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巧遇 赶紧把他给
原先长孙皇后从长乐公主口中得知她下马就被谢景认出来,长孙皇后认定谢景可以一眼认出她,便请李世民出面为她解释一二。
李世民告诉长孙皇后,谢景不一定能认出她,她不必担心。忽然想起谢景爱打赌,就同长孙皇后赌一次。
长孙皇后算算时间,她午时到酒楼,离饭点还有一个时辰,此时的酒楼没有一个客人,谢景不可能如此大意。
然而长孙皇后忘记她身量不矮,同禁卫和几个大儿子站一块,谢景本能认为是个相貌较好的禁卫。
李世民带出来的禁卫不丑,哪怕有个长相出众的,谢景也不会大惊小怪盯上对方。
谢景作揖道:“嫂夫人恕罪!”
长孙皇后笑道:“是我不请自来。无需多礼。”
谢景笑着点点头,便转向李世民身侧的李承乾,使唤他下去拿水壶水杯。
李承乾今年已有十七岁,不如李世民高壮,也不是十年前被谢景气哭的小孩,但他仍然不敢抱怨。这些年李承乾在成长,谢景也没闲着,谁也说不准谢景还有多少阴招等着他。
李承乾二话不说起身出去,饶是长孙皇后不止一次听过李世民提起,谢景把长子整治得格外乖巧,也没想到他如此顺从。
李世民轻轻拍拍她的手,提醒她不必对此感到奇怪。长孙皇后收回视线,请谢景坐下。
谢景正要坐下,身体被撞一下。他扭头看去,对上李治埋怨的双眸。谢景不明所以,“你咋了?”
“我来了你不知道吗?”小不点拉着谢景的手质问。
谢景:“我知道啊。”
“为何不去隔壁找我?”小不点又问。
谢景无语又想笑,干脆一边坐下一边把他抱到怀中,“你每月来两次,咱俩这么熟了,此处等于你第二个家,回家还叫人迎接啊?”
李世民没好气地说:“你说对了。每次到家找我我不理他,他就不高兴。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谢景故意问:“雉奴跟我学的?”
雉奴干脆点头。谢景好气又好笑:“起来去隔壁等着。”
然而李治一动不动,“你呢?”
谢景:“你阿娘第一次过来,在你阿娘身边的小孩是你妹妹吧?我是不是应该同她们讲一下,酒楼有哪些菜肴啊?”
李治拿起桌上的菜单,起身挤到对面母亲和小妹妹中间,“五叔,去隔壁等我,我给阿娘介绍。”
长孙皇后故意说:“五郎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承乾拎着水壶上来,“他又缠着五叔?阿耶,把他送给五叔吧。”
换作两年前李治会担心见不到母亲。如今知道此话只是吓唬他,转头就说:“阿耶,大哥讨厌我,要把我赶出去。”
李承乾的手一抖,险些把水杯扔出去。
谢景乐了。
长孙皇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以前兄长说你张口胡扯,我当他不想和你玩。原来你当真会胡说八道。”
李治仗着父母疼爱,他五叔也在一旁,摇着头说:“我没有。大哥就要把我赶出去!”
李承乾后悔招惹他,“要不要喝水?”
李治伸出小爪子,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李承乾是他的仆人。
李承乾递过去便说:“有毒。”
李治停一下,左右一看,不可以毒父母,递给他另一侧的小妹妹。
四五岁的小孩下意识接过去,随之想起有毒,不知所措地看向父母。
李世民瞪一眼李治,便向女儿解释没有毒。
李承乾担心把小妹吓哭,“我骗他的。渴了就喝,不想喝就放桌上。”
小孩把水杯放桌上。李世民警告李治不许再闹。
李治乖乖告诉母亲酒楼有哪些常备菜,以及近日的新菜。
长孙皇后觉得哪个都不错,叫几个儿女一人点一个。
然而长乐公主都想尝尝,便叫兄长先点,她补充。
李世民见状便说:“那个涮肉和烤肉的锅子上一个,再来两荤两素和一个汤。”
此处除了谢景和小不点,便是李承乾、李泰、长乐公主、城阳公主和李世民夫妇。谢景明白如何安排,烤肉和涮肉可以多上几份,但份量要少,多了他们用不完。
谢景:“雉奴是在这里用饭还是回隔壁?”
李泰喜欢捉弄他,李承乾对他没耐心,方才就随李恪到隔壁。同李恪在一处,李恪先紧着他和李愔,他俩吃好,李恪才用饭。不像李承乾和李泰,他们不喜欢的菜反倒劝李治多用,名曰小孩子不可以挑食,挑食长不高!
李治放下菜单:“去隔壁。五叔,我们走吧。”
虽然谢景对长孙皇后很是好奇,可他也不能盯着人打量,也不能越过李世民同嫂夫人谈天说地,谢景估摸着他在此也没什么事,便征求李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抬抬手:“赶紧把他给我带走!”
李治冲他哼一声,拉着谢景到隔壁,紧接着传来他要吃拔丝苹果的声音。
长乐公主也喜欢这道菜,可惜御厨做得不好,不禁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要不要荷花酥?”
长乐公主连连点头。
李世民转向李承乾:“加上这两道。去跟苏二说一声,过一会儿送过来,以防楼下来了客人他忙不过来。”
李承乾再次下楼。
谢景安抚好小屁孩,便问坐在对面的禁卫们晌午用什么。
禁卫也不好意思趁机大吃大喝,点了两道菜,一道是红烧肉,一道是酸汤鱼,主食选择白米饭。只因此处的米饭比他们自家做得香。
他们不曾想过米的问题,反而认为水多了,或者火候没掌握好。
李治的声音跟着传出来:“五叔,我也要米饭。”
谢景再次来到李世民对面,“嫂夫人是用汤饼还是米饭?”
长孙皇后喜面食,爱喝小米粥,一时间犹豫不决。
李世民:“五郎说的米饭是指白米饭。五郎,米饭吧。我们早上用的饼和粥。”
谢景转身出去。
李世民唤住他:“不问问我用什么?”
谢景笑道:“嫂夫人喜欢的,李兄不喜欢?”
李世民呼吸一顿:“——出去!”
谢景笑着下楼。
长孙皇后后知后觉:“他有意挑拨呢?”
李泰不禁点头。
长乐公主也遇到过:“五叔只是喜欢逗人。”
李世民低声说:“他谁都敢逗!”
“五郎,听说你有个锅子可以烤肉也可以涮肉?”
熟悉的声音自楼下响起,长孙皇后不禁问:“知节啊?”
程咬金出去过两年,不久前才回来,长孙皇后才有点不确定。
李世民:“以前他和玄龄等人平均每月来一次。”随之吩咐提醒李承乾出去说一声,不要把雅间都占了。
今日不止禁卫出来,还跟出来几个婢女,婢女此时在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另一侧。十几名禁卫分坐三个雅间,衣物放在空的雅间里头,李世民才有此一说。
然而禁卫和婢女把雅间空出来,程咬金并未上楼。
长孙皇后有点奇怪就叫李泰下去看看。
李世民:“不必了。”
长孙皇后:“知节又回去了?”
李世民:“定是五郎暗示他你在楼上。知节不好意思当着你的面大口吃肉,索性装不知道我们过来。”
长孙皇后:“我今日是孙氏啊。”
李世民:“他不如五郎会装。”
话音落下,楼梯间传来脚步声。长孙皇后不止是第一次来到酒楼,也是第一次来到西市,难免忍不住好奇,便向楼梯的方向看去。
李承乾:“脚步声又轻又快,应当是小六。”
小六出现在李世民所在的雅间门外,先作揖:“李兄,嫂嫂!”
李世民招招手示意他坐下:“五郎告诉你的?”
小六点点头,不由得看向长孙皇后,同他想象的一样,五官亮眼,但气质柔和。小六又忍不住看看李承乾哥几个,无意识地摇头。
长孙皇后好奇了,问他怎么了。
李承乾白了他一眼:“他定是要说,一代不如一代!”
小六:“本来就是啊。你不如李兄个高,也不如嫂嫂好看。难怪阿兄提醒村里人,不能依赖他的种子,要想方设法改良。”
李泰也忍不住瞪他。
小六不怕:“李兄,苏二近日做个新菜,咸肉和鲜笋一起炖。我觉得味道极好。方才听到阿兄说菜名,没有这个菜。”
李世民:“过几日休沐,我们再来一趟。”
“也好。”小六转向长孙皇后身边的小女孩,“她要吃鸡蛋羹吗?”
李世民笑道:“你看着给她准备一份。”
小六应一声便下楼。
长孙皇后:“他只是过来问我们吃什么?五郎不是安排了吗?”
李世民:“担心五郎随便应付我们。这小子得了青雀的马,而他可以送给我们的我们都不缺,便在这方面补回来。”
李承乾点头:“小六跟五叔说的一样,虽然在意钱财,但不是他的,即便他很想要也能忍住不伸手。我送给他,他也不会拒绝。但也不会白要。”
长孙皇后不禁称赞他是个好孩子。
李世民:“五郎很多时候对他不管不问,但这小子竟然也没长歪。”
实则谢景可以忍受小孩的小缺点。
像小六不犯原则性错误,谢景可以无视。小六的底色也好,小小年纪就知道守家和孝顺老人。有了这两点,小六长歪的可能性极低,谢景自然不会过多干预,导致小六厌恶他。
好比李愔在谢景身边半天不能说三句话,谢景也不会强迫他开口。毕竟不是什么要命的缺点。
谢景出手干预李泰的食量,也是担心他还没到不惑之年就因为糖尿病瞎了眼。
李世民同谢景谈过这些,但两人所处的环境不同,李世民很难无视孩子的缺点。李泰爱吃这一点不算,他觉得能吃是福。以至于往往弄巧成拙。
长孙皇后看向俩大儿子,心想说,他俩爱来酒楼,难道也是谢景对他们不管不问。
李承乾看懂了母亲的意思:“他很多时候确实不管我们。可是只要他开口,十次有八次嘲讽我们。”
谢景端着鸳鸯锅上来:“近日嘲讽过你们?”
“这些日子没有。但是因为我没过来。”李承乾起身把锅接过去放到父母面前,接着叫禁卫下去搭把手。
谢景没理他,而是叫李泰随他下楼端菜。
长孙皇后想起李泰抱怨过,谢景喜欢使唤他做事。此时看着儿子一脸无奈,长孙皇后明白过来,谢景只是趁机叫李泰多走动罢了。
长孙皇后想要说出口,隔壁窜出来一个小孩,正是李治。他哒哒哒地跟着谢景下楼,到楼下惊呼一声:“程伯伯?你也来了?”
李世民乐了:“知节肯定想给他一巴掌!”
第122章 决定科考 明年是贞观
程咬金确实想要揍熊孩子。
这小孩不是比他的几个兄长机灵吗?李泰可以无视他,这小子故意的吧?
这么大的嗓门,程咬金装不下去,只能上来见礼。
李世民体谅他在楼上无所适从,便问是不是已经点菜。程咬金顺水推舟表示自家几个小子在楼下吃上了,李世民放他下楼。
李治抱着碟子上来。程咬金又担心他多嘴,不待小孩开口就说:“去给你阿耶和阿娘尝尝。”
李治点着脑袋向李世民走去。
李世民:“又拿的什么?一会儿炭火上来就可以烤肉了。”
李治挤到父母中间,放下碟子,一人分一个。李泰放下两碟青菜伸手拿一个,李治气得瞪他,嫡亲兄长太讨厌了!
小六送来切好的肉片,顺嘴解释,苏二原先想做萝卜糕,可是萝卜丝用盐杀出水,加上粘米粉,放点调料和腊肉,蒸出的味道他吃不惯,估摸着客人也吃不惯,就改成油炸萝卜丸子。
李泰不禁说:“还是油炸的香。”
李治:“我拿上来的,你只许吃一个。”
小六:“后院还有很多萝卜,喜欢吃回头我叫苏二再做一些给你带回去。明早放在锅里热一下也很香。”
李治闻言不再吝啬他的萝卜丸子,给姐姐妹妹几个,给父母几个,还剩一半端去隔壁。
李泰气得告状:“阿耶,你看看他!”
李世民:“平日里我叫你陪他玩,你是怎么做的?”
虽说李泰比以前瘦多了,腹部没有外凸,但他仍然很胖,或者说很壮。除了必要的锻炼,其他时候是能坐着绝不站着,哪有心思陪小孩。
李恪就不一样了,有个性子捉摸不透的亲弟弟作对比,李治这个弟弟对他而言不要太省心,他对李治自然耐心十足。
李泰也清楚这一点,无法反驳,索性下楼把烧着的炭提上来。
长孙皇后看到只有炭火没有火炉,很是奇怪:“不用火炉吗?”
李泰低声解释:“这是铜锅,比铁锅贵,五叔只做一个,锅子底下可以烧炭。”
李世民拎起铜锅,长孙皇后才发现锅是双层,底层铺上炭火,侧边镂空,不用担心闷出浓烟。
长孙皇后:“底层很像烧具。
李世民:“八成就是这么改的。”
李泰点头:“别的酒楼有烤肉和涮肉,但是两种锅,五叔合二为一,底下的火炉变成烤盘,便是此刻这种。”
小六拎来水壶,长孙皇后提醒他还有水。
“这个里头是骨头汤。”小六倒入涮肉的锅中,“嫂嫂要不要尝一碗?阿兄放了一点胡椒,放了许多骨头,还放了一只鸡。”
长孙皇后本想拒绝,听闻此话意识到赶上她平日里用的汤,她又想尝尝。李世民把她杯中的水倒入他杯中,就把水杯递给小六。
李承乾见状下去给父母拿碗筷。
长乐公主也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下楼给母亲拿水杯。
小六转向长孙皇后身边的城阳公主:“妹妹要不要尝尝?”
第一次出宫的小孩有点怯生,本能征求母亲的意见,长孙皇后笑道:“我的给她尝尝。”
小六拎着汤壶来到隔壁,李治把他的水杯递出去:“我也要尝尝五叔的汤。”
李世民见哪儿哪儿都有他,忍不住说:“今天你别走了。”
李治隔着墙板干脆应道:“好的。”
李世民顿时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李泰一边给烤肉的锅刷油一边说,“以前那招没用了。”
李世民:“越长大越气人。”
李治只当没听见。小六笑着把汤壶放在李世民这边,李世民叫他下去休息,楼上有人伺候。
小六:“楼下只有两桌,阿兄忙得过来。我再去厨房看看。”
来到厨房一炷香,楼上的两份荷花酥做好,小六一手一份送上去。
苗十一的厨艺越来越好,乍一看跟真花似的,在寒冷的冬日令人眼前一亮,长孙皇后不禁惊叹,“好美啊。”
小六:“以前做得不好。嫂嫂来巧了。”
李承乾接过去一份,小六把另一份给隔壁送去。隔壁有三个皇子和三个皇女,小六跟三个皇子很熟,但不认识皇女。不过在城里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小六已经猜到李恪和李愔是庶出——李承乾和李恪同岁,“孙夫人”不太可能一年生俩。因此他也猜到三个皇女八成也是庶出。
以己度人,他家亲戚待谢甲热络,反而把他冷落一旁,他肯定不高兴,所以小六到了隔壁没有多言,放下荷花酥又过来询问嫂嫂喜欢不喜欢荷花酥。
长孙皇后满意地笑着颔首。
小六下楼,吩咐苗十一留下六个坯子,申时左右李兄一家离开前炸出来给嫂嫂带上。
长孙皇后在楼上同李世民称赞小六周到。
李世民笑道:“你珍惜吧。”
李承乾附和:“过几年他只会周到得令阿娘失望。”
长孙皇后好奇:“他还不知道呢?”
李世民摇了摇头,转向李承乾:“明年下场试试?”
“我没准备好。”李承乾忍不住说,“我还担心被认出来。”
李世民:“监考的官吏不曾见过你。”
李承乾点头:“我知道。不是监考,是阅卷的考官啊。他们认识我的字。”
李世民忘得一干二净。
——这两年他时常把不要紧的奏折扔给李承乾,之后由他过目。大差不差,李世民就叫人发下去。以至于朝中半数官吏认识太子的字。
李世民:“无妨。以前五郎给我出过一个主意。”
李承乾:“那我问问小六。”
一炷香后,小六过来,同他一起的还有马员,两人一人端着一个托盘,马员给李治等人送去,小六送到李世民跟前。
李世民看一下:“鸡蛋羹啊?”
小六摇摇头:“我阿兄那张嘴啊,又毒又甜。他找斜对面邻居买一碗早上煮好的牛乳,放入鸡蛋和甘蔗糖,比鸡蛋羹滑嫩。嫂嫂,刚出锅,等一下再用。”
李世民笑着摇头:“往常也不见你提醒我。”
小六:“你和嫂嫂又不一样!”
李世民懒得同他小子计较,“何时参加科考?你在律学可以直接报名。”
小六:“之前没有写过文章和诗词,我才学两年,感觉样样皆不如旁人。”
李承乾松了一口气:“那我再等你一年!”
小六点头:“李兄,可以吗?”
“多一年稳妥一些。”李世民又叫他在楼下歇息。
小六这么一会儿来回几次也累了,便留在楼下。
苗十一也给他留了一份鸡蛋牛奶羹,他和程咬金父子坐一块品尝这个点心。程咬金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嫩的小玩意,不禁说:“今儿算是沾了孙夫人的光啊。”
小六:“我也是。”
程咬金顺嘴问:“五郎不给你做?”
“你问问他多久没进过厨房。”小六无奈地瞥一眼趴在柜台上的人。
马员送来程咬金要的肘子,道:“经常进厨房。但他这几年没动过手。”
谢景:“我当厨子你当东家?”
大逆不道啊!马员麻溜地滚回后厨。
程咬金忍不住称赞:“五郎,这个甜点好啊。我觉得比你那个荷花酥和方才雉奴拿到楼上的萝卜丸子都要好。要是卖这个,女客得天天过来。”
谢景:“年后再说。”
食客忍不住说:“谢五不愧是谢五,三年如一日的任性!”
谢景笑道:“钱是赚不完的。一次赚太多会被人惦记。不如细水长流。”
食客仔细想想:“言之有理啊。”
谢景:“我何时胡言乱语过?”
忽然想起火锅汤煮面味道不错,他看到小六的牛乳蛋羹吃完,使唤他去对面买两斤面给楼上送去。
如今的粮食便宜,做长面条的法子又来自谢景,对面不好意思收钱,佯装生气,说再给钱日后不要来他们家买面。
小六只能把五文钱收起来。
到了楼上,小六又被长孙皇后唤住,只因她喜欢牛乳鸡蛋羹,向小六询问食谱。
小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我说过啊。”
李世民:“牛乳、鸡蛋和糖,没了?”
小六点头:“同蒸鸡蛋羹的法子一样。只是把水换成牛乳,再加点糖。不过阿兄用的是旁人煮好的热牛乳。有的时候也用冷的。不是直接挤出来的。”
长孙皇后怀疑听错了:“可以用热牛乳吗?鸡蛋放进去就熟了吧?”
“鸡蛋磕出来倒入牛乳,再把鸡蛋搅匀后隔水蒸熟是这样。阿兄说要是鸡蛋搅匀再加牛乳,会变成鸡蛋牛乳汤。有一回阿兄把带有碎肉的骨头汤加入蛋液中也很好喝。”小六忽然想起厨房里还有大半锅骨头汤,“嫂嫂要不要尝尝?院子里种了几盆小葱和芫荽,嫂嫂吃这两样吗?我用这两样给嫂嫂做一碗。”
长孙皇后不好意思屡屡麻烦他,准备拒绝。李世民开口道:“难得他懂事,给我做一碗。”
李承乾和李泰好奇,也要一碗尝尝。小六转头向隔壁:“小鸡呢?”
熊孩子忙着吃肉,没留意他说什么,一脸茫然地看着小六。小六问他要不要加了鸡蛋的骨头汤,他五叔做过,这小孩立即点头。
小六下楼把此事告诉谢景,谢景向程咬金父子看去:“也给程兄来几碗。”
程咬金笑道:“方才我还觉得今日来得不巧。此刻看来再巧不过。”
小六跑去厨房,苗十一等人不敢叫他动手,端的怕他灵机一动在汤里加点盐或者旁的。不过只有鸡蛋、芫荽和小葱过于清淡,苏二就把豆腐切得细细的,开水汆过放入骨头鸡蛋汤中。
彭大和俞九送上去。小六等人不如他们稳妥。小六跟在两人后边,又送上去两盘羊肉。之后小六留在李世民那边,等着他李家嫂嫂品尝。
寒冬腊月,来上一碗清淡但不寡淡的热汤,又在吃了几口肉有点口渴的情况下,长孙皇后很是喜欢。
李家父子几人也很喜欢。
城阳公主喜欢滑溜溜的蛋,一勺接一勺。小六见状就把这个法子告诉长孙皇后。长孙皇后又不好意思了,“这是酒楼的秘方吧?”
小六:“阿兄说这个汤适合早上,但我们不做朝食。嫂嫂不必担忧。不过方才那个牛乳鸡蛋,阿兄说年后再卖。”
李世民:“他们不会说出去。”
“嫂嫂,李兄,慢用。”小六说完就下楼,只因楼下有他一碗。
小六到楼下,程家父子的鸡蛋汤只剩个碗底子。看到他如此喜欢,小六很是高兴:“程兄,好不好喝?”
程咬金满意地直点头。
小六还记得“程兄”帮他进律学,见状向谢景看去,谢景微微颔首,小六当众把冲鸡蛋液的诀窍告诉程咬金,又告诉他可以放哪些食材。但没有告诉他骨头汤的秘方。不过也够了。国公府不缺调料,厨娘可以慢慢试。
程咬金拍拍他的肩,笑道:“等一下我就去买几根骨头,晚上叫厨子试试。”
此刻楼下已坐满,其中一个食客对这个汤很是好奇,向谢景看去:“谢掌柜,回头我也试试。”
“只要不在我这里,明日足下支个摊子也无妨。”冷风进来,谢景忍不住想要打个喷嚏,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年是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因病辞世的一年。
第123章 关内瘟疫 是不是嫂夫
这几年没听李承乾提过他又添个妹妹,也不曾出现晋阳公主,长孙皇后的身体看起来并不虚弱,谢景感觉她可以扛过这道坎。
以防万一谢景决定晚上找找空间里的药。
虽说前世买得不多,但这些年家人不曾得过大病,谢景感觉除了带有青霉素的药,旁的还剩一半。回头再琢磨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届时直接拿出来以防耽误救治。
打定主意后,谢景身心放松下来,继续同食客和程家父子几人胡侃。
约莫过了两炷香,程家父子吃饱喝足,程咬金轻叹一口气,起身上楼。
谢景见状想笑,心说,你至于吗。
倘若只是李世民带着儿女过来,程咬金不至于,他甚至敢同李世民勾肩搭背。但是女主人在此,又是个素来重礼数的女主人,程咬金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从楼上下来,程咬金闻到浓郁的香味,下意识问:“又有新菜?”
谢景:“我们上午做新菜。”
程咬金不由得转向后厨。
小六:“在给雉奴做萝卜丝丸子。程兄喜欢吗?我叫苏二多做点。”
程咬金笑着拒绝,“那个简单,萝卜、小麦粉,再加点调料搓成球便可。我家厨娘想必也会。”
谢景笑了,“萝卜丝要用盐杀出水来,要加点番薯粉,也可以再加点鸡蛋,番薯粉是为了叫丸子团到一起。厨娘不加这个,也不把水杀出来,极有可能变成萝卜丝饼。”
程咬金不曾进过厨房,不禁感叹:“如此简单还有这些小技巧。我记下了。”
食客们也记下了。
程咬金走后一两炷香,李世民等人才从楼上下来。长孙皇后不曾叫婢女付钱,否则就太见外了,只是向谢景道一声谢。
小六叫他们等等,他立即跑到厨房拎出来两个硬纸盒,一个是荷花酥,一个是萝卜丸子。
李治见状伸手接过去。
李世民一脸无语,很想装不认识他。
谢景笑道:“雉奴,不许贪嘴。这些是给你和兄弟姊妹的。你听我的,下次过来想吃什么吃什么。”
熊孩子转手把两个纸盒塞给李承乾。
李承乾无奈地接过去,熊孩子三两步跑到谢景跟前道谢,谢景习惯性抱起他,出去送李世民一行。
长孙皇后到车上就逗小儿子:“你留下吧?”
李治犹豫不决。
李世民不禁说:“以前可以不假思索地要回家,如今竟然想要留下?看来五郎没白疼你。”
谢景晚上整理空间,可没空带孩子,“雉奴,五叔家的床榻很小。改日换成同张杨里一样宽的床再请你去我家。”
熊孩子不用纠结,谢景把他递给长孙皇后。
李世民一行人离去,谢景回到酒楼,最后剩的两桌客人忍不住询问他李兄何方神圣,看着可不一般。
小六认为他李兄除了是大商人,极有可能跟皇家沾亲带故,否则程、秦两位国公的亲戚不至于对他尊敬有礼。
李兄不曾道明身份,定是不想徒增是非。小六便半真半假地说:“我阿兄的至交肯定不是寻常人。”
客人又问他李兄是做什么的。
谢景笑道:“什么都做。”
客人故意说:“谢掌柜,不坦诚啊。”
谢景:“一顿饭学会一个汤和一个点心,还叫我坦诚啊?”
客人不好继续追问。
小六心说,果然,李兄同皇家沾亲带故。倘若只是个商人,阿兄不至于如此避讳。难怪李兄不担心高明不能参加科举。
兴许高明的“族兄”便是李道宗之子!
李道宗是陛下的堂弟,考官自然不敢质疑其子的身份。
想明白这些,小六便不再担心李承乾。
三炷香后,关门的鼓声响起,苏二拿点剩菜,谢景拿着苏二给他做的烩菜以及剩下的萝卜丸子和三个炸的不够好的荷花酥,一同走出西市。
谢景前往怀远坊,苏二等人前往怀德坊。
晚上小六关上房门,谢景躲进窝里收拾他的空间。各种药物拿出一点用谢大郎做的纸包起来,再次放入空间,谢景看着一堆堆物资发愁。
挂面、方便面和各种糖吃完了,毛巾也用得七七八八,崭新的睡衣也被他拆开交给谢早改成干农活穿的短衣,但羽绒服、棉服以及蚕丝被、棉被等等从未用过。
除了这些,还有许多真空包装的杂粮和白米。面粉倒是没了,但有许多他自己抽真空的小麦。对了,还有许多稻谷。
谢景揉揉额角,怎么囤了这么多物资啊。
原先他说够用几辈子的不过是夸张。
谁能想到当真可以用几辈子!
谢景撑着油灯来到厨房,瞥一眼小六的卧室,发现亮着灯,估摸着那小子在读书,他放心大胆地在米桶里加上五斤极好的大米,同里边前世两块钱一斤买的掺和掺和。之后又在小米缸里加一包小米,也掺和掺和。
黑豆、红豆等物倒是没有拿出来,但谢景决定来年开春拿出一点种在怀德坊的两处院子里头,收上来之后再交给他姐。
届时无需他出面,苏二自会替他辩解,毕竟他这几年没少在街上闲逛,顺手买些乱七八糟的物件。
谢景对自个的聪慧很是满意,盖上缸盖就回屋睡觉。
小六忍不住高声问:“阿兄怎么还不睡?”
“你怎么还不睡?晚上熬夜不如早上早起。”谢景提醒他,“明早起来背文章。”
小六今日没睡午觉,闻言不由得打个哈欠,顿时没心思看书。翌日清晨,谢景醒来隐隐听到读书声,他悄悄出门把夜壶放到门外——自有人倒掉。
谢景洗漱后便出去闲逛。
辰时一刻,谢景烧火煮粥,小六听到动静拿着书来到厨房。谢景叫他看着火,他炒个菠菜,又做个小葱炒蛋。
简简单单又是一餐!
饭毕,小六刷锅洗碗,发现粮食缸盖歪了一点,小六顺手调整一下,又发现缸里的米多了一些,“阿兄,买米了?”
谢景:“在坊间买一点,省得忙起来忘记。”
怀远坊也有个小市场,针头线脑米面油盐应有尽有。不过因为铺子很小,也担心有人夜里翻进去偷走,所以存货不多。
像卖粮和卖布的,多是自家种的或者亲戚做的。怀远坊的铺子租金不多,象征性收一点税,只是卖自家产的也能补贴家用。
自从有了小市场,墙角路口不许摆摊,街面上的脏物少了,又因明沟加盖,今年夏天偶尔才能见到一个苍蝇。
但不包括西市。西市各种酒肆、肉摊,即便很想保持地面干净也干净不了,每到三伏天,蚊蝇多到打脸。
话说回来,小六知道小市场里头琳琅满目,以至于瞬间接受谢景的说辞。
如此过了两个多月,出事了!
春日时冷时热,苏二病了。但苏二还没痊愈,四个小的接二连三病倒。不是很严重,谢景给他们抓几副药,喝下去症状缓解。随之用饭的食客少了许多。
谢景心慌,立即叫苏二写个停业五日的字贴出去,他去找御医。
每日都有御医在东西市看诊,谢景出了西市向东走五丈就看到很多人排队。谢景越过队伍来到御医跟前,排队的人很是不满。
谢景没理他们,直接问御医近日看病的人是不是多了许多。
御医点头:“你是?”
“谢五!”
吵嚷的众人闭嘴。
不爱搭理他的御医起身,道:“谢掌柜,有何吩咐?”
谢景眉头一挑,心说,难不成李世民在御医跟前念叨过他。
这次叫他猜对了!
谢景提到生个孩子减寿五年的谬论——李世民当时认为是谬论,但基于对谢景的信任,他同众多御医探讨过此事,期间提过几次谢景,又有后来的棉花降价,如今宫中无人不知“谢五”!
谢景:“这些人病得不重?”
御医颔首。
谢景:“借一步说话?”
御医身后有个铺子,里头放着各种药材,御医随他到最里头。谢景低声说:“我家前几日病了一人,今日变成五个。外头那么多人,一传十十传百,不出三日,全城染病。”
御医脸色骤变,想要反驳,但这几日的病人一日多过一日:“这可如何是好?”
谢景:“好在不重。但过几日药材肯定不够。城中药商怕是会坐地起价。百姓买不到药材,定会惶恐不安。”
御医:“谢先生有何高见?”
谢景:“诸位可以找个适合大多数人的方子,在门外支几口大锅熬药无偿送药,一定可以稳住。否则三日后这个药铺定会被偷得一干二净。”
御医:“我叫小徒回去说一声。多谢谢先生提醒,改日见到——”
谢景赶忙打断:“我也有私心。近几日我家酒楼几乎无人光顾。家里还有几个病人,我先告辞。”
谢景走后,排队的病人忍不住询问出什么事了。
御医挤出一丝笑:“不是什么大事。”
傍晚回到宫里,御医就收到消息,陛下已经同意谢景的提议,且令人出城查看。
翌日上午,东西二市官办的药铺门口多了几车药材,也多了几口大锅。浓浓的药味,谢景在酒楼也能闻到。
昨日小六的先生们都倒了,不得不给他放假。此刻小六在谢景旁边,听清他念叨什么,忍不住提醒:“后院几个炉子熬药,能闻不到药味吗?”
谢景转向后院,王家姊妹一人看着两个小药炉。
“你也喝一碗。”
小六不想理他:“好好的喝什么药?”
后门被推开,周仲朴进来就问:“五郎,你和小六有没有生病?”
前几日周仲朴同村里人过来,正好碰到苏二生病,几个小的开始咳嗽。谢景提醒他买几副药材回去以防万一。
谢景:“阿翁阿婆呢?”
周仲朴:“那日我到家二老有点不得劲,我和七娘给他们煮两副药,第二天没出屋,昨天就好了。”
谢景:“我们没事。可能这几日日日熬药把毒杀死了。你和阿姐也没事?”
周仲朴笑道:“我俩身体好着呢。”
谢景:“我们明儿停业五日,你六日后再过来。城里人都病了,没人出来用饭。回头跟村里人说一声,小病也不可大意。”
周仲朴连连点头。
谢景叫小六去厨房煮姜汤给他们去去寒。
周仲朴和谢二郎把草料等物卸下来就去厨房烤火。
谢景听到隔壁传来的咳嗽声,对面也拿出停业三日的牌子,突然想起长孙皇后。上元节过后长孙皇后带着儿女来过一次。以她如今的身体可以扛过去。但是谢景心里不踏实。
可惜第二日他和小六病了一对。
幸好苏二痊愈了,因为担心他和小六突然生病,在怀德坊闲着无事就过来探望两人,正好照顾二人。
两人病愈,小六前往律学,谢景的酒楼重新开门,第三天程咬金过来,向谢景辞行。
谢景:“又去他乡做事?”
程咬金点头,问他有没有生病。
谢景:“三副药就痊愈了。李兄近日不曾来过,是不是嫂夫人和雉奴也病了?”
程咬金想说,你可以直接问啊。
余光瞥到鲍大等人,程咬金忽然明白谢景为何一装再装。绝口不提皇家,着实可以给他自己和陛下省去许多麻烦啊。
程咬金:“前几日也病了。我不清楚病症,但今日我向李兄辞行,听到青雀吼雉奴,那声音,隔着三里路也可听到。”
第124章 鸡兔同笼 李治明白了
李泰有心思管教弟弟,想来长孙皇后身体无恙。
谢景悬着的心落到实处,问程咬金何时出发,他叫苗十一准备几样点心。
程咬金笑道:“你嫂嫂准备妥了。”
谢景又提醒他准备几副药,疫情可能还在持续。
“听说了,不止京师一处家家户户熬药。”程咬金拍拍他的肩,“老哥比你年长十几岁,不比你懂得少。”
谢景又想到两人,“秦兄和杜兄近来如何?”
程咬金:“老杜前几日病了,没听说是重病,想来不要紧。秦兄那里我等一下过去。”
谢景假装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程咬金,告诉他是偏方。
程咬金此人粗中有细,但他也不会轻易质疑友人。谢景这些年做的桩桩件件,可没有一点害人之心。
就在昨日程咬金的夫人还搞什么偏方喝醋,程咬金接过去便调侃他,“你也信偏方?”
“我不信。”谢景半真半假地说,“我用老鼠试过,吃不死人。”
程咬金又想起陛下曾提过他用老鼠试葡萄酒,“老鼠认识你也是遭了大罪!”
谢景:“话真密!”
程咬金把偏方揣进荷包里,摇摇手出了酒楼直奔翼国公府。
堪堪进门,程咬金就听到咳嗽不断。饶是这几日他习惯了咳嗽声,也不习惯把肺咳出来的声音。
程咬金循声找到躲在书房里的秦琼就说:“叔宝兄病了就先把公务放一放。”
秦琼微微摇头:“闲着也是闲着。”随之又问他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兴许可以赶在晚上城门关之前抵达。”程咬金又劝他歇息。
秦琼直言,巳时才起,睡得浑身不舒服,也怕待在正房传给妻小。
一个人躲在屋里确实无趣。程咬金也不好劝他出去散心,毕竟如今城中处处皆是病源。
“险些忘记,五郎给你的偏方。”程咬金不禁说,“他倒是十年如一日地仗义。只见过老杜几次,还问我老杜的近况。”
秦琼看他的样子便知道他不曾拆开,“改日我亲自过去道谢。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你回家收拾收拾吧。”
程咬金这一去不知道又是几年,也要同他人告别,“保重!”不等秦琼起身就叫他留步,提醒他多喝水,润润喉会舒服点。
秦琼看着他走远便拆开纸包。果然里头没有写字,而是细细的粉。秦琼卷起一点纸把粉拨成两份,回忆多年前谢景给他的粉,估摸着只有两份。
谢景不是吝啬之人,这次如此吝啬,秦琼怀疑这两份是他最后的家当。
不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秦琼当即用一份,另一份仔细收起来,又用一些润肺的补品,第二日只有微微咳嗽。
在府中又休养一日,秦琼进宫面圣,得知杜如晦仍在养病,趁着晌午歇息的时间,秦琼前往杜府。
杜如晦不咳嗽,他鼻涕横流,秦琼就没有提起谢景的药,只是说多日不见,以为他病情加重。
两人都是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老人,有几分同僚情谊,杜如晦对此没有一丝怀疑,说他过两日便可为陛下分忧。
秦琼回到宫里也没听说皇子皇女病在肺部,他就把另一份药用了。担心过几日清明连阴雨,药粉潮湿没了药效。
秦琼潜意识认为谢景的这个药一直用蜡丸密封,以至于从未怀疑过旁的储存方法。要说谢景为何把蜡丸搓掉,定是不想被人查到早年的奇遇。
秦琼并非多事之人,所以也不曾寻根究底。
再者说,以谢景的心性,他见死不救,只有一个原因,药没了!既如此,何必多此一举强人所难。
谢景敢帮秦琼,正因他秦兄一直这么通情达理。
又过几日,酒楼恢复以前的热闹,谢景从商户口中得知关内多地同长安一样出现瘟疫。好在朝廷及时送药,没有出现内乱。
长安的这波大疫过后,清明也过去了。三月初九下午,谢景同小六骑马回家。到家天还没黑,谢景和他姐带着小六和姐夫给祖辈扫墓。
只因清明正好赶上谢早生病,紧接着是几个小的,全家轮一遍,谢早和周仲朴把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谢家阿翁和阿婆想起此事,谢早就叫周仲朴提醒谢景回来一趟。
翌日清晨,谢景和小六骑马回城,不耽误晌午经营。
也幸亏他过来了。
哥俩到酒楼休息不到一炷香,长乐公主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
李承乾和李恪以及李泰没出现,谢景怀疑被李世民拘在身边料理庶务。谢景不希望熊孩子幼年丧母,见着长乐公主便问她有没有生病。
长乐公主病了一场。
谢景顺势询问:“你阿耶和阿娘呢?”
长乐公主:“也病了一场。不过早已痊愈。”
谢景松了一口气。
长乐公主看向李治,“以往都是他先生病。这一次竟然只有他好好的。”
李治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身体好啊。”
谢景:“难怪气得青雀吼你。”
李治惊了一下:“五叔去过我家?”
阿耶不是说过五叔不会出现在宫中吗。
谢景:“程兄说的。”
李治哼一声:“大嘴巴!”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带着妹妹到楼上玩儿去。”
小公主躲到长乐公主身后。
谢景挑眉:“不想上楼?”
小公主不由得看向李愔。
“你小子跟妹妹说过西市里头好玩?”谢景转向小六,“带他们过去。妹妹要是累了,就抱着她或者背着她。”
小六打开柜台拿出百文,“走吧!”
李治挤到谢景身边。
谢景:“你不去?”
李治摇头:“不好玩。”
长乐公主赶忙给谢景使个眼色:不要劝他!
谢景把他抱到腿上:“那是听我讲故事,还是同我打算盘,还是跟我下棋啊?”
李治想起先生被他算数的样子惊得失态:“算数。”
“我们算点有难度的。”谢景抱着他来到铺子里头,顺手把他放到储物柜上,找出笔墨教他“鸡兔同笼”。
以防李治无法理解,谢景又拿出几包糖和几捆纸打比方。
李治也没叫谢景失望,谢景说两遍这小孩就学会了。
谢景送给他一包糖。
宫中有许多种糖,李治也被他舅舅牙疼的样子吓到过,如今不是很喜欢吃糖,但他非常喜欢奖品。
这小孩把糖搂到怀里就叫谢景继续。
谢景给小六准备过唐朝学子用的算术书籍,如今就在偏房放着。谢景叫鲍大拿过来,叫小孩自己选。
李治翻来翻去,闭着眼选中一页:“这个!”
此时离饭点还早,但青菜洗净了,无需鲍大搭把手,鲍大趴在铺子门边,忍不住问:“东家跟谁学的啊?小六公子说你没去过学堂。”
“在战场上跟同袍学的。”谢景仗着鲍大不可能找到程咬金询问此事,“程兄等人也指点过我一二。莫说教雉奴,教雉奴的算术先生也绰绰有余。”
李治不禁点头:“五叔无所不知!”
谢景笑道:“鲍大,你儿子若是不喜欢诗词文章,可以多学学算术。学好了可以当掌柜的,日后长大做别的也很省力。”
鲍大:“回去我问问他喜欢什么。”
李治好奇:“五叔,我学会了可以做什么?”
谢景:“不会被刁奴蒙骗啊。听闻你舅舅就被刁奴骗过。你学好了,肯定比你舅舅厉害。”
李治不甚喜欢舅舅。
这几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好,经常整个皇宫探险,每次碰到长孙无忌都被他数落一顿。听闻此话,李治叫鲍大走远点,不要打扰五叔教他算术。
谢景笑着向鲍大挥挥手,待鲍大向后院走去,谢景继续教他。
晌午,谢景叫苏二准备一桌小孩菜。
小六帮长乐公主照看两个小的和李愔。
饭后谢景没有给李治准备点心,而是把他赢的三包糖给他。
这小孩回到宫里下了马车就向太极宫跑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还没清净够,看到他的小身板,李世民叹气:“为何不在酒楼多待几日啊。”
长孙皇后故意说:“过几年叫他就藩?”
李世民吓得连连摇头。
小孩来到跟前,送上三包糖。
李世民眉头微皱:“又找你五叔要的?”
李治摇头:“五叔教我算术,我学会了,五叔送我的。”
长孙皇后来了兴趣,问他学过什么。李治可不再是听过就忘的三岁小孩。谢景上午教的几道题,他记得一清二楚。
这小孩脱口而出:“鸡兔同笼!”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惊到了。
只因李承乾九岁才开始学!
李世民把鸡换成鹅,又把兔子换成羊,给他出一道题。
这小孩不禁撇嘴。
李世民:“不会?”
“大鹅和鸡一样两只脚,兔子和羊一样四只脚啊。阿耶不信我学会了吗?”小孩抬手把他糖塞他怀里,蹲下去找个石子,很快算出答案。
李世民仔细看看,不禁看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张嘴想说,比你兄长聪慧。到嘴边赶紧咽回去,道:“我们相信这些糖是你赢的。有没有谢谢五叔?”
李治点头:“五叔说不用谢,是我该得的。”
李世民心说,他就算是你亲叔,他的糖也不是你该得的。但看到儿子理所应当的样子,李世民笑道:“五郎把你当亲侄子啊。要是旁人,教会你算术,你应当送他糖。”
李治一时间没能理解。
长孙皇后:“你的那些先生是阿耶花钱请的。我们没有给过五郎钱财,他不但教你,还送你糖,只因把你当亲人。像我和你阿耶一样的亲人。”
李治明白了:“我和五叔最——第二亲!”
李世民故意问:“谁是第一?”
李治不假思索地说:“阿娘和阿耶第一!”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好,没想到还能写一章
第125章 李承乾心慌 谢景:“
李世民乐得抱起他,“日后一直留在阿耶和阿娘身边可好?
这小孩想也没想就应下,“阿耶,五叔又给我做好多好吃的。”
李世民:“过些年五叔像祖父一样年迈,你来照顾五叔?”
李治痛快点头:“也照顾阿耶和阿娘!”
长孙皇后也不禁露出笑意。
李世民抱着小孩回到殿内就令婢女给他拿吃的喝的。
小孩美滋滋地坐在父亲怀里,愈发认为谢景是个极好的叔父,教会他算术,送他番薯糖,还叫父母这么高兴。
然而李承乾慌了。
几日后的休沐日,李治来到酒楼看到拴在门外的骏马就要同小六比骑术。只因上次小六有意相让,看似小孩侥幸赢了,他很是高兴。
小六不想比,李承乾撺掇他陪小孩跑一圈,又叫李泰跟上。李泰也不想玩,但他捏捏又胖又结实的手臂,希望更结实,看起来瘦一些,便跟过去。
他仨走了,李愔待不住也跟上去。李恪自然不放心弟弟往外跑。
长乐公主和她妹妹城阳公主今日没过来,转瞬间酒楼里头只剩两名禁卫和李承乾一人。
谢景示意禁卫到里头坐下歇息,他移到铺子里头。不出意外,李承乾跟过去。谢景坐下便问:“出什么事了?”
李承乾满目震惊,有这么明显吗?明明他已经很克制!
谢景:“你不想照看雉奴,我可以理解。如今青雀只是微胖,并不影响身心,我叫他看过嗜糖的人会出现一嘴黑牙,他也不敢一天三顿甜,你反倒叫青雀跟上去瘦身,不觉得奇怪吗?”
李承乾确定他不曾提过“瘦身”,“我是叫他照看雉奴。”
谢景:“六名家丁和小六看不住一个雉奴?不说是不是?那你别——”
“我说!”李承乾又担心坐在酒楼里头、同他们只隔了一堵木板墙的禁卫听见,便压低声音,“雉奴前几日同我显摆——就是将来我们不分家,他们和阿耶阿娘一直住在一起。”
谢景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承乾不敢未经父亲允许就向谢景坦白身份,便胡扯自家在别处还有许多产业,原本父母提过,京师大半家产留给他,外地的留给弟弟们。
谢景笑道:“不是好事吗?”
李承乾没听懂。
谢景:“京师就这么大点,他们做什么你不知道?到了外地,天高任鸟飞,雉奴和青雀把家业壮大,你阿耶一看他俩比你有头脑,定会改变继承人啊。京师那么多世家,没有次子继承家业的先例?”
李承乾神色一怔,随之把谢景的这番言辞换个说法——青雀和雉奴到了封地,他俩招兵买马,他也不一定知道。
兴许兵临城下他才能发现。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
李世民提起过早年突厥黄河屯兵二十万他才收到消息。再迟半个月,突厥人马就有可能打到长安城。
“五叔,是我忘记了。”李承乾的脸颊热起来。
谢景:“对你父母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是家业给了你,只能把爱给他们。若是他们什么都没有,岂不是过于可怜?你父母要是这么狠心,也不可能疼你。”
李承乾不禁点头:“好比五叔,若是只把小六当成隔一层的堂弟,从未把他当一家人,也不可能疼我们这些外姓小辈。”
谢景笑道:“倘若我对家人吝啬,会允许你们在张杨里避暑?世间不存在这么矛盾的事。”
李承乾再次点头。
谢景:“你阿耶该给你定亲了吧?”
李承乾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景:“你将来的妻子若是很贤惠,把所有人照顾的很好,就不可能全心全意照顾你。她把所有心思放在你身上,就无暇顾及儿女,也不能替你孝敬父母。好比我的买卖,你希望我赚大钱,我不可能日日待在酒楼里头。你觉得我不思进取,这些年一直守着酒楼,但你忘记,无论何时过来,你都可以见到我。”
今日的李承乾感触最深。
若是谢景走南闯北,他一定会扑个空。
谢景又说:“我选择赚大钱就无法照顾小六。你觉得青雀和雉奴日日缠着父母,父母对你的疼爱被分走,但他们也失去自由。”
李承乾:“我明白了。”
谢景:“什么都抓在手里,贪心不足,最终只会哪样都做不好。我要是你就待弟弟们极好。你阿耶看到你疼爱弟弟,会觉得长子有担当,对此感到欣慰。雉奴在京师如鱼得水,将来有人撺掇他出去,雉奴也不会心动。”
李承乾觉得以雉奴的性子,只要撺掇他的人不是谢景和小六,谁来也没用。不过青雀就难说了。小混蛋一直没有放弃向父母证明比他聪慧。
谢景:“雉奴不曾给你添堵过吧?我是指大事。不是指他同你抢美食这种小事。”
李承乾摇头,小屁孩除了吃就想着玩。
“帮你做事的那些人若是看到你对一母同胞的弟弟刻薄,还敢真心帮你吗?”谢景说话间指着自己。
李承乾懂他的意思,他若待小六刻薄,苏二等人不可能对他忠心耿耿,定会偷偷另谋出路。换成朝中百官,他们会偷偷撺掇李泰或李恪谋害他。
谢景又说:“只有这一件事?”
李承乾神色窘迫地点点头,“我没想这么远。”
谢景:“你过于在意李兄的态度。李兄是性情中人,他某些时刻某些做法,只能代表当下。再说了,人是在变的。今日李兄留雉奴在身边,如果只是随口一说,他心里想着十年后再叫他去外地,你说你是不是杞人忧天?”
李承乾点头。
谢景:“要是过两年我有事外出,雉奴跟着我出去,那你又当如何?”
按照李承乾先前的意思他应当高兴。但经谢景这么一说,他又希望雉奴一直留在京师。
谢景:“你呀,做好自己就成。如今有许多人帮你吧?你阿耶突然想要换个继承人,你同意他们也不同意。”
李承乾恍然大悟。
谢景:“他们有没有提醒你,不可以把青雀和雉奴留在京师?”
李承乾摇头,“他们可能还不知道阿耶的想法。”
谢景乐了。
李承乾被他笑懵了。
谢景:“小鸟和你同岁,今年十八了啊。寻常人家十八岁也该成家立业。你没想到这一点,帮你做事、同我年龄相仿的那些人也没想到?他们为何不提醒你阿耶叫小鸟去外地接管产业?”
李承乾张口结舌,却不知从何说起。
谢景:“虽然你没提过,我也看出小鸟是庶出。你亲舅舅孙五是不是也不曾提过此事?”
长孙无忌提醒过他提防李恪,也说过李恪的不是,但唯独不曾提过叫李恪就藩。
李承乾:“幸好今日问你了。”
“我再提醒你一次,比起弟弟们,你该担心的是家奴结盟。”谢景向后边看一下,“如果小六软弱可欺,将来我不在了,苏二的子女敢不敢欺辱小六?”
李承乾:“苏二应当不允许吧?”
谢景:“你阿耶不许雉奴捉弄别人,他听了吗?你阿耶叫你做的事,你听了吗?”
李承乾不禁摸摸鼻子。
谢景:“除了这些人,你还有敌人啊。”
李承乾洗耳恭听。
谢景:“很多人眼红我的买卖,他们为何不敢动手?”
李承乾:“我们时不时过来,他们看出你在城里并非孤立无援。他们把‘谢五楼’捣毁了,把你杀了,我们也会帮你报仇。”
谢景:“你家生意很大,有没有人眼馋?”
李承乾瞬间想起前一年冬天吐谷浑入侵凉州!
谢景:“有内忧有外患,你还有心思在意父母疼谁?”
李承乾闻言愈发感到羞愧。
“五叔别告诉阿耶。”
谢景:“我何时主动提起过你们在我这里做了什么?”
李承乾仔细想想,阿耶不找他聊朝政,俩人就只聊吃喝。偶尔阿耶提一句小六在律学的情况,或指点一下小六的诗词文章。至于谢景,很多时候和雉奴或李愔一起玩。
李承乾:“是我小人之心。”
“我看你就是闲的。”谢景决定给他找点事做。
四月二十,消失多日的李世民带着儿女过来,小公主又想去西市里头看热闹,谢景叫李家哥几个和小六跟过去,之后趁机撺掇李世民给李承乾找点事做。
李世民好奇地问:“他惹你生气了?”
谢景:“我看他太闲。”
李世民:“你都觉得他闲,那说明他真闲。人闲下来就有可能没事找事。正巧我有点事。原本想着过些日子亲力亲为,既然他五叔这样讲,回头交给他。”
三日后,李承乾得到几箱卷宗。李世民叫他挨个审查核实。
李承乾疑惑不解,大理寺和刑部不审核吗。
送来卷宗的太监提醒他说前几年的。那几年内乱加天灾出了不少事。只是不曾闹大,所以他才不知道。
李承乾这一忙就是三个月。三伏天出宫避暑都要带着卷宗。也是因为带着卷宗,他不能前往张杨里。
这一年夏天仍然是雉奴、李愔和李恪随谢景回去。不过几人回去两日,李泰就追上来,只因父母身边没人陪他耍。
这些小子如今的胃口可不小。谢景担心他姐累中暑,便把厨房交给苏二、马员、彭安和苗十一。甲乙丙丁在后面做他们的吃食。
有一回苏二一边和面一边感叹:“不怪东家同咱们分开用饭。要是一块用饭,只是炊饼就要蒸上百个啊。”
苗十一点头:“只能吃一日!”
马员:“难怪当年没人要咱们啊。”
苏二:“我就是因为吃得多被酒楼掌柜的嫌弃。可是不吃我饿得难受啊。”
彭安:“幸亏东家买咱们的时候,咱们要的钱不多。否则东家想着一个个食量那么大,我再花那么多钱买,不值,不值,罢了,罢了!”
第126章 忆往昔 明儿就把你
李治比去年长一岁,小身板又结实了一些,同三岁前体弱的他判若两人,脾胃也好了许多,谢景今年不再拘着他。
这小孩早上靠在小六身边读书。
——起初他没有这么乖。小六读书他捣乱,谢景板起脸来要揍他,又告诉他小六明年参加科考,他才消停。
巳时左右,跟着小六练字两炷香,之后踢球抓蛐蛐,有的时候还跟着村里的小孩学爬树抓知了掏鸟蛋。
午睡醒来酷暑难耐他不会乱跑,但会在河沟边树荫下同村里小孩玩泥巴。
玩的一身脏兮兮,这小孩就撺掇小六去东北方的大河里头沐浴。实则是下河抓鱼打水仗。
夏日的水暖暖的,谢景不用担心他着凉,也不管他。
这一次他当真乐不思家。
七月十六,谢景收拾收拾准备回城,他吭吭唧唧抓着谢早的手说舍不得她。
以前谢早希望小六多几个好友,谢家阿翁阿婆希望家里热热闹闹的。然而今年少了谢景的约束,这群小子闹得三人每日清晨两眼一睁就觉得脑子嗡嗡响!
谢早近日做梦都希望他赶紧回家,“我也不舍得雉奴。可是我们过几日收糜子,你五叔和小六不在家,没人给你做饭。”
李治扭头转向甲乙丙丁戊。
周仲朴:“他们也要下地收庄稼。”
家里人多,其实半天就能把糜子收上来。可惜周仲朴也被他们闹得头疼。前天晚上还和谢早嘀咕,他李兄心真大,儿子扔到乡下一个月不闻不问。
谢景:“你不走是不是?过几日我把酒楼收拾干净再来接你。”
这小孩松开谢早向他跑去。
跟过来伺候他和李愔的太监把他抱到车上。谢早见状又有点不舍得,问小孩有没有带果子。
谢景:“车里头有两筐,足够李兄一家吃上两日。阿姐要是想他,可以挑休沐日过去,顺便买些油盐酱醋。阿翁阿婆也可以过去住两日。”
前些日子谢景告诉他姐和姐夫,这几年分到不少钱,在怀德坊买了两处宅子,一家老小都过去也住得下。
老两口这辈子没去过几次长安城,很想进城瞅瞅。原先拒绝谢景是不想给大孙子添麻烦。如今知道不麻烦,老两口笑着应下。
谢景带着李治一行走出张杨里便闻到凉风裹着番薯叶的味道。目之所及,除了可以收割的糜子和粟以及垂着脑袋的高粱,便是郁郁葱葱的黄豆、番薯、苜蓿草和含羞待放的棉花。
谢景不由得想起十年前,从张杨里到长安城的一路上也见不到荒地。但地里的庄稼不是过于浓密,就是草盛豆苗稀。那个时候没有方便的犁,也没有三脚耧车,谢景偶尔看到几块长势不错的田地,亩产也不会过百斤。
明明天下初定,合该欣欣向荣,但地里却死气沉沉。
改变这一切的除了李世民——给了百姓安定的生活,便是谢景。
谢景的黄豆和小麦种子换给村民,村民换给亲戚,如今十里八村小麦亩产低于百斤的人家已不常见。再有棉花和粉条补贴家用,据说张杨里周边几个村子也办起村学。
村学尚未开课,孩童在路边树下放羊,看到生面孔不再一脸恐慌,而是勾头打量。只因丰衣足食给了他直视他人的勇气。
谢景可以看出放羊的小孩眼中有了色彩,不再是以前对世事无知的茫然。
也有小孩去过张杨里——张杨里有他们家亲戚,因此见过谢景。谢景从他们身旁经过,小孩指着谢景对同伴大喊:“谢五!”
谢景扬起马鞭作势要给他一下,小孩笑嘻嘻后退:“谢五叔!”
半道上也遇到几个从城里归来的乡亲。他们也认识谢景。可以说张杨里方圆十里,二十岁以上的男女几乎都认识谢景。
——早年去张杨里买番薯苗、买棉花籽,跟着谢景烧麦秸等等。
这些人无一不停下招呼一声。
几人走远,李泰打马至谢景身侧,道:“五叔,他们不是张杨里的人吧?”
谢景回头看一下,“我隐约记得是后面那个村子的。”
李泰:“也不是你家亲戚?那这些人怪懂礼数。”
谢景:“因为他们吃得饱穿得暖,日子顺心,有心思同他人闲聊。不过有的人是不想为自己树敌,害了全家。虽然他们不识字,但他们不缺处世的智慧。”
李泰:“阿耶说过,要不是日子过不下去,前些年也不会狼烟四起。”
谢景点头:“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刁民。谁不想活得体体面面受人尊敬啊。”
李泰不禁附和:“我也觉得张杨里的人愈发和气。”
谢景:“以前小孩忘记捡柴或者挖野菜,定会收到一顿暴揍。这两年夏天还有人嫌孩子懒惰吗?”
李泰仔细想想:“没有。只是提醒他们不许跑远,不许偷偷下河。”
谢景:“以前叫那些小孩玩,他们也不想玩。因为一天到晚不是清汤就是青菜,不见荤腥,也吃不上一顿饱饭。稍稍走动便会浑身冒冷汗,甚至饿晕过去。”
李泰:“那个时候也可以养鸡养鸭吧?”
谢景:“可以的。但养的鸡鸭不舍得吃啊。下的蛋攒起来,留着置办一件厚衣裳过冬。像家里的猪,很多都是吃屎长大的。那个肉味,村里人宁愿喝榆树皮磨出的粉煮的野菜糊糊。”
李泰:“难怪我第一次到张杨里看到很多人都瘦的跟竹竿似的。”
“你见到的村民其实已经胖了许多。”谢景转向小六,“不信你问小六。”
小六还记得幼时贫穷的日子,“我都想死了算了。可是我又不想死,就跟自己说,过些日子再死。过着过着,越来越好。”说到此,小六湿了眼眶,“阿兄,谢谢你,幸好有你。”
谢景:“应当我谢谢你。没有你和阿翁阿婆,我无牵无挂,活着也没意思。”
李泰不禁说:“五叔,别说了,说得我难受。”
谢景笑道:“不说!”
“五叔,你有我!”
李治推开车窗露出头来。
谢景吓一跳,赶忙停下:“给我进去!”
李泰回头看去,脸色骤变,跳下马三两步过去,在他脑袋上一巴掌,小孩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缩回去。
李愔也想勾头向外,见状赶忙坐好。
一行人走走停停,终于赶在午时抵达京师。李治又想留在谢景身边。谢景知道如何拿捏他,不慌不忙地问他想不想父母。
李治四岁以前的身体远不如两位兄长。因此李世民娇惯着他,长孙皇后对他也没有过多期望。帝后二人在这小孩眼中就是慈父慈母。李治自然喜爱这样的父母。
谢景指着两筐水果,提醒他父母也喜欢,小孩决定先把水果给父母送去。
见着父母,小孩又不想出宫,便同以前一样在心里宽慰自己,五叔又不会跑,休沐日再过去。
小孩开始了早出晚归的学习生活,谢景等人忙着收拾酒楼。
八月初一,酷暑远去,长安终于迎来秋的凉意。虽说晌午仍然炎热,但不会把人晒得油汪汪的。
在屋子里躲避多日的娇客们走出家门,在外的第一餐选择“谢五楼”。
荷花酥和牛乳鸡蛋羹是必须的。她们吃不惯油汪汪的红烧肉,但初秋时节最不缺各种蔬果。谢家种的茄子多到吃不完,谢景就教苏二等人做茄盒。茄盒上淋上酸甜汁,雉奴可以吃上一大碗。
除此之外,还有韭菜鸡蛋馓子粉丝蒸饺、苹果炖猪排和拔丝番薯。
虽然这个时节还没到番薯丰收季,但春番薯可以收了。
谢早和周仲朴打算把糜子和粟收上来就收春番薯。谁也不知道九月有没有连绵阴雨。不如早收早省心。
如今西市多数厨子才把铁锅用明白,还没来得及琢磨新菜,所以拔丝番薯和酸甜口的茄盒,全城只有谢五楼的厨子会做。
邀请闺中密友出来用餐的娇客颇为得意地问:“来值了吧?”
这一餐赢得所有人好评。
谢景堪称漠视的待客态度依然令娇客们满意。只因她们讨厌男人盯着她们的目光。上菜的伙计是女子,几个眼高于顶的娇客也忍不住称赞谢五会做买卖。
就在谢景回乡避暑的这些天,在“谢五楼”北半里出现个女子酒肆。顾名思义,只招待女客。
午后谢景闲下来,趴在储物柜上照看铺子,北边邻居的儿子和儿媳过来告诉他此事。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没事的。”
邻居的儿媳快人快语,“谢五叔,那个酒肆明明针对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急?这条街上的酒肆只有你家女客多!”
谢景:“女客来我的酒楼不是冲着二楼雅间。敢出来用餐的女子也不怕男客。北边的酒楼过于刻意,清高的世家小姐只会因此心生厌恶。况且她们这样做,说明对自家的菜不自信。”
对面邻居走过来也想告诉谢景此事,闻言停一下就继续向前:“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谢掌柜说得在理。谢掌柜的酒楼开在小巷也不用担心没有客人。”
谢景笑道:“何况我的酒楼在人来人往的西市路口啊。”但还是对两个小辈道谢,又叫还没回家的鲍大去后院给邻居拿几个茄子。”
几个邻居赶忙拒绝。
谢景对面的邻居看向自家门口,道:“我种了四盆茄子和豆角,你看,一天摘一次。”
北边的小夫妻道,他们家也不缺菜。其中半框还是王屠夫送的。
谢景把城里的房子交给王屠夫照看,院里的菜自然被他摘去,不然也是坏在地里。
“给过你们?”谢景有些意外,“我同他说过,吃不完可以拿去卖掉。”
对面邻居道:“前几年天灾闹的,城里人跟你一样有点空地就种菜。没有空地也找个破旧的陶盆种菜。这个时候不缺菜。”随后又说她娘家人也种了许多。
谢景:“这样很好。”
鲍大一见不用他拿菜:“东家,我们回去了?”
谢景抬抬手,鲍大等人回家。
对面邻居道:“离天黑还早,你可以再做点吃食拿出来卖。”
谢景:“苏二炒菜累得胳膊酸,十一做点心看花了眼,得叫他们歇歇。朝廷十日一休,他们一直忙到年底才能休息几天,若是平日里也不叫他们喘气,要不了多久就会把人累得一病不起。”
邻居平日里也累,闻言无法反驳。
谢景:“养一个好厨子不易啊。这一点我想您同我一样明白。”
邻居不由得点头:“这条街上的酒肆都眼馋你的厨子。可惜他们不是你请的,给钱也挖不走。”
谢景笑道:“我家秘方自然是交给自己人。不瞒你说,鲍大至今不知道烤鸭配料。苏二也同鲍大说过,想要一直在酒楼干下去就不要乱看。”
鲍大的亲戚撺掇过他把食谱弄到手卖出去。但谢景无意中的一句话点醒他。
一次得到许多钱,多半会给他带来灾难。鲍大寻思着,亲戚可以撺掇他干这种事,倘若他偷食谱换了许多钱,亲戚指不定会对他做什么。
再后来谢景承诺,东边的铺子开起来叫他打理,鲍大就同那个亲戚断了往来。省得日后亲戚又撺掇他搬空铺子。
几个邻居发现有人过来,估摸着是客人,便各回各家。
拐向谢景的两人确实找他买物什。不过不是酒菜,而是谢大郎做的纸。谢景的纸同官家纸铺一个价,但他的纸薄,用来练字划算。小门小户的读书人多是找他买纸。
谢景卖了四斤纸,又有人找他买粉条。之后又来几人。谢景注意到对面邻居开始关窗,他也跟着关窗。门窗关严实,鼓声响起。
如此过去七日,李承乾突然出现,下马就哀嚎:“五叔!”
谢景勾头向外看去,他脸上没有一滴泪花,神色不见慌张,估摸着没大事,“给我叫魂?”
鹦鹉嗷嚎一句“欢迎光临!”李承乾扑向柜台的脚停一下,仰头道:“明儿就把你宰了!”
“明儿就把你宰了!”鹦鹉反击。
李承乾转身向鹦鹉走去,谢景拽住他的手臂,“跟它较什么劲?”
“对啊。我跟个畜生较什么劲!”李承乾转过身来,长吁短叹,“我快累死了。”
谢景心说,自找的!
“干什么就累死了?”谢景明知故问。
李承乾:“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看——看了多少账簿。换成竹简得有几万斤!”
谢景:“这么辛苦啊?那别看了,回头交给青雀!”
李承乾瞬间站直。
谢景乐了。
李承乾一脸无奈:“我多大了,你还逗我?”
谢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啊。”
李承乾想起张杨里种种,又不好意思了,“也不是很苦。是我突然看到那么多账簿不习惯,心里又急又烦。有一天晚上我恨不得出去大吼大叫。可是又担心被阿耶当成疯子——”顿了顿,长叹一口气,“终于熬出头。”
谢景看看日头,离饭点差不多还有一个半时辰,谢景带着李承乾和禁卫出城。
李承乾不明所以。
谢景带着他到渭河河畔,指着平静的河面:“吼出来!”
第127章 李泰的不满 不说高明不
当着众多禁卫的面,李承乾拉不下脸,一时间犹豫不决。谢景抬腿朝他屁股上一脚,李承乾向前踉踉跄跄险些一脑门扎进渭河中央,他慌忙抓住岸边老柳树。
站稳之后,李承乾气得大吼:“你干什么?!”
谢景笑道:“就是这样!”
李承乾气笑了。
出了大糗,李承乾反倒没了顾虑,扯开嗓子“啊”一声,渭河两岸的鸟儿吓得振翮高飞!
谢景见他停下就叫他继续:“通通吼出来。否则你会想用别的法子发泄。要是发泄在女人身上,兴许你未老先衰,走在你父亲前头。”
李承乾又羞又恼:“你在说什么?”
“我不信你身边没有伺候的人。跟我装什么?”谢景嗤笑一声,“容我提醒你,后宅不宁也是无能的表现。不要为此沾沾自喜。你家大业大,女子为了改变家族命运想方设法得到你的宠爱,届时惹出事来,你阿耶会把她们的过错算在你身上。好比管家的人做错事,你会责怪管家。她们也不会为你做长远打算。”
李承乾不由得扫一眼众多侍卫就转向谢景,示意他不要当众说这些。
谢景转向侍卫们,问:“诸位后宅和睦吗?”
多数侍卫神色窘迫。
李承乾诧异:“我没看错吧?”
谢景:“你没看错。人多了财物分配不足一定会出现纷争。男人当中兄弟阋墙,女人争风吃醋!”
东宫侍卫长不禁说:“以前我总觉得后宅女子眼皮子浅,为了一点事吵吵嚷嚷。谢先生这么一说,她们同我们兄弟并无不同。”
谢景点点头又问:“要继续吗?”
李承乾感觉他需要。
众多禁卫日日在宫里当朝,很多时候绷紧神经,偶尔也会感到心烦,便看向谢景。
谢景笑着示意他们向前。众多侍卫站在李承乾两侧,齐声怒吼!
远处牧羊的百姓忍不住大骂:“脑子有病?多大岁数了,还比谁吼声大!”
李承乾又吼几嗓子,身心舒畅。
谢景:“往后心烦也可以找人比武骑马。但不许学某些皇子同猛兽搏斗。家累千金,坐不垂堂!”
李承乾没想过可以这样释放压力,“我记下了。”
谢景:“回去?”
李承乾笑着上马。
谢景问他是不是直接回家。
李承乾同东宫奴婢说他要歇一会儿,没说出来,而今日非休沐,他有点担心官吏找不到他就跑去太极宫告状,“先回家。过几日休沐我再过来。”
几日后的休沐日,李承乾没能出来,只因他被李世民扔去掌管税收户籍的民部。
李承乾面对一箱箱账簿,忍不住嘀咕:“怎么真成了看账簿啊。”
好在他认为李世民特意培养他,没有一丝不满。
李世民带着儿女前往酒楼,同时也给谢景送去许多布料,又给他三斤干胡椒,还为他带去一个好消息,石炭挖出来了,不出意外八月底便可抵达京师。
谢景叫小六带雉奴等人玩儿去,他移到铺子里头,李泰跟过去。
“你怎么不去?”谢景奇怪。
李泰看一眼向北走去的小六、李恪等人,道:“不想去。其实小鸟也不想去。也就小妹、雉奴和小愔好奇。”
“那就不去。再搬一把椅子过来。”谢景说话间打开身前的储物柜,从里头拿出三张折起来的纸递给李世民,又拽出两把做煤球的机子。
李世民打开折纸,小六的字跃入眼帘,纸上详细记着石炭的特性以及使用方法。另外两张纸上是工具图,图上的工具同谢景拿出来的铁具一模一样。
谢景看向李世民:“照理说两贯一把。这玩意看似简单,但组装起来复杂。铁匠觉得我大费周章做这个一定有用,便象征性收十文钱,前提是不可以把图纸送给旁的铁匠。我选择给钱,他也没要,又希望我迟一点送给旁人。”
李泰不禁说:“真敢提啊。两贯钱就想独占这个铁具!”
谢景其实不在意多少钱,他只是不希望出现垄断。可是垄断生意太赚钱,品行端方之人也有可能因此移了性情。届时煤球定会卖出高价,寻常百姓用不起,他和李世民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李世民:“我叫人试过,无需多此一举啊。”
谢景:“一堆石炭堆在炉子里头烧不透。寻常人家煮粥一小块就够了。但是一小块只能烧到一点,受热不均就要加炭。”
李世民:“价钱不高。我只花费了一点采挖费和运费。”
谢景笑道:“李兄,石炭可再生,但需要几万年。我们要给子孙留点啊。”
李世民愣了一瞬,揉揉额角,“忙晕了!”
谢景:“十年二十年肯定用不完。可是待青雀的孙儿像咱们这个岁数呢?再到青雀的曾孙长大呢?”
李世民很清楚没有什么千秋百代,但他心里还是希望李唐江山可以传千年,也就不希望千年后石炭被挖空。
李世民这几年令人在贫瘠的土地上试种苜蓿,年年没少种树,黄河两岸从最初的一排,如今已经多到十几排,远远看去绿树成林,也是他为子孙准备的。
几十年后再赶上三年天灾,榆树嫩皮磨成粉,同柳树嫩芽和榆钱放在一起可以煎饼子,一定不会再出现易子而食的惨状。
李世民拍拍谢景的肩,“在这些事上我不如你周到。”
谢景笑道:“李兄事多人忙,难免顾此失彼。若是样样都考虑进去,劳心费神,您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如今高明不足以撑起李家,李兄还要多保重啊。”
李泰欲言又止。
李世民余光注意到,问他想说什么。
李泰下意识看向谢景,谢景好笑:“看我作甚?你怕我啊?”
就是怕他啊。李泰又觉得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索性说出口,“我可以为阿耶分忧啊。”
李世民:“石炭送到京师由你接管?你五叔说的蜂窝炭也由你找人做出来?”
李泰连连点头,心里庆幸没有陪熊孩子疯玩。
李世民转问谢景在何处做蜂窝炭。
谢景没打算自己做,“李兄奴仆成群不缺人手,你家做出来放在我这里,同张杨里的人一样分我一成便是。李兄可以把这一成加在石炭里头。”
李世民微微摇头拒绝。
谢景明白他的考量:“如今地多人少,城外百姓和城里的穷人可以捡柴。他们现在买不起木炭,往后也不会找我们买石炭。我们面向的客人是商户和家大业大一顿饭用掉几十斤炭的富贵人家。我们只需比木炭便宜一点就不愁卖。”
“可是不必——”李世民突然明白他的意思,“卖石炭赚了钱我可以做别的?”
谢景心说,比如免去地税!
“您把之前投进去的钱赚回来再降价也不迟啊。”谢景笑道,“我还想到一点。精明的商户觉得你赚得多,四处找石炭,待他们找齐人手准备偷挖,你把价钱降下来,他们一算不如把铺子租出去赚得多,自然不会偷挖。毕竟关中不缺柴。”
李世民:“他们兴许改烧木炭。”
谢景点头:“木炭可以烤肉,很有可能烧炭比挖炭赚得多。”
李世民:“我记得你烤肉用的炭两三文一斤?取暖用的炭一文一斤?”
谢景:“加了土的石炭一文一斤?用来煮饭比一文钱一斤的木炭好用多了。”
李世民心说,说得好像你用过一样。
谢景肯定没用过。若是他刨根究底,谢景答不上来,往后极有可能不会像此刻一样侃侃而谈。
谢景确实没用过煤炭。前世自他记事起家中就用煤气灶。出去烧烤用的也是木炭。
实则谢景也不会做煤球。谢景可以画出煤球机子,也是前世影视节目看多了,依葫芦画瓢罢了。
李世民颔首:“近日你叫人做几个可以放蜂窝炭的炉子。”
谢景:“做好了,在我家后院。前些日子还给苏二几人煎过药。昨天早上十一还用炉子给小六做饼。不过用的是木炭。需要频频加炭。换成一整块蜂窝炭就不用这么麻烦。”
李世民给李泰使个眼色,谢景提醒:“拿一个做样子便可。”
李泰点点头到后院。
谢景低声说:“李兄,小雀的样子不对啊。”
李世民叹气:“我看出来了。待会儿我回去,他应该会告诉你。”
一炷香后,李世民带着四个禁卫和两把煤球机子以及一个小火炉离开。
李泰坐在谢景身侧片刻就叹气。
谢景忍不住开口:“你和高明什么毛病?和我在一起就唉声叹气。”
李泰:“他叹什么气?阿耶恨不得明日就把整个家业给他!”
谢景毫不意外。
李泰身为李世民喜爱的儿子,朝中没人敢作践他,也不用担心身体过胖影响健康,能令他犯愁的事只剩家业。
身为皇子的他,不喜欢妻子可以纳侧妃,完全无需忧虑。所以只有一件事,便是储君之位。
谢景:“不会的。”
“那也是早晚的事。”李泰忍不住说,“五叔,他又不比我聪慧,不就比我生得早吗?都是阿耶的儿子,凭什么啊。”
谢景:“不怕我告诉你阿耶?”
李泰心说,我巴不得你告诉他,“你会吗?”
谢景摇头:“小鸟有没有这样想过?”
李泰很想说,他和我又不一样,“不清楚。他想过也不会叫我知道。”
谢景:“但在我看来,你不如雉奴聪慧。他前些日子就学会了鸡兔同笼。你几岁学会的?”
李泰本想反驳,到嘴边竟发现他比雉奴迟了好几年。
“以前雉奴身子弱。如今身体越来越好,可以顺顺利利长大。照你的意思,你阿耶应当把家业留给他啊。”谢景道,“若是这两年李兄决定把家业留给你,过几年雉奴长大了,会不会觉得,阿耶可以把继承人从大哥改成二哥,也可以改成我。是不是这个理?”
李泰无言以对。
谢景:“高明不曾刁难过你吧?你挑起这事,高明反击,你哥俩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李兄一怒之下把你俩关起来,三个嫡子折损一对,他得有多伤心?”
李泰没底气出言狡辩。
谢景:“李兄是真疼你吧?你就是这么孝顺他?”
李泰确实在意父母,想想父母失望的样子,“——我错了?”
谢景:“你比高明聪慧很多,无需你开口,李兄也会叫你继承家业。可是在我看来你俩半斤八两。李兄何必多此一举呢?与其怪高明生得早,不如怪你为何不是天纵奇才。不说高明不服你,就是小鸟也不服你。”
李泰的骑射远不如李恪,也不如李恪对弟弟有耐心,他同两个兄长比起来,除了嘴甜没有旁的优点。
李泰:“我——阿耶近日把许多事交给高明,我有点心慌。”
第128章 不孝至极 你们送上门
谢景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只是心慌。
李泰这样讲,谢景就当是真的。
谢景:“你该庆幸啊。”
李泰疑惑不解,这意思他庆幸高明懂得越来越多吗。
谢景:“你不比高明聪慧,你阿耶不可能换继承人,这一点你认吧?”
李泰不想承认,但他希望听到后续,便点点头认可谢景的说辞。
“高明懂得越多,被刁奴欺骗的可能性越小。家族和睦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说得对吗?”谢景又问。
李泰又想反驳,忽然想起谢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谓“和睦”极大可能是指天下太平。
谢景:“倘若你们之间出现内乱,同行会不会趁机侵吞你家产业?”
李泰自动代入周边小国,“会的。”
谢景:“论计谋你不见得比高明出众。同你阿耶没得比。高明把继承人的身份让给你,你能夺回被抢走的产业?”
李泰因为身体肥胖,骑射不如李承乾,兵法谋略不比他出众。当年突厥屯兵黄河,李世民敢把所有能打的将军派出去,他亲自守城,李泰自认为做不到这一点。
谢景:“要想你阿耶长寿,就少给他添堵,多帮帮高明,兄弟齐心守住他辛苦打下的家业。”
李泰不甘心,又不敢反驳,以至于欲言又止。
谢景见状便问:“不想帮高明?家庭和睦受益的是你的子孙后代。你也可以安度晚年。别怪我言辞刻薄。你兄弟那么多,高明也不稀罕你的帮助。小鸟为了他的子孙,会不会替高明分忧?高明看在你阿耶和阿娘的面上也会叫雉奴衣食无忧。雉奴一看兄长对他很好,会不会投桃报李?”
谢景想起往后,想笑:“只怕那个时候你又觉得高明偏心,对小鸟比对你好。”
李泰身心无力不由得趴在储物柜上。
谢景:“我也支持你不帮高明。”
李泰扭头转向他。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谢景:“但你要做事,令子孙以你为荣,而不是避而不谈。不说旁的,刘婶同你聊起我为张杨里的乡亲做的事,你是不是很高兴?”
李泰不止一次在心里感叹,不愧是我五叔!
“琴棋书画,但凡一样出众,你阿耶阿娘,甚至高明也会逢人便说,某幅画是我们家青雀画的。青雀的书法已经超越虞世南和褚遂良。千百年过后世人也会记得你。”谢景提醒,“好比如今的人不曾忘记司马相如,也不曾忘记王羲之。”
李泰眼睛一亮,不禁坐直身体。
谢景:“书画出众不等于你擅长治家。你不能因为李兄和身边人真心称赞你,就觉得你又可以接管家业。”
李泰脑海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
谢景:“司马相如的词赋如何?汉武帝敢叫他带兵吗?还是可以替张汤断案?”
李泰的神色又有点蔫吧,忍不住问:“五叔怎么什么都知道一些啊?”
谢景打开储物柜,里头有许多本书,随手抽出一本递过去,“当我日日趴在这里无所事事?雉奴的鸡兔同笼便是我教的。算术这一块你不一定有我懂得多。”
李泰又趴回去长吁短叹。
谢景也不再开口,容他慢慢调节。
过了一炷香,李泰幽幽地问:“若是我为兄长,今日在此的人是不是会换成高明”
谢景摇头:“说不准。你是继承人,李兄对你严苛,定会控制你的饮食,兴许没等你长这么大就受不了做出蠢事,被李兄关起来。”
李泰看看手臂上的肉又无法反驳。
谢景:“高明近日做的事,换成你是比他出色,还是不如他?”
三伏天汗流浃背翻阅卷宗,还有可能前往监狱核实犯人,李泰只是想到这些就忍不住皱眉。
谢景:“想象一下都不敢承诺比他做得好,我是李兄也不敢换你为继承人。在这一点上,你不如雉奴。小鸟可能也不敢说,但小鸟会说他试试,尽可能比高明做得好。”
李泰不禁问:“五叔,你说真的,小鸟是不是跟我一样不服高明?”
谢景:“小鸟肯定不曾想过替代高明继承家业。”
李泰无意识地摇摇头。
“他不占嫡不占长,高明不曾干过蠢事,李兄的脑袋被门夹了,换他为继承人?即便小鸟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此事,也会觉得他疯了!”谢景又担心这小子自作聪明给李承乾下套,最终闹得两败俱伤,“小鸟八成也没想过给高明添堵。因为但凡做过必留痕迹,李兄叫人查出来,高明被迫反击不会连累你和雉奴,李兄肯定会迁怒他母亲和小愔。”
李泰又来了兴趣,“您何时知道小鸟是我庶兄?”
谢景:“他和高明同岁,很难猜吗?”
李泰顿时觉得自个又犯蠢了,“不可能一个年初一个年末?”
“高明的生辰不在年初。”谢景白了他一眼。
李泰蠢得尴尬。
谢景:“你给高明添堵,日后你哥俩打起来,身为嫡子的雉奴又年少,你阿耶兴许会考虑小鸟。”
李泰不禁说:“他坐享其成?”
谢景:“你们送上门的,不要白不要。”
李泰不明白:“您为何笃定我俩会两败俱伤?”
谢景:“你俩身为李兄的嫡子,李兄手下的人不会偏帮任何一方。好比你舅舅,好比你姑丈。因为对他们而言,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俩的脑子半斤八两,还能较出高下?”
李泰无言以对。
谢景笑道:“其实我还有个主意。”
李泰总觉得没好事,但他又很想知道,就示意谢景说说看。
一墙之隔的禁卫们也竖起耳朵。
禁卫们早就看出李泰不服李承乾,又听到李世民叫谢景同他说说,是以,一直不曾出来打断。
谢景:“学秦二世把你的兄弟全杀了,只有你一人,李兄——”
李泰吓得脸色骤变,慌忙打断:“你疯了?!”
谢景笑出声来。
李泰意识到谢景逗他,松了一口气:“险些被你吓死!莫说这样做,我敢有这样的心思,不用阿耶和阿娘出手,我舅舅就敢了结了我。”
谢景:“这也不成那不成,你就认命吧。”
“怪不想认命。”李泰不禁嘀咕。
谢景:“那就向你阿耶证明你比高明出众啊。等等,我想想你可以做什么啊。”
李泰使劲点头。
因为好奇两人的样子,有个禁卫就移到酒楼柜台旁边,面朝铺子的侧门可以看清两人的表情。
禁卫心说,你还敢信他吗?谢景说得越多,你越没信心替代高明啊。
谢五是你阿耶的兄弟,你阿耶不提换继承人,即便高明做出蠢事,他也会帮高明圆回来,稳住高明的太子之位。
谢景:“你嘴巴甜肯定不能打动你阿耶。因为你没有雉奴甜。”
熊孩子得了一块糖也要送给父母。如此天真赤诚,李泰比不了,也做不到这份上。
谢景:“那就扩大家业。比如你把买卖做到吐谷浑,亦或者高句丽?”
李泰张张口,这意思不是叫他拿下高句丽吧?
谢景颔首,他正是这个意思。
“也可以把生意做到岭南。”谢景又说。
李泰自动换成开发漫山遍野布满瘴气的岭南!
“罢了!”李泰不禁摇头,“高明是兄长,我还是让给他吧。”
需要你让?禁卫险些笑出声来,担心李泰一扭头发现他看热闹,赶忙轻轻移到酒楼里头坐下。
谢景故意问:“不再想想啊?”
李泰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我想什么?您给我留活路了吗?”
谢景:“不舍得对他人下狠手,也不舍得对自己下狠手,如何成事?”
李泰:“我到了岭南只怕有去无回!”
“你当咱俩打赌晌午吃什么这点小事吗?”谢景还他一记白眼,“继承人之位,万贯家财,值得拿命去赌!”
李泰不由得想起“玄武门之变”,阿耶敢赌,是因为他胜算大。而他非长子,在李承乾无错的情况下同他一较高下,只怕除了他自己,没人支持他。
细细比较起来还不如李建成的人多。李建成至少还有魏徵和薛万彻!
李泰彻底没话了。
谢景见状便知道劝回来了。
李泰:“不要告诉我阿耶啊。”
“你当李兄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你心里想想,懒得同你计较。”谢景怀疑李世民对此毫不知情,“要是腹诽有错,还有人为他做事吗?”
李泰觉得言之有理,“如果我不再想着同高明换一换,那这件事在阿耶那里——”
“你阿耶心大,不会一直惦记此事。他不曾拆穿你,也是觉得继承人只需一个。要是一山能容二虎,他肯定分你一个。”谢景半真半假地说,“你阿耶也挺为难。他日你俩打起来,你阿耶伤心难过,兴许瞬间老十岁,同我相比如同两辈人。”
好巧不巧,挑着扁担的老翁从酒楼门外走过。李泰看见他想象着李世民满头华发,顿时觉得他不孝至极!
谢景见状放心了。
实则李泰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月底休沐,他出宫告诉谢景石炭已经送过来,不曾提过他对李承乾的不满,只是询问谢景多少文一斤。
谢景:“一文一斤。”
李泰疑惑不解,“做成蜂窝也是一文一斤啊。蜂窝炭里头有土,没有土的应该贵一点吧?”
谢景:“做成蜂窝的石炭里头有土不假,但需要人去做。没有土的石炭无需二次加工,省了人工费。客人算一下,不会对此不满。要是再加一点就和木炭一个价了。长安城中不缺木炭,你不便宜点没人试用石炭。”
李泰想起棉花,棉花要是跟丝绵一个价也没人买。
“听说你有几间铺子?明儿我把石炭送到你铺子里试试?”李泰询问。
苏二等人都识字,也会算账。谢景可以抽一个过去看着铺子。至于承诺鲍大的事,不是谢景失言,而是他不会记账,“后天吧。我先买五百斤,你明日送来,我在门外试试好不好用。”
第129章 试用石炭 谢掌柜,今
贞观十年,九月初一上午,西市市门将将打开,李泰带人送来两车石炭。
谢景问他怎么这么早。
这小子倒好,开口便是:“我不比高明聪慧,还不得比他勤快?”
谢景气得抬手在他背上一巴掌,“我就不该提醒你。你俩两败俱伤,正好便宜了雉奴!”
李泰其实很清楚谢景日前的那番言辞句句在理,是他还没调节过来,心里仍有不甘,那句抱怨顺嘴就出来了,并非恨谢景,否则他不会亲自出面。
“我就知道你最疼雉奴。”李泰又顺嘴道。
谢景白了他一眼,令驾车的禁卫把石炭卸下来,又叫鲍大和俞九把厨房烧木柴的炉子抬出来。
平日里苏二等人用土灶炖菜、炒菜、油炸食物,土灶上的锅被占用,便无法蒸饭或炊饼。可是酒楼日日需要蒸小米饭或炊饼,小的炉子过于麻烦,一是陶锅大了受热不匀,二是需要频频加柴或炭。
谢景找人做个大的炉子,加上几块大块木柴就可以蒸熟两三笼屉炊饼。
这个炉子虽大,但炉身不高,也就一个陶锅的高度。炉壁也不深,里头还有铁条托住炭或木柴,炭灰落到铁条下方,可以两天清理一次。
炉子搬至门外,谢景打开石炭,被石炭的光泽闪了一下眼,忍不住感叹:“这是好的石炭啊!”
李泰:“同木炭相比呢?”
谢景:“等于三四文钱一斤的木炭。”
李泰原先觉得地里挖的石头一文一斤,比粟和糜子还要贵,很有可能卖不出去。听闻此话,李泰心里踏实了。
“五叔,用吗?”
谢景摇摇头:“不着急。”
俞九从后院拿来盛木炭的柳筐,谢景倒出来半柳筐石炭,“余下的搬去后院。”又问李泰两车多少斤。
李泰:“真给钱啊?”
“公私分明。”谢景道,“改日你送我布料,我肯定不给钱。你不收我钱,回头你舅舅也不给钱,也不收你姑丈的钱,如何做账?你记住,这个钱必须收。你舅舅因此不快,你可以挑个日子买几样点心前去探望他。他仍然不高兴,认为你斤斤计较,就别理他!”
李泰又担心谢景逗他,便向禁卫看去。
禁卫颔首:“是要么私分明。”
谢景:“通情达理的长辈可以体谅晚辈。为了你向李兄有交代,他们很有可能多给钱。”
禁卫想要开口,余光看到李泰点头。禁卫立即把嘴边的话咽回去,省得里外不是人。
李泰又问:“可以用了吗?”
谢景:“随我到铺子里头喝点水歇歇脚。苏二买菜回来再用。这个时候没什么可做的。”
李泰看看时辰,最多巳时,苏二此刻应当在里头挑肉,便随谢景进屋。
对面、斜对面和北边几家邻居街坊看到“谢五楼”门外有两辆马车都很好奇,时不时打量一眼。发现谢景回屋,但锅和“木炭”在门外,很是反常,他们也只能暂时收回视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苏二把铁锅煸炒的五花肉倒入砂锅之中,加入水和调料,彭安把砂锅送到酒楼门外,便问谢景如何点火。
谢景:“去厨房拿点碎木屑。”
彭安抓一把小树枝和一把枯草,火镰点着枯草引着手指一样细的树枝,树枝烧着,李泰就看到石炭一点点点着。
之后谢景找一块破陶器挡住炉口,便对李泰道:“耐心等着。”
李泰不禁问:“好像同烧木炭一样?”
“你没用过石炭?”谢景倍感意外。
李泰:“你说今日在此试试,我还要试吗?”
谢景很想扶额,但看到手上的炭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无论谁说什么,你都应该先用一下。今日你信我不会骗你,我确实没必要骗你。他日你信旁人,旁人还会同我一样?”
李泰被问住。
谢景:“是否认为我过于谨慎?你兄长不谨慎,前些年有可能发现身边刁奴吗?”
李泰无言以对。
“旁人同你说试过,很好用,他要是懒省事,又认为你好骗,并不曾试过呢?”谢景问,“你阿耶肯定不会越过你这个主事者去责备旁人!”
李泰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下次,不,往后每一次,我亲力亲为。”
谢景:“李兄交给你的事不多,亲力亲为是不是也累不着你?”
李泰点头:“要是交给我的事多了,我忙不过来呢?”
“你交给身边人,提醒他们胆敢疏忽必将严惩!他们仍然骗你,你无需为了好名声姑息养奸。今日敢用小事骗你,明日就敢把你卖掉。”谢景向禁卫看去。
禁卫每日戍卫皇宫,从不经手钱财,倒也不介意点拨李泰:“谢掌柜说得在理。坊间有句话,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朝中许多大贪都是从针头线脑开始的。”
谢景提醒李泰,不用担心把人处置了,他无人可用。
禁卫附和:“像我们这些,今日你阿耶把我们赶回家去,撑不到明日,晚上就会有人向你阿耶举荐他们的子侄。他们的子侄兴许比我们出众。只因你家只有这么多空缺,他们不得不一等再等。”
李泰有的时候确实碍于面子放纵身边人,“他们会不会恨我?”
谢景:“会的。但被你提上来的人不会叫你出事。你没了,他们为谁做事?”
李泰恍然大悟。
谢景看向禁卫:“诸位要知道有人对李兄不利,是隐瞒不报,还是把人抓住交给李兄处置?”
禁卫失笑:“自然是把人抓起来。”
谢景又看向鲍大:“你会看着我出事吗?”
鲍大笑道:“要有机会,我可以替东家挡刀。东家心善,日后定会把我的儿子当成小六公子一样照顾。也会为我的父母养老送终。他们肯定不愁吃穿。我活着也做不到这些。”
谢景又想伸手拍拍李泰,可他手上还有炭灰,便问:“明白了?”
李泰不是不懂,而是潜意识希望有个好名声,搏一搏太子之位。如今没了这个念想,又听到谢景等人这番言辞,他瞬间明了。
李泰坦诚地点点头。
谢景回屋洗手。
待他从后院出来,暂时无事的街坊邻居已经出现在炉子周边,一脸困惑,实在看不出这个炉子怪在何处。
对边邻居便直接问:“谢掌柜,今日怎么在门外炖肉?”
谢景笑问:“你说为何?”
邻居摇摇头:“你的炉子是比咱们的小,但也不算奇怪啊。”
谢景示意他低头看看脚边的柳筐。
邻居低头看了:“木炭啊。怎么了?”
谢景:“拿起一块看看。”
邻居愈发疑惑,但他还是拿起一块。木炭倒手,邻居眨了眨眼睛,掂量一下,“这个不是木炭?木炭没有这么重吧?”
其他街坊邻居闻言也过去拿一块,乍一看是好的木炭,实则不是!
其中一个街坊见多识广,不禁问:“这个是石炭?前几年有个客人提过,好像在太原有人用石炭。对了,城外有个做陶器的,听说用的就是石炭。谢掌柜在哪里买的?”
谢景:“友人帮我买的。他买了很多,还请我帮他卖掉。可是我没用过肯定不好意思卖给诸位。”
邻居:“所以就在这里试试?”
谢景移开挡着炉口的陶片,示意邻居们看看里头只有石炭。
众人弯腰看去,荧荧火光看着不旺盛,但他炖肉正好需要小火慢煨。邻居注意到石炭才烧个表皮,便问是不是只需放一次炭。
谢景:“放一次炭足够炖这一锅肉,再蒸一次炊饼。”
对面邻居惊呼:“用这么久?!”
谢景点头:“但愿还可以把洗碗水温热。”
北边邻居询问:“这个石炭看着跟好的木炭一样,价钱一样吗?”
谢景:“一文钱一斤!”
众人可是见过一文钱一斤的木炭什么样子,闻言瞬间心动,犹豫片刻就问他何时对外售卖。
李泰心说,这么简单吗。
谢景:“酒楼没地方放石炭。我打算明日放在东边那条街上。我想想,回头就在门边挂个牌子,‘谢五杂货店’。”
街坊敢试用石炭只是基于对谢景的信任。
今年“谢五楼”的买卖胜过从前,谢景不可能为了一文钱的小玩意坏了酒楼的名声。是以,立即有邻居询问东边的铺子在何处。
谢景:“明日叫马员和鲍大陪诸位过去。”
北边做烤饼的邻居不禁说:“这个烤饼方便。”
谢景脸色微变,赶忙道:“不能烤饼!”
邻居诧异:“不可以?”
谢景:“埋在地下的很脏,只可以隔着锅煮饭。石炭和木炭都是木头变的,所以关起门来烧石炭也可以把人熏死过去。”
李泰不禁问:“石炭是木头变的?”
谢景点头:“好比一碗小麦粉,可以做死面饼,也可以做发面饼。”
这样解释通俗易懂,众人理解了。
北边邻居失望:“我还要买木炭啊?”
谢景:“石炭适合做大锅饭。好比家里人多,一次要煮十斤米。再有便是用来打铁。石炭烧得够久,铁匠无需停下加炭。”
路人闻言拐向谢景,率先闻到红烧肉的香味,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才问,石炭是何物。
谢景回答从地下挖的木炭,之后又叫他看看炭火。
路人只是好奇,仔细看看没什么稀奇的便向西市里头走去。
随后邻居们也各回各家。
李泰忍不住问:“五叔,他们是买还是不买?”
谢景:“找人给我做个牌子,或者找一块白布,写上‘谢五杂货店’,石炭不愁卖。”
李泰终于问出口:“就这样?”
禁卫忍不住说:“如今西市谁没听说过‘谢五’的大名啊。青雀公子,这块布挂出来,只是对‘谢五’好奇的人就能把铺子堵得水泄不通!”
第130章 众人围观 谢景乐了
九月初二上午巳时左右,谢景叫两个女孩照看铺子,因为曹家妹妹在乡间读几年书,会算账也会记账。苏二等人准备午饭,谢景带着马员和鲍大来到东边空荡荡的铺子门外。
同行的还有酒楼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每家一人。
谢景打开铺子等了不到半炷香,一车车石炭和蜂窝炭送过来。鲍大过秤,马员记下来。
马员和苏二、彭安、苗十一以及范牛一样,日日晚上识字学算盘。遇到不会的,第二日请教谢景,或者休沐日请教小六。
鲍大看着马员用着歪歪扭扭的字把石炭的重量写下来,心说,人呐,还是得识字。虽然写得不好,可他要是会写,今日何必劳烦马员。
正因识字不多,又没脑子记下所有石炭重量和蜂窝炭的数量,鲍大也不敢偷偷埋怨谢景言而无信。
谢景发现李泰没把用蜂窝炭的炉子拿过来,就叫鲍大去酒楼拿个炉子。
鲍大低声询问:“要不要火镰和锅?”
谢景摇头:“不必。且慢!再把石炭机子和夹炭的铁剪子拿过来。”
夹炭的剪子同谢景前世看到的煤球夹子大差不差,所以他就没有特意定做此物。
来回一炷香,鲍大把炉子和剪子拿来,谢景把一块块圆形蜂窝炭放入炉中。邻居之一忍不住询问:“谢掌柜,这种石炭也可以煮饭?”
“是的。加了一点黏土,用石炭机子做的。”谢景说话间拿起做蜂窝炭的铁具比划一下,街坊们就知道怎么用。毕竟一个两个都会和面,也用模子挤过麦粉团,同做蜂窝炭的手法大差不差。
又有邻居问:“一顿饭需要几块?”
谢景:“一块足矣。炭燃尽前加入新的蜂窝炭,把炉口封上,炉子上放一锅水,翌日清晨便可得到一锅温水。可以用来洗漱,也可以用来煮粥和面。”
禁卫忍不住了:“五郎,夜里不会熄火?”
谢景:“封严实了不耽误第二日清晨做早饭。倘若足下家中人多,又是煮粥又是蒸饼做菜,一天也就三块左右。”
禁卫仔细算算,远不如用木柴便宜。可是比用木炭便宜多了。
长安的雨水不少,像清明前后,亦或者秋天,断断续续地下半个月不足为奇。他家厨娘年年都要提前备柴。禁卫看着一屋子柴就忍不住担心火星子溅入柴中夜间走水。
要是有了蜂窝炭,往后用热水也便宜。冬日里轮到他当值,他起迟了也无需因为节省时间而用冷水洗漱。
木炭做不到一夜不灭!
多名禁卫越想越觉得蜂窝炭用着方便。
经谢景这么一说,随他过来的街坊四邻也觉得应当在家中备上几十块蜂窝炭以防万一。
酒楼北边的邻居就问是不是可以卖了。
谢景笑道:“不急,不急。”
巳时三刻,西市铺子几乎都开门了,马员和鲍大拿出昨天下午放在铺子里头的爆竹。
李泰有点好奇,谢景注意到这一点叫他过去点火。
噼里啪啦一通响,禁卫拿出加急制作的牌匾,“五郎,挂上?”
谢景点头。
两名禁卫踩着袋装石炭把写着“谢五杂货店”的匾额挂起来。
路人停下来随意一瞥:“——谢五?哪个谢五?”
马员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多次,脱口道:“卖棉花开酒楼的谢五!”
路人对杂货铺提不起兴趣,但“谢五”二字令他毫不犹豫地向杂货铺走去。
勾头打量的街坊四邻闻言二话不说从家中出来。
这一幕幕被李泰看得清清楚楚,突然有种感觉,谢景倘若姓李,且是他亲叔,他和高明争太子之位都比他胜算大。
李泰再想想棉花和番薯的影响力,心说,这两样要是他种出来的,无需他亲自动手,阿耶也会改立太子!
可惜不是!
李泰心里的不甘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青雀!”
李泰下意识应一声,回头看到谢景冲他招招手,他三两步过去,谢景看向路人,“同这位郎君讲讲石炭怎么用,需要注意什么。”
李泰心说,又使唤我!转念一想,未尝不是给他机会。倘若日日窝在深宫之中,他日到了封地刁奴定敢指鹿为马。
李泰上前一步同路人解释。
谢景询问酒楼那边的邻居们买多少。
邻居们决定先买二十块蜂窝炭和二十斤石炭。倘若石炭比柴合算,往后他们改用石炭。
邻居突然想起家中没有小炉子,就问谢景的炉子在哪里买的。
谢景不再放任一家独大,炉子找了三家,便把三个铺子地址告诉邻居们。
随着鲍大过称,马员收钱,这条街上的街坊围观。没过多久就把行人吸引过来。行人得知东家是后街的谢五,直接询问石炭的价钱以及如何使用。
没等李泰重复讲解,先前那位路人就说同木炭一样用,但烧火做饭比木炭好用。
李泰赶忙补一句,“不可以用来烤饼烤肉。石炭埋在地下几千年,里头很脏,只可隔着锅使用。”
路人点头:“也会跟木炭一样能把人给熏死过去。”
这条街的街坊们就叫李泰点着一块蜂窝炭给他们看看。
李泰向谢景求救。谢景上前两步,笑道:“这里没有锅,也没有引火的木屑。”
杂货铺对面的邻居立即说:“我去拿。”话音落下就转回对面。
谢景把木屑点着,用剪子夹着蜂窝炭放在木屑上方,很快就点着。邻居把盛了半锅水的砂锅放上去,过了半炷香火才上来。
此时两间杂货铺门外的路上也已被行人和附近商户堵得水泄不通。然而无人抱怨人挤人,只有人嫌着得慢。
谢景不急不躁地说:“可以烧一锅水,再煮一锅汤饼。”
邻居惊叹:“烧这么久?”
谢景:“正因着得慢才可以烧这么久。不瞒诸位,这是最好的石炭。换成木炭至少三文钱一斤!”
杂货铺对面的邻居指着油亮的石炭道:“看得出来。”
谢景点头:“这个在长安城中不算稀奇。但像这个品质的不多。”
围观的路人不禁说:“谢掌柜说不多肯定不多。”
西市谁没听说过谢五的名号啊。谁不知道他的酒楼多么赚钱。这个杂货铺忙上一个月也不一定有他一顿饭赚得多,他没必要扯这个谎。
谢景笑道:“那就买点?”
搭话的路人道:“我得回家推车拿钱。”指着炉子,“这个贵不贵?”
谢景:“有点贵,因为里头有铁条。但一个炉子可以用很久,冬日里不缺热水,比用木炭划算。”
坊间百姓都知道好木炭的价钱,倒也不怀疑谢景的这番说辞。不过买得不多,只因木柴更便宜。
午时左右看热闹的众人三三两两散去,李泰颇为失望:“蜂窝炭卖了一百八,石炭只卖两百斤?五叔,昨儿您可不是这样说的。”
谢景:“着什么急。鲍大,酒楼该来人了,你回去招呼客人。马员,你做菜,苏二收钱。”
马员:“那俩丫头不可以收钱?”
谢景:“酒楼人多,她俩有可能心慌出错。要是问我在何处,只管告诉客人我在此卖石炭。”
鲍大和马员估摸着晌午杂货店没有客人,他俩留下也是大眼瞪小眼,便一块回去。
此时炉子上的水烧开了,谢景向对面喊一声,对面邻居忙不迭过来端起砂锅,炉火旺盛,完全可以再煮一锅汤饼或者蒸一次炊饼。
邻居瞬间决定下午买个炉子,过些日天冷了就改用石炭。
谢景叫他连同炉子拎过去,蜂窝炭燃尽再送过来。邻居同谢景不熟,今日算是第一次打照面,不好意思,就说放在这里,他把笼屉送过来蒸饼。
然而一笼屉炊饼蒸熟,炉火仍然很旺,邻居又忍不住感慨比木炭经烧。
话音落下,自北边过来几人,个个推着木板车,走到正对着杂货铺的路上停下,盯着杂货铺打量一番就推着车拐进来。
打头的男子看起来四十岁的样子,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像是打铁的。其放下板车走近铺子,谢景闻到铁锈味。
谢景也认识几个铁匠,但没见过此人,怀疑是这两年才在西市落户的铁匠。谢景笑问:“买石炭?”
男子点点头,弯腰拿起一块石炭眼睛一亮,直接问是不是一文钱一斤。
谢景点头:“像蜂窝的那种一文钱一块!”
男子转向蜂窝炭,拿起来打量一番,不由得直点头。李泰正要问他要多少,男子就问:“这个两百斤,这个一百块!”说着话就转身拿钱。
随他一同过来的人闻言也要这么多,也是直接给钱。
李泰惊到,这么爽快吗?
换成别人会担心蜂窝炭的质量,也会担心麻袋里头的石炭是次品。可杂货铺的东家是“谢五”,谢五的脑子被门夹了也不至于在这上头弄鬼。
五人离去,铺子里的石炭和蜂窝炭少了一半!
李泰看着沉甸甸的铜钱跟做梦一样。
谢景:“烧陶器的人还没来呢。还有坊间大户人家。青雀,还担心石炭卖不出去吗?”
李泰摇头:“我感觉过几日这里得跟之前卖棉花一样忙。”
谢景:“可以叫李兄在东西市各开一个铺子了。”
李泰不禁说:“你在西市西南,我们开在西市东北方?”
谢景很是意外:“难得啊。”
李泰:“我都多大了,能连这一点也想不到?”
谢景点头:“是该懂事了。你家这些日子也改用石炭?”
李泰不曾靠近过厨房,他不清楚。
禁卫开口:“前几日我们确实给厨房送了几车石炭和蜂窝炭。”
另有一点禁卫没说,戍卫京师的军中皆改用石炭做饭。厨子们很是满意,日常不缺热汤热水,兵将也很满意。
李世民得知此事后当天令人给李靖送去两车和一个炉子。李靖近日在家养病,为此前日特意进宫谢恩,正好被当值的几位禁卫瞧见。
李泰忍不住问:“好用吗?”
“没听到他们抱怨,定是很好用。”禁卫忽然想到一点,左右一看,没有外人,“五郎,年年郎君都会送我们一些木炭。”实则是除了禄米以外的补贴。有的人还可以收到茶叶和布料。不过不多,还需要他们另外购买。
要是立了功,朝廷赏得就多了。好比李靖,一家老小常年无需买布。
李世民爱送谢景布料,也是因为宫里常备布料。
另一名禁卫闻言瞬间知道他要说什么,“五郎,你看木炭改成石炭如何?”
谢景乐了:“同我说有什么用?”
禁卫:“有用,有用。过几日休沐,我们家郎君定会过来。这等小事,你提一句,郎君回去便会顺嘴吩咐下去。如此这般,我们也不用自己花钱买石炭。”【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