她也看不透宣婴心思了,觉得宣婴似乎也并不是想要和林微姝重归于好,只是把林微姝捧得极高。


    因为得不到,宣婴将林微姝捧到天上去!


    傅玉珠一想到此处,便隐隐生出了几分得作呕。


    傅玉珠想要寻个人说话解闷,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儿,想到了岑玉娘。


    毕竟傅玉珠要好玩伴里男子更多些,女子就岑玉娘更亲密,也是傅玉珠难得看得起的一个。


    岑玉娘而今也住在小时雍坊。十年前,岑玉娘曾随父入京,那时老岑宣慰使身体还很硬朗。岑通大手一挥,干脆在京城买了一处小别院,这住着也舒心方便,总比住在驿站或者客栈要好。


    这小院虽十来年无人居住,但在富贵人家眼里也不算什么,留人打理看守就是了。


    今年岑玉娘再入京,整理一番后就能入住,也无需再费心折腾。


    到了住处,恰好岑玉娘也在。


    她是月族人,今日也无应酬,也未着汉人女子服饰。今日她一身绛红衣衫,头发间银饰灿灿生辉,衣摆处绣了几枝鲜花。


    岑玉娘本就是个美人儿胚子,这样一打扮,英气与妩媚兼备,更十分出挑。


    人逢喜事精神爽,朝廷恩旨已是板上钉钉,岑玉娘也神采焕发,与傅玉珠模样大不相同。


    傅玉珠忽生出几分羡慕。


    一见傅玉珠,岑玉娘便冉冉一笑,透出了几分爽利,不觉笼着傅玉珠手臂说话。


    傅玉珠反倒不好将自己那些苦闷事倒出来,在岑玉娘面前折了脸面。


    她反倒说道:“听闻你与郑指挥闹得不虞,未想郑桐也是个极俗气的,只爱那柔柔弱弱秉性软和的,女子性子稍强些便容不得。这等性情男子,你定也不会留着。”


    傅玉珠不说自己委屈处,反倒替岑玉娘委屈。


    她想岑玉娘春风得意马蹄疾,事业上如此得意,其实还不是要挑挑拣拣。这样想着时,傅玉珠心里虽然还闷气,对比之下,心里也顺了许多了。


    岑玉娘也不生气,只笑着说道:“不错,还是玉珠懂我些。”


    傅玉珠抿着嘴笑:“而且你也不是没有好的,那位沈大公子,不是也与你见过几次?就是卫国公府那位大公子。”


    不知晓是不是傅玉珠错觉,岑玉娘一瞬间眼神变得十分锐利,竟令傅玉珠心尖儿略凉。


    岑玉娘:“是与沈大公子见过两次,可也只是那么两次,谈不上十分投契。未曾想,玉珠你倒是消息灵通,这都能知晓。”


    傅玉珠微微一怔。


    岑玉娘蓦然拢住她的手,说道:“此事,还盼玉珠知道了便知道了,可不能说出去,否则反倒坏了大公子名声。他若是生气,岂不是极不好?”


    她口里这么说,样子似是开玩笑,眼神倒是十分郑重。


    傅玉珠竟似吓到了一般,最后点点头。


    岑玉娘松开手,这时傅玉珠才察觉方才岑玉娘当真握得极紧,竟攥得傅玉珠手腕有些痛。


    傅玉珠口中笑道:“是了,我定然不说。其实他一个男子,无所谓什么名声。只是玉娘你如今圣眷正浓,前途似锦,可得好好挑。那沈家大公子出身是不错,也听说父亲死后他料理家中上下办得井井有条,算是看得过去。可比起你,那可是差了老远了。我看,若将他传着和你一道,岂不是误了你。”


    岑玉娘嗯了两声,似神思不属。


    她看着傅玉珠说出这样话,只觉得傅玉珠十分可笑,傅玉珠根本不知晓自己议论的沈侑是怎样一个人。


    岑玉娘想着沈侑苍白肤色,对方脸颊无一丝血色,一双漆黑眸子却是极为深邃。


    那样眸子深沉得不可思议,宛如一条阴冷的毒蛇,散发着粘腻的让人不舒服气息。


    彼时沈侑直勾勾看着自己,冉冉一笑:“那岑宣慰使,我等是应好生合作。”


    岑宣慰使这个称呼十分陌生,从前是称呼父亲,而今却是轮着岑玉娘。


    这个称呼陌生又熟悉,却使得岑玉娘不觉挺直了腰杆。


    大胤罕有的几个具有重要权势的女子,岑玉娘便是其中之一。


    她想,今日翠芝也应该会死了。


    次日,翠芝之死满京城都是传得沸沸扬扬。


    京城人口众多,这许多人聚一道,免不得易生出人命官司。


    本来翠芝不过是婢女出身,翻腾不起什么风浪,偏生她旧主却是朝廷新封的月州宣慰使。


    林微姝一去刑部清吏司,就被程知竹给逮住了,接着就一叠卷宗砸过来。


    死者是女子,嫌疑人也是女子,就最适合林微姝这样女尉。


    程知竹觉得一副大家都是女子,说话便更容易些态度。再者此事涉及月州政务,更适合性子有些莽的女子来干活。


    林微姝本来是有些兴趣的,却被程知竹这副态度弄得无语。


    程知竹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也别觉得自个儿力挽狂澜,身负重任。这案子兹事体大,也不仅仅是刑部在查。大理寺、顺天府皆要出力,就是朱衣卫,也掺和进这桩案子之中。”


    他又压低了嗓子:“还有就是秘眼,你知道的,是太祖所设,素来神秘。听说,陛下也下了秘旨,令其查探。”


    “听说这一任大统领年纪并不大,却十分得圣上信任宠爱。再这么信任宠爱下去,说不准会过明路,人前现出真身呢。”


    林微姝听着,也禁不住皱起眉头,有些不舒服,更有些不自在。


    她可不喜欢那些暗搓搓阴暗潮湿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092 活脱脱美貌


    程知竹虽故意给林微姝塞了任务, 可也并没有什么恶意。


    他老油条了,深谙法不责众的道理。人人都在查,若大家都查不出, 也没什么要紧处, 更吃不了挂落,没什么处罚。


    当然林微姝如若查出了什么, 那也皆大欢喜,又立了功。


    林微姝嘴里埋怨, 其实挺想接案子, 还是把卷宗给拿了。


    离开刑部, 林微姝上了马车。


    顾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以前家里出了事, 顾娴恨不得一分钱分两分花,处处都很节俭。


    但日子好起来时,顾娴也是该省就省, 不该省就不省。


    她也给林微姝租辆马车,又雇了个车夫老莫, 方便林微姝这样大街小巷的到处跑。


    秦泌从巡捕营点了张青、李蓝二人, 让两人挂在林微姝名下吃俸禄,护其安全。外加一个力气不小的盈盈, 林微姝出入也是有那么点儿气派了。


    若有需要, 林微姝点张青李蓝两个去巡捕营摇资源, 也能摇个十几二十几个撑场面。


    今早顾娴还给林微姝整理仪容时讲道理, 讲林微姝居移气养移体, 虽刚开始有些年轻脸嫩,渐渐也会有英姿飒爽大胤女尉的气派。


    林微姝感慨亲娘果然是当过县令夫人的,见识可不一般。


    人在马车上, 林微姝不禁去回忆京中八卦。


    市井百姓每日吃饱撑了,总是要嚼些八卦娱乐,尤其是涉及男女纠缠感情纠纷,则更易被人津津乐道。


    新任的小岑宣慰使就有那么段狗血事。


    岑玉娘是岑通长女,一向行事周到,对朝廷也很恭顺。从前月州生乱,朱衣卫的指挥使郑桐曾去月州指挥卫所士兵,助岑通平叛。


    这样的过程中,郑桐结识了岑玉娘,也可谓一对璧人,容貌身份皆十分相配。郑桐本有一妻,不过早故,也无子女,那时便有求娶续弦之意。


    不过月族女子掺和政事的颇多,那时岑玉娘是岑通左膀右臂,岑通也离不得女儿,舍不得让女儿走。


    岑玉娘也选择陪伴父亲,未嫁给郑桐。


    那时节岑玉娘还有个小她两岁弟弟,父亲意思是儿子世袭罔替之后,女儿加以辅佐,岑家在月州好生经营。


    岑通心里,也并不愿意放了能干女儿嫁人。他觉得人离乡贱,女儿远嫁也是如此。虽说是有几分私心,有心留女儿辅佐儿子,但女儿留在月州有权有势,跟个长公主似的,挑夫婿也能高高在上,岂不比嫁去京城伏低做小要强?


    为了月州百姓,为了亲情,岑玉娘也忍痛挥剑斩情丝,明明是与郑桐两情相悦,却也是不得不忍心舍之。


    这郑桐也是一片痴心,回了京城,旁人介绍些名门淑女做继室,他也不允。至如今,他也仍是空着正室之位。


    及十年过去,岑玉娘又回京城,这一年她已二十五,可与郑桐距离却更远了些。


    因为她那个小她两岁岑川当年发生意外已然亡故,如今剩下一个五岁的弟弟,也非岑通亲生,而是从族中过继。


    既非亲生,岑通也未必愿意让女儿再让位给这个儿子。再者岑玉娘已经是朝廷认可的宣慰使,以后给谁反倒是岑玉娘的一句话。如此一来,多半是岑玉娘招赘让孩子跟自己姓,以此继承家业。


    岑家在月州如土皇帝似的,如今这位置却砸到了岑玉娘头上。


    她自然不能嫁给郑桐了,而郑桐亦不能去做什么赘婿。


    是故两人虽有情意,终究是有缘无份。


    若如此,也不过是个寻常爱情故事,无非唏嘘人事无常,有情人难成眷属。


    但因为郑桐勾搭上岑玉娘的丫鬟翠芝,那整个故事狗血的质感顿时就噌噌噌提升起来。


    翠芝是岑玉娘一手扶持出来的穷丫头,那时岑玉娘还不是女土司,却已有女土司的派头。她选穷人家伶俐贫户女,教导出来,收为臂助。翠芝也是其中之一,还是个让岑玉娘十分宠爱的一个。


    没想到翠芝居然和郑桐勾搭到床上去。之后,就是郑桐翠芝二人在公开场合发难,郑桐向岑玉娘讨人,而翠芝更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当时那情景,闹得岑玉娘骑虎难下,不得不应。


    十年缠绵悱恻的情意就闹成这般样子,岑玉娘颜面扫地,败给一个容貌出身才情远远不如自己婢女。


    代入思之,谁心里不有根刺?


    也因如此,上至朝廷清流勋贵,下至市井坊间百姓,皆觉是岑玉娘提刀杀人。


    既是杀人,少不得要受惩处。


    有些事情不上秤四两,上秤有千斤重。高门大户弄死个婢仆不算事,可这都是掩起门来的私下操作,也不能明目张胆扯到明面上来。


    说是婢女,杀之亦不是没有惩处。


    先帝在时,便有一桩女道士杀婢案闹得沸沸扬扬,惹来许多议论。


    那鱼道士生得貌美,又有才情,也与风流才子,朝中重臣多有往来。只是鱼道士年岁渐长,身边又有一婢绿姬,年轻美貌。有鱼道士裙下之臣移情绿姬,却又被鱼道士知晓,惹得鱼道士满心酸嫉,竟亲手杀婢。


    杀了婢女后,女道士将其埋于花圃之中,后被掘出。当时断案的官员与女道士有嫌隙,竟判她死罪。


    若翠芝当真是岑玉娘所杀,虽未必便是死罪,但也不能说这样便算了。


    更不要提郑桐已为翠芝赎身。


    既是真爱,郑桐自然容不得翠芝再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那时翠芝发难,泪如雨下,人前如此恳求。郑桐便趁势讨要,以一匣明珠换翠芝自由身。


    翠芝死时已不是岑玉娘的婢女,而是郑桐新纳妾室。


    而今心爱之人身死,郑桐更不念从前情分,只一心认定是岑玉娘所为,要为了新欢之死对付旧爱。


    以上为京城吃瓜路所传故事,也不代表事情真相,林微姝沉下心,翻开卷宗。


    根据卷宗记载,翠芝是昨日巳时三刻左右遇害,也就是上午十点


    仵作已为翠芝验过尸,致命伤是肝脏处那一刀,可见是个杀人熟手。旁人杀人,一般冲着颈项、心脏处去,这两处固然是容易致命之处,但易大出血弄得到处都是十分难处理。


    但其实人肝脏处被利物刺破也会死,出血量却不会很多。


    这杀人的手法透露出对方颇有经验。


    林微姝抿紧唇瓣,一双杏眼微凝。


    但会杀人的不仅仅是男人,还有女人。


    月族女子不似汉女那般拘谨,素来会筹募女兵,岑玉娘又身子结实,也曾披藤上阵。若非如此,岑通也不会如此看重这个女儿。


    还有就是,死者翠芝曾被割去一只耳朵。


    根据验尸报告,伤口处有拉扯痕迹,是生前被活活割下来的。


    林微姝之前在医馆做事,曾听在外行商的病人提及过,之前月州生乱,朝廷派兵助岑通和岑玉娘父女平叛。不敌时,这落难的俘虏便要受割耳之刑,一是加以审问,二是留个凭证领军功。


    总之月州之地民风极是彪悍。


    翠芝死了,她是敌人,是俘虏。被割去耳朵,是当作战利品?还是加以泄愤?


    刘仵作在案发现场发现翠芝割去的那只耳朵,凶手并没有将其带走。


    林微姝合上卷宗,禁不住心潮起伏。


    月州是个凶地,比谁拳头大。岑玉娘以女子之身,将要做这月州之主,也是很了不得了。


    而岑玉娘到了京城,又是这样的风度翩翩,瞧不出什么凶气。


    那日岑玉娘入京,是宣婴去接的。那时林微姝只留意到宣婴,并没怎么留意到岑玉娘。彼时岑玉娘人在马上,带着几分英气。不过京城贵女很多也善骑射,会点儿武技,尤其是武将之女。


    林微姝并不觉得岑玉娘很特别。


    可是,岑玉娘应该和别的武将之女不大一样。


    岑玉娘谋承爵之事,宣家、傅家都是使了力的,也有些笼络示好之意。


    傅玉珠又与岑玉娘交好,如果林微姝要查这桩案子,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冲突。


    如此思之,林微姝也不觉深深的呼吸一口气。


    她当然不可能因为些旧事便对案子退避三舍。


    有些流言蜚语傅玉珠听见了,林微姝亦有所耳闻,便是沈家那位大公子私自寻过岑玉娘几次。于是京城里人便传,怕不是有什么私情?这沈大公子出了名性子温和,不爱做事,脸又漂亮,综合素质来说也是一脸赘婿相。


    本来是一拍即合,偏生卫国公府闹出了这档子事,惹得沈家大公子赶鸭子上架非要挑大梁。


    如此这般,怕是岑玉娘又要错失赘婿了。


    若换从前,林微姝少不得会有些醋意,毕竟她心悦沈侑。可而今不知为什么,从前那些淡淡的温馨甜蜜之意淡了,她每次念及沈侑时,心头也似泛起了一层粘腻的雾气。


    岑玉娘进京那天,也是她第一次遇到沈侑那天。那时沈大公子尚无功名,耳朵也不好使,看着是个楚楚可怜的大美人儿。林微姝领着他吃吃喝喝散心,于是初步建立了好感。


    那天仿佛凑巧,沈侑其实也撞见了岑玉娘,但那时候林微姝并不觉得沈侑很留意岑玉娘,更不用说爱慕了。


    有些东西藏在了雾气里,林微姝隐隐有种感觉,觉得要不了不久,自己便会知晓浓雾之后隐藏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093 沈大统领马


    此刻沈侑正被招入宫, 传旨太监引着沈侑穿过层层宫阙,绕过雕花影壁,最终停在了御书房外。


    沈侑入内敛衽行礼, 神色恭谨。他虽身着孝衣, 却难掩其温润雅致的气度,即便身处帝王面前, 亦不见丝毫慌乱。


    泰昭帝将手中奏折放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 缓缓开口:“沈睿身犯命案, 罪证确凿, 当堂伏法, 本是罪有应得。朕念及老卫国公戍边有功, 世代忠良,特允你以半丧之礼安葬他,你可知朕的用意?”


    沈侑垂眸应声:“臣知晓。陛下念及沈家世代忠勤, 体恤臣一片孝心,既不废人伦, 亦不违律法, 臣铭感五内,万死难报陛下恩典。”


    “你倒是通透。”


    泰昭帝微微颔首, 语气中赞许之意更甚:“朕亦听闻, 沈睿丧事, 皆是你一手主持。不铺张、不张扬, 婉拒外客, 约束族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全了孝道, 又避了朝堂非议,可见你并非传言中那般闲散寡淡,倒是个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


    上司夸奖,沈侑露出恰到好处激动之色。


    不过陛下如今所言,皆是废话。


    他得称赞,当然不是区区葬礼办得好。


    少年天子,最看重的当然是权力。泰昭帝好不容易亲征,自然想尝尝身为天子,独断乾坤的滋味。


    这般年纪轻轻,谁愿意被几个内阁老头子念叨?


    本朝内阁权力一直不小,往极端来说,天子所下旨意若私发,便是却未经内阁票拟发布的中旨,按常例外朝官是加以抵制的。


    只不过君君臣臣的在这里,阁老们亦不会太失人臣之本分,太驳皇帝颜面。


    若要将权力抓手里,便需一个善于权术的帝王和阁老们打交道。


    当今天子初初亲征,一身锐意,气候初成,却也有些手腕。


    之前首辅彭阁老死了亲娘,回乡丁忧。


    首辅不在,本来该次辅蓝阁老顶上,可偏生蓝家教子无方,其孙蓝毓谋杀京中贵女。蓝阁老照例辞职,被陛下挽留,一来一回走了个套路。


    只是虽未丢官,蓝阁老却失了问鼎首辅资格。


    谋杀贵女案让蓝阁老被踢出局,接着便是资历最久的秦阁老开始发力。


    秦阁老资历老,又为吏部尚书,为热门人选。


    不过这次案子之中,由死者沈珏为掮客,构陷良民冒功的幕后靠山是巡城御史易平之。


    易平之是秦阁老门生,巡城御史的位置也是秦阁老使力气庭推得来。


    自古师徒如父子,子不教,父之过。


    出事后秦阁老从吏部尚书调去礼部尚书,礼部清贵,却不似吏部捏着天下官员的选官之权,于是算是削去手中大半权柄。


    于秦阁老而言,首辅之位,更如镜花水月,终究不过是痴心妄想。


    内阁首辅之位暂且空悬,既无首辅,年轻天子跟内阁博弈亦占了上风。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沈侑这些事都做得极之隐秘。京城那么多明眼人,可没一个能瞧出沈侑推波助澜,悄无声息加以引导,使得朝堂风波易帜,天子称心如意。


    沈侑每每思之,便油然而生一缕说不出的兴奋。别人指指点点说沈大公子不上进,对之加以蔑视时,他更能因此爽到,浑身上下极是舒坦。


    他那些阴暗、愉悦爽感,与旁人截然不同,是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心思。


    泰昭帝言语也很温和:“沈卿可有什么想要之物?”


    沈侑飘飘然,心下油然而生优越感。


    他这个人是一石二鸟,比如沈珏那桩案子,一来借此剔除些自己不愿见的人,二来借此揪出沈珏靠山巡城御史易平之。如此公私不分,陛下的公事和自己私事一道解决,果真好手段。


    但他又深谙人心,心知不能将这些飘然浮于面上,不觉道:“此为微臣该为之事,也没什么想要的。只是林女尉十分辛苦,反倒该得些奖赏。”


    “她刚升官,骤然再升未免突兀,不如赐她些财帛田产。她如今还居于外城,日子甚是清贫。”


    沈侑享受惯了,林微姝那日子落他眼里便是清贫。


    泰昭帝叹息:“你对她倒是有几分情意,看来也不仅仅是利用她断案查案。这份情意,我倒也要成全了。”


    沈侑蓦然微微一怔,只觉得利用二字十分刺耳,但泰昭帝似直言不讳,也非是要嘲讽什么。


    沈侑又替自己辩驳,他只是顺手,谈不上是利用。


    林微姝难道没查出真相,甚至因此获利?大家都有好处之事,也不必用些难听词汇来形容。


    只是为人臣子不好挑陛下字眼,沈侑只肚里议论。


    泰昭帝继续说道:“你父亲亡故,虽然是不堪,论及孝道,你自会上个折子。当然,朕自会夺情不许,由着你留在京城。”


    沈侑口中称是,亦微微有些别扭,盖因他明面上上只领了个闲职,何以能用夺情二字?


    这时节,又有一人被招入御书房。


    是如今朱衣卫指挥使郑桐。


    郑桐既是死去翠芝的新情郎,又是岑玉娘从前有缘无份的旧情人。


    如今这场三角关系满京城议论纷纷,传得绘声绘色,说什么郑指挥使为了新妾誓要报复旧相好。


    沈侑想起这些传言八卦,就有些想笑。


    他还知晓郑桐一直很恨秘眼大统领。


    朱衣卫从前为天子爪牙,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天子鹰犬,受命于陛下,缇骑出动天下惊,那时是何等风光!


    可惜伴随朱衣卫去权力裁撤大半,如今朱衣卫早风光不在,如今沦落,也不过是替天子举仪仗以及负责贴身安保。


    而秘眼算得上朱衣卫同类竞品,从前朱衣卫能做的事,秘眼也能做。而且沈侑颇有手腕,做得是宛如春风化雨,了无声息,拨弄朝堂局势近乎润物细无声。


    郑桐不识沈侑身份,却对秘眼大统领深恨不已。


    沈侑心里冷嘲,心忖郑桐那两颗眼珠子跟没长一样,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正欲退下,却听泰昭天子说道:“沈卿不用退,今日也该使人知晓,你便是秘眼大统领。汝父德薄,你虽一片孝心,可朕也要夺情留你办事。”


    如此猝不及防,沈侑脑子一片空白,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郑桐面颊近在咫尺,那张面颊之上写满了猝不及防的震惊,以及缕缕嫉色。


    在郑桐看来,这是天下恩宠。自太祖立国,秘眼隐于暗处,始终没有什么正式名分。沈侑得少帝恩宠,竟要由暗转明,从前的阴暗生物要沐浴在阳光之下!


    而这沈侑亦要摆脱废物之名,从此扬眉吐气!


    从前看不起沈侑之人,皆要悔不当初,十分懊恼。


    郑桐嫉色流转,只觉沈侑必然是欢喜疯了!


    但谁也不知,沈侑以全部力量遏制自己全身发抖。


    他在怕!


    说怕也不准确,而是他从头到脚都不舒服,甚至胃部翻腾,欲要作呕。


    蛇类生物本来就喜欢藏在阴暗角落,而极厌恶阳光曝晒。


    他喜欢在旁人轻蔑中带着优越感欢喜,但是却从来不想戳破这层窗户纸。


    他的世界没有人能进来,他甚至因此拒绝了林微姝。


    他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在。


    但现在看着郑桐面色,他知晓这个秘密很快便不是秘密,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京城。


    沈侑面上却欢喜谢恩,泰昭帝也自觉给了这个合用的臣子莫大的恩德。


    天子肯定不知晓沈侑所想。


    此时此刻,沈侑满腹皆是恶毒之意,他想若知今日,他便应该站董太后。然后,自己个儿再唆使一番后,让董太后把眼前这个什么陛下给宰了。


    当真是恶心透顶!


    沈侑只知自己秘密到了明日,便会传遍整个京城,更令他呼吸不畅。


    但他也有错算时候。


    他错算天子心思。


    当然他更错算此消息传到林微姝跟前速度。


    马车上,林微姝方才合上卷宗,一道英俊的身影就像狗一样顺溜的窜上了林微姝的马车。


    秦泌是策马而来,他轻功了得,赶上林微姝马车之后,便轻巧掠上。


    这般风风火火,秦泌面颊之上浮起了几分锐气,一双眼珠子亦闪闪发光。


    “林姑娘,我便说是我猜对了,可你却居然不信。”


    他劈头盖脸这么说,林微姝一时之间竟不大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抬脸儿,准备细细问。


    不过不等林微姝细细问,秦泌就快快的说了。


    “我也是没想来,是从家里得了消息,若无我大哥,我绝不能知晓这么快。当然,你也不必知晓我是从哪儿知晓,我只想和你说,你那位沈家大公子,便是那位秘眼大统领。”


    林微姝蓦然瞪大眼,紧紧攥紧了卷宗。


    秦泌觉得她没听懂,又说了一遍。


    林微姝这般怔怔发呆,没给秦泌反应,也没说什么话。


    秦泌只觉得她傻了似的。


    直到马车到了地儿,林微姝才说了谢谢,下了马车,有些神思不属。


    如此倒闹得秦泌有些良心不安,又有些好奇。这位林姑娘很是聪明,查案子也很精明,难道一点儿都未察觉到?这也是秦泌没想到的。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放一个新预收,也是探案的,老规矩,还是取一个狗血的书名,估计年底会写,感兴趣的亲们可以收藏一下。之前的奇幻预收也修改了下,改变一下风格,下一本会开奇幻那本。新预收如下:谢冰敏亦闻其恶名,只借其解围,谁想成婚当晚,她见着留芳往真容,对方一袭红衣,双颊似泛雪光,容貌亦俊美之极。,瞧得谢冰敏微微一怔,于是暗暗留心。芙蓉春帐暖,他如一块寒冰,却融得双眸生出两点鬼火,对妻加以诱之。谢冰敏发觉姜楚样子是真好,性子亦是真恶劣,谢冰敏亦为张脸忍着与他耳鬓厮磨亲近。她渐渐对之动心,却不知对方眼底冰冷从未融化。姜楚从前性子极烈,以心性狠辣闻名,彼时满朝上下无人敢与之相争。一朝失势,兼双腿残废,姜楚沦落谷底,从人人追捧到众人嫌弃。他似也再不揽事,心灰意冷,内心的怨意却如烈火炙烤,煎熬难受。姜楚藏于暗处,冷冷观察。新娶的夫人谢冰敏别有所图,虽不怎么理睬自己,每日折腾的事亦不少。姜楚瞧得久了,渐渐对自己新婚夫人起了心思,想诱她为己所用。至于谢冰敏会如何,他并不如何在意。成婚后,谢冰敏顺利考上巡查使,人看着温厚,行事却一板一眼不留情面。也惹来旁人讥嘲,说虽为王妃,不过嫁个空架子,却不知天高地厚轻狂。失势后留芳王宛如水鬼般拉人下水,非但不会劝阻,反而鼓舞称赞,使得谢冰敏愈发放肆,好女子办起案子不管不顾颠起来令人害怕,谢家人亦感慨女儿成婚后被夫君教唆坏了,瑟瑟发抖生恐被连累清算。直到姜楚双腿痊愈,不但声势如初,性子仿佛比以前更糟糕些,不过对谢冰敏倒是更好,姜家上下对他畏惧如初,却也安心几分。但谢冰敏却一下子冷下来,觉得他城府颇深,有了和离之心。姜楚掩去杀人鬼的凶戾,在她面前斯文儒雅,对之低声下气道歉,却使尽手段不肯让她走。一开始姜楚对谢冰敏存心引导,后觉妻如天空明月,干净坚韧又纯粹,既想要跪下来祈求谢冰敏对他加以垂怜,又渴望将之寸寸吃拆入腹将之占有。明月欲不照他时,他悔不当初,恨不得去死。简介感情流,正文查案子


    第94章 094 家世之差令


    秦泌不好提什么, 林微姝下了马车回家,还是有些恍惚。


    她独个儿琢磨了一番,仔细想了想, 秦泌说谎可能性不大。林微姝自会向沈侑求证, 若是谎话一拆便穿。


    林微姝善断,哪怕笃定此桩事情, 心下亦总会问问沈侑,觉得这些事亦应证据确凿了才好。


    她觉得为人处事, 就像自己办案子, 一定要清清楚楚。哪怕自己心下已有定见, 这程序上流程亦是一样都不能少。


    她想着第一次见面, 说是沈侑搏虎时有受伤, 耳朵也听不见,又被家族所弃,显得十分可怜。可这样人设里, 也不知晓有几分真假。


    说不定,从见面开始, 沈侑一句真话都没有。


    林微姝双颊染上了几分赭色。


    只是那些不舒服的感觉浮起时, 她心下除了酸涩难过,还有一丝丝的恼意从林微姝心尖儿这般泛起。


    如果知晓沈侑对自己一点心思都没有, 她哪怕喜欢沈侑, 也不会主动吐露心思的。


    如果那日她没说那些话, 此刻心尖儿也是纯粹的恼恨、愤怒, 伤心。可那时她不管不顾的, 寻上沈侑说那么些话儿,她心尖亦不觉添了几分的羞恼。


    她不管不顾真切的言语,说不准是沈侑的战利品。


    说不准在嘲讽自己。


    林微姝面颊火辣辣一片。


    次日醒来, 林微姝收拾心情,出门办案。


    翠芝是郑桐小妾,林微姝先至郑桐家中。


    郑桐居于小时雍坊,卫国公府也在这一带,惹得林微姝微微发怔。


    京城内城本便是寸土寸金,小时雍坊更是贵地中的贵地,等闲难居于此处。


    别人说女子长舌,其实男子也不遑多让。吏部是天底下官场八卦聚集地,程知竹闲来也吃了不少瓜。林微姝和他熟络了,也时常听程知竹念说些八卦。


    小时雍坊这块地儿,能在此置豪宅皆有些身家。要不就是卫国公府这样的旧贵,要不就是宣婴这等风头正盛的新人。


    郑桐其实差口气。他底蕴薄,家中族人多为低阶的世袭武将。他自己虽为朱衣卫指挥使,可朱衣卫气势早不如从前。可虽如此,郑桐偏要往小时雍坊这块地儿这样挤,购了一处宅子。


    而家中仆人,皆对他这个家主称赞有加,捧得好似天上去。


    不过郑桐如此得人心,也不是靠什么人品贵重,主要原因是因他颇有手段,又舍得使钱。这般胡萝卜加大棒,自然将身边之人治得服服帖帖。


    但其实郑桐虽面上光鲜,其实经济状况不大好,平日里开销也是极大,跟好几家钱庄借钱。这事儿知道的人也不多,偏生程知竹知道,又把这事儿说给林微姝听。


    郑桐年轻,他这个年纪能成为朱衣卫指挥使已经很了不起了。郑桐很是自负,也不免有些拿大,不免花销大些,要做出花团锦簇样子将面子给撑起来。


    到了地儿,下了马车,盈盈前去拍门,说明来意。


    不多时,林微姝便被请进去。


    今日正轮着郑桐休沐,可巧在家。林微姝还是第一次见着这位朱衣卫指挥使。


    郑桐容貌英俊,一身衣衫十分华贵,用些金丝银线,一见就作价不菲,观之便知极贵。林微姝不由得想起沈侑,沈侑与之相比,倒显得清素些。


    但也不是沈侑为人节俭,毕竟沈侑那一套衣衫虽看着素净,实则要花不少。


    沈家毕竟是老牌勋贵,富了这么几代,吃穿也讲究些。林微姝回忆一下,沈睿也好,韩氏也好,也不会跟眼前的郑指挥使一样打扮得花里胡哨。


    郑桐目光上下逡巡,将林微姝打量一番后,方才说道:“林女尉,这沈大统领从前居于外城,日子可是十分朴素节俭?”


    听着沈侑被称为沈大统领,林微姝听得一颗心往下沉,有那么一丝晃神。


    旋即林微姝咬了自己舌尖儿一下,使得自己提起精神。


    她亦加以告诫,令自己不可因沈侑在人前十分失态。


    林微姝和声说道:“身边仆从婢女是少了些,不过大公子应也没受什么委屈。他日常饮食讲究,偶尔纡尊降贵,品尝些市井小食,沾些烟火气。闲来焚香解闷,看着十分清闲。”


    她这么说,忽而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给涌上来。沈侑初来时,令人送上点心果品。国公府的厨子不错,那些点心也做得十分精致,这样眼巴巴的赶着送外城。也是,沈睿被下药绝育,子嗣单薄,不可能对沈侑太差。


    还有就是沈侑随手送的礼物,焚的龙涎香,桩桩件件都不便宜。从始至终,沈侑都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可怜。


    郑桐冷冷一笑:“我猜他日子也差不到哪里去,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孙,日常花销,怎么都委屈不了他。”


    不似郑桐,近日里经济上十分吃紧,便不由得觉得自己跟沈侑差在根底之上。卫国公府嫡孙自是不能缺这些花销。


    这有些人出身便含着金钥匙。


    林微姝虽对沈侑颇有看法,但听着郑桐言语,隐隐有些不舒服。


    郑桐又道:“而今听闻他搬回家中,对林女尉也疏远起来,想来也是性子凉薄之人。”


    郑桐随口这样说,林微姝知晓旁人亦会这样想。从前林微姝人前总和沈侑腻在一处,可现在却未在一道,必然会编排一些话语。而这些话语里,林微姝肯定是被放弃一方,哪怕他们并不知晓林微姝确实表白过。


    沈侑肯定不会在意这些,他演完戏,过足戏瘾,便这么转身而去,丝毫也不在乎。如果是三年前,也许林微姝会因为这些议论喘不过气来。


    可如今,她倒是放得下,脸皮也厚了许多,把话题拨回正题:“那大公子心思,我便不知晓了。今日前来,是想跟郑指挥使请教翠芝之死。听说你这位新娶姨娘是你心爱之人,想来你也十分舍不得。”


    她口里这么说,心里却觉得是给郑桐脸上贴了金。


    只看郑桐这副模样,还跟沈侑争风比较,看不出是个痴心人。


    郑桐眉头皱起来,那样儿倒并不似厌恶林微姝问案,只似在思量什么。


    念及眼前这位林女尉近些日子连破两桩大案,郑桐估摸觉得林微姝有些价值,倒是开了口。


    “杀人者必是岑玉娘。林女尉,你可知这岑玉娘是什么性情?她岁数也不是很大,心思却是极深。留着这么个女子掌控一隅之地,我怕并非朝廷之福。日子一久,说不准还有什么祸患。”


    林微姝可想不到郑桐居然起这么高调子。


    “你可知十年前,她那个弟弟岑川是死在京城。”


    “那年,岑土司领着一儿一女来到京城。玉娘那年十五,她那个弟弟岑川只有十三岁。玉娘很能干,惹得岑宣慰使不舍她外嫁,想要她招赘留在家里,拢在身边帮助岑氏。不过岑通虽心爱女儿,心里还是属意儿子。”


    “岑川那时只有十三,十分勇武过人,善争胜斗狠,性情亦是极凶猛。月州怎么所也是个凶地,岑玉娘虽会些武技,但女子先天受限,始终不如男子。岑通肯定更属意儿子些,只盼女儿能辅佐儿子,使其成才。”


    “岑玉娘也没什么不满意,且与其弟姐弟情深,又总在岑通跟前表示,要好生照拂其弟,说得她父亲心花怒放。”


    “甚至,她为表一片孝女之心,做出一副为了家族绝不外嫁心思,生生与我断绝干系。”


    “她是与我相好过,我也曾怜她,觉得其父偏心,口里说不舍其外嫁,要留她在家尊贵养着。其实不过是想玉娘帮衬家里,让其辅佐弟弟。女儿孝顺,自然比外人更忠心。”


    “我劝她两句,可这样的话在她跟前提也不能提,她会立刻反驳,然后十分生气,言辞里十分维护她的父亲和弟弟。”


    林微姝默了默,依郑桐所言,岑玉娘很有本事,家里舍不得她走。岑家对女儿也是悉心栽培过的,也不能说是虚情假意,只是到底及不上弟弟岑川。


    “岑川从前姐姐长,姐姐短,跟岑玉娘情分也是极好。可他十三岁那年,却是死在京城。”


    这时节,郑府外却停了一辆马车。


    马车车帘子撩开,露出一张苍白俊美脸蛋。


    沈侑估摸着林微姝还会说会儿话,故此在此等一等。


    沈侑轻轻眯起眼珠子,从前居于外城时,他倒也确实常与林微姝一并出入,又总是这般等候。如今有些日子没这样了,沈侑忽有些怀念,倒好似极喜欢这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她人生最绝


    郑桐犹自冷笑:“等亲弟弟死后, 岑玉娘便是另外一副面孔。从前她温和低调,不爱与人相争,做出一副一心一意侍奉父亲兄弟样子。我与她谈情说爱, 欲留她在京城, 她亦是在情人和父亲间十分为难。”


    “可等她弟弟一死,她性子却大改, 也不复从前温和柔顺。别看她在京城十分和气,这十年间, 她已借刀杀人, 借力使力, 连灭好几位月族有势力的大长老。如今岑宣慰使身子不是很好, 其实月州上下, 已是岑玉娘做主。”


    “她又在月州兴汉学,行教化,推行汉风汉俗, 拢住月族年轻一辈。这些月族少年贵族个个爱汉人奢靡享乐,也不爱曾经月族旧俗, 也与岑玉娘更亲近。那些汉人学堂又收了些贫民男女, 自幼栽培,引为心腹死士。”


    “更要紧是, 她这些做派陛下也十分喜欢, 觉得她有心归化, 也赐岑玉娘女承父业, 世袭罔替。”


    “你看她这次来京城, 不着月族女子服饰,一身汉女装束,又与那些勋贵子弟来往亲密, 也是用了许多功夫手段。”


    “这十年间,她婚事待价而沽,最后却是她自己做了女土司。”


    “这世间有些人便是这样,口里没说要,可却什么都拢在手里。一个人绝不能一夕之间心性大改,只能说她从前种种尽数是伪装罢了。”


    郑桐唇角泛起冷笑:“当年相识,却是我看错她了。”


    他这般说时,眸中亦不觉泛起了几许冷光。


    “她野心如此旺盛,心思如此深沉,胸中有有许多抱负。她那个弟弟是勇武过人,可不过是一介武夫,逞凶斗狠,若挑他为宣慰使,却未必有岑玉娘。既为一方之长,亦未必要万夫不当之勇,这善于谋算心机说不准还更重要些。”


    “但若其弟活着一日,岑玉娘什么心思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比起旁支过继儿子,其父自然更爱亲女儿一些,但若亲儿子在时,岑玉娘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她所有期许前一个阻碍,便是自幼跟她十分亲好的亲弟弟,岑川。”


    郑桐面上带笑,容色间却不觉泛起了几许幽幽冷意。


    林微姝:“郑指挥使如何如此笃定?”


    意指郑桐有什么证据。


    郑桐:“老土司原配早死,后虽续娶,但姐弟二人一直是乳母罗氏招抚。去年罗氏来我府上,彼时这妇人已重病缠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吐露十年前,她与翠芝窥见有人行凶,杀死岑川。只是岑通这个老土司知晓,却令二人不可外道,绝不能多说一个字。”


    “岑通素爱其子,为何竟一声不吭,一言不发?又为何连绵病榻?这些年为何又消磨意气,折戟沉沙,不理会这些俗务?其乳母罗氏已然绝症,其心难安,在我跟前吐露言语,却始终迟疑不肯道出真情,乃至于次日更悬梁自尽,自绝于我府上?”


    “如此种种,也只能有一个缘故,便是凶手是一个他们不能处置之人。”


    “凶手只能是岑玉娘。”


    郑桐说及此处,眼底透出几分懊恼。


    那日罗氏已寻至府上,把话说了一半,若郑桐执意追问,少不得能将真情给掏出来。他应令人日夜守着罗氏的,偏生罗氏却寻了死路。


    罗氏将岑玉娘、岑川照拂养大,岑玉娘既是姐姐,那便是先出生,是罗氏第一个照拂的孩子。也许比较之下,岑玉娘与她之间的情分不免更深些。


    是他错算了此处。


    如若自己能把握住自己,就能回报岑玉娘戏弄自己之辱。可怜他当初居然当真,以为岑玉娘当真是对自己十分迷恋。谁能想得到,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竟能将他这个成年男人玩得团团转。


    念及于此,郑桐也不觉咬紧了后槽牙。


    一报还一报,他总归是要出了这口气。


    他说了些耸人听闻的言语,而今看着林微姝,林微姝却是轻轻皱着眉头,也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郑桐倒也不奇怪。


    这林姑娘这么些时日,便声名鹊起,可见虽年轻,却也是有些真本事。也并不能说自己这般一说,林微姝便全然相信。


    她必细细盘问,想要知晓那个乳母罗氏说话时有谁听见,原话又是怎样说的,究竟是怎样细节。


    林微姝想了想,却是问道:“所以郑指挥使是有意查清事情真相,特意引诱翠芝,甚至将其纳为妾室,希图令其张口言语,并不是真心爱她?”


    一句话倒是将郑桐问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林微姝居然能问出这样的无聊话。


    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娘,留心的是这些男女事,张口便问爱不爱。


    放在寻常女子身上倒不出奇,可放在这个短短时间便声名鹊起的林女尉身上,便十分可笑了。


    郑桐忽兴味索然,觉得自己高看了林微姝,想着沈侑在外城那几几个月,说不准林微姝是沈侑使出手段扶起来,并没有什么真材实料。


    郑桐也有点儿冷了,淡淡含笑:“不然呢?”


    还是林微姝竟有意讨伐个负心汉?


    是了,女郎间最要紧的是有没有负情,绝不能理解他和岑玉娘之间的那场战争,也绝非儿女私情可比拟。


    岑玉娘如此心思,陛下也是为其所蒙蔽。


    林微姝和善道:“既然指挥使口中的岑玉娘是如此的心狠手辣,情意果决,这般杀伐果断的女子,为何不除了罗氏和翠芝?”


    郑桐冷笑:“其父已知恶行,已饶她一次。如不依不饶,难保会怀疑其会弑父。再者,她也许以重利,加以笼络,笃定此二人不会反叛。”


    林微姝:“依郑指挥使言语,便更说不通了。老岑宣慰使儿子死了都未发作,难道还能因两个下人之死处置女儿?”


    不待郑桐反驳,林微姝飞快说道:“至于说许以重利,岑玉娘确实也是对罗氏以及翠芝极好。至于翠芝,那也更不必说。二人自幼相识,翠芝家贫,是岑玉娘教其识文断字。旁人都说翠芝原是岑玉娘心腹,是岑玉娘指派,令其看顾金矿上账目。翠芝也是能写会算,很受器重。”


    “若说翠芝深受厚恩,又与之利之相关,休戚与共,岑玉娘笃定其不会背叛,所以未曾灭口,那倒是有几分可能。”


    “如是这般,这值得相信的情分必然也极深厚。”


    郑桐听着越发不耐,但他可不觉得翠芝对岑玉娘有什么极深厚的情分。


    就像林微姝所说,翠芝与岑玉娘利益相关,等闲又怎会背叛。所以郑桐才以情相诱,又将之纳为妾,十分宠爱,方才可破坏这样同盟。


    翠芝再忠心,从前待遇也只是下人。她的衣食住行,样样不可能及得上岑玉娘。身份有别,岑玉娘待她再好,有些也越不过去。


    郑桐划破一道口子,给翠芝看到一条登天青云路,给她置办华服首饰,翠芝也喜不自胜。


    那样迫不及待投诚的庸俗心思,可不是演出来的。


    林微姝柔柔道:“人总是想过些好日子,或者存在一些比较的心思,也不足为奇。好胜之心人皆有之,可说到背弃旧主,乃至于要了谋害旧主性命,那似乎也是另外一回事了。”


    “对了,翠芝死前被割了一只耳朵,这是月族习俗,拷问战俘时会去耳折磨。这个旧俗,郑指挥使应该知晓,毕竟当初你与岑玉娘相识,是因朝廷下旨,令你助月州平叛。”


    林微姝知晓的比郑桐以为的多一点,打探得亦十分细致。


    郑桐面色微沉,有些不快。


    林微姝:“我是想,如若岑玉娘要杀,那就是灭口,就不应该是拷问。”


    “拷问翠芝,便是想从翠芝口中得到什么秘密,譬如,十年前岑川是不是岑玉娘所杀。”


    “你说是不是,郑指挥使?”


    这时节,岑玉娘正自在赏牡丹。春尽夏初,正是开牡丹花的时候。傅玉珠这些日子和岑玉娘关系愈好,也加意笼络,特意送了几盆牡丹花让岑玉娘来赏,几盆也皆是名品,其中还有一盆墨玉牡丹,色殊无香,犹是奇特。


    岑玉娘凑近一盆丹霞牡丹,一朵大花有她大半脸颊那么大,与岑玉娘娇丽面颊凑一道,愈发显艳。


    但她与傅玉珠算不得朋友,傅玉珠只是心中苦闷,难以排解,需一个她看得上的朋友开解排解。


    她想起十年前,阿川死后,她泪如雨下,父亲也十分伤心。


    岑通叹道:“慧空和尚善批命,相看过我命格,说我命中只有一个骨肉。”


    最开始慧空和尚批命,父亲并不怎样相信。谁都爱喜不爱忧,不愿意听些晦气话。再者月族本信仙巫,不大信这中土佛道。


    没想到和尚却有些功力,一说便说中。


    岑川出了事,当爹的便觉得老和尚批命也有些功底。


    伤心之余,父亲也不免口不择言:“为何死的不是玉娘而是川儿?”


    那时岑玉娘还在哭,听着这句话却通身冰凉。


    她伤心,却没有闹,因为父亲正在痛中,没心思理会女儿的委屈。


    后来她去见批命的慧空和尚,老和尚没见着,却见着在寺庙中修行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带发修行,虽着僧衣,却未剃度,蓄着长发,模样十分出挑。


    且其身份不俗,竟是卫国公府的嫡孙沈侑。


    对方样子也是极好,除了面色略苍白了些,竟比寺中菩萨神佛还要俊美好看。


    十年前,岑玉娘就认识沈侑了。


    十五岁,她人生最绝望时候,却认识了沈侑这个蛊惑人心怪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096 车中幽暗,


    有些话, 沈侑说得轻描淡写,肆无忌惮:“母亲也还罢了,也不大能管着你。可换做父亲, 凡事也皆束手束脚, 十分的不顺气。有人管束,我宁可不回家, 反倒自在些。”


    他和气且温柔说道:“若是父亲不在了,你说是不是很好?”


    沈侑说这些话时还是个少年模样, 漂亮得出奇, 有些出格言语说得轻描淡写, 却似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他笑盈盈的和岑玉娘说这些话时, 岑玉娘觉得他定然是疯了, 一时甚是恍惚。岑玉娘咬紧了唇瓣,没搭这些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响, 觉得自己父亲跟沈侑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沈睿舍了儿子,说是让儿子在寺庙里清静养着, 其实也不过由着这孩子自生自灭, 眼不见为净。


    岑通倒是对一双儿女皆悉心栽培,岑通自己虽会汉话, 但对汉学便算不得如何精通。老宣慰使虽看着粗鲁, 却颇用心, 请了汉人大儒给子女启蒙学习。这般千般宠爱, 岑玉娘在月州之地, 宛如公主一般。


    难道只因父亲失去弟弟时痛极时分说错一句话,这么些年的疼爱和情分都不算什么?


    道理自然并不在沈侑这边,既如此, 她原应对沈侑敬而远之的。然则这么些年,她一直跟沈侑有联络。别看她平素和傅玉珠宣婴玩在一到,实则她跟沈侑关系却更亲近。


    父亲这几年身子愈发不好,缠绵病榻。岑玉娘也忙,诸事缠身,不过若有余瑕,必也会亲至父亲跟前侍奉汤药。这一次入京,父亲没来,只岑玉娘一个人独往。月州上下也知是玉娘要继承宣慰使位置。


    此事也是岑通默许的。


    上京之前,岑通也招来女儿,叮咛几句,岑玉娘也一一应承。


    眼见父女之间没什么话好说了,岑玉娘也欲退下时,岑通蓦然张口:“玉娘,该给你的,父亲也都给了。我也是念着月州一地安宁,必也只能选你。只是有一事,我实放不下。而今你无论如何作答,许你之物也收不回来了。我只想知晓一个真相,那便是川儿之死,是否与你相关。”


    岑玉娘沉默了良久,良久到仿佛是她心虚。因为如若人非她所害,应该十分愤怒,乃至于大喊大叫。


    可岑玉娘抬头时,却是十分沉静,平静得好似要商议吃什么。


    她缓缓说道:“父亲,你病了许久,于是不免多想了。我怎会如此行事?我更不可能害死弟弟。”


    “若我是这样子人,月州交我手中,岂不是苦了月州百姓。”


    她还流了些泪水,甚是凄然:“我知父亲忘不了阿川,我又何尝能忘记弟弟?我时时做梦,梦到阿川少年时骑在马上,意气风发样子,整个月州也没有比他更英俊张扬的马上少年了。”


    “哎,失了阿川,我便是做了这月州之主,也没什么意思。”


    她这样惺惺作态,说了这么些话,好似她是个死了弟弟,可怜兮兮,失去了亲情和爱情,极可怜的只有月州之地可继承的女土司。这幅样子,看着都令人觉得假惺惺。


    岑通没有说话,可他显然一个字都不能信,对这个女儿也是失望之极。


    他心里显然已经认定了女儿,女儿已经是他心中的贼了。


    一想到了此处,岑玉娘的心尖儿蓦然就升起了燥热的火意,她伸出手指,攥住了那朵开得极艳的牡丹花,生生将那朵牡丹花给折下来。


    这厢郑桐听着林微姝的质问,容色顿变!


    他似欲要发怒,不过也不知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怒色也不觉收敛了,转而生出几分思索之色。


    待他回过神来,看着林微姝的神色却甚是古怪,口气也十分微妙:“林女尉可是对本官心生偏见?”


    林微姝有些不解,略思之,大约觉得自己偏心沈侑,所以疑他?


    不过林微姝也猜不透全,是故也不去猜:“今日是第一次见郑指挥使,却不知指挥使何出此语?”


    不知怎么的,郑桐似失了说话兴致,也出语打发:“林姑娘倒是十分会猜,只是这些揣测总需得一个依据。那这证据,便要去你寻一寻。”


    眼见已问不出什么了,林微姝也告了辞。


    但林微姝也并不是没有收获。


    她一出门儿,盈盈也暗戳戳得跟上来。


    盈盈居于外城京郊,这京郊村儿里面姑娘有些心气儿的,也会起心思去城中谋事。手巧些的且去做些吃食,摆个小摊。再不然,就去城中富贵人家做活儿,去谋份事做。


    这高门大户添人,总归是要知根底,近郊处良民好打听根底,却比些外乡人更方便些。


    也因如此,方便盈盈前去打听,得些消息。


    这郑府盈盈也寻着熟人,有一婢女芳儿,虽非盈盈本村相识,却是隔壁白水村的姑娘。盈盈又带着些蜜饯果子,分着些吃,也不多时,便十分熟络。


    这般嘀嘀咕咕的,盈盈也得了许多消息。


    和林微姝预料得差不多,郑桐这十年间说是未曾娶妻,但实则有纳妾。早死的正妻无出,但妾室却是生了几个庶子庶女。说什么情深意重,十载光阴痴心一人,其中水分也是颇重。


    林微姝今日虽与郑桐是初见,却也是能看出几分对方秉性,知其十分介意出身,因而对沈侑心下甚为不平。这样的男子怎么看也不似什么情种。


    反倒是十年前,郑桐与岑玉娘生情,林微姝只觉其无利不起早,只怕心下有些旁的盘算。郑桐自己也是说了,那时他与岑玉娘花前月下,情意好时,他每每提及岑通偏心,岑玉娘必是会生出怒色,不肯多听。


    这些是郑桐向着他自己整出来的说辞,换过来想想,郑桐一直不愿意岑玉娘跟家里太和气。


    岑通只有一子一女,而月州之地,女土司也不是没有。岑玉娘十年前是十五岁,那时已经与郑桐谈情说爱,情意绵绵了。


    这么说岑玉娘跟郑桐开始谈情还更早,十三四时就认识了已经有过一个夫人的郑桐。


    若无后面那档子事,又做如何想?


    一个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少女,认识了郑桐这个出身中下武官家庭,汲汲于名利,一门心思往上爬的男子。依着常情,也应是郑桐将岑玉娘拿捏在手中。


    岑通对女儿虽不错,但只想儿子继承土司之位。郑桐认定此等分配不公平,但如若要么平,自然是女儿也去竞得这土司之位。


    挟天子以令诸侯,岑玉娘并非父亲心里合适人选,若要一争,少不得要倚仗郑桐这个外力。


    一个十多岁跟家里关系破灭的少女如若得了土司之位,自然少不得要倚重丈夫郑桐。林微姝就不去细想就知晓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利益了,一州之地,军政一体,手底下还有金矿林场等资源。


    这才是一场情爱能卖得的好价钱。


    不过后来的事情也是人尽皆知了,岑玉娘前脚刚死了弟弟,后脚便挥剑斩情丝,一副与郑桐有缘无分模样,再不与郑桐来往。


    是故郑桐才有了老男人被十多岁清纯少女玩弄了感情的愤怒?


    这般心心念念,乃至于郁郁生恨,如此挖地三尺,勾搭岑玉娘的贴身婢女,妄图挖出黑料,一出当初被戏耍怨气。


    林微姝心想这么想也想得通了。


    不过郑桐固然是极不堪,岑玉娘当初有无行那档子事,却也是说出清楚。


    盈盈继续爆料:“且听说这位郑指挥使跟从前妻子也不甚和睦,这从前妻子本是福王庶女萧莞,说是庶出,其实亲妈是极受宠妾室,在福王面前也得脸。只是后来福王不是出了事?那萧莞竟而自尽。”


    “如今府里下人只说先夫人家里出事,连累了郑桐,再者自尽也很晦气。可如果夫妻之间很恩爱,也不会娘家出了事,便慌忙自尽了。”


    这就是带盈盈一块儿出来妙处,府中下人若遇到林微姝这个林女尉,也不免唯唯诺诺,并不能畅所欲言。如今使得盈盈打听,倒听出许多实情。


    林微姝点点头,隐隐觉得这桩旧事里有些猫腻。


    父族出事,一般并不会连累出嫁女。但郑桐汲汲于名利,未必愿意要这个名声不大好已经不能为他提供助力的原配妻子。


    想着福王之事,林微姝心里忍不住沉了沉,忽而心里叹了口气,心忖当年福王那桩案子,倒是累及许多人,许多不想干的人皆被累及,人生际遇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那些心思流转间,林微姝听着盈盈唤道:“大公子——”


    林微姝说道:“盈盈,而今咱们要查案,不用在议论沈大公子了。”


    她口里这么说,抬起头时,沈侑身影便映入了林微姝眼帘。


    车中幽暗,沈侑探出一张漂亮的脸蛋,宛如幽暗处的毒蛇,乍然一见间,亦是颇具冲击力。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下意识咬了一下脸颊肉,她每次紧张时候皆会如此,不过面上倒是并不十分明显。


    沈侑柔声:“有些日子没见林姑娘了,想和林姑娘说说话,不知林姑娘可否赏光。”


    他本以为说动林微姝要费些口舌,也已准备好让林微姝拒之。沈侑善于摆布口舌,已盘好七八种说辞,等着林微姝拒绝后来说。


    不过林微姝想了想,便说了一声好。


    就像林微姝自己之前盘好那样,有些话她要当面跟沈侑问清楚。


    她这样说,沈侑有些意外,也禁不住冉冉一笑,眸中添了几分喜色,又说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097 从前林微姝


    见着林微姝如此干脆, 沈侑心里意外之意倒也有些,不过想着林微姝本便喜欢自己,似也并不奇怪。


    念及于此, 沈侑既觉理所当然, 又生出几分欢喜。


    就好似他有段时间未曾见着林微姝,此刻便格外愉悦, 以己推之,林微姝迫不及待想与自己说说话, 亦是理所当然。


    沈侑觉得此等心情只可意会, 不可言传。


    这样的滋味, 他从未在别处体验过, 显得甚为奇妙。


    和沈侑心思不同, 林微姝感觉亦是极微妙。


    从前每次见者沈侑,林微姝便十分放松,可无话不谈, 觉得什么话都可以和大公子说一说。哪怕是极窘迫丢脸之事,她支支吾吾, 可也能在大公子跟前吐露说清。


    而今那样的心情却是荡然无存。明明沈侑近在咫尺, 又露出了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林微姝却下意识绷紧了身躯。


    沈侑还是那样儿, 素色衣衫, 暗暗的车中光线也掩不住他绝世容光, 宛如一只漂亮又慵懒的蛇类, 既好看, 又可怖。


    林微姝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扑面而来,下意识绷紧了身躯,很难想象从前自己曾和沈侑说说笑笑, 无话不谈。


    从前那等安稳和舒适感觉也是荡然无存。


    沈侑性儿就那样,本性有几分恶劣,本来是极欢喜的,口里却要拿乔:“想来林姑娘也知晓了,我而今也并非闲散度日,而是有谋一份事做,只是这份工作总是在暗处,也不能和人说一说,我心下也是十分苦闷。”


    他欢喜时,本来苍白面颊之上也泛起一层淡淡赭色,忽又想到从前自己和林微姝在一处时,林微姝从未劝过他上进谋些正经事做。


    想到此处,小姝又在他心里加了分,又添了几分喜爱之情。


    虽无秘眼大统领的霸道身份,单凭自己本身,也招惹林微姝喜欢,也是他本身极为出挑缘故。


    任他性子如何怪诞,亦有些寻常男子心思。


    林微姝:“我也不算很知晓,是故还请大公子赐教。”


    听至此处,沈侑别过脸,和声道:“郑指挥使速来和我有些误会,我还以为他什么都说,未曾想他这般君子。”


    林微姝:“我没问他,他也未特意讲。无论如何,我想请大公子亲口说一说,不愿只听旁人。”


    郑桐心思不纯粹,若是秦泌,也还罢了,林微姝没去问郑桐这桩事。


    落在了沈侑耳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惹得沈侑微微含笑,口中说道:“我也不是故意欺瞒,只是朝廷原本下了旨意,不允外道。凡秘眼之事,只能自行咽下,断不能说和旁人知晓。”


    沈侑假惺惺:“我生恐连累你,其实我早想说与你知晓。”


    林微姝点了一下头,轻轻嗯了声。


    她默默想,是了,沈侑而今自己也已承认,也没什么可说了。


    那些心思如潮水般泛开,惹得林微姝心下生出几分酸涩。


    她想从前种种,本也只是一场梦了,一如镜花水月,并无真切。眼前的沈大统领和她喜欢过的大公子一个模样,却并非自己爱慕的那个人。


    林微姝心如被狠狠割了一刀。


    她口中没有埋怨,可脸上神色露出了一点儿,这一点也被沈侑瞧见了。沈侑不动声色,可嘴里却禁不住缓缓说道:“陛下这样,我也很意外,我亦很不自在,我未曾想到他便这般昭告天下,我亦很是不管。瞧着别人眼神,我只觉甚为羞耻。常年掩住自己存在,而今却被扯出来,使我情何以堪。”


    他也很惨。


    如此之惨,他禁不住说给林微姝听。


    林微姝嗯了一声,说道:“所以大统领欲藏身暗处,不想别人知晓你的存在。你刚刚跟我说,原本欲和我道出,又是谎话罢了。我猜依你性子,多半并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暴露你之私情。”


    沈侑料不到林微姝如此挑刺,不觉语塞。


    他又觉林微姝一贯牙尖嘴利,但从前跟林微姝相处时,林微姝在他面前很是温柔,绝不会说出什么尖锐言语。


    沈侑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只觉得自己一向待林微姝极好,只是稍不顺她之意,林微姝便这幅态度。


    对着林微姝,他耐心也是极好,和气说道:“而今你与我之间,渐渐也了了解彼此几分,我瞧也是极好。”


    他已放低了几分姿态,林微姝却是不依不饶:“沈大统领口中一句实话也没有。”


    沈侑心下愈发不舒服,亦有点儿不想哄她了。说到底,无论他怎样演,本性亦是个极小气的人。他心里烦躁乱成一团,愈发不满自己身份被揭破道出。所他仍隐匿于人设之后,只以假象应付,心里有那么点儿优越感时,他会更有耐心些。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既已说明白,我也应告辞,还请大统领停下马车。”


    沈侑心忖自己忍着气,她倒还发脾气。只是沈侑心里虽不舒坦,到底不舍得,觉得自己有些日子未见林微姝了,也不舍得她这样便走。


    沈侑赶紧说道:“我特意请你来,你难道不想谈谈案子?”


    林微姝身形略顿,不觉添些迟疑:“大统领也知晓案情?”


    她言下之意,却是沈侑好事多为,莫不是也掺和此桩案子之中?只是林微姝不知根由,也猜不透沈侑动机。


    沈侑冉冉一笑,说道:“我是知晓些内中情形,说和你听也无妨——”


    他却不肯痛痛快快说话,话锋一转,说道:“可你我之间,难道只能说这些无趣的公事?难道不能说些私事?毕竟相交一场,我也是对你颇为照顾。有些事情你是不知晓,可我却是对你上了心,费了许多心思。”


    “朋友之间相处,是要彼此照顾,彼此呵护的。林姑娘,从前我对你处处体贴,听你心思,对你百般安慰。可是你呢,却没有安慰过我,呵护过我。”


    “你既知晓我只愿隐匿于暗处,不愿意现身人前,更不愿使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你也应该知晓我现在是多么的惶恐不安,多么的不自在。你却不闻不问,毫不在意。你待我,实是过于凉薄,丝毫不曾在意过。”


    他这般振振有词,使得林微姝听得目瞪口呆。未见沈侑前,林微姝也想过沈侑会说什么。也许他会扮可怜,说些自己是迫不得已的话,但欺骗便是欺骗,林微姝也不打算心软。


    谁想林微姝实是想太多,忏悔是一点没有,沈侑倒是指责起来。就好似全天下道理都在沈侑那边,他一点错都没有。


    沈侑难得真心实意言语,他话也还不少:“如今我回到卫国公府,人人眼神十分奇怪,对我敬而远之,十分之畏惧,真是好笑之极。仿佛我一举一动,皆能看出别有用心,并非良善。倒是极好笑——”


    沈侑可不惯自己一举一动被人盯着,他宁可旁人对自己放松警惕。


    他忍不住吐槽:“个个疑起我来,好似我父亲也是折我手上。”


    “其实回卫国公府也并不如何舒坦,早知晓还不如留在外城,与你一道。”


    沈侑小心翼翼这样说,心忖林微姝玲珑心思,自己都说不如留在外城,便能听出自己言语里的含蓄赔罪了。


    林微姝偏偏一句委屈也听不到,偏偏只听着这么句要紧话。


    林微姝:“说起来,大统领的父亲是怎样没的?难道当真是意外巧合?”


    可怜她还患得患失,虽不悔也伤感一番,林微姝哪儿来得及心疼沈侑?只顾着心疼自己。


    她问:“方家上告敲登闻鼓可是你唆使?玉娘可是你收买?如此处心积虑,大统领也只想无拘无束回到国公府?这其中,你究竟使了多少手段?”


    沈侑面色发僵,愈发不悦。


    林微姝却不依不饶:“这次案子,你说也与你有些相干,究竟是什么缘故?”


    沈侑不想回答,他不回答,林微姝可以猜,还猜得有模有样:“是了,从前朱衣卫为天子耳目,监听百官,惹来朝臣清流不满。是故先帝在时,将之裁撤,惹来百官称赞。朱衣卫所为,与秘眼职责有所重叠,自是彼此相争。朱衣卫声势盛时,秘眼并没有什么声息。”


    沈侑听得目瞪口呆,觉得林微姝不过刚刚做官,也开始朝堂阴谋论,实是不怎么可爱。


    但林微姝不单分析,还分析得头头是道:“如今天子启动秘眼,便是抢了朱衣卫的吃饭的行当,你自然极为不满意,况且郑桐也是个心胸狭小,不能容物之人。只看郑桐恨不得使岑玉娘身败名裂一无所有,就知晓他是个小人。”


    “这个小人,定也是处心积虑对付你这个秘眼大统领,自然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做人也没有前日防贼道理,我猜你肯定盼着他死。”


    林微姝问:“我猜得对不对?”


    沈侑心里不耐烦,心想猜什么猜?可哪怕他心里觉得林微姝很幼稚,却恰好猜中沈侑对郑桐心思。


    从前沈侑总是称赞她,而今倒是不称赞了,只说道:“旁人皆这么猜,亦难怪小姝你也这般认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098 要拿住一个


    林微姝便愈发觉得沈侑讨人厌, 若换从前,沈侑早开始称赞她了,而今他却这幅德性, 从前那副好人样都不过是演的罢了。


    林微姝心尖儿便欲冷哼, 面色更不由得沉了沉。


    沈侑则说道:“似你这般办案子,胡乱猜测, 说不准会办出什么冤假错案。随随便便,怎么能说和我相关?”


    沈侑也不似从前那般对林微姝吹吹捧捧了, 他已向林微姝诉苦, 未曾想林微姝半句柔情抚慰的言语也无, 沈侑自然也改了态度。


    不待林微姝说什么, 沈侑已趁势说道:“若非要从动机二字说起, 随便什么人都能扯出动机,便是林女尉你,也未必能清清白白的摘出去。”


    “你可知这个郑桐, 今年也三十有二,十年前他曾有一妻萧莞, 是福王府上庶女。后因福王跋扈, 查有谋逆之心,擅养兵甲, 因而被活罪抄家, 沦落此等境遇, 十分唏嘘。”


    林微姝自也听过此事, 说郑桐原配虽是庶出, 但十分得宠,后因家中出事,连累夫家, 乃至于不堪被人指指点点之间。


    但那已是十年前的宅斗风波。


    沈侑微笑:“若旁人听了,也只以为郑桐有心攀附,娶福王之女,事后又背利弃之,不过如此。不过我那老师慧空和尚是秘眼前任大统领,这般消息灵通,知晓的事也更多些。”


    “区区皇亲,郑桐可不屑攀附。他做朱衣卫指挥使时,朱衣卫早不似从前荣光,也不是缇骑一出天下惊的架势。当然,若朱衣卫还是从前风光,也轮不着郑桐这样的出身做指挥使。而他却是想不过,只盼朱衣卫能如从前那般风光。”


    “如重获圣宠,最要紧是证明自己能力。福王是先帝爱弟,先帝在时自是十分受宠。可先帝故去,当时天子又年幼,福王这叔叔年纪大,且行事又不知收敛,董太后也定然是容不得他。”


    “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眠,不过所谓师出有名,定也要寻个由头,免得引得人心震动,失了勋贵宗亲之心。”


    “郑桐投其所好,与福王庶女萧莞成亲,其目的便是接近福王。他能言善道,这个女婿也十分对福王胃口,得福王欢心。是故郑桐时常献策,譬如修缮王府时用泉山林木,可那处木料计较起来应属皇陵,再来就是敛财时染指盐业、铁矿等。”


    “一来福王行事本不知收敛,再来便是有人刻意引导。郑桐只爱权势,对财帛之物倒是不如何在乎。是故他虽教唆了许多脏事,自己个儿却未真个粘手。事发之际,他暗里还是首告之人,罗织了许多罪状。福王失势,一大半根由在他这个女婿身上。否则福王虽受皇室所忌,但如若倒台,未必会倒得这样的不留余地。”


    “他那夫人萧莞更是因此自尽,受不得自己竟是引狼入室。”


    林微姝听得一阵子心惊肉跳,她隐隐有些不安,亦想起一些想干的事。十年前的事和三年前的事怕是有些干系的。


    她又想,死了萧莞,郑桐又勾搭上十五岁的岑玉娘。十五岁的女孩子再懂事也懂事不到哪里去,又是情窦初开,郑桐又早熟且有心机,自然手到擒来。


    如此看来,郑桐也实属路径依赖了。


    这时节,郑桐却沉着一张脸,轻轻皱眉,如有所思。


    送走了林微姝后,郑桐脸色一直不怎样好。


    郑桐一向本着做人需往前看,不必回望从前狠狠踩着的东西,所以他已很久没去想早死的原配发妻萧莞了。


    男人狠心便是狠心,也没道理会在人死后悔不当初。


    十多岁的女娘打小浸在后宅事中,萧莞也没多单纯。


    要拿住一个女人,不单单要看她爱什么,更是要看她恨什么。


    姨娘得宠,庶女美貌招摇,最恨便是自己不是托生在大太太肚子里,空有一副美貌心机,却天生差了一头。


    这些委屈处有些大逆不道,萧莞需要被看见,更需有人替她说出来。


    是故他为萧莞可惜,可惜她处处比嫡姐要强,美貌心思样样不差,却困于庶出二字,将嫡姐比下去也不算什么大逆不道。


    女人需要男人爱惜,比起一个爱人,更可贵是一个知己。


    所谓知己,便是处处爱惜,处处看见,给她以希望和尊严,更要说中痒处。


    但说到底,这原配发妻不过是郑桐手中棋子,也不是什么值得上心之物。


    萧莞死后,他也没多少感觉,只一副薄棺葬下,并不如何真正留心。


    那时萧莞才十九岁,因郑桐带给她绝望,令她自缢而亡。少女的野心、骄傲、爱情,被自己以为良人击个粉碎。


    郑桐却觉他那夫人年轻虚荣,穿金戴银,处处争风,打扮得花枝招展。偏偏这清白二字,且算不到萧莞头上。


    郑桐洁身自好,不沾那些金银财帛,亦生恐将那些脏事沾上身。可萧莞却不懂这些道理,年轻女子的容貌是靠金银财帛给养出来的。富贵地儿才会出美人儿,好女子养在穷酸地,只有通身小家子气,正因她乃庶出,则更不能银钱上亏了自己。


    乔姨娘对女儿也大方,妾室拢着外头的生意,更着紧给女儿钱花,也有几分笼络郑桐之意。萧莞那双白嫩双手接过白花花银票,可不留意这些钱来路正不正。她不是没见识女子,女子定要力争上游,听从规矩老老实实的,只会自己吃亏。


    郑桐也不劝,自然更不会伤了感情,夫妻瞧着也是恩爱,他也没必要上这个心。只是福王府东窗事发,他令仆妇剥了萧莞衣衫首饰,将其软禁院落。萧莞闹时,府中上下只觉夫人实是骄纵糊涂,明明娘家出了事,偏不肯收敛,偏要打扮花枝招展出府招摇。


    萧莞死了,郑桐觉得她死得体面。萧莞原本是要死的,她不体面郑桐还要费心思帮她体面。夫人死后,他听着下人议论,说萧莞死得很凄凉,夫人从前打扮爱俏,死时却一身单衣,散着头发,也未化妆,顶着一脸憔悴上吊自缢。


    郑桐听着不是那么回事,便将嚼舌下人打发出府,于是府中上下再无人议论,他也未再听人提及萧莞。


    萧莞,萧莞,他都好似已经忘记了这个名字了。


    夫人死了不过年余,他去月州助宣慰使平乱时,就认识了岑家的女儿岑玉娘。


    岑通在月州说一不二,偏巧岑通有个女儿。


    十四岁的女孩儿骑在骏马之上,马术了得,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红云。


    他想岑玉娘竟如此年轻!


    女孩儿下了马,额头上有一层亮晶晶的汗水,颈处挂了一圈白银打的璎珞,亮晶晶的衬着红色衣衫,分外招摇灿烂。


    郑桐第一次见她,岑玉娘也不扭捏,反倒瞪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不似汉女那般羞涩。


    旋即岑玉娘又跟岑通炫耀:“父亲,我骑着这匹白马,比阿川还要快!”


    她跟自己弟弟较劲儿,郑桐也见过岑川,十三岁的少年勇猛得像只小豹子。别人都说姐弟二人感情好,可郑桐听着岑玉娘炫耀话,却觉得很有意思,觉得岑玉娘倒是很好胜。


    姐弟感情好许是真的,可只一句话,他猜岑玉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内心暗暗跟弟弟在较劲儿。她下意识间,便与弟弟在比较。


    那这便有趣了,只要岑玉娘有这个心思,他便有机可乘。


    要引诱一个女孩子,便要说出其的心里话。


    那些自己难以启齿,却需别人替她们说出来的话。


    他对萧莞说,庶出凭什么比不过嫡出?


    他对岑玉娘则是另外一套说辞,你为什么不能做土司?


    自从将心思放在岑玉娘身上后,他早将萧莞抛之脑后。


    现在想起萧莞,是因为林微姝。


    那个林女尉模样甜俏,生一双杏眼,不过听闻性子并不如何好。从前她和宣婴山盟海誓,可后来宣婴却娶了傅玉珠。


    当然,如此结果也不仅仅是林微姝性子不好,还因林微姝家到中落,父亲林文彦骤然出事缘故。


    是了,就是这么回事,林微姝方才如此仇视自己。


    郑桐从不将自己所做刻毒之事放心上,又因林微姝隔了几个弯儿,他竟一时没想到这桩事。


    郑桐忘了,林微姝不知晓,沈侑却好心提醒起来:“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献祭原配发妻,惹得董太后十分的赏识。董太后虽不能再启朱衣卫往日声势,却也宽纵许多,更使其御前护驾,在天子跟前刷资历。”


    “只是告发福王后,郑桐也未再办什么大案子,没机会刷什么大功劳。若无好猎物,怎需再养好猎犬?如今光景,虽谈不上天下太平,但朱衣卫势力也出不了京畿之地,哪有机会搜罗大事情?”


    “三年前,忽旧事重提,说有福王余孽作祟,对太后及陛下心存不满。当初福王势盛,想要巴结者众,彼时林家也有心借势,加以依附。福王贪财,林家搭路,连带林氏子弟也官运亨通。当然这些都是林家大宗所行之事,你父亲这个旁支可沾不到这样的好处。”


    “汝父靠自个儿高中,又因政绩出众升官,好处是没沾着,却被大宗所累。当然宫里也知你父亲无辜,借着太后大寿加以赦免,可那半年光景,却使你父亲郁郁而终。”


    林微姝深深呼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掌轻轻发抖,双颊亦失了血色。


    沈侑叹息:“十年前,郑桐告发福王,留下此等祸根。三年前,他为刷些声势,又闹腾出什么福王余孽作祟。他既经手前事,自也轮得他再探查旧事。如此种种,亦算令太后陛下不至于忘了他。”


    “说起来,他亦算害死你父亲。”


    沈侑叹了口气,心里却啧啧。


    林微姝既说此桩事情与自己有干系,可细细探来,东扯西扯,也是能将郑桐跟林微姝生生的扯到一处。


    他不觉温声:“毕竟相识一场,不如我想个办法,替你报仇如何?”


    他言语有些轻佻,当然沈侑亦是故意令自己语调这般轻佻。


    可林微姝却抬起头,盯着沈侑,好似不认识他一般。


    被林微姝这般望过来,沈侑蓦然心尖儿发紧,竟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慧空和尚是他老师,相处日子久,哪怕是当作棋子,毕竟也是悉心教导过。要说对不住,慧空也没多对不住他。沈侑害死他藏得好好独子,面对慧空怨毒目光,他竟无丝毫感觉,反倒隐隐有些得逞快意。


    反倒是被林微姝这样一盯,沈侑竟有几分心乱。


    他烦躁之意不免浓了几分,心忖自己也没有对不住林微姝之处。


    他温声说道:“换成旁人,我说不准要讲什么代价。可如是林姑娘,毕竟相识一场,我什么也不要。”


    这样说时,沈侑这张漂亮的脸蛋就透出了几分邪气,而且他也说得轻描淡写,郑桐怎么说也是年轻天子跟前心腹。沈侑说让他死,便如折枝花似的容易,十分令人心悸。


    只要,林微姝和他说一说。


    撕开画皮,沈侑这才露出真面目,甚至忍不住露出了几分恶劣之性。


    他察言观色,其实知晓知晓林微姝并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偏要这样说,说自己如何的能干,什么事情都是轻描淡写。


    就好似花孔雀展露自己的羽毛般,忍不住在自己喜爱之人面前对自己加以炫耀。


    林微姝仔细的看着他面上表情,将他一点点的表情都看得十分清楚,也记在心里。


    郑桐的旧事冲得她心口一团乱,不过这些乱糟糟的情愫也渐渐平复下来。


    “我之事,就不劳烦大统领费心。”


    林微姝反应比沈侑以为平和些,沈侑故意加以激怒,她至少未曾外露十分明显。


    要打动一个人,便要知晓这个人恨什么。沈侑觉得小姝比自己认识许多人要强,又觉得这是极自然的事。


    林微姝又道:“从此以后,大统领不必再来寻我,以后,只当并不相识便是。”


    她口里这样说,心里有些难受,但心思却很坚决。


    之前沈侑拒了她,彼时林微姝也不愿意跟他再来往,可那时她那样说,多少有些女儿意气。毕竟沈侑拒她并不是什么错事,只要心尖儿放下沈侑,她也能和顺些和沈侑再相见。


    可而今听着沈侑说这些话,脸上露出这样表情,她心内倒是清楚了——


    她和沈侑不是一路人。


    这彼此之间也不必再有什么来往。


    林微姝身段儿也灵巧,便要下马车。这身子探出一半,倒是被沈侑扣住了手腕。


    沈侑心里那种陌生的急躁不舒服感觉又浓了几分,是他从来未曾想过的滋味,于是禁不住为之气结。


    他手掌不觉用些力,不过林微姝转过头来时,他亦松开手。


    沈侑不惯露出什么凶狠之色,他杀人时都是笑的,此刻亦和善笑吟吟道:“不是说要听听这案子真相吗?”


    林微姝倒是认真脸:“沈大统领善于伪言,说出的话也不知晓真假。我瞧,也实不必太放在心上。若听你言语,说不准还更烦恼。因为你说出的话,真假也是很难分辨。”


    沈侑为之语塞,林微姝竟也十分决绝,一个字都不信。


    她不应自己,多半也是要去查自己所言真假,要闹清楚郑桐是否真掺合这些事。


    而这些事,又和他沈侑没什么关系,林微姝不愿意沾之。


    沈侑叹息:“我若跟你说,我句句是真,别说你不信,我也十分为难。不过我欺你在先,总归是我不对。不若你问我三个问题,我必然老实回答你。便是我暂且还不知晓,必也会为你寻出答案。”


    他微微含笑:“你也别问什么无聊话,大胤秘眼在我手中,你要问一些十分值得的秘密。”


    这么说着时,沈侑又觉得自己唇瓣微微发痒。


    被林微姝尖牙咬破的嘴唇又隐隐酥麻,有被咬过的痒意,明明伤口早已痊愈,却仍有仿若实质的触感。


    林微姝只觉得沈侑满是弯弯绕绕,如一口深井,难以窥出其中清浊。她也干脆一些:“那谋杀翠芝之人究竟是谁?”


    沈侑亦认真且和善起来:“有三个凶手,如今只知晓两个,但第三个过几日便是会浮出水面,但现在我可一一说给你听。”


    林微姝又想说什么,但沈侑却猜出她心思,只说道:“这自然只算一个问题。”


    他可万分狡诈,不过跟林微姝却不玩什么文字游戏,三个许诺实是很干没水分。


    “第一个凶手就是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099 沈侑也是个


    林微姝本来面色已经和善平静下来, 而今禁不住要跳,面颊亦生出了几分恼。


    她道:“你不是竭力分辨,说谁都能跟郑桐扯上干系, 凭什么要疑你?”


    沈侑絮絮叨叨, 说了许多话,甚至扯出林微姝父亲之死, 不就是为了争辩这个?


    他这些言语,不就是为了搅乱林微姝心情, 使得林微姝失去判断?


    沈侑只得说道:“是, 我是说了, 也不要单单因为些纠葛, 就胡乱猜疑。但我也没说我没掺合。我不是一开始说了, 这件事和我有些干系?我只是想要反驳你,因为你今日言语里对我处处针对,十分不和气。”


    他手指比在唇前, 嘘了声:“好了,你不要再驳了, 不然这些话题又被你扯远了。”


    林微姝只得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 忍下这口气。


    沈侑亦留意到了林微姝这么个小动作,知晓林微姝一直便有这个习惯。他观察得细, 知晓林微姝每逢焦躁时便会如此。


    能如此牵动林微姝情绪, 沈侑暗暗得意, 又想林微姝牙齿生得尖, 可不能将脸侧肉这样咬坏了, 如此倒是会令他心疼。


    他口里说道:“十年前,我刻意去认识了岑玉娘。一个女孩子自幼被家里宠爱,悉心栽培, 衣食无忧,哪怕会跟弟弟争锋,有些好胜之心,其实也十分正常,谈不上恨其弟死。郑桐呢,也因自己心思深,把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想得深不可测,也真是好笑得很。”


    “说到底,一个人的性情会如何,也是有迹可查,并不会凭空出现。”


    他似在说岑玉娘,也似在说自己。这样说着时候,沈侑手掌伸出马车外,打了个手势。也未如何吩咐,林微姝便感觉马车转了个弯儿,向另外方向走去。


    林微姝不觉问:“马车要去何处?”


    沈侑:“当年老宣慰使亦在京城置办了府邸,岑玉娘而今也住在了小时雍坊,没多久便到了,也不是很远。”


    他侧过脸:“你不是要知晓真相吗?”


    阳光从湘竹丝帘子里透过来,缕缕落在沈侑脸上。沈侑脸上没什么血色,只凝了一层雪光,好看却带着几分幽幽润意。


    凉丝丝的,生出了几分恶寒。


    马车里,沈侑说道:“当年岑川身故,有个慧空和尚给岑通批命,说岑通命里只有一个血脉,子女宫只一根独苗。哪怕有一子一女,也终究会夭折一个。是故岑川死了,那时岑通悲痛之余,口不择言,说了些不甚中听的言语。”


    “虽如此,总不能令她伤心之余,被郑桐所诱,令其一颗心落在郑桐身上。我亦做好人好事,替她揭破郑桐真面目。”


    沈侑很和气:“我一向待人极好。”


    阳光下,岑玉娘犹自捏着那枚摘下的大红牡丹。


    她人在京城,不觉想起旧事。事实上,这些年她从未忘记过那些个旧日之事。


    十年前,弟弟死了,父亲口不择言,她伤心欲绝。


    那年她认识了沈侑,沈侑容貌十分出尘,初见十分惊艳。可只要与之相处,便会知晓沈侑性子是如何的恶劣。


    那时郑桐与岑玉娘来往,也算风度翩翩,可他并非和善良人,私底下也有个相好红棉,是天香楼妓子。


    这些事,他是避着岑玉娘,与那妓子亦是私底下来往,并不如何的明目张胆。


    那天红棉送来一块香帕,勾得郑桐去她院子。


    才一去,红棉便扑上来,十分的亲热。正因相见日子少,于是愈发馋人。郑桐一边与她耳鬓厮磨时,一边听着红棉吃醋。


    红棉娇滴滴:“你那岑姑娘不是死了父亲,十分悲苦,也该去哄她才是,还来奴院中作甚?你可有将她哄得言听计从?”


    郑桐揉着她肩头,嗤笑:“你吃什么醋?玉娘十分好哄,对我亦是言听计从,以后还不是随我吩咐?只是我若去了月州之地,未见你能舍得离开京城?”


    红棉柔声软语:“你若真去了月州,那岑娘子跟皇后娘娘似的,你亦大展拳脚,有许多好处落在实处,我倒怕误了你前程。等指挥使根基稳固,不怕你家里醋娘娘,我再去又何妨?这几年,为郑郎你守着便是,有什么要紧?”


    虽是风尘地的虚情假意,可红棉十分会说话,逗得郑桐哈哈大笑。


    岑玉娘可不会这么会说话,也不会这么会哄人。男人是需追捧的,郑桐就被逗得哈哈大笑。又或者是因为岑玉娘出身太好,她亦不用这般陪笑,犯不着这样讨好人。


    有这样的出身和底气,岑玉娘自然看不到男人另外一面。


    但沈侑让她看到了。


    他没惊动郑桐,就这样领着岑玉娘从暗门出去。红棉被秘眼笼络,逗弄郑桐说出许多言语,这些言语都被岑玉娘一字不漏的听进去了,当真半点也不浪费。


    再之后,那天她浑噩至水边,这般痴痴呆了良久,看着天边晚霞如血,灿烂如胭脂一般。


    她的泪水一直在流,停也停不住。


    郑桐会说岑玉娘从前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经历了一些变故,如果不是彻底沉寂,便是变了一副性子。


    江水一点点的变凉,弟弟这样死了,她年纪轻轻被人觊觎,父亲也老了,又因弟弟之事被受打击。


    岑玉娘忽而觉得很可怕。


    岑玉娘发了很久的呆,沈侑倒是甚有耐心,等了许久。


    等着岑玉娘好似终于回过神来,这样侧过头,看着沈侑。


    夕阳西下,她面上凝结的泪痕宛如凝脂残血,折射出殷红艳色。


    “沈大公子告诉我这么些事,必也有些缘由,我只想知晓大公子想要什么?”


    她嗓音有点儿哑,不过也添了些活气儿。


    沈侑一笑,心想岑玉娘到底有些心气儿,那样便好说了。一个人如有心气儿,便可用之。


    “岑玉娘,你还不明白,而今你弟弟亡故,你注定要成个了不起的女子。这月州一地,以后便会是你的了。”


    岑玉娘没了弟弟,她便成了独女。


    当然她亦可走另外一条路,这样伤心、哭泣、卑微躲下去,生不如死,凄凄惨惨。


    沈侑却劝她:“你也可过得好些,使得旁人皆十分羡慕。岑玉娘,你以后日子还很长。”


    他将一片洁净手帕塞入岑玉娘手里,岑玉娘紧紧攥在手中,这般心绪烦乱。


    少女的心思是如此多变,片刻前岑玉娘哭时,已恨不得投入这江水之中。


    可她到底未曾这样做,心尖儿又重新浮起了力量。


    她将那片手帕越捏越紧,捏得手指尖儿发疼。


    恨意会给人力量,岑玉娘就是如此。她想,她会让那些让自己不痛快的人悔不当初。


    林微姝这样听着,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沈侑一直喜爱给落魄少女指点方向。


    这其中如有什么情意,沈侑早就桃花缠身。沈侑原也想指点一下自己,早就备好诸般手段,连杀父之仇都已备好。


    林微姝也不觉齿冷,暗暗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没想到沈侑比宣婴还要讨厌。


    幸而他还未答允自己情意,显得沈侑还未坏到底,至少未曾欺骗自己感情。


    念及于此,林微姝又不觉有些心凉,说到底,也是自己没什么利用价值罢了。是故沈侑已懒得应付,并非自己多特别。


    沈侑又道:“这批命慧空和尚说是名僧,私底下另外有个身份,乃是我老师,亦是秘眼前任大统领。”


    林微姝回过神来,忽又想沈侑莫不是想要杀人灭口?一时不觉默默。


    她实不明白,沈侑为何竟与她说这许多隐秘?


    顾娴教她要学会护着自己,遇着危险之事需避一避。可沈侑这般诱着她,这般层出不穷的秘密和故事令人目不暇接,令林微姝被沈侑引诱,亦舍不得走。


    她打小便好奇心重,又不怕事,求知欲又旺盛。家里没出事时,她也喜往县衙六房跑,去查案探个究竟。


    沈侑愈发可厌,可繁复滋味令人猜不透他下一步,于林微姝这样性情而言令她欲罢不能。


    这时节,马车停下,已到岑玉娘居所。


    青天色瓷瓶之中插了一朵鲜折的牡丹花,岑玉娘已收敛面上怨色,恢复如初,甚是平和。


    岑玉娘眉宇间流露恰到好处惊讶,就连淡淡的疏离之意亦是恰到好处,她甚至皱了一下眉头:“沈大统领,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林微姝之前见过岑玉娘,不过没太大印象。岑玉娘没帮林微姝说过话,不过也没随旁人一道加以奚落。林微姝对她谈不上好感,可也谈不上恶感。


    不过现在,林微姝忽而发觉岑玉娘的演技很不错。


    整得好像她跟沈侑不熟一样。就像那日回京,撞见沈侑,岑玉娘亦是这般不熟模样。


    不待林微姝说什么,沈侑就在一旁图穷见匕:“玉娘,大家也不是什么外人,你与我之间交情,我已尽数说和小姝知晓,也不必再演什么了。”


    沈侑笑吟吟,不过岑玉娘表情就跟那日被泰昭帝揭破身份的沈侑一样,脸色十分精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100 嫌疑者与宣


    不过泰昭帝那日还有施恩笼络之心, 只是沈侑不领情罢了,今日沈侑自是谈不上要施恩。岑玉娘面色僵了僵,冷冷盯着沈侑, 也不知沈侑意欲何为。


    自与沈侑相识, 他性情天马行空,变化多端, 如天上被风吹动的云,谁也瞧不透其下一刻的变化。


    演一出是一出, 岑玉娘也猜不透沈侑此刻用意, 亦不觉微微沉吟。


    她略思之, 不觉言语试探:“林女尉对大统领原竟然是这般情深意重?”


    林微姝言语解绑:“岑宣慰使误会了, 我与他彼此之间并不熟络, 只是今日方才听大统领提及你与他之间关系。”


    岑玉娘倒有些吃不住林微姝和沈侑关系了,冉冉一笑:“不必称呼如此生分,咱们从前便相识, 你这般唤我也不自在,只直称我玉娘便是。”


    林微姝也不扭捏, 如此应之。


    岑玉娘是个会做人的性子, 言语也爽利大方,说话儿时很易令人觉得舒畅。哪怕她与傅玉珠交好, 林微姝似也很难因跟傅玉珠恩怨迁怒她。


    她很快便是一地之主, 自是善于笼络人心。


    沈侑听着林微姝说和自己不熟络, 下意识间也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不快之意愈浓。


    其实岑玉娘一脸审视, 猜测沈侑用心,可连沈侑自己也不甚明白为何会领林微姝自此,又说这些话。


    大概是不大舍得林微姝走, 故而千方百计诱她,说些令林微姝感兴趣的事。


    若林微姝态度好些,他今日也未必会发这个疯。思来想去,总归并不是自己的错处。


    不过虽是临时起意,沈侑脑子就是灵活,思了思,便含笑说道:“小姝也是生分了,和我闹脾气。说到底,也是因我有所隐瞒,是故方才惹她不快。不过不要紧,咱们从前虽差些了解,现在开始了解也不迟。”


    他笑了笑:“方才说到哪了,说玉娘那时弟弟刚死,又知晓郑桐居心不良,是故慧剑斩情丝,没必要为些不想干的男子犹犹豫豫的。”


    岑玉娘双颊蓦然升起了几分赭色,口里含嗔:“大公子也是真是不讲究,将我十多岁情情爱爱的故事说出来,也不怕招人笑。这些早过去的私事,说出去做什么?”


    林微姝会看脸色,看出岑玉娘不是害羞,是有点儿生气了。不过她似忌惮沈侑,虽然生气了,却也不好明着挂脸,是故半真半假表露自己不满。


    林微姝又想,沈侑是十分讨嫌。以后沈侑跟旁人说,说自己还跟他表白过,还生出过痴心,还因痴心未遂发脾气。林微姝只想一想,就觉得沈侑该打死。


    这时候的岑玉娘已十分风光,哪堪再提什么旧事。


    沈侑这个人一点人品都没有。


    不过沈侑也不将岑玉娘说的话放在心上,只含笑说道:“既是旧事,说说又何妨。况且你不说,郑桐到处说,如今满京城皆是以为,以为你倒是负了他。其实郑桐内蓄小妾,外养妓子,只是没有正室罢了,偏生说得十分痴情,也是好笑。”


    岑玉娘听得没意思,也知晓和沈侑相争是自讨没趣。


    沈侑天生不爱看人脸色,如今脸色带笑,知晓岑玉娘不快,可犹自道:“方才说到了这儿,其实这后面还有许多故事。”


    “就说这次死的翠芝,出身寒微,是得了玉娘提携,方才备受重用,甚至令其管理金矿账目。”


    说到此处,沈侑又给林微姝普法:“说到此处,小姝可知凡大胤境内的盐铁矿产,皆归朝廷,金矿也并不例外。月州采矿,是奉朝廷之令,作为地方官代朝廷开采。每年要交足数目,是不能少的。”


    “不过交足朝廷之数,剩下的便归月州所有,但也要账目之上落实写清,让朝廷知晓月州所占之数。而金矿账目,也要上交朝廷由专员审核。”


    “翠芝便负责做月州金矿上的账。”


    如此要紧位置,安插的肯定是自己人,还是信得过得过的人。


    岑玉娘让自己贴身婢女管之,一则说明岑玉娘在月州人事任命上已很说得上话,矿上的事她也能插手。再来便是翠芝必然极得岑玉娘的信任,能替岑玉娘揽这要紧之事。


    林微姝听得仔细,沈侑也柔声解释得详细:“这金矿管账之上一则要老实,否则上下勾结,翠芝笔下松几笔,账目上瞧不出,却能由此上下勾结中饱私囊。第二,便是要忠心。”


    “月州每年给朝廷的贡金肯定是给足数目可成色,但账目却不能太实在,月州每年总会在账目上少做些。一来多攒些备用金,万一哪年采矿不顺,也好应付一下朝廷。二来朝廷看到产量大,说不定觉得给了月州太多,指不定要增些贡金数目。”


    “于是账本上看来,月州每年交足了给朝廷贡金后,所余并不多。”


    “那么管账的翠芝,必然得是心腹之人,定要守口如瓶才好。”


    岑玉娘本想装一装,可禁不住沈侑这般议论,也绷不住了,禁不住道:“大统领,林姑娘年纪轻轻的,知晓太多了也不好。”


    沈侑:“怕什么,有我相护,难不成你还能杀人灭口?”


    岑玉娘和林微姝都沉默下来。


    林微姝心忖自己可要写三封信,一封给秦泌,一封给程知竹,一封给薛家姑娘,告诉他们自己死了和岑玉娘及沈侑脱不了干系。


    沈侑怀着居心叵测之意,将林微姝一把从浅水区攥去深水去。


    他恨不得遍地荆棘危险,林微姝独独留自己身边才安全。


    沈侑又笑:“其实这些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如今少府充盈,天子内库颇有财帛,也不会来争这个利。月州又未短了朝廷金税,陛下没至于这般计较。”


    岑玉娘也稍顺了气,沈侑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这些灰色东西翻在台面上,尤其让沈侑这般侃侃而谈,岑玉娘也好生不自在。


    沈侑:“本来玉娘看人眼光不错,这翠芝素来也老实,贪墨什么的从未有之。而且翠芝性子寡言,警惕心又重,素不与人谈论公事。”


    “本来你们二人主仆情深,相处融洽。不过但凡是人,必然会有弱点。朝廷每年审核账目,翠芝身为金矿总管,总会来京对账,每次都会逗留两月。”


    “这远离月州之地,玉娘不好管束,更何况有人刻意用心,惹得翠芝变了心。”


    岑玉娘微微一默。


    就似沈侑所说那样,翠芝来了京城几次后,心思也变了,和从前不大一样。


    月族女子生性奔放,也不似汉女那般忸怩,婚前会赶集对歌,性情奔放,有过几个情郎并不奇怪。当然成婚之后,便绝不能如婚前那般花哨,夫妻间要讲究忠贞不二。


    翠芝却并没有什么情郎。


    她心气儿高,又或者读了汉书太多,知晓些礼仪廉耻,觉得婚前放浪是蛮夷之行。


    她性子拘谨,不爱那些酸的醋的歌谣,亦未有过情郎。


    直到郑桐对她用了心。


    和那些月族青年比起来,郑桐谈吐穿戴极是不俗,亦令翠芝十分心折。


    岑玉娘也留意到翠芝前年从京城回来后大为不同,翠芝用上了京城时兴的香膏胭脂,手腕露出的金镯子成色工艺皆上佳,日常用度也极奢侈。


    翠芝红粉绯绯,眼角眉梢亦不觉透出了春色妩媚,岑玉娘一见就知晓她春心萌动。可岑玉娘问及时,翠芝却支支吾吾,也不肯说。


    她不说,岑玉娘也查得到。


    京城分别,哪怕回到了月州之地,翠芝仍与那男子有书信往来。


    于是岑玉娘便知晓翠芝情郎便是郑桐。


    岑玉娘当然觉得郑桐不安好心。


    当日拒绝,郑桐算计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下自有些愤恨之意。岑玉娘念他心情,猜郑桐有意报复。


    翠芝管着金矿上账目,而账目上多少也会有点儿问题。


    京城的官员对账是对不出来的,可若翠芝去加以告发,便很是不好。


    虽不至于要抄家获罪,可也是不大不小的把柄。而且那时岑玉娘还未承爵,一个不好,指不定便一场空。


    岑玉娘也与翠芝苦口婆心,讲透此事,觉得郑桐用意并不单纯。


    翠芝当时口中应允,结果一转头,又与郑桐藕断丝连。


    岑玉娘便心生忿意,加之其手腕一向决绝,是故有意罢黜翠芝职位,收回账目,将之看管软禁,不允离开月州。


    那时节岑玉娘一直和沈侑有书信上往来。


    沈侑看了信,觉得不大好,于是奋笔疾书劝,岑玉娘别浪费啊!


    把这翠芝、郑桐利用一把,寻出当年害死十三岁岑川真凶。


    怎么还留翠芝性命啊?可见岑玉娘作为女子,心肠实是太软。


    说到此处,沈侑侧头对林微姝道:“小姝,我不是说过,我那老师慧空和尚曾给岑通批命?”


    他强调重点,还引导林微姝猜一猜,林微姝一下子悟了。


    封建迷信是不可以相信的,批命这个事听听便好。


    林微姝说结论:“所以当初慧空和尚不是算出来的,而是得了什么消息,因而知晓了有人意图谋害岑通子嗣?”


    她心念流转,岑川是岑通的独子。


    而郑桐也说过,岑川未死之前,岑玉娘性子十分和顺,看着并不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女人。


    沈侑:“嫌疑人有两个,一者是青骠将军傅玉书,一者是老永安侯宣涧。”


    铺垫至此,沈侑一句话信息量很大。


    傅玉书是傅玉珠的兄长,宣涧是宣婴的父亲。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岑玉娘跟傅玉珠是极要好手帕交,也与那几个武将训贵子弟感情要好,同桌饮酒。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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