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这儿子跟白
沈侑听着就想笑。
怪谁呢?大约人蠢就是这样子吧, 亲儿子死了,还糊里糊涂恨错人。
在京城散播那些流言蜚语也好,甚至暗暗尾随沈侑也好, 这些小心思折腾着, 不过是蠢人的一番可笑之处罢了。
造势传播流言蜚语的是汪氏。
捏着贴骨尖刀日日尾随沈侑欲加谋害的危险份子是沈安。
沈侑是察觉一切仍纵着他们的好心人。
林微姝道:“二位恨到大公子头上,认定杀人者是沈侑。却不知精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被人将计就计, 加以利用。沈家大爷是有不在场证明,亥时前已然回家, 可如若死者沈珏的死亡时间不是亥时, 而是提前在戌时初, 那便全然不成立了!”
沈睿面颊流转一抹狞色, 嘴唇动动, 欲说林微姝此番言语并无证据。
林微姝也预判了他的预判,抢先一步,对着沈安说道:“沈安, 事到如今,我想请问, 你儿子当真是戌时一刻摔门离去, 从城北家中离开的吗?”
沈安面色很沉很沉。
就在片刻之前,沈安亲眼看着沈睿抡起大锤, 一下下, 恨不得将他和汪氏锤成肉泥。
那个金大夫金正, 亦是胸口被重重锤击, 血肉模糊, 死于非命。
林微姝说沈睿是凶手——
这个林姑娘素来聪明,很会断案子。是了,凶手怎么会是沈侑?自己跟汪氏跟猪油蒙了心似的, 一开始居然认定是沈侑下的手。
此刻在公堂之上,看着沈家这位大公子,沈安方才察觉到了自己可笑之处。
对方分明面团儿一般的性子,软和柔弱,哪里是能杀人的人?
看着沈睿满脸凶光和杀人的恶意,沈安如醍醐灌顶,蓦然悟了,忽才发觉其中的真谛。
沈睿这样子的人,方才是会杀人的人。
他喉头滚动,不觉说道:“一切,正如林女尉所言,那日珏儿并不在家中。”
“他已早早去了迎春阁,意欲早些埋伏在依梅阁附近,好加以伏击大公子。”
虽已听出真相,可沈安招供之际,公堂上下亦无不唏嘘震惊。亏得夜审时无百姓围观,否则还不知晓惹起怎样的嘈杂议论。
甚至尹府尹亦不觉加以感慨,这卫国公府一干相关人士真可谓各有各的奇葩,竟闹成这个样子。这其中只有一个早早送去庙里的大公子性子和善,为人善良,也因此竟有几分福气。
汪氏眼里染着泪意,此刻竟不觉嫣然一笑,有些欢喜。
旁人不会猜到汪氏的心思。
汪氏此刻喜爱沈安这股狠劲儿。
你毁我东西,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些年,她和沈安做夫妻,将就的心思也更多了些。
男人懦弱过一次,身边女人也很难再相信他了。哪怕沈安忍气吞声,之后给她递安胎药,可谁知晓沈安的真实心意为何呢?
她不知晓是不是因为沈安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知道沈安捧着儿子上位,是为了儿子好,还是为了其中利益,想借着儿子得些好处方便鸠占鹊巢。
但现在珏儿死了,什么好处也没有了,沈安却肯这么不管不顾——
汪氏忽而觉得有些事,也有了一个答案。
这么些年,沈安对她,对这个家,是有真感情的。
他是真心实意托举儿子,把孩子的未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那些死去得感情好似又回来了,汪氏心里也涌过了一抹热流,多年以来的嫌隙也终于得以化解。
他们一家三口,都是一家人。
沈安大声:“是你害死珏儿!”
汪氏也恶狠狠盯着沈睿,恨透了他!
沈睿十分不自在,其实既被捉住当场,他已前程尽毁,杀不杀沈珏以后都这样了。他挣扎着也已不能求生了,却犹自狡辩:“尔等有意谋害我亲子,处心积虑,栽赃陷害。如今已亲口承认欲行谋害之事,意图鸠占鹊巢,还偏要污蔑于我。”
“便是沈珏死在戌时左右,凭什么说我杀了他?我有杀人时间便说是我杀的人?我人在附近便说是我杀的人?”
沈睿越说越顺:“是!今日我是欲杀人,可也未曾得逞,至多不过杀人未遂。”
“我又何曾犯下什么重罪?”
“我纵有罪,也不是你们口中所言杀人大罪!”
“我乃国公府长房嫡子,绝不能随意被污清白!”
尹府尹听得连连皱眉,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也连连拍惊堂木,使其安静几分。
沈睿又以自己身有官职,又是勋贵出身,要求个位置落座。
尹府尹也不愿落其口实,于是顺其心意。
沈睿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晴不定,目光落在了沈侑身上,忽生出了几分厌意。
哪怕这个儿子是他唯一血脉,又素来对他十分恭顺。可看着沈侑闷葫芦一样闷不吭声样子,沈睿就气打不了一处来,觉得对方懦弱无能,十分惹他厌。
林微姝倒也沉得住气,待沈睿发作过了,方才心平气和道:“沈家大爷如要证据,也是人证物证具有。”
尹府尹也烦沈睿,于是道:“林女尉快快道来。”
林微姝:“今日沈睿欲杀沈安和汪氏,当众擒获,手握蒺藜锤,现此物证也亦扣下。此锤表面有凸起铜刺,宛如蒺藜,每把样式都独一无二。金正金大夫惨死,尸首还未下葬,如此加以对比,就能说明沈睿正是行凶之人。请大人传唤仵作,加以验证,验出真情。”
尹府尹允之,令人抬来尸首,传唤仵作,加以当众验证。
沈睿如被狠狠打了几巴掌,心下既乱且怒!林微姝!区区一个小女娘,竟这般挑衅自己!此女不是还勾搭自己儿子,意图嫁进卫国公府?为何就如此行事狠辣,不依不饶?
他不觉破口大骂:“你是什么身份?沈睿二字,是你能直呼?你连连直呼我名,可知礼数?不过是个落难官眷,破落户出身,竟闹腾至此,算什么东西?”
沈睿连连大骂,甚是恼恨,甚至要跳起来对林微姝挥手动脚。
关键时刻,沈侑也防着他,一下子把他给按下来,不觉说道:“还请父亲息怒。”
沈侑力气大,这么一按,沈睿半边身子都酸了,只能稳稳当当坐下来。其实卫国公府一脉皆天生神力,力气极大。先祖戎马半生,有从龙之功,底下子孙却是多任文职。沈睿并非武将,杀人时却抡着个大锤。
沈侑自幼养在寺庙之中,却是能当众杀虎,其实搁沈家人身上也不稀奇。
沈睿又惊又怒,没想到自己儿子懦弱不担事,却对林微姝十分上心,处处维护。
这亲儿子跟白养了一样,胳膊肘往外拐。
尹府尹心里连连苦笑,要换成旁人,如此咆哮公堂,早发落下去打几板子清醒几下。可谁让沈睿有些身份,也不好如此行事。他这个正堂审案官也不觉束手束脚,很是不自在。
偏眼前林微姝倒是情绪稳定,不受影响,口里继续说道:“老大人,除了物证,还有一个人证。”
林微姝很明显有自己节奏,无论沈睿怎样闹腾,林微姝都不为所动,也不分心与之争执。
她之言语也是句句是刀,狠狠凌迟,毫不顾惜。
尹府尹颇有兴致,令林微姝快快道来。
林微姝:“如若死亡时间推前,还有一人证词出了问题,便是迎春阁的妓子玉娘。她是沈珏的相好,原本证词是沈珏将近亥时才到,她吃了逍遥散,于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
“是故,哪怕沈珏被锤死,她亦并不知情,只醒来身边发觉一具尸首。”
“如果沈珏死亡时间推前,说明玉娘所言也尽数是谎言,言语也根本对不上。”
“事实上,沈珏为制造不在场证明,除了城北的亲父母要演戏,还需玉娘加以配合。他要玉娘替他作证,自己是亥时方才到达,并且与他一道饮酒。”
“玉娘是沈珏女人,又掺和别事,替沈珏攒局做掮客。如此这般,玉娘亦肯定对沈侑言听计从,愿意做这个伪证。”
“戌时二刻,沈睿借口酒意太浓,于是离席更衣,匆匆潜入附近的迎春阁,砸死沈珏。那个时辰,本来玉娘不应在此,也是无目击证人。”
“可沈睿算错一事,那便是玉娘也掺和此等计划,人亦在沈珏拿捏之中。你行凶之时,玉娘隔着披风窥见你恶行,当时吓得厉害。”
“虽如此,玉娘不过是个妓子,怕生出事端,亦绝不敢就此声张。再来便是沈珏沾了些不尴尬的事,玉娘也掺和其中,对官府躲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凑上去?”
林微姝叹息:“至于第二日如何交代,玉娘六神无主,也未来得及现编一个谎话,只将之前和沈珏商量好的说辞拿来应付。但一旦盘出沈珏案发当日时间不对,玉娘这些说辞自然也是出现了破绽。”
“而今再问,玉娘也愿意加以招认,以此赎些罪过。”
“大人可将玉娘请上来,当众做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082 是仇人就砍
沈睿要被沈侑给气死了, 愤怒之余,沈睿甚至忍不住极阴暗揣测,林微姝可是沈侑指示, 处处添堵, 否则怎会丝毫不顾及沈侑?
只是想着沈侑懦弱性情,沈睿也并不觉得这个儿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是了, 此女子破落户出身,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区区情爱又算得了什么?
玉娘, 倒确实是个极关键的证人。
这时节玉娘也已安排上了公堂, 这般流着泪水, 哭诉:“沈郎吩咐, 我不敢不听,那日也在房中等他,不敢出声。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却有人趁机潜入,要了他的性命。”
“我, 我亲眼瞧着沈家大爷生生将他家二公子给活活捶死!”
那日玉娘藏于屏风下, 心里也有些忐忑。人在青楼,也早信不得什么人心。玉娘暗暗觉得自己许是知晓太多了。公事私事, 还有这些谋杀事, 都一股脑的凑过来。知晓越多, 亦越危险。
她只盼沈珏打消这个念头, 她还因此做了些事——
沈珏推门进来, 鬼鬼祟祟,轻轻唤了两声玉娘,玉娘没应。
沈珏皱了眉, 自去取行凶时要穿的夜行服。
这时节,另一片手掌却推开门,入了屋——
当沈珏被砸死时,玉娘吓得指头塞嘴里咬着不出声。
如今公堂之上,玉娘将这些统统说出来,且签字画押,愿为实证。
沈睿提着一口气,欲要蛮缠,说此女子不过是个女犯,私底下干了见不得光勾当,凭什么便能信其说辞。
这时节偏生撞着刘仵作来回禀,说已对比完毕,沈睿今日所执锤子正是杀死大夫金正的凶器。
沈睿一口气也散了,面若死灰,直说不出话来,只靠躺在椅上面色发怔。
他盯着玉娘,似要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
虽早猜出几分,但一切落了尘埃时,汪氏和沈安还是深受震撼!
沈安面色阴沉得好似要滴出水来,汪氏却是飞快一抹脸上泪水,言语柔婉里带着几分凄厉:“沈睿,你竟然如此!你,你竟然如此!”
沈睿倒是有了些劲儿,嘲讽:“贱人,你为了你跟沈安生的那个杂种,竟如此欺瞒于我,你还好意思厚着脸皮问我为什么?”
汪氏反倒嗤笑一声:“我与安哥是少年夫妻,明媒正娶,生出的孩子也是堂堂正正。只你恬不知耻,觊觎旁人老婆,十分不堪。”
她柔声:“你身子不济,都生养不出儿子了,我把儿子分你养一养,是你莫大福气,你竟还不知晓惜福。珏儿那么好好的孩子,又这么孝顺你,你居然把他给害死了,你竟做出这样的事!你自己不济,居然这般不珍惜?”
几句言语说得沈睿快要喘不过气来,恼恨盯着汪氏,气得沈睿脸皮都变了脸色。
林微姝人在一旁,也实不好说什么,沉默如鹌鹑。
老实说,沈珏怎么都算不上个“好好的孩子”。
这好孩子可是处心积虑想谋害沈侑,平时又极粗蛮无礼,为了一块美玉将方家折腾得家破人亡,又害苦了许多商户。
可沈珏亲爹妈也不知晓开了什么滤镜,将这孩子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无论林微姝怎样看,沈珏在汪氏和沈安心里都是另外一番光景。
沈珏样子当然远不如沈侑,但生得也不差,又爱打扮,精心打扮起来又是一表人才。
这样的孩子落在沈安汪氏夫妻眼里,当真是好得不得了。
沈安跟沈睿都姓沈,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但嫡脉与分家可是大不相同。沈睿出身富贵,声色犬马样样享受,年少时也是纨绔贵公子的气派,沈安哪里有这般气派?
沈珏在卫国公府受宠,有时回家,一身的绫罗绸缎,打扮得便是勋贵人家公子哥儿模样。
沈安从头看到脚,这般细细打量,心里满意不行,觉得我儿子也有这样风光时候。这样一打扮,他亲儿子也不比正房嫡脉所出差到哪里去。
沈珏回了家,会跟沈安喝两杯,说说话。沈珏会演戏,既是小时候便过继送过去,自是会察言观色,很会看人脸色。说几句惠而不实的话讨人喜欢,于沈珏而言跟喝水一般容易。
而且便算抛却那些个利益相关,沈珏也爱跟亲爹妈处。沈睿脾气大,在韩氏面前端架子,沈侑一句话不顺,便一巴掌抽过去,摆足了谱。既然沈睿是这副德性,对沈珏肯定也是摆足谱,不会多客气。
沈珏只是显得比沈侑会说话些,处处奉承,令沈睿十分受用。但沈睿心情差时,便不大会和气,倒闹得沈珏小心翼翼。
可回到城北家中,一切就不一样了。亲爹妈对他视若珍宝,恨不得捧到天上去,满心满眼都是他,将他捧到心尖尖。沈珏稍稍示好,父母亲都十分感动。
人总是需要点儿情绪价值,沈珏这样的人也不例外。
那些微妙处,虽不可言传,却可意会。
于是这一家子三口竟颇为和谐,处得极好。
沈珏老送些好东西给汪氏,那枚玉镯子他给了汪氏,却没给韩氏。沈珏最会这样了,还特意跟汪氏说及这件事,哄得汪氏眉开眼笑,眼眶微微发红,只顾着说儿子孝顺。
汪氏出身差,偏生又一副水汪汪妩媚模样。她嫁了人,和沈安一起回家。沈氏族人里便有些妇人嚼舌根,说她一副偏房下贱样,她给人唱曲卖酒的事也被扯出来,也因此说她命格太贱,骨头轻担不住贵气。这议论里还有些封建糟粕,说汪氏为人正妻必要过些苦日子,攀上高枝也只能为妾。
她和沈睿厮混,沈睿连妾都不肯许给她,轻轻巧巧扔了她,把她当成个便宜货色,无需负什么责任。
可儿子孝顺,长大了,知晓心疼脸,也将好东西给汪氏。
汪氏抚摸着这玉镯子,眼眶红红的抿嘴笑,那韩氏出身好又是国公府长媳又如何?儿子觉得好东西该配自己,谁让沈珏这个儿子是自己的亲儿子呢?
于是汪氏神清气爽,心里发甜。
后来知晓儿子是借势破了方家的门,搞出人命,方才得了块凤凰玉。她是沈珏亲娘,自然为沈珏急,急烘烘的想替儿子开解此处困局。
沈安当然也知晓这桩事,他跟汪氏一样,哪会因这桩事去嫌沈珏?沈安非但不嫌,反倒觉得自己儿子有本事,年纪轻轻就能做掮客,又结交高官,又能使唤南城兵马司的兵丁当打手,是个会经营的。这高门大院,哪家手里没什么肮脏事?儿子这样才能成大事!
难道跟沈侑似的,说是清贵,其实木头一般性子,空有个好样貌,其实是个草包。
沈珏理所当然成为父母心里的宝贝疙瘩。
此时此刻,沈珏已经死了,沈侑却是想笑。
其实沈安已经尾随沈侑好几天了,沈侑手底下的媒子早将沈安看得清清楚楚,知晓沈安意图不轨,且随身携带一把剔骨尖刀。
沈安笃定是沈侑杀了沈珏,偏又不能说出沈珏那日是去谋杀沈侑,于是这么道明面上可讨不回来,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着不成,沈安显然准备来暗的,准备走个极端。
沈侑本来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沈安消失,不过没有,因为这其中有些误会,杀死沈珏的又不是他。
难得沈安有心走极端,沈侑觉得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养凶几日,用在一时,沈侑觉得现在就是用沈安的好时候。
瞧瞧,如今不是真相大白了吗?
如今只需沈侑这么一丝丝的不着痕迹挑一挑。
汪氏跟沈睿对骂,给了沈侑挑拨的好机会,他趁势相劝:“父亲,也并非故意,只是一时之气。二弟,毕竟唤了他这么多年爹,怎会无情?”
他愚孝,这个时候还在替沈睿说好话。
尔等千万不可火拼~
短短几句话宛如火上浇油,刺激得沈安眼睛通红,谁都看得出来沈睿是故意的!
沈睿有心报复,为打脸汪氏和沈安,是故先杀了孽种沈珏,又杀了庸医金正,最后欲杀了汪氏和沈安。
沈安红着眼珠子,一下子把藏后腰处那把尖刀拿出来,挥舞着要沈睿的性命。
今日沈睿被擒获当场,也被缴械凶物。但汪氏和沈安不一样,二人是作为苦主和证人来到顺天府,可没搜两人的身。
不过沈侑眼尖,职业习惯使然,有一双善于发现危险眼睛。比如他便发现沈安后腰处藏了什么硬物,应是本来用来杀死沈侑凶器。
如今沈安手执利刃,跟疯了似的,大喝:“沈睿死来!”
他不但喝,还立马做,拿起利刃就去刺沈睿,要立马取沈睿性命。
沈睿本来只剩一口仙气躺在椅子上,如今死鱼翻身一样起来,展露出惊人弹跳力。
沈家天生大力,沈睿力气也不小,但搁冷兵器时代,沈睿也不愿意搞个空手夺白刃,还是谨慎性后撤,不欲以血肉之躯硬杠利刃。
不但如此,沈睿还做了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083 林微姝心
沈睿不要脸把身边人往前一扯, 挡在自己面前,以此血肉为盾,替自己挡住这一击。
也是事宜从权, 危急关头, 沈睿是抓着什么用什么。而此时此刻,离沈睿最近的, 便是方才把他按在椅子上的孝顺儿子沈侑。
沈侑顺从当了肉盾,眼睛里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安一刀刺来, 手腕顿也一紧, 已被个铁箍一样的手掌卡住, 力道大得出奇, 使得沈安再难刺进去半寸。
入目的是沈侑一点表情都没有, 又偏生极好看透亮的一双眸子。
不知为何,沈安竟心中发悸,有种被什么猛兽盯上的感觉。
沈睿大口喘气, 顾不得看自己亲儿子是否有伤亡,又退后一步, 欲喝斥沈安。
可他没留意到这般乱糟糟时候, 汪氏已悄悄到了沈睿身后。这般人仰马翻闹腾时,便是有人窥见汪氏, 也决计不会多留意汪氏这个怯生生的妇人。
这个怯生生妇人却拔下头上银簪, 抬手时袖子滑下, 露出手腕上沈珏送给她的玉镯子。
汪氏狠狠一刺, 刺向沈睿颈项处。
银簪拔下, 她乌发滚滚滑落散开,连带鬓间那朵小白花也飘飘然轻轻的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落地的小白花就被喷上一蓬鲜血。
沈睿捂着脖子, 如被抹了脖子的鸡,瞪大眼珠子吃惊看着汪氏。
他手指指着汪氏,汪氏不动,指尖还握着那枚染血的银钗。
沈睿身子就这么的软软倒下来。
夫妻二人对视,沈安也不去理会沈侑了,松了手,两夫妻这么快手快脚的抱在一起。
这时节汪氏心里甚至有些甜蜜意。一如当年自己被地痞流氓调戏,沈安出面,把那几人打跑。沈安出手有些重,可这样才使得汪氏目眩神迷,心生爱慕。她出身不大好,就喜爱强势些,有些凶性的男人。
刚刚沈安拿刀那么凶,汪氏又杀了人,夫妻二人不打招呼却配合得这样好。
这样紧紧搂在一起时,汪氏心里浮起了强烈的前所未有的甜蜜爱意。
那些本来失去的,以为已经已经回不来的夫妻感情,而今又再次回来了。
她的男人还是这么英勇,夫妻间又这般同心默契。
两人搁这儿情深意重,行为艺术,一旁的尹府尹却目瞪口呆,也被这对癫公癫婆整不会。
谁能想得到,这顺天府的公堂之上,竟也有人持械行凶,闹腾成这样。
一时不慎,居然还出了人命,还是卫国公府的大房长子。府尹大人觉得头皮有些痒,唇角轻轻抽搐。
好在身为顺天府的正堂官,尹府尹基本素养也是有的,缓过神来后,便令人分开汪氏沈安二人加以扣押,又令人去查看沈睿还可是能救。
林微姝已经匆匆凑上去,掩不住内心慌乱,去看沈侑。
沈侑腰腹处无伤,由着林微姝捧着他双手查看,口里说道:“放心,我没什么事。”
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抬头,一双杏眼近在咫尺,如此瞧着沈侑,透出急切关心。
林微姝嗓子发哑,只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又似说不出口。
说什么呢?沈侑被亲生父亲拉扯跟前,险些被杀?
而他那个父亲又险些死了。
沈侑没受伤,不过面颊之上却沾染几点血污。
不是他的血。
方才沈侑离沈睿离得近,汪氏那一发钗又扎了沈睿脖子上大动脉,导致了喷溅式的大出血,连带沈侑面上也沾了些。
沈侑颜美如玉,林微姝一向喜欢他,怜惜他,有着一种强烈浓郁情愫。
林微姝松开了沈侑手腕,下意识从怀中摸出一片干净的手帕,要替沈侑擦擦脸上血。
这时候却听着咚的一声,接着陈嬷嬷便在叫:“大夫人晕过去了。”
韩氏昏迷,沈侑自是奔向母亲,林微姝也将手帕放回怀里。
沈侑这个人没有心,不过人前会扮演得十分周全,所以去看看韩氏。
韩氏今日吃了不少瓜,又看了一场武戏,武戏最后还见了血,闹得韩氏生生晕了过去。
其实在沈侑看来,韩氏对沈睿情分也就那样儿。沈睿喜爱妖艳丰满妇人,正室只是摆设,年轻时跟韩氏已经不是很热络,人到中年便很少宿韩氏房中。
就说沈珏那事儿,韩氏被被哄着养了个庶孽,心里必然是有气的。不过尊卑有别,沈睿又不是那种做错事会有愧的人,韩氏也不好发脾气。
这面上不好发脾气,心里却是会有不快。
母亲一向很坚强,养了很多时日的养子死了,韩氏还十分开心,乐得不行。沈侑感慨这种豁达的人生态度是种遗传,自己似也传承了几分这样豁达和无所谓。
所以沈侑觉得韩氏人前晕倒也是一点几个人道德需求,和真正伤心欲绝差老远了。毕竟时下风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在妻
此刻公堂上恰好刘仵作也在,本来是解说现场兵器和金正尸首对比的,而今也赶巧不用请人,尹府尹让刘仵作快快看看沈睿,看这个犯罪嫌疑人有没有活头。
韩氏在儿子看顾下幽幽转醒时,就听着刘仵作说沈睿已断了气活不转来了,这回韩氏也没晕了,而是抽出手帕哭起来。由于沈睿还是证据确凿的杀人凶犯,韩氏只哭自己命苦。
韩氏与沈睿夫妻感情果然并不怎么样,韩氏这般哭时,心里也忍不住暗暗想,以后侑儿和林姑娘该如何如何?
说是杀父之仇也是过了,毕竟是沈睿自己偷腥偷出来人命。沈安大闹公堂,汪氏那小蹄子咔擦杀的人。但这桩事多多少少和林微姝有些关系。
而且就算沈睿没死,林微姝亲手把沈侑亲爹抓来落罪,也是虎了吧唧,什么也不顾。
这传出去多半不好听。
不过韩氏也说不准沈侑会不会嫌林微姝,万一儿子其实挺喜欢林微姝这样儿呢?
韩氏又不是傻子,沈睿抬手就扇儿子耳光,又将儿子扯人前挡刀。说不定,儿子就喜欢林微姝这样。
韩氏这样一边哭,一边盘感情线,盘来盘去,觉得自己还是少掺和些。
就像韩氏虽做出一副好似从未跟沈侑有过龃龉模样,内心深处却还记得自己宠沈珏厌沈侑的事,是故反倒不好太放肆。
沈睿一死,沈侑自然也不好回外城,亦要回家帮衬,料理后事了。
林微姝也渐渐反应过来,第一次对沈侑是卫国公府嫡孙之事生出些真切之感。
韩氏想到的,她也想到。她忽想,沈侑对沈睿是否有感情?哪怕沈睿对沈侑是极坏,可有时候儿女常常对父母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会希望父母会回心转意,重新开始珍惜自己。而这样的孩子除了卑微,通常也十分可怜。
林微姝也闹不准沈侑是否是这样的孩子。记忆里沈侑性子极好,虽受了些不公平的对待,但从无抱怨。
沈侑会不会因此埋怨自己?
林微姝下意识心里摇头,不会的,大公子是个明事理的人,不是那种愚孝的人。
只是旁人会有一些议论,如果沈侑跟自己亲近一些,会不会被人挑刺,说什么区区杀父之仇?
而沈侑,会不会在意这些议论?
这些议论会否给沈侑带来不便?
林微姝当然也猜不透沈侑心思,于沈侑而言,当然也不过区区杀父之仇。
略略扫过林微姝面上苦恼神色,沈侑猜出几分,亦觉林微姝实是想得太多。
不过沈侑也略有些意外,林姑娘总是令他吃惊。
别看林微姝模样柔柔弱弱,甚至自己都瞧见她哭过,但举证自己这个父亲,也未见林微姝如何犹豫,是使了一股劲儿把这桩案子就这么办了。
沈睿出事,卫国公府名声也会受损,而且办了沈侑父亲,别人议论起来也很是奇怪。
林微姝没想这么多就把事儿给干了,行动力也是颇为强。
是因她性子鲁莽,思虑不了这许多,还是她对这所谓私情本就无所谓,为了公义就能毫不犹豫舍了?
沈侑想想,竟有些不快。那些不快跟死去亲爹一根头发丝关系都没有,而是觉得林微姝虽似对自己颇为迷恋,但也谈不上神魂颠倒放在最重要处。
尹府尹让人将汪氏和沈安留供收监,刘仵作对沈睿验尸填写验尸格目后再发还尸首。
等待时,一道盈盈身影却寻上了沈侑。
林微姝面颊有些红,神色有点儿怪,惹得沈侑有些吃惊。
他屏退左右,柔声:“林姑娘,可有什么事?”
林微姝不回答,沈侑也不急,犹自柔柔问:“可是有什么案情要问问我?”
林微姝虽没说话,但沈侑大约也能猜出几分,无非是想知晓自己怪不怪她。沈侑肚子里都想好说辞了,说林微姝行为是出自公义,他怎会见怪?
林微姝却不按他猜的套路走,她说道:“大公子,且不论今日之事,你可曾喜欢我?可是生出过,爱慕之意?”
她怀里有块帕子,想替被父亲出卖的沈侑擦了下脸上血,可也未遂。如今那块帕子叠放怀中,似微微发烫。
林微姝心尖儿也烫得厉害:“我对大公子,很是倾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084 区区杀父之
林微姝又比沈侑想的要大胆直接了, 让沈侑招架不住。
如此直接,似不好含糊过去,也不能做出不懂姿态, 开口笑我很是喜欢林姑娘对你很是欣赏。
这些日子沈侑是撩拨过分了些, 但他本以为林微姝面皮薄,且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尤其亲爹死了, 又因和林微姝有些关系,于是他还有些奇思妙想, 觉得林微姝更会犹豫一段时日不好开口。
可爹死了也不过是区区杀父之仇而已, 沈侑不在乎, 难道林微姝便会很在乎?
沈侑有点儿乱, 他没办法跟任何人产生极之亲密关系。
但若只是一丝丝暧昧, 沈侑倒是十分享受,只要不戳破那层窗户纸。
其实拒绝林微姝也无妨,林姑娘是枚不错棋子, 可就算没了,他可利用棋子还很多。
只是如若拒绝, 他和林微姝也回不去从前, 再无法享受那样的暧昧和亲密。那种舒适关系就会远离沈侑而去,他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他舍不得。
鬼使神差, 他忍不住想, 不若自己回应一下她, 可亲亲热热称她做小姝, 彼此见亲密无间, 试试年少慕少艾滋味。
他为人没耐心,对人和物兴趣浅,定也不能和林微姝走到最后。
但男女有情, 便一定要成亲?林微姝跟宣婴不是也没成?总不能独独对自己如此要求。到时候,林微姝虽舍不得自己,至多不过哭一场。以林微姝性子,总是不能寻死觅活。而自己呢,也能度过一段短暂的甜蜜时光。
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自己?
沈侑唇瓣动动,便欲说自己喜欢。可忽而间,又想起那日林微姝下了宣婴马车,哭得凄凄惨惨样子。
沈侑为数不多良心蓦然刺痛了一下,使得他咬了一下自己舌头。
他这样的人,注定会折磨身边之人。
亲爹血淋淋的尸首还躺在府衙之中。
于是他说:“实是太突然,容我想一想。”
林微姝怔了怔,说了声好。
沈侑心里又好似被刺了一下,觉得小姝这声好听着闷闷,不似平时那般有精神。
若是旁时,他必定使出浑身解数,哄得林微姝开心欢喜,脸上挂笑。
不过方才林微姝跟他说了了不得的话,闹得沈侑有些别扭,有些话儿也不好说了。
韩氏在一旁哭的个泪人儿似的,虽这些眼泪里缺了几分真心,不过于情于理,也不能让韩氏独自忙活。
这时刘仵作验完尸,顺天府发还尸首,沈侑自是不能再回外城,而是和韩氏一起回卫国公府料理诸般事务。
林微姝也知理应如此,可心里一阵子的发闷,心思很是不畅。
秦泌慢了半拍,此刻才来,不过亦尘埃落定,案子理得差不多了。
秦泌已从旁人口中知晓大概,本想和林微姝聊两句,只是见林微姝神色郁郁,亦作罢。秦泌也没多问,还是如从前一般差人送林微姝回去。
毕竟而今已经宵禁,还是巡捕营的士兵相送方便些,也免得生出些误会。
林微姝道了谢,她面上不大看得出来,不过心里却有些恍惚。
她有点埋怨自己,无论如何,遇着这样事,还和沈侑说这样的话,全然不顾大公子心情是多么的复杂。
可能她有点儿怕,怕沈侑其实是介意这些的,受不得这样猜来猜去磨心,干脆去求个痛快。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
如果懂些事,她也因让沈侑歇几日,待大公子心情平复些,再说这些话。
也不知自己是否去寻沈侑,向沈侑道个歉。
那些心尖儿酸意如此弥漫,润入了林微姝的心头,使得林微姝十分难受。
她眼角酸酸的,马车上,手指握着那块沾血的手帕,有些想哭。
可哪怕自己言语有些不对,哪怕自己有些无礼,或者应该去道个歉——
有些事实同样是真实的。
那就是沈侑其实,并不喜欢她。至少,并不是男女之间那种喜欢。
因为自己主动表白,已说得十分清楚,沈侑也已明白自己意思。如果沈侑有着同样的感情,他必然会十分激动,纵然不是欢喜的好时候,总会难以遏制的流露几分情切之态。
沈侑却没什么情不自禁,反倒一如平时般冷静,甚至轻拢眉头,似在思量权衡什么。
这不是喜欢一个人会露出来的样子。
他说,太突然,需要想一想。
感情是一种很简单很明确很直接的东西,是不需要去分析,就清清楚楚知道的。
所以,沈侑没有回答——
已经是一种回答。
林微姝蓦然泪水夺眶而出,滑过了脸颊。
她心思细,有时候又颇为敏感。一个人查案时能查人性之幽微,那么别的地方也会很敏锐。
林微姝也会很精明。
答案便是,大公子并不喜欢她呀。
她想差了,也猜错了,以为自己心悦于他,而沈侑,也是对自己有意的。
林微姝鼻子微微发酸,蓦然又伸出手指擦去眼角泪痕。等下便要回了家,顾娴和小枝还等着自己,两人瞧着自己这个样儿,必然是会十分担心。只怕还会误会什么,以为自己出了什么事,受了委屈,旁人给了自己什么气受。
要说起来,她堂堂林女尉今日可是锋芒毕露,跟顺天府配合打得极好,可是一点儿委屈也没有受。
林微姝飞快将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都擦干净。
另一头马车上,韩氏跟沈侑同在马车上,反倒有些尴尬起来。说尴尬,也不是韩氏还对自己这个儿子有什么看法,而是两人确实不熟。
死去的沈珏倒是自来熟,口里甜,很会讨人喜欢。沈侑看着倒是个笨嘴拙舌的老实人,貌美无趣。
韩氏想要哭诉,哭丈夫没了,以后应该如何如何。
但细一想,这一哭却哭得没来由就是。老卫国公人还在世呢!而且老国公身子骨还甚为硬朗。沈睿也将四十,看着也没承爵希望,看着老父亲健壮身子骨,沈睿也扳手指数过,思量自己能不能六十岁前能成为国公爷。
可惜有此一劫,沈睿是到死都没承爵。韩氏心想以后公爹一死,那爵位怕是顺理成章落在了侑儿头上。如此,那倒是妥了。
老卫国公身子骨硬朗,朝廷也是极信任的,仍是用之戍边。
只是自公爹往后,沈家男丁皆走文职,仕途皆不沾武职。亦不止沈家大房,沈家各房皆是如此。这里面有些弯弯绕绕不能细品,细品出来亦不能宣之于口,无非是朝廷不愿意见着什么武将门阀。
外头有老国公撑面子,沈睿虽有官职也不过是面子上功夫。家里日常琐事,人情往来,钱财花销都是韩氏管着的。沈睿懒得理会这些琐碎事,但若韩氏做得不好,少不得吃沈睿责备。
细细一品,沈睿死就死了,竟也不大有什么影响。
整个卫国公府,有没有个大老爷,都不要紧。
韩氏细细一盘,心里竟松快了不少。
可惜,就是儿子跟自己不亲热。
韩氏把事情往好处想,心想沈侑性儿好,侑儿也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侑这时亦开了口:“母亲,以后之事,也都有我。”
韩氏赶紧嗯了声,和她以为那样,沈侑果真不爱计较。
沈侑和声:“以前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他又道:“我知晓你也不容易。”
韩氏吃了一惊,被沈侑三言两语撩起,忽想起些以前之事。
那时节,她与沈睿一道,将侑儿送入法云寺。
沈侑自幼身子骨弱,请了相士算过,说也养不大,除非送去寺里。
韩氏当然并不怎样愿意,沈侑毕竟是她第一个儿子,她不大舍得。可沈睿坚持,她也不能拂沈睿之意。
那些不大欢喜旧事,韩氏早就不去想了,可沈侑居然会提。
如此惹得韩氏悚然一惊,内心深处竟升起一缕一直都有但刻意忽略的强烈惧意。
她侧头有些惊惶看着沈侑。
沈侑还是平素温和样儿,似看出韩氏惊惶,于是也透出了几分歉疚之意。
“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我一直记得你的好。那时父亲连连催促,十分不耐,而你却泪如雨下,依依不舍。我不好说父亲什么,却一直记得母亲你的不舍。”
韩氏想起来了,那年要弃沈侑,她是十分伤心,哭得厉害。
而沈睿呢,对方面颊已隐隐透出几分不耐。韩氏也瞧出来了,可还是舍不得侑儿,彼时确实心如刀割。
可侑儿也奇怪,那么小岁数,被放在寺里,知晓不能回家了,也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知是否因为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事?
当年那个面色苍白,不爱言语的小孩儿,化作眼前温文儒雅的儿子,似乎已是两模两样。
原来,他是记得的。
韩氏勉强安慰自己,侑儿懂事,这不是没怪罪自己,还口里说自己的好?
也许沈侑当真不怪呢?
沈侑下一刻温声道:“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母亲这些年,也是日日思念着我吧?”
啊这?
沈侑提及这话,这话就比较尴尬了。
韩氏面颊亦不觉红了红,这当然也并没有。
不错,她是痛如心扉,觉得愧疚,甚至觉得对不住这个儿子。但正因为觉得对不住,她才决意忘记、忽略这个孩子,毕竟她想自己日子过得舒坦一些。有些没办法解决,想起又不舒服的事,就没必要一直念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085 好儿子这也
然后, 韩氏好似果真不记得有这个儿子了。
忽略这些,她锦衣玉食,好好做她的当家主母, 也有几分富贵和风光。沈睿甚至又给她寻了个儿子。沈珏活泼健康, 对她也很亲热,看着长大后仿佛也是很孝顺。于是, 日子仿佛又好起来。
如今韩氏不愿意细想,可那些念头就往韩氏脑子里窜。
侑儿真觉得自己惦记他?韩氏是愿意这么想, 可又觉得不可能。孩子寺里养了这些年, 她未曾去探望一眼。逢年过节, 她也没领孩子回府住一住。沈侑和沈珏都是六月生日, 她给沈珏好好过生日时, 从未给沈侑送些生日礼。
这些只细想,一下子就能想明白。
难道指望沈侑极笨?
这一切一切,也皆不能甩锅说成汪氏挑唆, 处心积虑。
有些心思韩氏不愿意细想,可并不代表韩氏内心深处不明白。
否则为何沈侑回府, 她非但没加以安抚亲近, 反倒对沈珏更好些?
说到底,无非是因为她心中惭愧, 知晓自己为母疏忽, 对这儿子亏欠极重。一个人若亏欠太多, 必然也是不想还了, 还不如彻底赖了这笔帐。
扯开这粉饰好伤口, 露出血淋淋内里,她与自己这个儿子之间就是如此真实。
韩氏忍不住攥紧了手里佛珠,忽而有些怕。
她想自己为什么居然会觉得怕?别人可能觉得沈侑愚孝, 她也见过有些孩子总是糊涂着向着父母。
可能侑儿也是这样的人?
韩氏也曾自欺欺人,这样子的想过。然则如今触及沈侑和煦如春风般眸子,她却不觉打了个寒颤。
她想,侑儿忽而提及这些旧事做什么?
她又想,为什么沈侑从前却不提及这些旧事?
一个原因顿也在韩氏心尖儿浮起,变得十分鲜明。
因为沈睿死了,如今儿子也不装了。哪怕沈侑不孝顺,自己能怎么办?这孩子已经是韩氏唯一依靠了。
丈夫死了韩氏感觉不大,可而今触及沈侑这张俊美温和的面容,韩氏蓦然打了个寒颤。
沈侑拍拍母亲手背,说道:“母亲你不说,我也知晓你一直惦记着我。岁岁年年间,你必然不舍又伤感。不过无妨,如今我不是回来了?从前旧事,都忘了吧,再说,父亲也已经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言语也和善,韩氏也连声称是。
可韩氏心里面却发凉,觉得沈侑是装也不装了。
沈侑也不是之前愚孝的形象,提及沈睿这个死人毫无尊重之意,也无丝毫伤感——
当然韩氏也没什么伤感,可也会礼节性装一装。
沈侑却十分坦率,不搞这些虚的,径自在韩氏面前说这些。
韩氏受了惊,简直不敢吱声。
沈侑叹了口气:“父亲那样,虽是不堪,可本朝毕竟以孝治天下,我也不好说什么——”
韩氏心忖你已在说他不堪了,不过她不敢反驳。
沈侑:“国法如此,我亦要守孝年余,不能提嫁娶之事。今日,我也不好去送小姝,走时候看到秦家那个二郎来了,知晓他必会送一送,也罢,我总要回府里操持诸事,分不开身。”
他絮絮叨叨,韩氏从他言语里听出些醋意,亲爹死了,沈侑满脑子却是些争风之事。而且这个儿子言语也不谨慎了,只肆无忌惮在自己面前说这些。
听得韩氏有几分毛骨悚然,盯着眼前这个温良君子,韩氏心尖儿寒气更似浓了几分。
她不说话,沈侑反倒拿话问她,侧头问:“母亲,你觉得小姝如何?”
若是几日前的沈侑问韩氏这话,韩氏必然是端出个和善架子,体贴入微说林姑娘虽好,可到底怕落人话柄,毕竟是林微姝审问了沈睿,而沈睿偏又死在公堂上。
儿子不如换一个,免得惹别人嚼舌。
可现在沈侑这样问,韩氏便敏锐起来,既小心翼翼,又生恐得罪了儿子:“林姑娘聪慧伶俐,前途又好,模样也是极不错。上次来家里,我也是厚厚备了一份表礼。说到底,我心里是极爱她的。我看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
沈侑唇角不动声色轻轻翘起,倒是被韩氏那句林姑娘对侑儿你也是仰慕不已逗得满心欢喜。
他温柔里的冷锐气淡了几分,心忖那是自然。
所以今日他其实极是欢喜,回想林微姝对自己羞涩忐忑倾述情意,一缕酥麻的喜悦之意从沈侑头顶窜到脚尖儿,令他十分快活。
双喜临门之余,也给沈侑带来些小小苦恼。戳破这层窗户纸,以后也不好继续暧昧下去,似也少了许多乐趣。
一想到林微姝,他也懒得继续试探韩氏了。
母亲比父亲要聪明,他稍稍试探,韩氏就摆出一副以他为尊的样儿,对儿子言听计从,甚至百般讨好。
毕竟,韩氏以后也要看自己这个儿子脸色过日子了。
其实沈侑自觉也并不是个戾气很重的人,可怜自己被弃寺庙那么些年,一开始回家里,也没存着你们对不起我我要杀杀杀的心思。
他是个不怎么在意亲缘的人,亲人在他心里就那样儿,满心满眼最在意的便是自己。既并不在意,他戾气也并不重。
可当沈睿在他面前摆谱,伸手打自己一个耳光时,他不耐烦了。本朝崇敬孝道,至少明面上,沈睿还真能管得住他。
如此便有诸多掣肘,而沈侑又是个很实际的人。有山压着,他便把山搬开。
就好似当初算计前任大统领慧空和尚,沈侑也只是因为不方便。可慧空却不这么想,认定因为沈侑记恨当初亲手杀死养过的狗。
慧空把他想得太多情了。其实大统领的俸禄也多不了几两银子,沈侑如想搞钱也是有的是法子。只是老师事儿却太多,又太信任沈侑。秘眼势力只在京畿之地,只是因与皇室亲近,影响力也不小。但慧空和尚却是不知足,羡慕当初朱衣卫缇骑踏遍天下,决意把秘眼规模扩大化推及全国,还想派遣沈侑去江南一带开疆拓土。
那沈侑赶紧也把慧空和尚搞下去,也不必在搞打地盘的苦差使。
而他自从做了秘眼统领之后,给自己分配都是轻巧活儿,也有许多空暇时间和隔壁的小姑娘暧昧。
沈侑慢慢转着指间素色的白玉板纸,竹叶青毒蛇的花纹贴着他苍白皮肉,他忽亦想透——
自己算计的一向都是权力。
他想要的权力不是无限膨胀,而是能保证自己舒适。
盯着自己苍白手指,沈侑又想起了林微姝,心尖略动了动。
少女容色俏丽,杏眼盈盈,其样貌亦是极好。
她与旁人多亲近些,自己便很不舒坦,知晓自己因此生出了些醋意。
倘若自己拒之,林微姝会否便会心心念念,替自己守上许久,再不会爱上别的男人?
沈侑心里轻轻回答,那自然绝无此等可能。
以沈侑对人性的了解,加上对林微姝的了解,林姑娘多半亦会移情,不会一直把心思放在沈侑身上。
小姝容貌俏丽娇柔,性子却很要强。从前差些跟宣婴谈婚论嫁,年少初恋,林微姝也还是放得下。如今,不也是对自己动了心思?
她还与宣婴真正要好过一段日子,彼时宣婴还闹过非卿不娶的把戏,可也不就那样儿?
小姝爱哭,可至多也不过哭一场,没些日子,也便能放开胸怀,不再纠结。
有些姑娘亦是能向前看,如果沈侑拒之,料来林微姝也不会吊死在他这一颗树上。
沈侑把这些想得很透,他心里当然不会很舒服。
可这不过是人性之中一些极无聊的恶趣味罢了,说什么喜欢爱慕,无非是爱慕皮囊,再来便是贪新有趣,又或者源于一些炫耀和占有欲,有时又把嫉妒争胜之心当□□意。
从前沈珏总跳出来跟他争夺,惹得他厌烦不快,也受不得韩氏对沈珏看重爱惜,是故扯干脆把韩氏与沈珏这点儿情分扯个稀巴烂。
可这样不甘心难道是因他爱韩氏?沈侑冷漠的看着眼前母亲,内心平静得生不出任何情愫,甚至觉得这段时日的母慈子孝戏码已是索然无味。
他苍白空洞的内心里自然不会觉得这些在意是什么很真挚东西。
只不过是他好胜心和占有欲太强了些罢了。
不过,他应该如何答复林微姝?
少女咄咄逼人,沈珏觉得老用拖字诀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时节,林微姝的马车也到了家门口。
她已哭过一回,脑子里也没那么酸酸涨涨了。
林微姝一半脑子还泡在爱情酸酸甜甜滋味里,却能分出另外一半脑子想点儿东西。
其实方才公堂之上,她觉得沈睿对玉娘态度有点儿怪,仿佛要说些什么,又欲言又止。
沈睿已经死了,哪怕有些个古怪,林微姝也问不出。
但林微姝觉得玉娘还是可以问一问,从问话之中寻出些端倪。
一想到此处,恋爱酸涩中的林姑娘便禁不住又精神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086 小言里常见
到了次日, 林微姝便赶去刑部大牢。玉娘已落罪,昨日作证之后,便又送回刑部大牢关押。
她刚入内, 便被刑部大牢的阴冷气息裹了个严实。
与外头白日里的天光朗朗不同, 这大牢深处暗无天日,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与血腥气, 呛得人鼻尖发紧。
值守的狱卒见是林微姝,知晓她是奉旨查案的女尉, 不敢怠慢, 连忙上前引路, 低声道:“林女尉, 玉娘被单独关押在西角的单间。”
林微姝微微颔首, 跟着狱卒一道。
片刻后,狱卒停在一间牢房前,抬手打开了牢门。与周遭牢房的狭小潮湿、污秽不堪不同, 这间单间竟颇为宽敞。牢房墙角放着一张简陋却整洁的木床,床上铺着粗布被褥, 床头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熏炉, 那缕清冽的熏香便是从炉中飘出的。
玉娘坐在床沿,身上虽换了粗布囚衣, 却依旧梳理得整齐, 面色虽有几分苍白, 却并无牢狱之灾的狼狈。
见林微姝进来, 玉娘似有些不自在, 连忙起身。
林微姝问道:“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昨夜公堂之上,你被押上堂时, 沈睿目光数次落在你身上,神色古怪,似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
其实沈睿昨日在公堂之上态度一直十分强势,口舌强辩,连带尹府尹也被压了风头。结果玉娘一做供,沈睿竟也没声音了,想来亦有几分奇怪。
林微姝来此,也是想问问清楚。
玉娘眼皮轻轻发颤,面颊恰到好处浮起几分惊讶,心下却浮起些前情回忆。
案发之前,沈侑来寻过她。
那是她第一次见沈侑,那般出众的容貌,那般温和的姿态,可玉娘却莫名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一开口,声音轻缓柔和,却道出沈珏计划,当真把玉娘吓了一跳。
?公子很聪明,又会经营,时常在玉娘面前夸耀自己,又说沈侑是木头一般性子,不过出身好些罢了。
玉娘彼时是第一次见沈侑,不过她觉得沈侑似乎和沈珏说的不一样。
大公子温文儒雅,什么都懂,可却蕴而不露,只是不愿意太有锋芒罢了。沈珏那些以为极缜密的杀人计划,还有亲生爹娘打配合的不在场证明,早被沈侑了解得清清楚楚,被沈侑随口到来。
彼时这位大公子看着仿佛也不是生气样子,而是好似看着小孩儿胡闹,温润中透出几分不耐。
他道:“这件事情追究起来也没意思,玉娘,我也不欲因这些小事和?弟计较。”
沈侑显得很宽容,语气依旧温和,说沈家已是多事之秋,家和万事兴,他不欲报官添乱。只是沈珏性子执拗,定然不会听劝,所以他要玉娘偷偷将此事告知沈睿,让沈睿来阻止沈珏。临走前,他还特意叮嘱,万万不可提及见过他,免得节外生枝,惹出更多麻烦。
他也没怎样威逼利诱,但仿佛有一种神奇魔力,令人不自觉顺从他的安排。
一开始,玉娘并未打算依从沈侑。
她可以将此事告知沈珏,可那时沈珏已然疯了,又害怕又愤怒。玉娘不好自讨没趣,怕吃皮肉之苦。自己阻之,说不准沈珏还会疑神疑鬼,疑玉娘不贞,私底下与旁人纠缠,出卖了他。
沈珏已然不理智,可大公子早有准备,由着?公子如此行事不过是自讨没趣。
出了丑,见了官,这桩谋杀官司少不得会把玉娘扯进来。
思来想去,玉娘觉得将此事告诉给沈睿还真是个办法。
沈睿再不喜大儿子,大约也不愿意大公子这么被杀了。那时,玉娘觉得大公子虽心思深些,却也是个厚道人。
可现在,玉娘当然也不会这样想了。
林微姝未寻她作证时,她并未混监,入了夜,她在这小单间被人勒住脖子,险些被生生勒死。
关键时刻,倒跳出来个大汉,咔擦一下把杀人了结。
救她之人咧嘴一笑,只说道:“玉娘,大公子爱惜你性命,救下了你,也是让你好生作证,说出事实真相。”
这让玉娘怎想?卫国公府的大公子不似别人以为那般软弱无能,私底下阴养死士,暗中谋划。
玉娘以为沈侑厚道,是以为沈珏是沈睿亲儿子。把杀人计划告诉沈睿,会让沈睿管教一下儿子。
可沈珏是汪氏和沈安之子,沈睿恨如眼中钉,肉中刺。知晓了沈珏这个杀人计划,沈睿顿也生出些凶狠念头。
那无疑给沈珏送了张催命符。
玉娘一开始也未想通如此关窍,她在公堂之上说的也不是假话,那日窥见沈睿杀人,她也吓了一跳。
只是虽非假话,玉娘也没把话说全。
虽然一开始错赞沈侑宽厚,但知晓沈睿的杀人动机,玉娘便将这些事都想通透。
她愈发觉得沈侑可怖,杀人不见血,报复心也很重。
如今林微姝却偏偏问及这桩事。
玉娘不知晓这林姑娘是否当真跟沈家大公子十分亲密,不过她肯定不能说什么,是故她迟疑道:“林姑娘,您说什么?我,我从前从未见过沈家大爷,亦不知他为何奇怪看我,彼时公堂之上,我也未曾留意别事。”
玉娘面上流露几分无措之色。
她不松口,林微姝却是可以自己猜:“这桩案子里,沈安对时间十分敏锐,是因他和沈珏合谋,为沈珏谋杀打掩护,所以十分留意时间。”
“而沈睿呢,他同样很留意时间。其实大夫人和他夫妻多年,彼此见早没什么兴致了。可是案发当日,他却刻意去韩氏院中,又让与他饮宴朋友一并同路回家,并且将时间记得清清楚楚。”
“他若只杀沈珏,没必要如此。他是故意做不在场证明,而他知晓这桩不在场证明能成功,必然是他早就知晓沈珏的杀人计划,是故加以利用。”
“知晓沈珏计划的,有汪氏沈安,沈珏本人,还有玉娘你。汪氏和沈安,自然不可能外道,可玉娘你却有可能说给别人听。”
“譬如,你不愿意闹出人命,盼着沈睿阻一阻。”
“所以沈睿见着你出面指证,顿也是消了狡辩心思,说不出话,是不是?”
林微姝是猜,可也猜得是八九不离十。玉娘听着,倒也生出佩服心思,心忖怪道林微姝年纪轻轻的,就能得董太后赏识,被封女尉。
可玉娘脑袋仍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副林微姝猜错了,并没有这回事样子。
房间里熏香缕缕,香气萦绕,玉娘面颊也泛起了熏熏慵懒之意。
她和气说道:“林姑娘,你便是心思重了些,心里只顾着念着案子,什么都要多疑几分。”
看着玉娘一副林微姝自己想多了的样子,林微姝为之气结。
林微姝不甘心,暗暗咬了一下脸颊内侧肉,打量四周:“玉娘,你这居处倒是十分整洁,又有熏香。若无人帮你打理,何至于这般优待?若你什么都不知晓,难道不奇怪竟有此优待?其实便是你不说,我亦能去查一查。”
她亦能查出帮衬玉娘的靠山。
谁想玉娘竟也能圆。
她面颊生出几分讶色,无辜瞪大双眼:“难道不是林女尉替我安排?你不是说我虽有罪过,但一多半是因沈珏指使,并非本心。又访得我平素行事和善,并不欺凌人,而且常常劝说沈珏收敛。你说,只要我出来作证,还能戴罪立功,替我求情。”
“难道不是林女尉怜我,所以如此安排。”
玉娘不愧是迎春阁红伶,一番言语,当真堵得林微姝说不出话来。
林微姝也没想竟得了个靠山竟是我自己的结论,一时语塞。
房中熏香味儿有点重,林微姝不好继续呆着,便也告辞。
她转头问了牢头,牢头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又唤来底下狱卒。狱卒和颜悦色表示,主要还是看林微姝的面子。
谁不知晓林微姝拜师辛娘子,又得董太后的看重,因此当了女官。
辛娘子十分重视女犯人权,还给流放女眷送些药物衣裳。那下面之人自然投其所好,把玉娘安排得妥帖些。
林微姝知晓这分明是在应付自己。
她打小混迹县衙六房,对这些弯弯绕绕清楚得很。甚至牢头这问什么都不知道,刻意唤下面人来询问的姿态也极大可能演给自己看的。
不过人家这般言语,林微姝也知晓问不出什么,只说善待女囚也罢了,还用熏香就过了,至少把香炉子给扯了。
那味儿也熏得林微姝不是很舒服。
牢头亦应承。
林微姝虽未查出什么,却并未放松,身躯反倒更加绷紧了几分。
她感觉到一个对手,那对手行事缜密,无孔不入,设局滴水不漏。林微姝虽不知晓这个对手是谁,究竟是男是女,却知晓对方确实存在。
离开刑部大牢,她心思重重,也未拐去正街搭辆顺路车回去。
林微姝只想走几步路,将自己脑子里思绪捋一捋。
不知是否因玉娘房中熏香味儿太重了,她脑子不大舒服,林微姝忍不住伸出手指揉一揉。
这时节,一条手臂伸出来,将林微姝狠狠拽入一旁小巷。
林微姝先是一惊,待借着巷中微光看清楚对方时,林微姝更惊讶。
是沈侑。
眼前沈侑似乎也跟平时不一样,沈侑平素爱着素色衣衫,十分温润秀雅,颇有出尘之气。而今他却一身华丽衣衫,容貌颇为美艳。
他像那些小言情节一般,将林微姝按在墙壁之上。
第87章 087 林微姝:啊
沈侑一双眸子不觉闪闪发光, 神色也不似林微姝从前熟悉样子。
沈侑冉冉一笑,笑容却添了几分危险,不觉说道:“小姝, 你又来玉娘做什么?说到底, 你还是信不过我。别人挑唆几句,你全部都信。那个秦二郎疑我, 你也信了?”
沈侑这样说,又冉冉一笑, 容色甚是姣好。
林微姝心里警铃大作。
沈侑平素从不会唤她小姝, 大公子恪守礼数, 不会唤得如此亲昵。
还有, 大公子也不会说这些无聊话。
沈侑从未用过这样含酸口气, 说话也不会这么茶气。
林微姝蓦然口干舌燥,她很是不安,隐隐觉得很是危险, 又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蓦然间,她下巴处触及几点温热, 是沈侑手指掐着她下巴。
肌肤接触, 林微姝打了个激灵,全身发麻。
下一刻, 沈侑就狠狠吻上来。
嘴唇触及间, 林微姝下意识抵触, 狠狠咬了一口, 尝着几点血腥味儿。
沈侑眼底透出了几许凶光, 却闷闷低低闷笑两声。
他只手指略用力,林微姝下巴略麻,任由他如此。
带着血腥味, 沈侑却是温柔又强势。
林微姝手掌乱抓,攥紧对方衣衫,拽住对方腰间玉饰。冰冷的玉物润入林微姝的手掌,让林微姝生出几分不真实。
林微姝不知晓时间有多长,只知晓这个亲吻结束时恍如隔世。
沈侑那张脸写满了欢喜愉悦,这样曲起指关节,蹭过林微姝的脸颊。
“小姝,这次你案子查得真好,所以,我觉得应该奖励你。你喜欢我,你喜不喜欢?”
沈侑是喜欢说奖励她,林微姝办成了案子,做成功了什么事,他像兄长像父亲,总说要奖励林微姝。他会带着林微姝吃蜜饯果子,又或者送林微姝什么小玩意儿。
可现在,沈侑在这个地儿,说这种事,十分荒唐可恶!
他指骨蹭着林微姝细润脸颊,柔声说道:“其实你说喜欢我,我也欢喜得不得了。可是,我总归是有些为难。你让我怎么办?我是这样的性子——”
沈侑面上是林微姝看不懂的神气。
接着沈侑便抽身而去。
林微姝身体软绵绵的,又头晕脑胀,似乎不是很对。可她不知哪儿来力气,蓦然扶起身去追。
出了巷子,外头却明晃晃的十分亮堂。
林微姝头晕目眩,如此追去,却见不着沈侑身影。
她胡乱抓着个熟悉身影,拉住对方手臂,抬头一看。
对方是熟人,不过不是沈侑,而是秦泌。
林微姝抓着秦泌的手臂,那股子头晕目眩的劲儿愈发浓烈。眼前的光影渐渐模糊,秦泌的面容也变得虚虚实实,眼前一黑,便直直地晕了过去。
林微姝再次醒来时,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了片刻才渐渐清晰。
自己人在马车上,秦泌正坐在她身旁的位置,一身石青色锦袍,神色沉稳,眉头流淌几分关切。
秦泌见她醒来,问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晕不晕?”
林微姝动了动指尖,嗓音也软软酸酸的:“我怎么在这里?”
秦泌:“大夫诊脉后说,你是吸入了少量逍遥散的烟气,才会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最后晕了过去。”
秦泌做事情倒有效率:“我后来派人去刑部大牢查了,那玉娘熏炉混了逍遥散的料子。她从前在迎春阁时,便染上了吸食逍遥散的瘾,入狱之后耐不住,便暗中让人将混了药的香丸送进来,借着熏香的由头焚烧吸食,既能解馋,又不易被察觉。”
“方才你突然闯入,玉娘一时慌乱,来不及熄灭香丸,也没来得及遮掩,那混了逍遥散的烟气便弥漫在房间里。你在房里待了许久,不知不觉便吸入了不少,再加上你先前心思重重,本就有些疲惫,才会被烟气扰了心神,晕了过去。”
林微姝静静地听着,脑海里却轰然一响,之前小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沈侑不同于平日里的华丽装束,笑容危险,称呼亲昵,还有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以及自己攥住他腰间玉饰的触感,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林微姝脑子一热,努力深呼吸。
是沾染逍遥散生出的幻觉?
她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掌,掌心空空如也,也没拽着什么玉坠子。
林微姝面颊发热,试探问秦泌:“那时我可落下什么东西,比如一枚玉坠子?”
秦泌实话实说:“也没见着什么玉坠子,是什么很要紧东西?”
林微姝赶紧摇摇头。
她的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用力眨了眨眼,又攥了攥拳头,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可小巷里的画面却渐渐变得模糊,沈侑的笑容、语气,甚至那个吻的触感,都开始变得虚浮,像是被水汽笼罩着,抓不住,摸不着。
难道当真只是幻觉?
是因为吸入了逍遥散的烟气,心神紊乱,才生出了那样荒唐又清晰的幻觉?可那种心悸、羞涩、害怕,愤怒、窃喜,还有掌心触及玉饰的冰冷,都真实得不像话。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沈侑掐着她下巴时的力道,吻她时的强势与温柔,还有他眼底那抹不同于往日的危险与欢喜。
“怎么了?”
秦泌见她神色恍惚,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不由得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什么?”
林微姝猛地回神,连忙将手收了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也没什么,只是方才好似做了梦。”
说做了梦时,林微姝脸上也透出几分苦恼。
若说是逍遥散生出的幻觉,倒也说得过去。方才那个大公子,可是跟平日里大不一样。
还有他那危险又欢喜言语:“其实你说喜欢我,我也欢喜得不得了。”
林微姝白皙脸颊生出几分赭色。
沈侑本不怎么中意她,她向沈侑表白,沈侑也面露难色。
难道她内心深处希望沈侑霸道一下,强势一些,因为自己说喜欢也喜不自胜?
原来自己是这种口味?
林微姝双颊生晕,心里严厉否认三联,不是,不可能,绝不会。
这只是药物副作用,可恶的成瘾性致幻药品!难怪从古至今,古代现代,国家都要重点打击的。
这危害性也太大了!
这时节,另外一辆马车上,一片华贵紫色衣袖里探出一片苍白修长手掌。
手指上提着一枚玉坠子——
就是刚才被林微姝生生拽下来的玉坠子。
沈侑一向敏锐,哪怕最沉迷时,亦会察觉这些微小的动静,不至于沉溺之中失察。
他一向冷静得近乎非人。
林微姝还在反复纠结时,她身旁的秦泌却在仔细思量些正经事。
林微姝双颊生晕,秦泌也未多疑,只当她余毒未清。
秦泌:“这沈睿死了,人也是沈睿杀的,可依我瞧来,这案子里面可还是有些弯弯绕绕,没那样简单。”
“我说了你肯定要生气,可我还是得说,这布局人必然便是获利人,我还是十分怀疑沈家大公子。”
秦泌等着林微姝向他发脾气。
想想秦泌又觉得不甚厚道,林微姝余毒未清,不甚精神,自己居然还不依不饶。
林微姝果然有些迟疑:“查案时相关之人需避嫌,我怕是并不合适。”
秦泌一听,倒也理解,觉得林微姝和沈侑素来亲厚,肯定亦不愿意亲自指证。
不过林微姝言语里却是别的意思。
她向沈侑表白,沈侑居然不许,她怕自己心里不痛快,反倒添些对沈侑不好猜测,说不准自己会有些不好心思。
秦泌表示理解:“说得也是,人孰能无情,本来也不一定非要林女尉加以掺和。”
可他闭嘴了一会儿,秦泌又自言自语道:“那个方清儿,就是家里有块凤凰玉死了爹的那个,本来辗转告状并无声息,甚至还有人欲赶她出京城。偏生有人暗暗护住她了,一番指点,让她去敲登闻鼓。”
林微姝有些惊讶,想了一下:“那也是,做了些好事是不是?”
秦泌叹了口气:“这么说也是。”
等到了家,林微姝下了马车,心尖儿咚咚跳了两下。
其实秦泌不说这些闲话,她也对沈侑生出些疑窦。有人暗暗布局,不知是谁。但就像秦泌所说,沈侑这个大公子是利益收益者。
从前林微姝从来没有疑过他,秦泌如此提,她还十分生气。林微姝也十分奇怪,为何自己竟有这样怀疑念头?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沈侑拒绝了自己,她下意识间有些改变。如若这样,这心思可不大光彩,林微姝狠狠反省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088 沈侑明确拒
念及于此, 林微姝也不觉甩了一下脑袋。她终察觉自己心思不妥之处,不过却并不是自己小气。
难怪查案需避嫌,林微姝自认行事公允, 可连自己也未察觉到, 自己心尖儿那点儿小小的私心。她跟秦泌说是私情不影响查案,相信沈侑也没什么的。可实则, 自己真相疑沈侑时,却会升起一缕难以言喻愧疚感。
大公子刚搬来时, 小梅说大公子如何如何可怜, 林微姝还觉得好笑。无论怎样, 沈侑也是家中主人, 小梅这个小婢女却去可怜他, 说沈侑怎样怎样委屈,怎样被欺负。
谁想和沈侑相处久了,自己却也是这样心思, 只觉得大公子处处温柔,处处都好, 连怀疑一下都舍不得。
她忽而觉得, 哪怕是对宣婴,自己都未曾如此沉迷。
大约因为认识宣婴时自己年纪还小, 宣婴样貌好, 穿得漂亮, 又礼貌大方。这个样子谁都会喜欢, 林微姝便自然而然接受了他, 其实算不得如何真正留心,只是年少青涩时懵懵懂懂了。
可认识沈侑时,她已经历了许多事, 已从一个小女孩儿开始走向成熟。
沈侑分享了她的酸楚和失意,又称赞了她的成功和理想,而自己看着他被家里冷待,寂寞独住外城,也不觉生出了怜意。
自己其实,非常、非常的喜欢他。
于是乎,林微姝心尖儿也不觉升起些不好记忆。
玉娘的逍遥散烧了她神魂,令她不觉恍恍惚惚,沈侑忽而变得十分恶劣,狠狠吻住了自己嘴唇。哪怕自己咬破了他嘴唇,亦毫不退缩。
林微姝甩甩脑袋,想将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亦愈发想见见沈侑。
那些画面里沈侑也不像沈侑了,虽知并非真实,可细节却真切得不可思议。
除了触感,还有那时候声音,甚至还有嗅觉记忆。她嗅着沈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知沈侑素来爱熏香,是故十分也脑补出真实的味道?
林微姝亦十分想看到真实沈侑,将这不大美妙记忆就此压下去。
现实里的沈大公子性子温雅,可与之大不一样。
不过接下来几日,林微姝也并未有机会见着沈侑。
沈睿身犯命案,当堂伏法,罪行昭告市井,死得半点体面也无。按律,罪臣之家本应简葬薄殓,甚至不许举丧。国公府上下连日人心惶惶,韩氏终日惴惴不安,一众族人亦是进退两难,谁也拿捏不准朝中态度,不敢贸然操办丧事,生怕触怒圣意,引火烧身。
满府焦灼僵持之际,泰昭帝一道恩旨缓缓下达。念及老卫国公戍边有功,世代忠良,又体恤沈侑为人至孝,特允沈家以半丧之礼安葬沈睿,不废人伦,全其孝子心意。
旨意落下,众人方才松了一口长气。有了帝王默许,丧事便能办,却也不敢张扬逾矩。沈侑深谙朝堂分寸,一早便吩咐下去,阖府行事极尽低调。不设宏大灵棚,不广发丧帖,不宴请外客同僚,除却本家宗族至亲,其余一干亲友往来尽数婉言谢绝。如此既合律法,又懂避嫌,免得落个罪臣之家大肆铺张的话柄,惹人非议。
这些都是林微姝听小梅提及,沈侑忙于俗务,自是无暇再来外城小住。
泰昭帝忽而下此恩旨,众人亦甚为惊讶,倒也没人觉得是天子看重沈侑。大公子领的是清贵闲职,平素有些富贵闲气,素不沾事。天子多半是看着戍边老卫国公的面子上,是故方才对卫国公府如此和善。
而老卫国公因沈睿之事也曾上请罪折子,只说治家不严,自请去职。陛下安抚一番,仍令其戍边,也未将之调职。
如此一来一回,京城勋贵官员皆也瞧清楚了,知晓卫国公府而今底子还在。
新帝看这老卫国公面子上宽纵,不过沈侑这次主理丧事,却也是沉稳自若,上下井井有条,倒令族人加以改观。
沈睿已死,以后大房诸般事务皆落在沈侑身上。
小梅便唉声叹息,说以后大公子怕是要忙起来,不能似从前那般清闲了。
但林微姝看出来,小梅也是替沈侑高兴的,只是这话终究不能明说,明言则是不孝。
卫国公常年在边关,只要沈侑祖父不归,京城府邸大小事务而今都轮着沈侑说话。
且林微姝也知晓,沈侑只是懒散,倘若肯认真几分,亦绝不会比京中其他贵公子要差。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卫国公府根基未损,沈侑身份却跟从前大不相同。
从前沈侑住在外城,是因在家并不痛快。而今他留在家里,却没什么不痛快了。无论是霸道的父亲,还是争宠的养子,而今统统不存在。就连偏心的母亲,而今也对其十分讨好奉承。
林微姝想起那次上门查案,韩氏赶着给自己送份厚礼,自然不能当真是一见如故,而是为了讨好沈侑。
是呀,大公子而今回去,地位也是天翻地覆,和从前绝不能同日而语了。
林微姝心里一阵子发闷,却忍不住暗暗问自己为什么心闷,她甚至想问自己,自己要暗示自己什么?
小梅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也没留意到林微姝有些不欢喜。
在小梅心里,林姑娘素来是跟自家公子感情好,自然也是会为沈侑开心。
她还掏出一封信:“这几日大公子忙得很,走不脱身,也是很想林姑娘的,也托我给林姑娘送封信。”
小梅可不知晓什么弯弯绕绕,还觉得这大约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大公子跟林姑娘关系极好,不过几日不见,就十分思念,非要写几个字。
林微姝勉强笑了一下,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日她问过沈侑,沈侑还未给答复。如若沈侑想答复,绝不会随随便便一封信打发。
沈侑是个很会来事儿,很有情趣的一个人,有些浪漫趣味,有心思时极会讨人喜欢。
林微姝摸着这封信,心里面有些不安稳。小梅离开后,她便锁屋子里拆了这封信。
其实那日沈侑听着自己表白,流露出吃惊且犹豫样子,林微姝便已有了心理准备。可虽已猜到了八九不离十,真正落在了实处时,林微姝还是有点忐忑。
她深深呼吸一口气,一咬牙,觉得也没什么不能面对的。
她一直是个有勇气,能面对任何风浪的勇女子。
沈侑字迹清秀隽永,匆匆观之,却是一封拒绝信
微姝雅鉴:
连日俗务缠身,拘于府中丧仪,不得闲身趋前拜晤,遥念清安,寸心怅然。前日承蒙姑娘垂眸倾心,剖白肺腑,拳拳厚意,侑感念于心,不胜惶恐荣幸。
只是浮生资质疏冷,生性闲散寡淡,久居尘外,素无远志,一身凉薄脾性,又深陷家族琐杂,牵绊缠身,实非良人。姑娘前程灼灼,心怀磊落,才思卓然,身负朝廷委任,当鹏程万里,自有锦绣良缘相配,绝非我这般沉滞俗世之人所能比肩。
往后岁月,风雪陌路,公私两分,进退有度。君行坦途,我守尘隅,岁岁安然,各自安好。
纸短意浅,万望姑娘释怀珍重,觅得良缘,莫再心系于我。孝期冗杂,笔墨仓促,言不尽意。
沈侑谨书
林微姝瞧完了信,发了会儿怔。
她慢慢反应过来,蓦然心尖儿生出了几分火热的恼意。
她忽有些不太健康的,自己也难以启齿的揣测。
沈侑大自己几岁,家里又有许多事,难道真不明白那些亲近日常的含义?还是故意撩拨,却故作不知,真扯开时又说这些漂亮话。
林微姝只觉得自己浮起这样的念头很不好,很不像样,可却抵不住自己这样想。
她甚至忍不住继续想,而今沈侑要回卫国公府了,他并不是真的那般淡薄名利。既然已能回卫国公府邸,那么外城的小邻居也没必要再继续纠缠。
到最后,写几个字,说几句漂亮话,于是也堵住自己口,再不能说什么。
林微姝努力想要遏制这些心思,她想,小姝,你不要这样想,你这样想就太糟糕了。
别人喜欢你,不喜欢你,都没什么错处,你应该明白这样的道理。
可她心尖儿却蹭蹭泛起火气。
她忽而想明白,那日自己向沈侑倾吐心意,并不是追求,而是内心深处觉得沈侑也是喜欢自己的。
所以她大起胆子,其实是戳破窗户纸,以为沈侑必然也是会喜欢自己。
可而今却不是这样,于是她有些恼羞成怒。
一个人太聪明,将自己个儿心思琢磨太透,于是便不能自欺欺人,便会发觉自己糟糕之处。
可大道理人人会讲,真伤心屈辱时,那些道理可不顶用。
她就是又伤心,又难过,且不甘心。
林微姝想要把沈侑这封信给撕碎了。
不过,她终究没有那么做。
她指尖儿轻轻摸过了信纸,最后还是折叠好,放回信封中。
加上那片沾血手帕,林微姝一并收入一个小小匣子中。
她还是想做个善良又正直的林姑娘,表里如一,没必要为谈不上恋爱就恼起来变得不像自己。
除此之外,她也有些舍不得。
而且她到底不信沈侑会是那些恶意揣测的样子。林微姝想,也许大公子只是太过于寂寞了。
沈侑养在寺庙里那么些年,一遇到投契之人不免不管不顾对她好,于是让她生出了一点点的误会。
她将这小匣子藏箱子底,林微姝经历的事也多,觉得也会慢慢变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089 沈侑似没想
接下来几日, 林微姝家里也有点儿事。
那就是小枝寻了份工作,也要离去了。
本朝授予官职有三种途径,特简、部选、廷推三种, 但选吏就宽松些。似衙门里吏员比如捕快之类, 就是子承父业。
但如需一些特殊职位的吏员,亦可设好条件举办吏考。
如今江南一代织造业愈发发达, 无论妇人少女,皆善纺织。官营的织造坊拢了许多女工做活, 便涉及对女子管理, 亦需要招一批女吏。
这次吏选, 需女子, 会识字算账, 能离家。
小枝几样都会,还会点儿医术,如今考中后便得了新职, 不能再陪林微姝了。
林微姝和顾娴也为她欢喜,顾娴给她包了个大红包, 又整些好饭食, 好好吃一顿散伙。
牛小枝从村里面走出来,又给林微姝推荐了村里面的一个好姊妹盈盈, 让盈盈替自己的活儿。
盈盈比小枝还要小一岁, 一双黑漆漆大眼睛, 也是皮肤略黑, 看着挺精神。
来应聘时, 盈盈还背着个背篓,里面藏着一只狸奴。
林微姝看着一颗浅灰色带花纹的毛茸茸的猫猫头顶出背篓盖子,是一只矫健小狸花, 生得亦十分漂亮,一颗猫猫头是饱满的圆形,看着十分可爱。
小枝热情洋溢的介绍自己同村好友:“盈盈人机灵,又实诚,出了名力气大。她哥哥走镖的,自己个儿也会点武功。姑娘如今当了女尉,有个女保镖贴身跟着是极好。”
以上皆是真心言语,小枝略一犹豫,嗓音又小了些:“而且,她吃得也不多。”
顾娴是个精明人,听着小枝后面加的那句有些言不由衷,猜测出几分。不过顾娴看着盈盈瘦瘦身子,觉得胃口再大也大不了哪里去。
是故盈盈也留下来。
谁想这日用午食,盈盈瘦瘦小小,连干半锅饭,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林微姝和顾娴都看得呆住了。今日有客,顾娴本来还多做了些,还做了晚上那顿米饭,未曾想盈盈这样能吃。
盈盈略有些不好意思:“因力气大,所以吃得多。”
她把背篓里猫抱出来,里面有个沉甸甸的石锁,盈盈单臂轻轻抬了抬,并不怎样费力气。
林微姝估摸着是什么能量守恒原则,吃得多,力气也大。
好在而今家里也不缺这口吃食了。林微姝当了女尉,俸禄不少。之所以还住在外城,是顾娴还想攒一攒,买房一步到位。
在顾娴看来,林微姝如今虽升了官,可是也更危险,有个力气大的姑娘护着,也是桩好事。
再者女儿对盈盈带来的那只猫亦是十分喜爱。
林微姝伸出手,让小狸花嗅了嗅,得了咪子同意后,便伸手揉揉猫咪的脑袋。
咪子有个名字,被盈盈取名叫离离。
新室友是需要磨合的,林微姝亦如此。
她与盈盈睡一道,逗了会儿狸奴,方才上床歇息。
本来林微姝睡眠不错,谁想过了阵子,听着咕噜鼾声传来,在夜里十分明显。惹得林微姝在房里无助睁大双眼,攥紧自己小被子。
林微姝心里盘着念头,想要不要唤醒盈盈,不过听了一会儿,觉得这声音并不是很对。
她心下一动,爬过去听了听,并不是盈盈在响。
盈盈吐着气,睡眠质量实是不错,不过只是吐气,倒未闹出什么声音。
林微姝敏锐的一路摸索,寻到了鼾声来源。
是猫!
狸花睡在床脚处,打鼾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次日林微姝顶着黑眼圈,和盈盈提及此事,又谈及不能再让猫睡一道。
盈盈倒是十分舍不得,抱着猫,哭诉:“离离,本以为带你过上好日子——”
林微姝瞧得无语凝噎:“也不是使它离了家,只让它住院子里,再给它做间猫屋。”
说干就干,林微姝撸袖子便开始做事。
家到中落,处处不容易,林微姝也会干点儿手工活,家里有什么破损处她也能修一修,不用去劳烦别人。
她寻了几块木板,叮叮咚咚敲打一阵子,做了个小猫房。猫咪喜爱狭小处,这猫屋也不是很大,内里铺了些干草,门做成翻板。咪子一进去,就自动掩上门板。
盈盈也觉得林微姝这活儿做得很精巧,连连称赞,十分感激。
林微姝也忍不住笑了笑。
新室友肯定有新毛病,要好好相处,你得想办法解决一下问题。
狸奴十分有灵性,由着林微姝伸手撸它,手指间摸着猫咪尖尖的三角耳朵。
人总是会不断适应新的人,林微姝这样想着时,却无缘无故莫名其妙想起旧的人。
她不觉想起沈侑,从前隔着一堵院墙,两人见面也很容易,偶尔闲话小坐,闲话家常,赠予香珠暖炉,日子温柔又松弛。
人就是这样,有时无缘无故,全无相干,情绪却会莫名其妙的波涛汹涌而来。
可如今,林微姝已有些日子没见到沈侑了。
这日,沈侑到底还是回来外城小巷。
林微姝听着动静,出了门,见着隔壁正在抬箱搬家。
她亦瞧着沈侑。
若要俏,一身皂。沈侑还在孝期,一身白衣,看着愈发雅致,衬得容色更为出挑。
林微姝脸不由自主发烫,说不上是什么情绪,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林微姝也分不清了。
甚至她第一时间想要缩回头去,可脚却好似生了根,没法子动。
她不可遏制想,沈侑这是要搬家了。
沈侑主持沈睿丧礼,卫国公府上下之事,要他这个长房嫡孙出来掌控大局。
这一切本也是顺理成章,本也没什么可说的。
沈侑事多,暂且也不会回外城居住。而今他不是暂且,是彻底要回卫国公府了。
于是这一大清早的,搁这里搬搬抬抬。
他这么走了,甚至没跟林微姝说一句,上次写的那封信也没有写。
可林微姝忍不住又想:沈侑凭什么要跟自己交代?
或许他觉得出于礼貌,不用在信里交代他迫不及待的要搬走,也免得林微姝见之太尴尬。
林微姝是挑不出什么礼的,可那些不舒服还是一点点的在林微姝心尖儿弥漫,惹得林微姝很不舒服,很不痛快。
然后她似乎寻到了自己不快的源头。
因为沈侑看着状态似是太好了。
因为在孝期,沈侑自是不能面露喜色,不过确实看着光彩照人。
好似因为被什么喜意和得意滋养,使得沈侑这张漂亮脸蛋更加迷人动人。
这样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林微姝瞧着一颗心不断往下沉,虽明里挑不出什么理,可却是很不舒服。
她忽而觉得眼前的沈侑十分的陌生,好似不认识他了。
这时节沈侑也看着林微姝了,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带着几分殷切和关怀,和声说道:“小姝,吵着你了?”
他总是这般的彬彬有礼,替人着想。
林微姝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沈侑这一如往昔的态度令他觉得很别扭。
她忽没那么伶牙俐齿,只说道:“我早便醒了,并没有被吵到。”
她口里这么说,心尖酸意更浓上了几分。
沈侑似又留意了盈盈,有些吃惊小枝不在的样子,问及了盈盈来历。盈盈村里面出来的,见识的贵人少,跟沈侑说话只觉得压力大,不免有些别扭。
好在沈侑没问盈盈本人事,只问狸奴名字,又夸小猫可爱。
三言两语间,盈盈就放松下来,也对之生出些好感,觉得这贵公子还怪亲切。
从前林微姝没留意,但现在林微姝却留意很仔细,她发现沈侑其实是个很会跟人相处的人,也极善博人好感。
只要沈侑愿意,很容易给人留个好印象,他似乎能轻而易举的知晓,哪些言语能令相对之人觉得舒服。
林微姝忽觉得他心思有些深。
她不知晓自己是否迁怒,但心里就是出现了这样的感觉。
她觉得沈侑夸奖小猫可爱十分虚伪,根本不真心,只是一种拉近彼此距离手段。
因为夸了小猫可爱,就会忍不住摸摸,撸一下猫咪脑袋。
此刻离离眯起眼珠子高傲的被盈盈抱在怀中,离沈侑不远,沈侑并没有伸手摸摸。
林微姝感觉自己要疯了,按自己这么鸡蛋里挑骨头的做法挑剔,谁都经不住她两颗眼珠子审判。
沈侑其实没跟盈盈说两句话,他很快移开目光,只眼珠子眨也不眨的盯着林微姝,说道:“林姑娘,我今日无暇,不如等一几日,我约个时间,约你再聚好不好?”
不知怎的,林微姝火气飞快往上窜,硬邦邦说道:“不好!”
沈侑似有些惊讶,露出恰到好处吃惊之色,仿佛没想到林微姝这般没风度。
沈侑柔声叹息:“相识一场,我以为自己和林姑娘无论如何,皆是朋友。”
林微姝言语继续硬邦邦:“近日事忙,大约无暇和大公子相聚。想来大公子也是,必然是有许多事忙。”
一瞬间,沈侑面色有了微妙变化,让林微姝感觉非常陌生,陌生得不似自己熟悉之人,反倒想那个幻想中亲吻自己的那个。
林微姝情不自禁望向对方嘴唇,她记得自己拒绝时曾咬破对方嘴唇,怎么都会有有印子。
但幻觉就是幻觉。
沈侑嘴唇上一点疤痕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090 她死于最美
003
也不知是错觉, 林微姝只觉得沈侑一向温润面颊之上流淌过一缕阴郁之色。
只不过那一缕光辉一闪既没,林微姝亦并不十分确定。她今天很有点儿情绪,对沈侑也很有点儿看法, 说不准是早早生出些成见。
阳光下, 沈侑面色一如从前般温和,虽有几分错愕之色, 却无甚怒气。
他只和气体恤:“那你这阵子忙完,寻得闲暇时, 再约可好?”
林微姝不愿意轻易便松口, 莫名堵着一口气, 只说道:“以后之事, 不如以后再约。”
沈侑生出几分错愕, 温和眉宇间似泛起委屈受伤,淡淡的,恰到好处。
林微姝知晓自己不应这样说话, 她长大了,也该学会一些应酬。哪怕不喜欢, 面色和和气气应付过去, 也是该有的素质。
更何况沈侑除了不喜欢自己,也没哪里待自己不好。
沈侑失笑, 柔声:“难道你一辈子不理会我了。”
林微姝还是没松口:“我只说以后之事, 以后再约, 大公子以后亦未必会有余暇。”
她知晓不占理, 态度不好的人是自己。只是仿佛自己一松口, 沈侑就会这般恍若无事般凑过来,一如好友般亲近。
林微姝下意识不愿意这样子。
她只知晓自己会十分不舒服,暂且, 也接受不了。
一段健康的感情似乎应该平和且大度,林微姝觉得自己差些修养。
而她这些差些修养的样子又被沈侑瞧得透透得,是故林微姝越发心尖儿不舒服,生出些说不出的难受。
但直觉告诉她应该如此。
沈侑终于没说什么了,他深深看了林微姝一眼,倒没什么怒意,只叹了口气。
见林微姝态度有些“无情”,一旁盈盈虽对沈侑颇有些好感,却也立马站在林微姝这一边。
别看她是京郊村里儿里面姑娘,盈盈自有自己小心思,她外表看着粗粗鲁鲁,其实很会观察。
林姑娘是个有耐心,很用心的姑娘,解决问题也很妥帖用心,必然是有什么什么的,方才让林微姝对沈侑态度差些。
大家既住一道,盈盈情绪上也跟林微姝保持了一致性。
马车上,沈侑伸出手指,轻轻擦拭了唇瓣。
秘眼善探消息,自亦精伪装之术,沈侑亦是从基层做起,什么都会一些。
他手指轻轻擦过,唇角那道小小咬伤便露出来。林微姝脸蛋甜俏,却也真个伶牙俐齿,当真可以说是牙尖嘴利。
沈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镜打量,伤口已好得差不多,过些日子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于是这个小小的秘密林微姝便永远不会知晓,也不好以此为由头寻自己生气了。
不过似乎多少也会有些影响,是故今日林微姝对自己态度亦十分微妙。
沈侑慢慢拂过唇瓣,不由得念及那日暗巷之中极美妙的滋味,一缕酥麻的战栗亦是涌遍了沈侑全身,使得沈侑说不尽舒畅。
沈侑十分快活。
他舔了一下唇瓣,念及今日林微姝含着几分嗔怒样子,非但不气,反倒油然而生几分酥麻。
小姝露出生气样子,自己又这般吻住她的嘴唇,此等滋味必然也是妙不可言。
她生什么气?自己沾染过的,无论是亲人还是朋友,个个可是身败名裂,乃至于命都没有了。
而这林姑娘呢,偏偏全须全尾,一点事情都没有,乃至于还升官扬名了。
她应该觉得自己运气极好了,感激自己饶了她。
念及于此,沈侑又觉得有几分可惜。
其实自己只要松了口,和林微姝说爱她,小姝必然也是喜不自胜,绝不会再对自己板起脸来。
沈侑思绪流转见,又忽觉另外一片手掌有些痒。
他掏出一块手帕,哪怕那片手掌干净得不能再干净,沈侑亦细细狠狠擦拭一遍。
他似有些猫毛过敏,虽未真个触及,但离得如此之近,也许有风吹过落在手掌之上。
沈侑素来虚伪,无论他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总不会在面上露出来。
如今春日将近,夏日的暑气亦渐渐透来。
翠芝亦扯了一下新做衣衫,有几分局促不安。
这一套衣衫是新做的,料子也是上好,花样也精巧。单只这套衣衫,便需三四个绣娘赶着做半月。
这样精致衣衫,便是京城中一等人家里姑娘穿出去,也是极体面的。
可翠芝却不是什么高门大族姑娘,她出身寒微,严格来说只是奴籍。如今穿着这般华美衣衫,她亦是极不自在。
下人们私底下嚼舌根,有句话是穿着龙袍也不似太子。
这般好衣衫,穿在翠芝这贱婢身上,实属浪费。
主人虽成过亲,可先头那个主母早死,而今主人也是年轻且一表人才。哪怕续娶,也能挑个出身极好的妻子,何至于添个这么个人?
虽是妾,可也是宠妾。
听说主人纳了她,便不再娶正妻,家里无人能压这翠芝姨娘一头。
家里下人当然并不服气,若是出身好,也还罢了,可跟大家一样的奴婢出身,凭什么忽便飞上枝头当凤凰?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哪值得如此?
陌生环境中,这些恶意铺天盖地而来,使得翠芝也隐隐感受到了。
她蓦然咬紧了唇瓣,镜中的女娘亦是如此。
翠芝也知晓自己谈不上多美,她不是国色天香,容貌亦算清秀,亦不过是中上之资,也不是什么绝美。这张清秀脸蛋揽镜一照,五官有几分温驯之意。也是她垂眉顺目当婢女多年,添了些从骨子里透出来柔顺气。
但翠芝也不是真柔顺。
那日她曾跪在小姐面前,众目睽睽之下,哭诉求小姐念着旧日情分成全自己。
那时小姐脸色很不好看。
她也自知落了小姐脸面,可她能怎么办?
她只是个婢女,没什么出路,哪怕她身份卑微,总是能去追求一下爱情的。她虽知这样会落旧主面子,但这是最好的法子。
郑郎跟她说,小姐对她有生杀夺予之权。若自己随小姐离京,自己会怎样?
郑郎从来不会说人是非,他是极坦诚之人。
他只是担心自己,才跟自己说这些话。他也未说小姐会因争风杀婢,但是小姐有这个权力,自己生死便在小姐一念间。
于是除了爱情,她亦总归要为自己搏一搏。
人前闹成那样,小姐为了名声也不得不成全。再来,就是那时小姐筹谋一事,不愿意因小失大,所以肯定会饶了自己。
这些都是郑郎握着她手,和她一点点分析的。
她都听了进去。
如今翠芝人在水里,只有郑郎这么一块救命木板,不由得死死将之攥住。
镜里除了翠芝的脸,还有一张俊秀男人的脸。
男人容色温柔,手执黛笔,轻轻替翠芝描眉,镜中原本清秀淡颜也添了几分浓色。
翠芝有些不自在:“郑郎,这样穿戴实是过于奢华,不免惹眼。”
男子不以为意,柔柔笑着:“你既什么都弃了随我,我自然是要好生待你,不能使你受半点委屈。”
如此言语温柔,翠芝听得双颊泛红,似乎对方既如此有情,她所有牺牲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她除了信任对方,似乎也再没什么别的出路。
在郑郎如此言语之下,她觉得人靠衣装,自己这般打扮后确实漂亮了不少。
男子更柔柔低语,说明日带她去踏青,也免得呆在家里发闷。
翠芝也不觉满面红晕,低声称是。
在男子甜言蜜语低哄中,翠芝也不觉飘飘然,心忖也许自己当真为婢太久,所以如此委屈自己……
就譬如这一身华美衣衫,凭什么便觉得自己不配呢?
她不配,难道旁人就配?
如此华美打扮,这一身漂亮衣衫为之惹来若干嫉妒,也都被翠芝忘记了去。
只是想着小姐,本来翠芝火热欢喜的心尖儿如被破了一盆凉水,不觉忐忑几分。
她家贫,若非小姐提拔栽培,她也不能识文断字,能写会算,更被委以要职,给了一份体面,亦让旁人敬重。家里人因自己也面上有光,抬得起头。
这份恩典,当然并不是翠芝一个人能有。
小姐施恩颇多,善于笼络人心,把栽培的贫家男女引为心腹,是个很有手腕的女子。有时候翠芝都忍不住感慨,哪有这般有心思手腕的女子?
这十个男儿都抵不得小姐一个。
也是翠芝跟着小姐日子久,称呼她做小姐。其实再过些日子,大家都要改称呼了。朝廷恩旨已经下来,允了小姐女承父职,世袭罔替。朝廷圣旨上官职是从三品宣抚使,回了月州,本地人都要唤小姐做土司大人。
她家小姐便是月州新上任的女土司岑玉娘。
她那风光、耀眼的主人,所亲近的男子却偏生喜爱她这个婢女。念及于此,翠芝亦不觉心尖儿一颤。
说不上什么滋味,也许翠芝内心深处有一缕隐秘的,自己也绝不愿意承认的,窃喜。
对于自己心思,翠芝想都不敢深想。
这时节,郑郎已亲自用指头给翠芝唇上涂上了唇脂。
郑郎这般身份,又这般温柔体贴,翠芝心驰神摇,什么愧疚啊,不安啊,统统都扔了去,只沉浸在郑郎的柔情蜜意之中。
什么礼义廉耻都是来约束寻常百姓,婢女奴仆的,贵族子弟个个都恣意妄为。
翠芝觉得自己应该放开些。
这样想时,她眼波流转,镜中的样子也更美上几分。
翠芝觉得这是自己最美丽时候,镜中的自己好看得快些认不出来了。
她死于三日后。
翠芝死时,永安侯府宣月正与家里人说闲话。
梅香书社那桩案子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了,一开始宣月十分郁郁,到底年纪轻,恢复也快。
听闻林微姝又破了案子,宣月当然忍不住不痛快,不觉挑刺,言语含嘲:“听说林微姝虽破了案子,却与沈家那位大公子生分了。也是,她只顾着立功,不管不顾的,哪儿将心上人体面放心上。如今,可不就让沈大公子远着她了。”
“我看闹出这样的事,沈家大爷也死在公堂之上,这婚事多半是不能指望了。”
若是往常,宣婴也不会掺和这些内眷斗口,可而今却眉头一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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