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晚的觊觎与情/欲,本该只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现在却害得徐羡跟她一起变得混乱。


    她心底升起一股酸涩的愧意,就像细密的针扎进心口,越想越疼。


    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像个偷了糖的小孩,不仅没把糖还回去,反而还妄想着能独占整罐子,牵起糖罐主人的手。


    ——怪我吧。


    ——骂我吧。


    ——责备我吧。


    这样我的心里能好受一点。


    这样我就真的能松一口气,至少不用再对自己的贪婪感到如此惶惶。


    自我审判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响起,拉上遮光床帘后狭小的床铺变得又黑又狭窄,就像是教堂的告解室。


    向云就是在其中忏悔的人,她诚恳地陈述自己满腹的罪恶。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卡进绷带,伤口崩开,血液缓缓浸透白布,晕出一片暗红,可她根本感觉不到痛。


    或者说——害得徐羡心神不定的人,本就该糟此责罚。


    神明,如果你也在听的话,我就是那个贪婪无厌的小人。


    一切的错误都源于我的痴心妄想,请把罪责降于我身。


    贪心的人该受一切天罚。


    向云感觉自己的头上悬了一柄达摩克斯之剑,冰冷的剑尖直直对着她,随时随地都可能落下,插入她的胸口。


    电话那端,徐羡轻轻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装作难过,轻声发问:“你是不准备认么?”


    “其实我也能理解……”


    向云指尖一紧,胸腔里的呼吸乱了半拍。


    她跪在自己的床铺上,连忙摆手说道:“不是,不是,那的确是我发的……”


    就是没想到真的发出来了。


    向云喉咙发涩,声音又哑又轻,就像一名犯下重罪的囚徒,正等待最后的审判。


    她闭上眼,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凌迟。


    向云的嗓音带着颤意:“认的,这个我认。”


    你想要怎么骂我我都认,只要……只要还愿意理我。


    “认就行。”徐羡淡淡地应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


    “没了?”向云不敢信,怔怔地问。


    “怎么了?”徐羡勾起嘴角,“强买强卖啊你,非得让我给你个答案?”


    “也不是……”向云犹豫了两秒,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冒出一句,“也不是不行。”


    “?”徐羡愣了下。


    好家伙,口气还不小。


    “那你想要获得……什么样的答案?”徐羡笑着问。


    她就像是一只游走在情场的老狐狸,狡猾地把问题重新甩给向云。


    昨天那一夜的等待,几乎让她心力交瘁。


    她以为向云是在故意把难题丢给自己,好让她来面对最艰难的那一步。


    但还好她不是。


    向云更像是乞人,选择用最低的姿态寻找故事的答案。


    电话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我以为自己发不出去这些信息。”


    向云垂下眼,艰难地说,“没想过会收到回答。”


    一无所有的人,哪配获得真心。


    向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自卑压得如此透不过气。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徐羡的时候,她所有的底气和倔强都会一寸寸被剥光,最后只剩下一个赤裸的她。


    如果说徐羡拥有的是一套房子,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看得见未来的生活,那么她呢?


    她就像是路边挂在电线杆上,被雨淋湿后晾不干的破布。


    布面千疮百孔,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她只能拥有女娲补天的力量,才能把这些窟窿一点点补上。


    “哦?然后呢?”徐羡接着问。


    向云低下头,轻声说:“我……什么都没有。”


    “污染区出生,手上没有存款,从小就待在收容所里,算是文……半个文盲……”


    电话那端,徐羡忍不住打断她的自怨自艾,“干嘛呢,卖惨呢,前摇这么长。”


    “……对不起。”向云回。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什么都没有,但还能拿障碍跑第一名了,你快别吹了。”


    向云:“?”


    “你不就是想说这个么。”徐羡说。


    向云:“?其实我……”


    没想说这个的。


    真的。


    沉默里,向云忽然开口:“你不会讨厌我么。”


    徐羡从没想过,向云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自己会讨厌她吗?


    向云为什么会这么问?


    她听到这话后,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电话的另一端,宿舍里逐渐安静下来,徐羡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不知不觉已经快要到十一点了。


    有人轻声喊向云:“今天晚上早点睡吧,明天有耐力考核,我怕你撑不住。”


    “你不是一晚上都没合眼么,今天还做了体能训练,小心身体吃不消。”李冬举着小哑铃叮嘱道。


    “对啊,今天就别学了。”林数也跟着劝。


    向云捂住手机屏幕,转头小声回了句“知道了”。


    她的声音不大,心神不宁的人连听筒的位置都不知道在哪里,她室友的话都被徐羡听了进去。


    她这时才注意到,向云的嗓音异常沙哑,听起来疲惫不堪。


    徐羡猛然意识到,在她还在犹豫不决、乱生闷气、想着怎么“报复”向云的时候,被她报复的人,才是那个最不安的人。


    徐羡心口酸得难受,仿佛被人攥住。


    向云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端传过来,“我的那些文字,让你为难了吧。”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紧张、不安与无措。


    到了这一步,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徐羡厌恶她了,她可以周末住在哨兵学院,不去惹徐羡烦,不去打扰她。


    她就像只愿意为了主人献上自己一切的弃犬,把自己摆到了最低的位置,默默承受着未知的惩罚,等待命运的裁决。


    徐羡喉咙一阵紧缩,眼眶微热。


    向云太乖了,乖到……如果自己不往前走一步,她甚至愿意自我流放。


    徐羡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就只是晚上想我么。”


    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出口的一瞬,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语气轻快地笑着说:“你从现在开始……可以贪心一点了。”


    “什么?”向云惊叫出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求求你……”


    “喂喂喂,信号不好——”徐羡后知后觉的红了脸,她把通讯仪拿远,“哎呀我什么都听不到啦,挂啦。”


    “别挂,别挂,求你别挂……”向云急急忙忙说道。


    话音未落,通讯仪突然失去信号,世界也重新变成了黑色。


    十一点到了。


    通讯仪那端传来一阵忙音,向云把它紧紧按在耳侧,根本舍不得挂掉。


    “嘟嘟嘟”的声音,就像是她心动的讯号。


    直到通讯仪快要没电,向云才依依不舍地把它从耳边拿下。


    她整个人就像是飘在云端,兴奋到有些缺氧,两条不受控制的长腿在床上不停蹬来蹬去。


    一个不小心,腰腹的伤口撞在了床尾的小桌板上。


    她痛得直发抖,可她却像是失去了痛觉感知一般,竟然蜷缩着身体,低声笑了出来。


    向云的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悬在头上的达摩克斯之剑,并没有刺向她敞开的胸膛,反而被爱人高高举起,用力劈开了困住她的告解室。


    她关注我。


    她纵容我。


    那她肯定是喜欢我!


    李冬摸黑刷完牙,听到向云那头发出的痴笑,脑袋忍不住穿过黑色遮光床帘,钻进她小小的床铺,轻声问道:“疯啦?”


    “嗯嗯,疯啦。”


    向云嘴角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傻乎乎地回。


    她看向窗外,雨后的天总是比平常更亮些,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像是在冲她眨眼睛。


    看来……今天的天气也不算坏嘛。


    第103章


    周五下午, 徐羡准点下班,开着车去接向云。


    这会儿正值下班高峰,哨兵学院又建在了山上, 车流挪动速度极其缓慢。


    快到哨兵学院门口时, 路上更是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 车灯亮了一片, 耳边全是喇叭的“滴滴”声。


    徐羡单手把着方向盘,慢悠悠挪着车, 不紧不慢在人群中寻找向云的身影。


    说是寻找, 其实更像是她在与向云玩默契游戏。


    故意没有看向云在通讯仪里面发的信息,徐羡在心里其实已经提前预设了三个, 向云可能会出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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