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沉不住气 小六没能回


    两日后,小六没能回到律学。


    ——租车来到大理寺隔壁,小六被学堂门房告知,继续放假三日。


    小六回到酒楼,谢景笑着问:“小六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讨厌你!”小六白了他一眼,背着书包钻进北边铺子里头。


    此刻还没到巳时,“谢五楼”不做早上的生意,谢景无需招呼客人,闲着无事移到铺子里头,“早上我就说今日不用过去,你还不信。”


    “陛下重考考的又不是律学博士和助教,我以为今日照常授课。”小六并非自以为是,“陛下无人可用,可以调太学博士啊。听闻太学博士正六品,我们律学博士只是从八品。太学博士肯定比律学懂得多。”


    这倒是真的。


    去年律学没招满,主要因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的公子入了太学。至于旁人,要不不知此事,要不便是家庭条件以及自身不合格,再者就是瞧不上律学出身。


    谢景:“陛下拟出题,需要有人把试题抄出来,可是又不能用朝中重臣——”


    “为何不可?”小六不懂。


    谢景:“今日把题抄出来,他们回到各府,试题是不是有可能外泄?避免外泄,考试结束后抄题人方可归家。要是把各司其职的百官关起来,谁来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折?不用百官,首选太学和律学博士。他们忙不过来,再从各府抽调一二。”


    小六:“阿兄的意思原先的抄题人这几日才被放出来?”


    谢景点头:“要是考题外泄,就不止重考这点事了。不过以前的抄题人可能再次被关。据说今年的考生有上千人,三天之内抄出上千份试题,太学和律学那点人远远不够。”


    小六不禁说:“怪不得又给三天假。”


    谢景:“难得这么长的假期如何安排?”


    小六:“读书啊。”


    “要不要回家待两日?阿翁阿婆很挂念你。”谢景道,“搭王老兄的车回去?”


    小六也有点想念阿翁阿婆,“你去问问王老兄何时下乡?”


    谢景这几年不是找王屠夫买蹄髈,就是找张屠夫买五花肉,同二人的关系没有因为谢景不在乡下养猪而疏远。


    可惜西市人流如织,谢景骑在马上也跑不起来,他只能走着过去。


    王、张二人已知小六入律学。虽说律学和太学没得比,结业后兴许只能当个没品的小吏,可他也是吃皇粮。


    王、张二人的亲友当中识字的不多,莫说考进律学,因此二人以小六为荣。哪怕谢景提过他找人把小六安排进去的,王屠夫也觉得小六有出息。因为换做是他,进去也听不懂,最多一个时辰就会被博士扫地出门。


    得知小六想搭便车,二人毫不犹豫地改变计划,谢景误以为二人需要出城收猪,回到酒楼就叫小六回去收拾两件换洗衣裳,又叫苗十一给几人做几张鸡蛋饼。


    午时左右,王、张二人把卖剩的一点猪肉送到坊间妻子的摊位上,二人便随小六前往张杨里。


    两日后,周仲朴和谢大郎把小六送回来,顺便给谢景送来一车草料和自家种的蔬菜以及鸡蛋和鸭蛋。


    周仲朴把菜和蛋卸下来便问明日还叫村里人送菜吗。


    ——明日是村里送菜的日子。


    谢景颔首:“这两日会出考试结果,高中的人定会出来庆贺。陛下不喜官吏招人陪酒,他们不敢前往胡姬酒肆,首选应当就是我们的酒楼。”


    谢大郎糊涂了:“不是考过了吗?”


    谢景嫌解释起来麻烦,只说这次是陛下亲自监考,可以称之为“殿试”。


    小六在一旁听闻此话又想翻白眼,多少年了,阿兄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胡扯啊。


    谢大郎信了,又问这几日西市有没有太医出诊。


    “谁病了?”谢景来回打量谢大郎和周仲朴。


    周仲朴不由得笑了:“没人生病。侄媳又有了。大哥想叫太医再给瞧瞧。”


    谢景不禁皱眉:“孩子才出生多久?”


    谢大郎:“一年半了。先前你提醒的事我们没忘。你嫂嫂也和你侄媳提过,养好身体再生。”


    谢景:“我看是原先天冷无事可做,夫妻俩净想着怎么给家里添丁。回头叫他们自己带孩子!”


    谢大郎手头宽裕养得起,又嫌谢家人丁单薄,所以他希望儿媳妇多生几个。不过谢景比他懂得多,肯定不会害他。


    “我回去就提醒他们过几年再生下一个。”谢大郎道。


    谢景:“不是我故意吓唬你们,没娘的孩子多可怜,村里不是没有。有后娘的后娘不好,没后娘的亲生父亲也不上心。要不是我种出番薯,他们早饿死了。”


    谢大郎:“我和你嫂嫂不会那样做。”


    “你和嫂嫂快五十了吧?能看着孙儿长大?侄媳妇要是跟你们前后脚呢?”谢景又问,“以大侄子的性子还不是后来的妻子说什么是什么?”


    谢大郎的儿媳妇虚岁十三岁就到张杨里,起初被谢景拦着,谢大郎和妻子只能把儿媳妇当闺女养着。


    八年过去感情深厚,谢大郎着实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记下了。”


    谢景:“在这方面不要同他人攀比。担心家里人少,你可以学我。”


    周仲朴不禁附和:“小甲他们都很懂事。大哥,改了咱们的姓,你就当是收养的。”


    谢大郎乐了,心说,在张杨里久了,你还真忘记自个姓什么。


    “你侄媳这次还是女孩,我就听你的。反正咱们也养得起。”也是因为村里有人过继,有人收养,又有谢景买了一窝,谢大郎对此接受良好。


    谢景问他们何时回去。


    周仲朴:“我得找王屠夫和张屠夫拿猪网油,还要买牙粉。”


    谢景始终担心缺心眼被骗,就叫大哥给他搭把手。


    半个时辰后,两人推着板车回来,没等他们从后院到酒楼里头,谢大郎就嚷嚷,“幸好我去了。”


    小六从铺子里头出来,谢景瞪一眼他,小六意识到自个又不专心,滚回铺子里头。谢景向后院走去,把人堵在酒楼后门边,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谢大郎以为他担心隔墙有耳,小声说:“我们碰到了仲朴的弟弟和弟媳。那夫妻俩见着仲朴比亲娘还亲。”


    谢景向后门看去。


    谢大郎:“没有跟过来。被我打发走了。”


    谢景挺意外,问他怎么打发的。


    谢大郎:“就说仲朴早已入赘到张杨里,同他们家无关。以前你跟我说过,西市有管着市场的胥吏,我要拉他们找西市的胥吏,他俩吓跑了。”


    谢景:“姐夫,他俩找你是想打秋风,还是想同咱们缓和关系?”


    谢大郎想想两人的衣着和面色:“衣裳没有补丁,看起来也比早年胖了一点,应当是想同咱们交好。”


    周仲朴摇头:“他俩的样子和衣裳不如村里人,看到我买的猪油两眼放光,我觉得他们比以前过得好也不会好很多。”


    “这就对了。眼皮子浅的人没有长远规划,不可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大哥,回去提醒村里人,见着他们不要废话,直接把人打出去。”谢景想到被他踹过的那家人,“谁敢同周家里应外合给我添堵,我不废了他不姓谢!”


    此言也令谢大郎想起被谢景踹的那人。


    这两年谢大郎遇到过那家人,每次都被无视。谢大郎不想节外生枝也装没看见,但他回到家里就忍不住骂白眼狼,当年不是谢景出面,天灾第二年那家人就得饿死。


    谢大郎:“番薯、棉花和粟种下去,地里干了不能再种地,村里也没啥事,我叫阿翁阿婆和你嫂嫂在村口看着。”


    苏二送来几张饼,谢景提醒他俩垫吧几口就回去,以防家里担心。


    谢大郎:“明儿我把你侄媳带过来?”


    “先去县里看看。这么远的路,你也不怕颠没了。”


    谢景此话提醒了谢大郎,先前他听妻子提过,孕妇头几个月不稳。谢大郎庆幸多嘴问一句,否则回到家中说起此事肯定要挨骂。


    午时左右,谢大郎和周仲朴回去。两人走后约莫两炷香,烤鸭味飘出酒楼,陆续来了三人前来买烤鸭。但他们是直接带走。


    谢景怀疑他们是为考生加菜。


    又过三炷香,来了一拨客人,进门就问有没有雅间。鲍大带人上楼,回来就告诉谢景:“掌柜的,被您说中了,楼上那些人就是今年的考生。”


    谢景:“不是还没出名次?”


    鲍大点头:“小的听他们的意思,陛下钦点,没有作假的可能,他们十拿九稳。”


    谢景想说什么,又有客人进来,就叫鲍大先去后厨报菜名。


    申时左右,最后一桌客人离去,谢景立即关上酒楼那边的房门。房门遮挡住凌乱的饭桌,谢景叫鲍大等人先用饭,饭后再慢慢收拾。


    小六依然在铺子里头,他也听到楼上考生的闲谈,忍不住问:“阿兄,先前在楼上的那些考生就不怕落榜?”


    谢景:“他们八成真以为先前考中的那些人当中一半蠢材,另有四成的考生学问不如他们。这么沉不住气,落榜了反倒是百姓之幸。”


    小六原本有点同情他们。听闻此话,设想一下以后他们在大理寺任职,三天没有查到凶手就抓个可疑人屈打成招,小六反倒希望他们落榜。


    “阿兄,高明还有机会参加科考吗?”


    谢景闻言一愣:“谁?”


    “高明啊。陛下不许官家子弟经商。李兄是商人,高明肯定不能参加。”小六不禁说,“高明的学问比我好。不参加可惜了。阿兄,回头你劝劝李兄把家里的买卖交给旁人?”


    谢景乐了,“过几日李兄过来,你亲自同他说。”


    第112章 天真无邪 雉奴乖乖不


    小六又以为谢景犯懒,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嘀咕道:“我说就我说。”


    李世民忙着选才,过几日没来,又过几日也不曾出现。倒是三月底休沐日,长乐公主带着李愔和李治来了。


    李治今年已有六岁,实则未满五周岁,所以还是小小一个。


    小不点在宫里被父母惯着,兄长姐姐不同他一般见识,以至于他同前两年一样娇娇的,见着谢景喊一声“五叔”就伸手要抱抱。


    谢景习惯性抱起他,便示意公主上楼。


    长乐公主不擅迎来送往,杵在楼下像个柱子一样不自在,谢景此举恰好缓解了她的尴尬。


    李愔看着她上去就去铺子里头找小六,拉着他的手臂往外拽。小六放下律学博士借给他的书,问他要干啥。


    李愔向北看去。


    小六打开储物柜拿出一串百文铜钱,小不点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立即从谢景身上下来。


    谢景转向刚刚坐下的禁卫,禁卫无奈地叹气,道:“下次把伺候他们的几人带来。”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谢景移到酒楼外向楼上喊一声,“小乐,要不要同小六去里头玩玩?”


    长乐公主下意识问:“可以吗?”


    谢景招招手,长乐公主赶忙下楼。谢景打量她一番,没戴配饰,“有没有带钱?带了就拿在手上。今日天好,出来踏青游玩的人多,又赶上休沐日,赴京赶考的考生还没离去,西市里头摩肩接踵,也方便小贼下手。”


    然而得了这番叮嘱,长乐公主的钱还是被偷了。好在不是很多,十几个铜板。她之所以带这点钱,还是觉得既然身着布衣,就不可以用精美的荷包,荷包里头也不应当有金叶子。


    虽说只有十几文,长乐公主也倍感挫败。往常因为同谢景不熟,长乐公主不好意思同他搭话。今日步入酒楼,她便忍不住抱怨这两年风调雨顺,怎么还有小贼啊。


    长乐公主的神色像是当真无法理解。谢景对此倍感意外,孩子是不是有点过于天真,“不是人之常情的事吗?”


    长乐公主闻言十分错愕。


    谢景注意到小不点和李愔也感兴趣,便问:“你家的奴仆是不是穿得暖吃得饱?”


    长乐公主不明所以,但她一向乖巧所以没有着急打断谢景,而是乖乖点头。


    谢景:“看李兄的秉性想必对奴仆十分和善。摊上这样的主子,奴仆为何还要中饱私囊?有些人甚至偷主人的物品拿去卖掉。为何不能人人皆安安分分做事呢?”


    此时没有客人,鲍大、俞九和王家姐妹都在酒楼里头歇息。谢景看向几人,问他们可知为何。


    鲍大:“有的人好吃懒做,有的人贪心不足。”


    长乐公主懂了,“是不是也同他们识字不多有关?我阿耶说,仓禀食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禁卫忍不住笑了。


    长乐公主:“我知道这句话不是阿耶说的。但不管谁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啊?”


    谢景:“朝中百官应当多是饱读诗书之人吧?他们懂礼懂法,平日里吃着皇粮,为何还要贪赃枉法?”


    长乐公主下意识想说,他们贪心!到嘴边发现同鲍大的说辞对上。


    谢景:“古人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倘若没有这些人,古人又岂会这样讲?说明贪心不足者自古有之。不会因为天下太平,或者你对他极好,他们便会消失。”


    长乐公主疏忽大意正是看谁都不差钱,谢景多虑了。


    “这次丢钱怪我。”长乐公主又向谢景道谢,“我懂了,日后不会再轻视他们。”


    小六觉得阿兄的这番话意有所指,但长乐公主的样子,小六觉得她没懂,“阿兄是不是想说小乐身边也有刁奴?可以同她明说啊。小乐又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长乐公主不禁问:“也?”


    “你兄长高明身边就有。高明以前同我说过。”小六道,“李兄有钱,过几年定会为你准备十里红妆。你有这么多财物,肯定很多人惦记,我阿兄才趁机同你说这些。”


    禁卫们又想笑小六,谢景只是在为公主解惑啊。


    ——禁卫以前确实不知谢景早已知晓他们的身份。但这些年下来,十次有八次,李世民同谢景的闲谈都会同朝政对上,他们再一无所知,也不配成为李世民的心腹。


    忽然想到公主出嫁后抛开公主的身份,同奴仆成群的商户没两样,小六这样解释也没错。毕竟刁奴不会因为公主的身份而弃恶从善。否则陛下坐镇的京师也不会出现小贼和贪官。


    谢景:“小六,这次是你想多了。不过小六说得也没错。小乐,日后不要轻视任何人,哪怕你家中扫地和倒粪桶的婆子。”


    长乐公主点头:“我记下了。”


    谢景转向俩少年。


    小不点重重地点头:“雉奴也记下了。”


    李愔忍不住说:“不可以都杀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样子。


    李愔:“不可以啊?”


    禁卫们想想他的秉性,明白他确实不懂,顿时无奈又想笑。


    鲍大不禁说:“当然不可以!”


    李愔十分困惑,“五叔,不可以吗?”


    谢景:“你把人杀了,谁为你洗衣做饭?”


    这个问题难不倒李愔,“阿耶说过,他不干有人干!”


    除了长乐公主和小不点,众人都转向谢景。谢景不禁揉揉额角,“小愔,你兴许不知道,这句话是我先说的。”


    李愔着实不知:“五叔忘了吗?”


    谢景:“我没忘啊。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对奴仆和善到外人也知道,当你把不好好做事的奴仆撵出去,外人便会替代他们。”


    谢景说完给鲍大使个眼色。


    鲍大笑着用自身举例。


    ——谢景每季都给他们准备两身衣裳。比如这个月生意红火,到了月底还会给鲍大等人赏钱。三伏天酒楼放假,他们的月钱一文不少。苏二等人也有辛苦钱。外人虽然不知道赏钱,但能看出他们的衣裳是谢景准备的,只因颜色和布料以及做工一样。


    再看看他们吃得红光满面,外人就能猜到跟着谢景的日子很好,便会盼着鲍大等人出错被谢景赶出来。这个时候鲍大胆敢偷奸耍滑,谢景就可以说,你不干有人干!


    长乐公主这次真明白了,“小愔,你把身边人都杀了,旁人一看到你身边会死,还敢帮你做事吗?”


    李愔没杀过人,但他还是不信没人做,“我可以给他们很多钱呢?五叔,我有钱!”


    谢景:“你是不是又听谁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人死了钱还在,要钱有什么用?阳间的钱阴间又用不了。”


    李愔:“那鬼要钱做什么?”


    小不点白了一眼兄长。


    谢景乐了:“雉奴都懂了。这句话是打比方啊。好比,我快热死了,是真的热死了吗?我快撑死了,是真的要死了吗?”


    李愔:“你不干有人干也是打比方吗?”


    谢景摇头:“你对奴仆和善,这句话就是真的。你对别人不好,还希望别人帮你做事,这是不可能的。哪怕像你阿耶那么有钱,他要是为人吝啬,身边人也不会真心帮他。”


    李愔:“会怎么做?”


    谢景:“一边用花言巧语骗你,一边想方设法把你的财物搬空啊。”


    李愔忍不住询问,“不怕我把他们都杀了吗?”


    谢景提醒他按照大唐律法贪钱不至于灭门。随之谢景问道:“要是其家人带着财物远走他乡,你找不到他们,其一人留下承担,你把他杀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愔糊涂了:“对他们很好他们就不会贪心了吗?”


    谢景:“会的。我先前说了,这种事无法避免。但是不是人人都想逃亡他乡。希望一直在你身边做下去的人这个时候就会告诉你谁谁贪了你的钱。良善之辈感激你对他的好,也会告诉你实情。倘若你令良善的人心寒,他们便会把你当成隋炀帝。”


    长乐公主转向李愔:“听懂了吗?”


    这段说辞同李愔前几日读的书对上,他不禁说:“懂了。”难怪阿兄叫他多读书,还说以后一定用得上。


    谢景:“那就上楼。”


    李愔不懂了。


    禁卫余光看到有人在门外栓驴,“来客了。”


    长乐公主和李愔以及多名禁卫上楼,小不点钻到柜台里头,扒着谢景的腿往他身上爬。谢景把他抱到怀里,挂在门边的鹦鹉喊一声“欢迎光临”,小不点到嘴边的话给憋回去。


    客人是熟客,过来打包烤鸭,鲍大去后院拿烤鸭,他一边给钱一边捏捏小不点的脸,“每次过来都帮你叔迎客,他给你多少钱啊?”


    小不点拨开他的手:“五叔给我做好吃的。”


    熟客顺嘴问:“又有新菜?”


    谢景:“这个时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三月天,过冬的菜老了,夏天的茄子、黄瓜等物还没长大,除了野菜,地里可以吃的也就蚕豆、豌豆,尴尬得很啊。


    熟客不禁点头:“听说前几日有一道酸辣可口的鱼,如今还有吗?”


    谢景:“那个酸味来自酸萝卜。萝卜糠了就没了。辣味来自茱萸酱,足下可以叫家里的厨子试试。”


    鲍大送来打包好的烤鸭,谢景提醒他尽快回家,在纸包里捂久了就不香了。


    熟客也知道,向谢景道一声谢就赶紧回家,他外甥还在家等着。


    鲍大好奇地问:“他一向都是带着家人过来用饭,今日怎么想到带回去?”


    谢景:“如果我没记错前些日子他说过科考重考。如此关心科考,想必今年家中有人参加科考。看他的气色考得不错。没有过来用饭,八成不想惹来非议。”


    鲍大好奇:“还没放榜?”


    谢景:“上千人的考卷没那么快,兴许还要再等五六天。”


    小不点没听懂,扭着身子面向谢景,“考啥啊?”


    谢景:“考学问啊。你阿耶很清楚,要不你回头问问他?”


    小不点吓得赶忙摇头。


    鲍大:“你阿耶考过你啊?你不是到秋才去学堂吗?”


    小不点气得小脸鼓鼓的,“阿耶吓唬我,说脑子不用会生锈。”


    谢景:“不信你阿耶,又怕真生锈,所以有跟着家人读书?你阿耶看到你读书就抽空考你?”


    小不点点头:“五叔,不会生锈吧?”


    谢景:“你的兄弟姊妹都读书,比你懂得多,他们说的事你听不懂,就算脑子不生锈有什么用呢?”


    小不点觉得这句话有道理:“阿耶可以跟我说,脑子不用跟生锈了一样啊。”


    谢景觉得以李世民疼孩子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蹦出这么一句:“你肯定和你阿耶顶嘴了。他一气之下才这样说。”


    小不点心虚了,摇着头转向门外:“雉奴乖乖不顶嘴!”


    第113章 放榜 陛下选才可


    四月初十,休沐日,小六以前的同窗找他读书下棋,谢景一个人前往西市。


    城门打开的鼓声响起,谢景同以前一样慢悠悠步入酒楼后门,苏二带着彭安、马员、苏十一和范牛推着车拎着篮子前往市场里头选购食材。


    半个时辰后,几人回来,车上和篮子里满满的,谢景不由得皱眉:“苏二,是不是有点多?”


    秋冬二季的菜耐储存,村里人五天来一次无妨。春天和初夏时节的叶菜鲜嫩,又因这个时节不冷也不是很热,村里改成三天来一次,谢景同意了。


    昨天村里送来的菜还剩一半啊。


    苏二一向机灵,瞬间听懂他言外之意,“东家还不知道?今日朝廷放榜,晌午肯定很多人出来用饭。”


    “放榜?”谢景当真不知,“听谁说的?”


    苏二:“不认识。我们把菜买齐正要回来,听到西边坊间的住户嚷嚷着放榜了,我们又回去买一些。”


    谢景微微摇头:“今日不见得有空出来。他们考中之后,亲戚邻居是不是要登门道贺?”


    苏二忘了,村里一家有喜事全村道贺,只是应付这些人也要到午后。坊间住户之间的关系虽不如村里亲密,但左邻右舍肯定很乐意锦上添花啊。


    谢景:“既然买了,先放着。鱼呢?”


    苏二点头:“也买了。先放水槽里养着?”


    谢景:“养着吧。菜摘掉泥土不要着急洗。”


    苏二懂,摘好的菜不碰水可以放到明日。否则像如今的天气,晚上就坏了。


    彭安等人把肉搬到厨房,苗十一低声说:“我就说了要问问东家。”


    苏二:“是我心急了。”


    苗十一:“往后多问问东家。陛下那么放心把皇子皇女交给东家,东家肯定比咱们懂得多得多。”


    苏二:“你应该拦着我!”


    “我的错?”苗十一白了他一眼,“你就嘴硬吧。我提醒你,东家不是烂好人,他只是不爱计较,等他忍无可忍,有你后悔的时候。”


    苏二瞬间想起谢景把人踹飞的一幕。那个村民看着可比他高多了壮多了。苏二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疼:“没有下次。不许再说!”


    “懒得说你。”苗十一去和面,最近他忙着学荷花酥,做好了一个卖它三十文,一份四个卖它百文。


    谢景承诺,倘若这个点心大受欢迎,回头送他一套全新的笔墨和砚台,再叫青雀指点他水墨丹青。


    为了日后把脑子里的面食画出来,苗十一也没心思同苏二打嘴仗。


    实则如谢景所料,今日饭点同昨日的客人大差不差。苏二非但没有嫌弃客人扎堆过来忙不过来,他偷空喝口水都要抱怨一句客人少。只是希望把他自作主张买的菜卖出去。


    申时左右,谢景准备关门,突然来了几人,一人跑着过来,两人骑驴,还有一人骑马,他们没等进门就问:“谢掌柜,还有炙鸭吗?”


    必须有!


    ——往常谢景根据天气调整鸭子,雨天要十只,刮风下雪要十四五只,像今日非休沐日,不冷也不热,谢景要二十只。


    苏二跟着他做了一年多,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今日买了二十八只!


    此时后院烤炉里头还有六只炙鸭。


    不是他的烤鸭不好卖,而是光顾过“谢五楼”的客人都知道,过了晌午饭点酒楼的烤鸭卖光了,是以,申时左右想要吃烤鸭的人也不会再光顾“谢五楼”。


    那几人这样问,也是抱着侥幸心理。


    谢景为了不被误会烤鸭滞销,没敢在门外吆喝今日还有多只烤鸭。面对几人的询问,谢景也是说:“还有几只。今日也是怪了,客人突然少了许多。明明昨日的饭菜和往常一样啊。”


    骑马而来的人笑道:“因为今日放榜啊。”


    谢景故意问:“我知道今日出名次。同此事有关?”


    骑马的人一边拴着缰绳一边说:“关系大着呢。像我们家的亲戚邻居,原本打算出来用饭,因为我家公子高中,此时都在我们家。”


    谢景立即拱手道:“恭喜,恭喜!”转向另外几人,“我是不是也要说一声恭喜?”


    那几人笑着回礼:“同喜!”之后又问还有多少烤鸭,他们全包了。


    谢景:“烤的有点干,不如半个时辰前美味。”


    骑马的那人来到酒楼里头,道:“我们料到了。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北边多家酒楼都关门了。”


    谢景回答还有六只,接着就叫鲍大和俞九过去打包。


    骑驴而来的人又问有没有别的菜。


    跑着过来的人道:“听闻红烧肉要提前做好,今日客人少了许多,应当还有吧?”


    谢景:“但是红烧肉不好用纸带回去啊。”


    骑马的人道:“谢掌柜信得过我们,回头我们就把碗给您送来。”


    “大喜的日子,诸位岂会为了一个碗而坏了自家名声。”谢景恭维这一句,便问几人还要什么,他叫厨子一并做了。


    哪怕酒楼的盘子皆是用银子打的,镶了宝石,他们也不会挑在今日言而无信。谢景的那句话算是说到他们心坎里。


    几人高兴,又点几个菜,谢景叮嘱鲍大用带盖的盆装起来,再放到食盒里头。


    原先谢景没有食盒,毕竟他不做外卖生意。


    有些客人在北边酒楼喝酒听曲,又惦记谢景的烤鸭,就使唤跑堂过来。谢景看着人家拎着食盒,心想,他日他的客人也想念别的饭菜,请鲍大跑一趟,他是不是也得准备几个食盒。


    所以谢景准备了四个。恰好此时来了四人。食盒可以放四道菜,除了烤鸭,四人又点了四道菜。


    谢景提醒鲍大:“告诉苏二多做点,算是给诸位道喜。”


    饶是四人以前就知道谢景会来事,但也没想到他如此周全。


    熟知内情的鲍大到了厨房就感叹:“还得是东家啊。”


    值钱的烤鸭卖出去,红烧肉所剩不多,苏二放松下来,终于有了笑模样。


    苗十一不禁说:“今日的事你可记住吧。”


    苏二这次不敢嘴硬反驳。


    几人走后,鲍大等人用饭,之后收拾碗筷。谢景在铺子里头盯着。约莫过了两炷香,那四人回来还食盒,分别送给谢景一份点心,分量不多,一份只有两块,但也是他们的心意。


    谢景收下就说留给他弟弟,也叫小六沾沾诸位的喜气。


    这几人累得不轻,但有他这句话,顿时觉得再跑了来回也值得。


    几人走后,谢景就把点心分给苏二等人。王家姊妹奇怪怎么不给小六留着。谢景实话实说,点心有些干,小六不爱吃。


    苏二捏一块尝尝:“是有点干。小六晌午吃的米饭,晚上肯定想要喝水喝汤。但他懂事贴心,不好叫东家失望,定会挨个都尝尝,把自己吃个半饱。”


    谢景点头:“这个点心应该是上午放榜后买来招待亲友的。可能打开大半天了。”


    苗十一也尝一块:“是吹干的。前几日六郎给小愔买过这种点心,小愔给我一半,比这个软多了。”


    谢景叫他们拿到一旁慢慢吃,他把窗户关上。


    几人喝了水吃下去,谢景同鲍大、俞九和王家姊妹走出西市,鼓声响起。


    谢景回到家中不到一炷香,小六从同窗家中回来,满面喜色,走到谢景跟前又笑嘻嘻地问晚上吃什么。


    谢景:“你以前的同窗又没参加考试,怎么又把你高兴成这样?”


    “他们没有参加,但有个亲戚参加了。”小六道,“你猜我下午在哪儿?”


    谢景白了他一眼就去摘菜。


    小六跟上去:“阿兄,猜猜看啊。”


    谢景:“跟着你以前的同窗在他高中的亲戚家。”


    小六点头:“我才知道原来科举有难有易。他家亲戚参加的是进士科。他们说这个最难。不止要考诗词,还要考时政。阿兄,将来我也能考中。”


    谢景听糊涂了:“是因为最难,所以你能高中?”


    小六摇头:“因为考时政啊。我在酒楼听客人聊天,有的时候还能听到你和李兄谈朝廷的事,我去考试就像如有神助啊。”


    谢景乐了:“这话倒也不错。但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说的陛下会怎么做。你是考生,答题的时候想的是为人臣子应当怎么做。陛下选才可不是选太子。”


    小六恍然大悟:“阿兄说的是。我险些忘了。阿兄,李兄何时过来?我还要提醒他早做打算。”


    谢景:“你李兄家大业大,你能想到的事他会想不到?这些日子青雀和小鸟也不曾过来,兴许就是和高明一起专心读书,过几年同你一起下场。你有这份闲心,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他们比你懂得多,他们高中,你就有可能落榜。”


    小六:“对,我要好好读书。”


    谢景突然好奇一件事:“要是他们高中你落榜,你会后悔今日还想提醒李兄为高明谋划吗?”


    小六摇头:“不会啊。高明要是得到朝中高官看中,接触到出题人,兴许可以告诉我他们的喜好,来年我肯定可以高中。”


    谢景:“不怕他们考上之后疏远你?”


    “他们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咱家没钱,他们也和我玩啊。”小六后知后觉,“阿兄担心我因此嫉妒而不能专心读书吗?”


    谢景点头。


    小六不禁说:“阿兄真是闲的。要不你跟我一起读书吧?”


    谢景拿着菜去厨房。


    小六跟过去:“阿兄,高明有的时候还不如我机灵,他能考中吗?小雀的画画的好,小鸟的字好看,可是科举不考这些啊。”


    谢景趁机问他律学允许不允许他参加进士科。


    “允许。成为朝廷官吏就不许了。助教今日还提醒我们赶在结业前试一下。”小六说完惊呼一声。


    谢景吓一跳。


    小六上来抓住谢景的手臂,谢景故意问:“鬼附身了?”


    “不要故意吓我。”小六松手,“我同窗的亲戚见过陛下。他说陛下不但亲自监考,还每个考场都看过。阿兄,你说等到我考试,陛下还会亲力亲为吗?”


    谢景好奇了:“说不准。同窗的亲戚有没有说陛下长什么样?”


    小六点头:“说了。他还说乍一看陛下风度翩翩,是年少成名的‘太原公子’。从他旁边经过时龙骧虎步,不愧是‘天策上将’。”


    谢景:“没了?”


    小六:“还说了很多,但我觉得是他自个加的。”


    谢景好奇了:“比如呢?”


    小六:“他说陛下不苟言笑,眼神凌厉,对视一下就吓得他大气不敢喘。谁不知道陛下最是和善啊。否则魏徵早死了!阿兄,你不许跟客人乱讲。”


    第114章 论迹不论心 李兄有没有


    端午节过后,李世民和几个大儿子才再次出现在酒楼。


    不过这一次多个程咬金。


    小六没想到,谢景也没想到,以至于程咬金走到廊檐下同铺子里的谢景只隔一扇窗,谢景才想起来招呼几人屋里歇息。


    程咬金没有进去,而是靠在窗前,向货柜看去,“我家这些日子做的番薯粉条也是找你买的?”


    谢景:“兴许不是。你家厨娘想要省时省力,八成选择坊间的小市场。”


    李世民正要进屋,闻言绕到窗前:“粉条不是只有张杨里的人会做?你又把做法放出去了?谢掌柜仗义!”


    小六不禁说:“不是的。但我知道怎么一回事。”


    李世民配合他道:“说说看。”


    小六:“原先大哥把做粉条的法子告诉我侄女,特意对侄女说,不要告诉外人。侄女回到婆家告诉小姑子,也特意说不要告诉外人。小姑子回到她婆家跟妯娌一起做。她的妯娌告诉娘家人,也说不要告诉外人——”


    李世民忍不住笑出声。


    程咬金又是无语又是想笑。


    谢景叹气:“十里八村人尽皆知!”


    小六不禁点头:“好在经过棉价大跌,他们不敢为了赚钱而降价,担心你降他也降,几个月就便宜的赚不到钱。有人想要多卖点也是买一斤送一两或二两。”


    “所以还是三十文一斤?”李世民记得糖不便宜,“糖的法子没有教给自己人?”


    谢景:“张杨里的张姓和杨姓不会做糖,我们谢家会做,但经过粉条这件事,我大哥哪还敢交给侄女。最多是叫侄女把番薯送到他家,赚的钱两家分。张姓和杨姓也没守住做粉条的法子,因此心虚,当真不敢惦记我们的糖和纸。”


    程咬金:“我算是理解某些人家为何传内不传外。”


    谢景:“从长远来看应该外传。像我们谢家,过些年攒够读书的钱,小辈都去读书,我再藏着掖着,做糖和纸的法子就失传了。短短几十年对后代没有影响。当他们的钱用得一干二净,又不会做这两样,八成得像我的父母一样日日土里刨食。”


    李世民:“那你是传还是不传?”


    谢景看一眼小六:“日后他的小孩和我侄孙都不想学,就交给苏二或彭安的儿女。”


    小六忽然想起他惦记许久的事,“阿兄,不说这些。李兄,难得陛下亲自监考,录取名额没有被某些朝臣和世家把持,是不是叫高明和小雀、小鸟试试啊?”


    李世民懵了。


    程咬金也没听懂。


    李家这哥仨倒是听懂了,但他们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找李世民求救。李世民被儿子们这么一看,可算反应过来。


    李世民笑着转向程咬金:“我以前就说过小六是好孩子吧?这么难得的机会,换作旁人一定不会提醒我,他会认为少一个人参加,他便会多一丝机会。”


    小六不好意思了:“我其实也想过啊。”


    李世民:“心里怎么想的不要紧。看到旁人显贵,任何人都会羡慕,都会在心里想着,为何不是我。要紧的是他怎么做。”


    程咬金附和:“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君子。”


    小六转向谢景,询问他是这样吗。


    谢景点头:“这件事小六惦记几个月了。”


    小六想起谢景提过,他能想到的事他李兄也能想到,又有点不好意思:“阿兄说李兄一定会为高明谋划。可是我要不说,又担心您忙起来忘记。”


    李世民笑道:“让你说中了。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多,我又想着高明才十几岁,同今年科考的平均年龄比起来小很多,心里觉得不着急,都没同高明说过此事。”


    小六眼中一亮,“没有骗我?”


    李世民:“怎会骗你?听小愔说这些日子你日日租车前往律学?这样吧,改日我送你一匹小马。”


    小六:“不用阿兄那样的。我也是这两年才知道阿兄的红鬃马很贵。”


    李世民:“从我家马厩里头给你挑个代步的。”


    小六放心了:“多谢李兄。”


    李承乾忍不住开口:“阿耶同意我参加科考?”


    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李泰不禁说:“兄长不敢?”


    李承乾怀疑李泰想要看他出糗,“我有何不敢?只怕,只怕陛下不许!”


    小六:“我也是担心这一点。李兄的买卖可不可以叫旁人代管啊?”


    程咬金险些被自个的口水呛着。


    李世民着实不曾想过叫李承乾下场试试。但此时再想也来得及。李世民的谎话信手拈来,“高明可以用他族兄的名字。他族兄体弱多病,常年养在家中,连近亲也不清楚他的近况,不会被考官发现。”


    小六不赞同这样做:“高明要是考上呢?”


    李世民心说,只怕他考不上。至于原因,李世民不会告诉李承乾,“可以当两年小吏,之后接管家业,往后也知道如何同官府交涉。”


    小六替他的小伙伴感到可惜:“高明怎么想的?”


    当着李恪和李泰的面,李承乾可不敢任性,“我也想接管家业。”


    小六叹气:“那我好好读书,他日你被贪官刁难,兴许我能帮到你。”


    李世民闻言又感到意外,这孩子是谢景一手带大的吗。


    程咬金同样没想到小六会这样讲,“五郎,小六真不像你啊。”


    “他打小就不像我。程兄忘了?当年你吃我家的肉,小六恨不得把你送的几张饼砸你脸上?”


    谢景此话提醒了程咬金,程咬金有一点点羞愧,“那几张饼很硬。我慷慨送出去,也是因为泡在汤里都累牙。”


    小六没好气地说:“您知道啊?跟我阿婆做的一样硬。死面饼做得跟发面饼一样厚,你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程咬金:“干粮啊,越干越耐储存!”


    小六白了他一眼,转向李泰和李恪,“李兄,他俩呢?”


    李世民很想叫他俩也试试,又担心这俩孩子多想。李世民便说:“先叫高明试试。分开参加你们都有可能高中。倘若只差一名,正好把你挤出去,岂不是害了你。”


    小六:“那你俩比我们迟一两年吧。反正你俩也比我俩小。”


    今日长乐公主没有出来,但小不点和李愔来了,俩小孩也有眼力见儿,看到他们谈得差不多,李愔轻轻扯一下小六。小六不禁问:“又去里头啊?里头没啥好玩的啊。”


    谢景:“他在家里呆够了。到里头转一圈心里也欢喜。”


    小六拿出百文,问李承乾去不去。哥仨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指着小不点,意思是你们可以去,但要把他带走。


    李泰立即去找绳子拴小孩。小不点以前无知无畏。自从亲眼看到姐姐的钱被偷,信了西市里头有坏人,甘愿被栓。


    四名禁卫跟过去,李世民和程咬金移到足够宽敞的铺子里头。程咬金很想问谢景何时告诉小六真相。转念一想,他们彼此还在互相隐瞒,顿时问不出口。


    李世民今日前来散心是其次,另有一件事想同谢景聊聊,“五郎还记得你提过的近亲通婚的问题?”


    程咬金:“五郎提的?”


    李世民点头:“我担心直接向亲戚表示我也不赞同,亲戚会多想,就叫夫人暗示亲戚。但是家里的奴仆也想亲上加亲。我该如何阻止?”


    谢景怀疑李世民说的奴仆是指寻常百姓。毕竟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可能成婚有娃。他的心腹禁卫肯定听他的。


    谢景:“你直接反对,他们定会怀恨在心。最好的法子是找到孙思邈孙医师,他见多识广,定会赞同。到那时李兄当着族人的面提议三代以内不要通婚,我想应当无人反对。”


    程咬金自从知道谢景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看到谢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谈论朝政就想笑。


    李世民:“三代吗?”


    谢景:“如果可以我肯定要说五服以内的亲戚啊。可是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程咬金想问扯到什么,到嘴边明白过来,心说,难怪他要装糊涂。要是表明了身份,谢景肯定不敢如此随意。


    李世民:“听闻我家有个远亲盼了一年的孩子出生便夭折。还有一家成亲十年至今无儿无女。”


    谢景:“我不建议李兄今年重提此事。听着像是幸灾乐祸。”


    李世民也觉得今年不是好时机。


    不是担心寻常百姓生五个死两个傻一个,李世民非但不会表明他的态度,面对世家联姻他还会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任由他们继续猖狂。


    李世民:“听闻孙医师这两年在京师,改日我叫人寻他。”


    “出山了?”谢景不禁问。


    程咬金:“此事我也听说了。像是因为朝廷在东西市设个义诊的药铺,他也想悬壶济世便来到长安。但他早出晚归,说是下乡看诊。八成还不知道你在此开个酒楼。”


    谢景:“那就难怪了。程兄和李兄改日见到他,请转告他我请他吃炙鸭,顺便请他到张杨里看诊。”


    李世民点头:“今年还关门歇业吗?”


    “关!三伏天太热。苏二他们晚上睡不好,白天切到手或被热油烫到,我还是要关门。”谢景说到此,停一下,“不瞒两位,我阿翁阿婆上了年纪,说不定哪天就睡过去了。我们想多陪陪二老。钱啊,过几年再赚也不迟。”


    李世民想到谢景等着他的石炭。


    程咬金也知道这件事:“过几年李兄也该把石炭拉过来了。”


    谢景:“李兄有没有叫家奴前往崖州种胡椒?”


    李世民:“明年你就知道了!”


    第115章 小鸡学骑马 岂不是聪明


    贞观八年还没到来,李世民送小六的马到了。


    既然小六特意提到不要红鬃马,李世民就送他一匹矮脚马。


    贞观七年六月初,律学博士汗流浃背地宣布放暑假的第二天小六就和王屠夫以及张屠夫下乡。


    ——今年“谢五楼”仍然六月初十关门,但谢景需要核算账目,酒楼剩的菜也要消耗掉,门外种的薄荷等物得交给邻居代为照看,还有家里的菜地也要拜托给邻居,势必还要忙上两日。


    小六热得难受便先走一步。


    谢早等人也嫌屋里闷热,三伏天地里又没活,他们就在路口坐着,以至于率先看到小六的马。


    谢早还没起来就皱着眉说:“怎么不买个大的?”


    十五岁的小六身量纤细,骑着矮脚马正好,也不像红鬃马那么打眼,小六很满意:“阿姐有所不知,它只能长这么大。”


    谢早:“那就不该买这样的。过两年你长高了,同窗见了定会笑你。”


    小六笑道:“李兄送我的。”


    在村头乘凉的刘婶和梁嫂子等人齐刷刷向他看去。


    小六故意问:“羡慕?”


    刘氏确实羡慕,但她不嫉妒,“五郎帮他赚钱,他家那几个小子这几年年年在你家住上一个月,送你个小马也是应当的。”


    谢早闻言便问:“小鸡今年还来吗?”


    “来,前几日就要过来,李兄担心你们管不住他,叫他等等和阿兄一起。”小六忽然有个主意,“阿姐,过两年我长高了,这个矮脚马送给你。”


    谢早吓得摇头:“我可不敢骑马。”


    小六:“女子骑马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听说城里贵人家的女子不止会骑马,还会在马上打球。每年秋天和春天都有许多女子着男袍出城游玩。”


    去过几次长安的梁嫂子不禁说:“小六说的那些贵人我见过。七娘,你家有马有驴,你该学起来。往后你和仲朴兄弟可以一块进城。”


    谢早其实也不好意思频频麻烦谢大郎陪周仲朴,但她还是有点怵牲口,“仲朴,你看呢?”


    周仲朴:“学!”


    小六:“阿姐,明日我就教你骑马!回头你可以和姐夫一人驾一辆车,载着阿翁阿婆和小甲他们进城玩一天。”


    谢早不禁说:“家里咋办?”


    小六:“请大哥照看半天啊。”


    谢大郎也在路边乘凉,一炷香前还说谢景带头在河沟边种树种的好,荒年可以充饥,如今可以乘凉。


    谢大郎笑道:“我帮你们照看着。”


    “那就学!”谢早决定下来。


    小六又转向甲乙丙丁等人,道:“阿姐学会就教你们。往后家里遇到事,我姐和姐夫走不开,你们就骑马进城找我和阿兄,或者去县里报官。”


    今年半年谢甲遭受过几次白眼,皆来自被谢景踹飞的那一家。谢甲担心那些人找死使坏,是以,这些日子无论忙不忙,都跟初到张杨里那年一样把弟弟妹妹拘在身边。


    此言正合他意,谢甲头一个表态跟他学骑马。


    如今谢家老宅这边住了七个小孩,甲乙丙丁戊和曹家兄妹,最小的也有七岁了,可以上马,小六教会谢早就挨个教他们。


    周仲朴担心马受惊小六拽不住,便一直陪着他们。


    此时小不点和李愔已经来到张杨里,看着甲乙丙丁戊等人骑马,嫌热不想学骑射的哥俩又觉得有趣,也叫小六教他们。


    七月半,李世民过来接儿子,恰好看到小不点坐在矮脚马上向他跑来,周仲朴在后头骑驴追过来,身前还坐着李愔。


    小不点拽住缰绳,李世民才反应过来:“你会骑马?”


    小孩很是得意:“阿耶,让开,我要再骑一会儿!”


    李世民下意识给他让出路来。


    周仲朴和李愔跟着小孩过去,李世民才想起来指个禁卫跟上。禁卫随小不点和周仲朴以及李愔远去,李世民下马,对此觉得难以置信。


    马车放在路口,李世民前往南边谢家,谢景和苏二等人收拾门外的菜地。他们多做一点,谢早和阿翁阿婆就少做一点。


    虽说可以交给谢甲等人,但谢早做不到他们做事她干看着。


    李世民来到谢景身边顺嘴问:“这个时节种什么?”


    谢景:“如今离冬月寒凉还有四个月,我种点黄瓜,再种点萝卜做酸萝卜。李兄是饭后回去还是——”


    “当然是饭后!”谢早拎着水壶从屋里出来,“这么远的路,哪能来了就走。”不待李世民开口,谢早又表示她嫌家里的鸡鸭吃得多,正好杀几只。


    以往此事多是谢景决定。此刻谢早越过他,李世民怀疑同他送小六的矮脚马有关。


    果然,谢早递给他一碗水,之后表示谢景有钱给小六买马,这一次又叫他李兄破费了。


    李世民笑道:“不提旁的,只说雉奴在此一个月就学会骑马,这匹马也送值了。”


    谢早好奇:“他在家不学吗?”


    李世民:“他嫌累就什么也不学。他那么小,我也不舍得打一顿。”


    李承乾忍不住说:“不小了。”


    谢景:“你七岁之前李兄打过你?以前不舍得打你和青雀以及小鸟,他就舍得打雉奴?”


    李承乾来到张杨里之前只挨过训,李世民都不舍得骂他,别说动手了。此言令李家这哥几个不敢抱怨父亲惯孩子。


    谢景把锄头递给李承乾,又叫苏二教他种菜。


    苏二本能看向李世民,李世民拍拍长子的肩膀:“好好学。”苏二瞬间明白皇帝的态度,不必把他当成太子殿下。


    李泰和李恪不想,谁叫他们孝顺,又不希望李世民失望呢,只能同李承乾有苦同吃!


    此后谢景等人回到城里,每到休沐日,小不点和李愔就骑马来到酒楼找小六。


    他们年少,李世民也送给他俩两匹矮脚马。


    李愔不再拽着小六到市场里头,而是叫小六随他们出城。


    秋高气爽,很适合秋游,谢景叫苏二等人给小六准备个食盒,他一边拎着一边骑马。禁卫想要搭把手都被谢景阻止,此举可以锻炼小六的骑术。


    如此过了几个月,贞观八年开春,元宵节过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晌午,“谢五楼”陆续来了几名商人和官吏。


    商人身上的长袍颜色同谢景的一样是青色,但布料看着是绸缎,谢景觉着他们在西市称得上是大商户。


    官吏也着青,八成是小吏。


    商人和小吏各自坐下点了菜,鲍大和俞九到后院报菜名,小吏问同僚:“前几日陛下为何突然说起不希望三代以内通婚?”


    倒酒的几个商人坐在几名小吏隔壁,闻言转向小吏。放下酒壶的商人道:“不是突然。我有个亲戚有幸认识长孙国舅的夫人的姨母,前两年长孙夫人就同她姨母说过此事。”


    随后进来的商人不禁说:“我记得有一年城里的世家扎堆结亲,应当是他们也听说了。”


    此人说话间在小吏和先到的商人旁边坐下,紧接着他的两位友人进来,他便说:“那年我们都觉得奇怪,又不是只有那几个月好日子,怎么都挑在那个时候。如今也算有了解释。”


    小吏余光看到听得津津有味的谢景,“谢掌柜,你日日开门做买卖,见的人多,肯定比咱们知道的多。”


    谢景:“陛下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此事吧?”


    小吏看向同僚,同僚仔细想想:“前几日我好像听金吾卫说过,孙思邈孙医师就在长安。”


    年过半百的人停在门外,谢景下意识看过去,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啊。”


    此人正是孙思邈。


    其无奈地笑着进来,谢景便明白他的意思,“这位便是孙医师。”


    众人愣了一下,孙思邈走到柜台前,他们反应过来忙不迭起身向前见礼。


    之后有个小吏不敢置信地问,“谢掌柜认识孙医师?”


    “多年前有过两面之缘。”谢景冲俞九招招手,“孙医师,诸位,先坐下。挡在门边,我还怎么做买卖啊。”


    俞九本想请他上楼,孙思邈选择在众人旁边空桌上坐下。此时无人找他看诊,反而询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孙思邈如谢景先前所言,以前不曾留意过近亲通婚的情况,只因贫穷的民间夭折的小孩过多,近亲通婚导致的流产早夭不显眼。


    年前入宫为皇后调养身子,李世民同孙思邈聊起近亲通婚,孙思邈仔细回想,发现不孕不育的人除了像谢早瘦弱的,多是近亲通婚的缘故。


    近亲通婚生出的小孩夭折以及痴傻等情况是寻常人的好几倍。没有传出来,一是穷人家得了这样的孩子多半溺死,富贵人家养在深宅大院之中。


    孙思邈若非医圣,有机会出入内宅,也发现不了这个情况。皇帝避开这一点,对皇家没有一丝影响。但孙思邈希望皇帝出面告知万民。


    李世民坦诚告诉孙思邈,他出面下明旨定会有人借此生事,而愚昧无知的百姓会被利用,他一定会从“济世安民”的仁主变回杀兄诛弟的恶徒。


    最终李世民选择朝议上提一句,好比闲谈。之后又刻意叫宫人传扬出去,今日来的这几个小吏才知道此事。


    孙思邈不希望战乱再起,他于公于私都要帮皇帝,便点出这几年遇到多个不孕的妇人,其中近亲通婚占了七成。


    谢景附和:“诸位可以想想自家亲戚生的小孩是不是各有各的问题?有的长子聪慧无双,次子痴傻,女儿体弱多病。”


    十多人仔细想想,其中一小吏转向谢景:“我家有个亲戚,我们都以为他们家祖上缺德事做多了摊到孩子身上。”


    最先到来的商人之一不禁说:“说到缺德事,我也想起一个,他家儿媳怀了四次只保住一个。那人为人吝啬,我们也以为缺德事做多了。”


    后进来的商人道:“这么说来,陛下此举没有私心?那些世家着急结亲,岂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第116章 慌了 陛下原本可


    谢景向孙思邈看去:“孙医师,那些亲上加亲的贵人可曾找过医师?”


    孙思邈微微摇头,坦白告诉谢景,兴许同他近日一直在宫中有关。


    谢景:“是我忘记,他们登门拜访也是挑今日。您突然而至,不会是为了躲他们吧?”


    孙思邈:“也只能躲一时。”


    除非他离开长安。


    孙思邈苦笑道:“难得歇息一日,不想用在他们身上。”


    几名小吏不禁附和:陛下明明一片好意,他们非但不信,反而同陛下对着干。如今出了事慌了,活该!


    李世民虽不许官吏经商,商人子弟也无法考取功名,但今日在场的这些商人并不恨他。一来西市衙署一直在做事,坑蒙拐骗的商人在东西市难以存活,对本本分分的商人而言是好事。二来商人的税不高。这一点也和天下初定有关。再有坊间有了小市场,大大方便了坊间住户。


    去年还叫新设的街道司给明沟加了石板,困扰长安百姓多年的恶臭没了,商人和平民打心底感激李世民。


    多名商人也忍不住细数李世民登基以来做的大大小小的事。说完又不禁感叹:“陛下哪次不是为了咱们。”


    堪堪进门的客人也不由得问:“诸位是在聊陛下不建议三代以内结亲吗?此事某也听说了。我们也觉得陛下是为了咱们着想。”


    其友人坐下也不点菜,而是转向孙思邈等人:“就说前几年闹灾荒,跟着陛下种庄稼的哪个不是粮满仓。据说有的人家存的蚕豆去年才吃完。”


    孙思邈此时才说:“陛下原本可以不提醒百官。”


    最先进来的商人道:“有些人就是这样想的,便认为陛下说出来一定别有目的。”


    谢景心说,李世民确实别有目的。


    孙思邈:“我知道你的意思,陛下不喜欢世家连成一片。可惜这件事无解。”


    谢景:“不见得啊。”


    众人向柜台看去。


    谢景:“世家当中两个较为聪慧的人成了亲,很有可能一加一大于二。哪怕机会只有一半,他们也愿意赌。”


    小吏:“要是生出个傻子呢?”


    “富贵人家有钱,养着呗。”谢景笑道,“只怕是个脑子有病,或者身体羸弱的奇才。”


    孙思邈听糊涂了:“脑子有病的奇才?”


    谢景:“五十年前北朝高家不就出了几个脑子有病的聪明人?”


    北朝距今不远,即便目不识丁,众人也该听说过。小吏和商人又读过几本书,印象中高家一些人确实如此。


    鲍大忍不住开口:“脑子有病如何光宗耀祖传宗接代啊?”


    谢景:“人啊,没轮到他身上,他定会心存侥幸。外人说多了,只会惹得一身腥。陛下不曾下旨禁止此事,也是不想好心没好报。”


    商人和小吏接触的人多,也曾因一时好心而害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孙思邈:“陛下是有这层顾虑。天下初定,天灾才过去四年,陛下不希望内乱再起,生灵涂炭。”


    商人好奇:“孙医师,要是贵人找到您,您告诉他们生出傻子和奇才的机会是一半一半,城里这些富贵人家还敢亲上加亲吗?”


    孙思邈:“这种情况也是一半一半。像谢掌柜所言,总有人相信自己是得天眷顾的那个。”


    商人摇头,“我宁愿儿孙没病没痛可以安安分分守住家业便可。”


    小吏等人不禁说:“谁不是啊。世间哪有那么多奇才。为了拼一个害了三个,也不怕遭天谴。”


    谢景叫鲍大切半只烤鸭给孙思邈送来。


    孙思邈已经从李世民口中得知,谢景希望他去一趟张杨里。在孙思邈眼中,谢景还是十年前坦坦荡荡的君子。当日他在李世民跟前便已答应此事,自然要收下这份谢礼。


    然而结账的时候,坐在孙思邈身旁的商人要为他付钱。


    谢景:“我和孙医师相识多年,合该我请。”


    孙思邈谢绝他人的好意,笑道:“是该他请。”


    众人笑着告辞,孙思邈询问谢景何时回乡。谢景摇摇头:“这边离不开我。下次休沐日,倘若无风也无雨,我叫小弟陪您过去。”


    小六在铺子那边,一边练字一边照看生意,闻言他从铺子里头出来。孙思邈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问:“小六?”


    谢景点头。


    孙思邈惊叹:“几年没见,一下子长大了?”


    谢景笑道:“十年了。况且小孩子一年一个样。”


    孙思邈打量一番小六:“明年就比我高了。”拍拍他的手臂,很是结实,“你兄长把你养得很好。”


    小六不禁说:“阿兄最疼我!”


    孙思邈眼前浮现出多年前他在张杨里谢家用饭的一幕,很是欣慰地笑道:“是的。看你和五郎的样子,你阿翁阿婆还好吧?”


    谢景:“每日一两个蛋,我姐夫偶尔还会钓一条鱼,或者杀个鸡,买点羊肉,家里人多,也不用他们做事,亲戚们都说他们返老还童。”


    孙思邈笑道:“吃得好穿得好,没有烦心事,体弱多病的人也可以多活几年。”


    原先老两口担心一点:自家人丁单薄,将来小六被人欺负。如今多了七个孩子,其中五个还是小子,老两口连这一点顾虑都没了,可以说没有任何烦心事。


    兴许闲着无事也曾为谢景不成婚和谢早没孩子而念叨过,但他们还可以指望小六。所以不会为此一直犯愁。


    谢景点头:“二老如今正是这样。”


    孙思邈又问谢早的情况。


    谢景:“我怀疑她在周家几年累伤了身子。这几年养得面色红润,但一直没孩子。”


    孙思邈:“以我之见,此事不必强求。当年我没敢告诉你,你姐再在婆家待三年,定会早逝。如今看着没病已是万幸。”


    谢景笑道:“其实我也料到了。否则不会叫我姐留在谢家。”


    孙思邈挺意外,但想想谢景的聪慧,想不到这一点才怪,“那就改日见。”


    谢景拱手:“改日见。”


    小六也向他作揖道谢。


    此时还有客人,看着孙思邈离开,客人忍不住问:“谢掌柜,听你的意思你那个友人还是医师?”


    谢景点头。


    鲍大和俞九以及王家姊妹不知李世民等人的身份,对谢景认识医圣感到与有荣焉。俞九忍不住开口:“孙医师。”


    客人心里犯嘀咕,谁知道孙医师是谁呀。


    突然福至心灵,客人觉得脑子炸开:“——不会是孙思邈吧?”


    谢景点头:“正是他老人家。”


    后来的这些客人忙不迭起身跑到门外,孙思邈早已走出西市租车回家。客人很是懊恼,“早知道我就多问一嘴。”


    旁的客人跟着说:“谁能想到一身麻布的人是孙医师啊。”转向谢景,“谢掌柜,你也不告诉咱们。”


    谢景:“诸位问了吗?”


    众人语塞。


    随后客人又问谢景同孙思邈怎么认识的。


    谢景:“不打不相识!”


    熟客不止一次听到他信口胡诌,闻言白了他一眼。


    谢景笑道:“街上巧遇。我又懂一点医理,他觉得同我一见如故。哪怕中间十年没见,但再见之后也和以前一样。”


    常来的客人都觉得谢景饱读诗书,听他的意思读过医书,客人们便信以为真。


    不过孙思邈没有立即回家。孙思邈到友人家中待到鼓声响起才回家。可惜只躲了这一日。第二日清晨,城门和西市市门还没打开,就有人提着礼物前往孙思邈家中拜访。


    孙思邈如今并非朝中官吏,无需上朝议政,一大清早的他只能在家,所以被堵个正着。


    面对来人询问他赞成不赞成近亲成婚,孙思邈给出的回答是,不后悔便可。来人又问有没有药物防止生出傻子。


    孙思邈无语又想笑:“某有这种药材不用在儿孙身上?”


    孙思邈的儿子在他身边,闻言便指着自己,问来人他聪慧否。来人觉得其远不如孙思邈,说明孙思邈没有奇药。


    孙思邈宽慰他:“不必过于担忧。我找多人询问过,生出痴儿的机会也就一成。也有一成机会生出天纵奇才。”


    来人反而愈发忧愁。


    不结亲吧,又想要个奇才。结亲又担心跟汉景帝和汉武帝父子一样,元后都没有孩子。没有倒是叫妾室多生几个。最怕生出个傻子沦为笑柄。


    孙思邈起身送客,来人叹着气离去。但其前脚离开,后脚又有人前来拜访,也是询问近亲通婚的危害。


    孙思邈同之前一样宽慰来人,一成痴儿一成奇才,无需过分担忧。


    直到过了午时,下午登门有失礼数,孙思邈才得以清净。其子笑道:“他们宁愿听到父亲不建议他们亲上加亲,也不希望父亲说出他们有可能生出奇才。”


    孙思邈:“这些人家前年议亲的时候兴许还在嘲笑陛下管不了他们。这两年不是早夭就是体弱,有的不孕,他们慌了,又想把自家造的孽推到我身上,绝无可能!”


    其子算算今日登门的客人:“同这两年亲上加亲的人家比起来,只有一半。另一半是不是不信父亲和陛下?”


    孙思邈:“因为他们子孙脑子好身体好,反而认为生出体弱痴儿的人家是自身无德,遭了报应,同近亲成婚无关。”


    其子好奇:“这些身体好的下一代还能身体健康吗?”


    “同如今一样。”孙思邈左右看看,只有父子二人,做饭的婆子和奴仆都不在附近,便说出前几日进宫,他不止给皇后开过方子,也给皇子皇女看过病。


    其子瞬间想起一人:“杨妃?”


    孙思邈点头:“杨妃的长子是个聪慧的。但第二个儿子,看着是个乖孩子,身体看着也很好,但他一开口就像三魂少了一半。宫里那么多皇子皇女,只有他一个这样。”


    其子不禁感叹:“难怪陛下信这个。今日来的那些世家不知道杨妃的次子那样吗?”


    孙思邈摇头:“看着乖,外人应当不知。”


    二人口中的乖孩子第二天就到了“谢五楼”。


    谢景在铺子里头画煤球机子。李世民给突厥人修的路该通了。不出意外明年有可能见着石炭。那个时候再做工具可来不及。


    谢景过于专心,李愔到他身边他才发现,下意识向他身后看去:“只有你一个?”


    六名禁卫出现在窗外廊檐下,一脸的无奈。


    谢景收起图纸,把少年拉到他怀里,“在家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


    李愔:“阿兄!”


    谢景猜到了。


    这个时候结束早朝的李世民应该在用早饭。


    谢景:“过几日休沐把他叫过来,我帮你打他!”


    李愔又摇了摇头。


    谢景:“欺负你还心疼他啊?那可难办。要不在这里陪我照看生意,晌午给你做几个新菜,你阿兄没有见过的。”


    少年点头。


    谢景:“昨儿也有人嫌弃我,说我不会下棋,我很生气,想叫小六教我,可是他去了律学。小愔,辛苦你教教我?”


    少年二话不说打开储物柜拿出李恪送给小六的围棋:“用这个,给他用坏掉!”


    作者有话说:


    又到月底了,还有营养液吗?


    第117章 西突厥内附 这么点事,


    去年年底谢景同苏二准备年夜饭时,教会了他酥黄菜、拔丝番薯,也教他做了甜面酱。


    如今酒楼里没有这几样,只因苏二做得不够好。用苏二的话说,我还没做好就被人学去岂不是亏大了。


    苏二之所以这样讲,只因近几年西市多出几家炙鸭铺子。


    虽说味道不如“谢五楼”,但也不难吃,毕竟西市以前就有炙烤,只是没有挂炉肉。谢景的炉子并非凭空出现,西市商户找到卖家后把炉子买回去,把自家的腌肉放进去,掌握了火候,自然可以做出烤鸭。


    除了烤鸭,西市也出现了红烧蹄髈和葱爆羊肉。烧蹄髈用的是红烧肉的法子——多年前谢景在王屠夫的摊位上做过肉。西市原先就有烧羊肉,但因为铁锅没有普及,其他酒楼不会做炒菜。谢景把炒锅带出来,他们买到锅,厨子多琢磨几次,这道菜也就出来了。


    苏二从食客口中得知这些事之后就不许鲍大等人看他做菜。


    殊不知鲍大的家人因此前往这些酒楼问过待遇。他们做出了烤鸭和葱爆羊肉,比以前赚得多,却不曾给伙计涨月薪。


    鲍大等人不希望谢景的酒楼被人挤关门,自然不敢抱怨苏二吝啬。


    话说回来,谢景要给李愔准备的几道菜便是苏二春节期间学的。


    午时左右,出来买菜的人家几乎都回去了,无人光顾谢景的铺子,谢景就和少年移到酒楼那边柜台后面。


    烧火的小子范牛跑过来,“东家,你吃什么?”


    “去年咱家的年夜饭还记得吗?去叫苏二做几道菜,再做点卷肉的小饼,再给我们准备一份——”谢景转向少年,“小愔,是喝甜汤还是咸汤?”


    李愔:“酒做的汤。”


    范牛懂了。


    约莫过去三炷香,第一炉烤鸭的香味飘出来,苏二等人把鸡蛋酒酿汤送过来,接着是拔丝番薯,酥黄菜,最后是甜面酱、薄饼以及切出来的鸭肉。


    苗十一笑嘻嘻地问:“东家,厨房还剩一些鸭架。”


    谢景:“你们自己吃吧。”


    趁着此时没有客人,苏二立即把鸭架炸了,之后用鸭架煮汤,放入谢早和周仲朴等人闲着无事做的挂面。


    一人一碗先吃点垫垫肚子。


    鲍大喝着烤鸭汤,心说,要是在别的酒楼,他怕是只能喝汤。至于又白又滑的拉面,他多看一眼都会被掌柜的嫌弃。


    “谢五楼”吃得好给得钱也不少,每年都有四季衣裳,不会因为去年的没穿坏就不给做了,鲍大愈发觉得谢景这样的东家是整个长安城独一份,可不能叫这样的东家把酒楼给干关门了。


    谢景对此一无所知。


    先给李愔卷一份烤鸭,谢景才尝尝酥黄菜。


    火候不够,不过也挺香。谢景看着李愔把烤鸭吃下去,就叫他尝尝新菜。


    少年很是喜欢,谢景趁机问:“五叔没骗你吧?”少年不由得露出笑意。一直担心他心里不痛快而大吼大叫的禁卫们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有心思用酸汤鱼和白米饭。


    谢景的几道菜吃了一半,被前来打包烤鸭的熟客瞧见,其神色笃定地问:“是新菜吧?一定是新菜!”


    谢景笑道:“我也没说不是。苏二做得不够好。做好了肯定拿出来。我又不是跟钱有仇。”


    熟客冲谢景抬抬下巴。谢景夹一块酥黄菜递过去,而这道菜出锅很久了,远不如先前美味,熟客点点头:“是差点火候。”


    随后又转向拔丝番薯。


    番薯上的丝都塌了,味道可想而知。熟客信了谢景的说辞,又扭头盯上烤鸭。但他发现里头只有几张小饼,鸭肉也不多了,就没好意思品尝。


    不经意间看到鸡蛋和米,熟客诧异:“米汤里头放鸡蛋?”


    谢景:“没有滤出酒糟的酒烧热后加的蛋。许多人家用这个补身子。你没吃过定是因为足下不曾做过月子。”


    熟客作势要给他一下。


    李愔霍然起身。


    谢景吓了一跳,反应过来赶忙把他拉回去:“我们说笑呢。”


    熟客以前见过几次李愔,“谢五没白疼你啊。”又觉得少点什么,左右看看,“谢掌柜,那个小不点呢?”


    谢景:“小不点不知道他过来。小愔,回去可不要告诉小不点,否则小不点明日就得逃课跑过来。”


    去年秋李世民就给李治安排了先生,小不点为此同他冷战,李世民答应他,休沐日想去哪儿去哪儿,小不点才原谅他。


    李愔闻言反倒想起他自己,“我也逃课了。”


    谢景:“我知道你起初没想过逃课。情有可原,五叔不怪你。”


    熟客把半只烤鸭的钱递过去,忍不住说:“谢五,你一定是个好父亲。”


    “你错了。”谢景摇头,“偶尔带一次孩子,我有耐心。要是叫我天天带小孩,我可受不了。”


    熟客:“小六被你带的很好。”


    谢景:“我带小六的时候他都七岁了。知冷知热也知饥饱。他一两岁的时候,我几乎不曾照看过他。”


    熟客不由得想起自家几个孩子很小的时候,他也嫌烦,“以后就叫这几个给你养老也挺好。”


    谢景笑道:“我还缺养老的人啊?”


    熟客知道苏二等人是他买的,笑着回道:“不缺。”担心烤鸭凉了,冲谢景抬抬手算是告辞。


    谢景把酒酿蛋递给少年。


    先前趁着少年去茅房,谢景趁机询问禁卫他怎么了。禁卫告诉谢景,不想读书只想骑马射箭就被他兄长训了。他同李恪撕吧起来,不巧被李承乾看到,李承乾数落他一顿,他气得要打李承乾。可惜没打过,于是去找父亲告状。


    李世民得知他敢向太子出手,把他好一通数落,又叫他回去读书。这小子越想越气,出了太极宫看到一匹马,抓过来上马就跑。


    骑术算是没白学。


    禁卫紧赶慢赶在宫门前追上他。


    杨妃在宫外没有家人,李愔的亲姑母平阳昭公主又不在了,他能去的人家屈指可数,禁卫瞬间想到谢景,提出陪他前往“谢五楼”,李愔才允许他们跟着。


    谢景出言提醒:“往后遇到事你好好说,不发脾气,你阿耶定会帮你。你要是大吼大叫,你阿耶帮了你也会数落你。”


    李愔不禁说:“我没错!”


    谢景心说,不读书还没错呢。


    “你阿耶也知道你没错。但是他不喜欢发脾气的小孩。有没有见过你阿耶大吼大叫出手伤人?”


    李愔摇头。


    谢景:“小六跟我大吼大叫,我不会数落他,直接用鞋底揍他。”


    李愔瞪大眼睛转向谢景。


    谢景笑道:“高明没跟你说过,我把他气得哇哇哭吧?”


    李愔:“阿兄说过。”


    谢景:“你阿耶有没有打过你阿兄?”


    李愔点头。


    谢景:“我出的主意。”


    李愔隐隐记得有这事,“你要打我吗?”


    谢景:“你又没冲我大吼大叫,我为何要打你?你把你家砸了,我也不会骂你。往后你觉得旁人很好,肯定也是因为他们没有损伤,并非真的为你着想。”


    李愔忍不住反驳:“五叔不是。”


    谢景笑道:“五叔除外。”


    李愔点点头表示赞同。


    谢景又给他包个烤鸭,“饭后歇一会儿就回去?你阿耶肯定担心你。回去告诉他,你不该一气之下跑出来害他担心,你阿耶肯定不会再数落你。”


    饭前同谢景玩半天气消了,少年听进去了。


    未时过半,酒楼很忙,李愔坐在谢景身边帮不上忙还有点碍事,禁卫趁机提出是不是回去,少年犹豫不决,谢景又劝一句,他才起身。


    到了宫里先向李世民认错,李世民此刻也想到不该用对付大儿子的法子应付脑子不正常的儿子,便把少年搂到怀里宽慰。


    此举间接证明谢景的法子好使,少年趁机向父亲承诺,他以后不发脾气。


    李世民心说,这种事我都忍不住,你如何保证啊。面上很是欣慰地笑着称赞他懂事,又趁机劝他应该读书。


    少年点头:“五叔和阿兄说过,读书不会被骗。我不是不读书,我想上午骑马射箭,下午读书练字。”


    李世民:“往后你想学什么学什么,但不许贪玩。”


    少年很是高兴地连连点头。


    李世民:“你突然跑出去把你母亲吓坏了,快去看看你母亲。”


    少年离开后,李世民长叹一口气,就问跟着他的几名禁卫,“五郎怎么劝的?”


    禁卫摇头:“起初没劝。他到了那边,谢景就一直和他下棋,直到铺子里头没客人。之后同他聊吃的。再之后找臣等问清楚他怎么了,挑他快吃饱的时候劝几句。”


    “只有这些?”李世民不信。


    禁卫点头:“臣等起初一直在铺子里外看着,除了下棋没说过别的。算算时间,俩人得下了大半个时辰。”


    李世民倍感意外,“小愔竟然可以安静这么长时间?”


    禁卫也挺意外,“事实就是这样。以前也是到了酒楼他就变乖了。是不是因为五郎不曾数落过他?小六又时常和他出去玩。他到了酒楼就像——臣有的时候被家里的孩子吵得心烦,走出家门身心轻松,小愔想必和臣一样,所以在酒楼特别乖。”


    李世民有过这种感觉。


    处理朝政累得头疼,走出皇宫就好了。即便不去谢景的酒楼,只是在宫外转一圈,他也觉得身心舒畅。


    “改日我同他聊聊。如今他年少,乱发脾气身边人还能拦住,过几年长高了,又善骑射,身边人想要阻拦怕是非死即伤。”李世民抬抬手示意禁卫退下。


    禁卫转过身来又停下,“陛下,大安宫来人了。”


    李渊如今就住在大安宫。


    禁卫是李世民的心腹,多数出自秦王府,很是不喜欢李渊,不想称其太上皇,通常用“大安宫”代指。


    李世民笑道:“前几日朕才收到西突厥使者的奏折,他怕是想要见见突厥使臣。”


    以前李渊曾向突厥称臣过。东突厥被灭后,西突厥不得不安分,如今派遣使臣至唐表示内附,李渊能忍住不出来才怪。


    禁卫询问:“臣可以出去拦住。”


    李世民不在意地说:“这么点事,他想见就交给他。”


    第118章 崖州胡椒 六郎,我和


    李渊确实想要见见西突厥使臣,李世民另有许多事务处理,便把此事推给大安宫。


    一个多月后,三月初,春暖花开,谢景隔三差五就能听到谁谁谁带着一队人马出去。不过几日后的休沐日,程咬金和秦琼带着儿子上门吃烤鸭,谢景三言两语便弄清楚。


    ——李世民令李靖等人出巡各地。


    谢景对此不感兴趣,于是就跟俩人聊坊间趣事,令难得休息的小六在楼下收钱。


    没有想到还真叫他聊出乐子。


    ——李世民在朝堂上点出他不希望三代以内结亲,好比不许他的女儿和长孙无忌的儿子在一起,亦或者不同意长孙无忌的儿子同他姨母的女儿成亲。但有人在此之前已经定亲。


    照理说搬出李世民,这门亲事可以和和气气地取消。但这两家人上一辈也有近亲通婚,生出的儿女身体极好也聪慧,因此两家长辈认定皇帝不建议亲上加亲的主要原因,还是不希望世家结盟,便无视李世民的提醒。


    定亲的那对表兄妹听人提过,谁谁成亲两年至今无儿无女。女方的闺中密友询问,她怕不怕生个傻子。男方的好友也提醒他,生出天才和蠢货的几率一样,他真要赌吗。


    虽说嫁娶旁人,也有可能生个傻子。但那个时候可以推给上苍不仁,或者自身命苦。至少外人不会因此嗤笑二人活该!


    定亲的那对表兄妹之间没有多少男女之情,不想赌上下一代,也不想成为世家圈中的笑柄,便向长辈提出退婚。


    长辈不同意,两人一个离家出走,一个上吊自杀。二人也不是真想死想跑,事发前就叫丫鬟和小子放出风声,结果人尽皆知。


    两人的做法得到了街坊四邻的称赞,非但没有因此毁了名声,李世民得知此事后还要分别为两人赐婚。但是他们家长辈沦为笑柄,亲戚参加朝会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端的怕李世民询问他们对此怎么看。


    谢景忍不住笑道:“没想到还有后续。”


    程咬金:“其实有几家不久前才把事办了。亲戚询问他们难道不怕生出个缺心眼或者缺胳膊少腿的,你猜他们怎么回的?”


    谢景想象不出来。


    秦琼笑道:“说其中一方是庶出,养在嫡母名下,并非表亲。”


    谢景不禁好奇:“真的假的?”


    秦琼摇头:“不清楚。那些大户人家一房十几口人,不是近亲,真不知道这事。我怀疑经此一事,他们的孩子三岁之前都不会叫外人知晓。”


    谢景:“要是个聪慧的,大大方方带出去,要是个傻子,就说流产了,养在城外庄子里,亦或者祖籍,确实可以保全名声。”


    程咬金点点头,便转向长子和次子,长子同小六年龄相仿,次子比小六小两岁,就在不久前同李世民的女儿清河公主定亲。


    ——清河公主今年才十一岁,李世民因为想起谢景提醒,决定过几年再叫两人成亲,他也有时间为女儿准备嫁妆。


    程咬金便问谢景:“小六是不是今天上午出去过?”


    谢景点头:“小不点和小愔找他春游,高明哥几个也跟过去了。原先我叫他们留下用饭,高明说答应李兄,上午出来玩,下午乖乖在家待着。程兄为何突然问起他们?”


    程咬金:“我家这俩休沐日在家闲着没事就想给我找事。下次休沐赶上无风无雨,就叫小六在酒楼等他们。”


    秦琼的儿子秦怀道和李愔同岁,他有幸进宫见过几个皇子,同他们不算陌生,也想一起玩,就转向秦琼。


    秦琼看向谢景,谢景笑道:“一块吧。但有一点,不许毁坏农田。”


    秦怀道心说,我又不瞎。但他还等着被小六带上,不敢顶嘴,便乖乖点头。


    三月最后一日,十来个小子带着十名禁卫和六名家丁浩浩荡荡出城。


    进出京师的商人也罢,贫民也好,远远就让出路来。只因他们很清楚这些少年非富即贵。


    ——寻常人最多养一头驴。商人有一匹马就了不得了,可舍不得给儿子弄一匹坐骑。即便买得起,一天几十斤草料也养不起。


    小六等人顺顺利利来到城外,便向西跑去。


    京西住了许多富户,道路修得又宽又平整,离渭河不远,渭河两岸前几年被种了许多树,如今绿柳成荫,可以停下歇息。


    此地也是后世诗中所提到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中的五陵所在地。


    小六等人抵达渭河边就决定先来一场赛马。小不点挤到小六身边:“六郎,我和你比。”


    他们在这些人当中除了年幼的小不点,当属小六骑术不精,小六揪住他的小耳朵,“柿子挑软的捏?”


    小不点拉下他的手,“敢不敢比?”


    “跟我用激将法?我怕你热出汗来又着凉生病。”小六道。


    小不点摇头:“我不怪你!”


    “比就比!”小六翻身上马。小不点叫兄长帮一把,只因小不点今年虚岁才七岁,又因体虚爱生病以及腿短,凭他自己跳不上去。


    李承乾直接把他抱上去。


    一大一小跑起来,李承乾担心马受惊,他俩双双摔下来,“跟上去看看。”


    一条乡间小路挤了几十匹马,其中七八匹齐头并进,不出意外踩到农田。招笑的是小六同小不点分出胜负之后,小六先发现他们踩坏农田。


    李承乾慌了:“怎么办?阿耶知道了肯定训我!”


    秦怀道不禁问:“路边是农田?怎么看起来像喇叭花?”


    小六心说,秦兄看着聪慧,怎么生出个缺心眼啊。幸好阿姐和姐夫没有孩子,不然姐夫的儿子肯定是个痴儿。


    不怪阿兄常说一代不如一代!


    “这些是番薯!”小六指着马路两边绿油油的番薯苗,“看样子才种下去半个多月,还是幼苗期。”


    自远处来了一群村民,个个扛着铁锨铁叉等物。李承乾看到这一幕格外眼熟,忽然想起有一年谢景跟人干架就是这样。


    “坏了!”李承乾惊呼一声,“小六,快想想法子。”


    小六:“一人给我十文钱。”


    小不点摇头:“雉奴没有踩坏庄稼,雉奴没钱。”


    “没找你要。”小六向李承乾等人伸出手来,待那群村民到跟前,小六立即递过去一包铜钱。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带头的村民把铁锹放下,收过钱瞪一眼众人,道:“是跑马的地方吗?不准有下次!”


    秦怀道忍不住皱眉,李恪朝他手臂上一巴掌。李愔也没有心生恼怒,因为他参与过洗菜种菜,很清楚种地辛苦。


    也是因为他们乖乖挨训,村民说了这两句就去查看庄稼。


    小六示意李承乾等人一匹接着一匹回去。之后他们就到渭河边树荫下玩耍。


    李承乾担心谢景训他,入城后又说他答应父亲晌午回家用饭。小不点想他五叔,才不管他答应谁,直接拐弯。


    李愔不想过早回去也跟着小不点拐弯,李承乾拨给他们六个禁卫。


    小不点进门见着谢景就说他阿兄踩坏农田险些挨打。


    谢景向李愔看去,李愔摇头:“我没有踩坏,是姓秦的小孩和姓程的小子踩坏的。”


    谢景好笑:“你多大啊?”


    “我比他们懂事!”李愔说得理直气壮。


    小不点点头:“雉奴也懂事。”


    谢景:“那给你俩做烤鸭卷饼?”


    小不点上个月过来吃过一次,闻言连连点头,又伸手要抱抱。


    李愔把他的手按下去:“你多大了?”


    谢景:“雉奴骑马累了吧。他不如小愔骑术精湛,小愔,体谅一下弟弟。”


    这话雉奴不爱听:“我的骑术也好。”


    李愔想起来了:“需要大哥抱你上马吗?”


    小不点气得想要踹他,李愔连李承乾都敢打,岂会怕他,抬手给他一下,小不点从谢景身上下来,气咻咻同他决一死战。


    谢景一手拽住一个:“再闹都给我回家!”


    小不点告状:“他欺负我!”


    谢景眉头一挑,笑道:“雉奴,往常在家同小愔吵闹,你父母帮你还是帮他?”


    谁也不帮,抄起鸡毛掸子就打!


    小不点终于想起这个损招出自谢景,哥俩立即手拉手,笑道:“我们闹着玩呢。”


    谢景白了一眼两人,指着铺子,“给我照看铺子。里头有围棋有笔墨,赢的人可以在输的人脸上画一下。赢多了兴许可以画个大王八!”


    小不点喜欢,扯着李愔转进铺子里头。


    小六到后厨拎来水壶,酒楼这边只剩谢景和几个禁卫。小六奇怪,那俩小子哪儿去了。


    谢景向铺子里头看一下,小六把其中一个水壶递给禁卫,他便拎着水壶过去,之后又拿来茶杯和点心。


    小不点觉得笨李愔输定了,警告小六“观棋不语真君子”,之后又问他是不是君子。


    小六白了他一眼,拉一张椅子在一旁喝茶吃点心。


    点心是苗十一炸废的荷花酥。虽然他如今炸得很好,但稍稍分心还是容易炸坏掉。也是因此这个点心推出多日仍然无人效仿,也没人嫌贵。


    近日是春游的好时节,许多贵女在家设宴,几乎每天上午都有人来到酒楼定做荷花酥。


    苗十一此刻做的便是定出去的。


    约莫过了一炷香陆陆续续来了四五个丫头小子,带走十份荷花酥。


    禁卫看到这一幕幕不禁感叹:“一天到晚不少赚钱啊。”


    谢景笑道:“但凡少赚一点,我也不舍得给鲍大等人准备四季衣裳,暑假期间工钱照发啊。”


    禁卫又想到他们,只要带着几个皇子过来,无论吃什么谢景都不收钱。


    陪皇子们闹了半天,禁卫们也饿了,笑着问今日有什么菜。


    谢景:“村里送来几十斤蚕豆,蚕豆炒蒜薹,再来个豌豆苗汤,还有红烧肉?苏二以为诸位都留下用饭,多买了十多斤五花肉。”


    禁卫反倒不好意思:“往后不必如此。哪个菜剩得多就给我们做哪个。”


    谢景没有提醒苏二,也是以为李承乾会留下用饭,“往后这样做。”


    禁卫想起一件事:“过些日子我们家郎君打算出城避暑。夫人已经叫人收拾城外的庄子——”


    “我不去!”小不点隔着木板墙听到此话大吼一声,“我去五叔家避暑!”


    禁卫说起此事,就是告诉谢景不用等小不点。


    小不点此言一出,禁卫只能把决定权交给谢景。


    谢景笑道:“雉奴连着去几次,今年突然不去,我姐肯定想他。”接着便向铺子看去,“听见了,回头跟我回去!”


    两个多月后,李泰带着李愔和李治同谢景抵达张杨里,不止为谢景带去财物,还给他一斤香料。


    李泰一副“快打开看看”的欣喜样子令谢景好奇,打开后惊了一下,“胡椒?崖州种出胡椒?”


    第119章 葡萄酒 要是给你添


    李世民得到胡椒的种植方法没多久,便令人细查南边哪些国家产胡椒。


    ——谢景提到南海可以种胡椒,有胡椒的国家一定在炎热的南方。


    不到半个月,李世民就得到确凿消息,天竺产胡椒。


    “天竺”二字令李世民想起偷渡出去的玄奘。李世民算算日子,玄奘应当已经抵达天竺,可惜他心里只有佛法,也不知何年何月回来。


    李世民挑个闲人王玄策出使天竺。


    理由不止一个。一是令王玄策学习天竺的制糖技术,二是学习天竺的佛法,顺便带回一些鲜胡椒。


    李世民怀疑胡椒在天竺当地像大唐的花椒一样便宜,所以王玄策临行前,李世民叮嘱他找寻常百姓买胡椒。


    贞观六年初,胡椒在南海生根发芽。王玄策没能把制糖师带回来,只因天竺还不知道大唐已有番薯糖,认为大唐十分缺糖,准备高价卖给大唐。


    王玄策回来之后,李世民令人用甘蔗做糖。如今西市不止有饴糖、番薯糖,还多了甘蔗糖。


    糖价降了一些,虽然不多,但以现今的糖价,从天竺运到长安不合算。天竺商人想要赚得多只能提价,但那样一定无人光顾。是以,天竺的糖没能在长安立足。


    话说回来,没等谢景问第三句,李泰就提醒他赶紧收起来。


    谢景:“不是你买的吧?”


    李泰帮他把胡椒包好:“不是。南海送来的。但长出胡椒的只有几棵胡椒树。阿耶说像你的棉花一样多到把价钱压下去还得几年。”


    谢景:“我的棉花最初也只有一点。不过有收获便是好的开始。”


    李泰点头:“阿耶担心此事传出去只敢送给几个人。像我舅舅只得了二两!”


    谢景笑道:“回去替我谢谢李兄。等一下我就去县里买肉,给你们做胡椒羊肉汤。”


    李泰摇头拒绝,一是在家用过,二是天热他不想喝汤,便问有没有西瓜。


    谢景叫小六带他下地摘西瓜。


    小六给每人一个斗笠,带着李家兄弟、甲乙丙丁戊、范牛以及曹家兄妹浩浩荡荡前往南边地里。


    谢早今年依然在地沟里种上西瓜。


    西瓜摘回来,小六等人就打水冰西瓜,之后又去北边河边摘果子。


    谢景种在河边的果树有老树有新枝,也有谢景教给谢早的嫁接果树,此时挂满枝头,小不点惊叹:“好多啊。”


    小六指着泛红的果子:“想吃哪个摘哪个。”


    “我够不着啊。”小不点踮起脚也够不到果子。


    小六抱起他放到桃树上,“不要蹭到桃胶。”


    小不点连连点头,但听过就忘,直接趴在桃枝上摘桃子。


    李泰很是无奈:“又得我洗。”


    谢丙小声说:“没有多少桃胶。东家说桃胶可以养身体,前些日子孙医师也说桃胶是补品,我们就把桃胶摘掉了。”


    谢甲闻言就问他要不要桃胶。


    李泰摇头:“我家也有桃树,回头我叫婢女去摘。”


    “小雀,给我篮子!”


    小不点的声音自树上传下来,李泰把篮子递过去就向他腿上一巴掌,小不点本能想要给他一脚,担心站不稳没敢动,但他放下狠话,下来再同他算总账。


    李泰白了他一眼。


    又小又弱,脾气还不小!


    都是五叔惯的!


    不过小不点在树上玩高兴了,等他双脚落地也忘记这件事,看着一篮又一篮水果,他很是兴奋,挥舞着小手前边带路。


    一行人回到南边谢家门外,小不点就叫众人把篮子放下洗水果。


    谢早闻言拿着盆出来,定睛一看,难得变脸,“咋摘这么多?”


    小不点跑到谢早跟前:“我给谢姑姑摘的。谢姑姑想吃哪个吃哪个。”


    谢早不由得露出笑意,很是欣慰称赞雉奴体贴。


    李泰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眼熟,仔细一想,不就是他以前爱干的事吗。这一刻,他可算明白兄长为何讨厌他。


    此时李泰也想嘲讽小不点。明明就是他摘高兴了收不住手,直到摘累了才停下!


    李愔忍不住开口:“吃不完!”


    谢景拎着水桶从院里出来,看到桃子便说:“给你们做桃干。过些日子带回去慢慢用。可惜这里不如西北干,不适合晒葡萄干。”


    忽然想到一件事,谢景不禁说:“可以酿酒啊。”


    此言令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他,怀疑他们听错了。


    谢景:“我记得村里很多人家里都有葡萄树。姐,你和姐夫明天上午去买几个坛子,我找他们买葡萄,下午酿酒!”


    谢早:“真会啊?”


    谢景:“没做过。反正这个时节的葡萄便宜,做坏了也无妨。”


    翌日上午,谢景买了上千斤葡萄。下午,他便带着自家的小子姑娘们在门外树下捏葡萄。


    一个葡萄接着一个葡萄捏碎,小不点又捏爽了。


    三十天后,七月中旬,谢景打开陶罐,又叫小六抓来老鼠和鸡,老鼠喝完了一动不动,小鸡摇摇晃晃,但到了晚上也没死,老鼠还跑了,谢景确定成了!


    一天后,谢景和小六等人同李家兄弟回京。之后直奔酒楼,果脯和酒分开,禁卫抵达酒楼。禁卫看着大包小包满满一车,忍不住说:“每次都不白去啊。”


    小不点很是得意:“五叔,我走了啊。”


    谢景抬抬手,小不点令太监驾车。


    原先小不点要骑马前往张杨里。可是他虚岁才七岁,几十里下来,双腿肯定废了。所以谢景叫他和李泰以及李愔坐车回去。驾车的俩人同今日一样是伺候他们的太监。


    小不点回到皇宫直奔太极殿。


    此时李世民已经避暑回来。


    小不点进门就喊:“阿耶,我做了好多好多酒。”


    李世民认为他又在胡说八道,只当没听见。


    小不点到了殿内看到李世民在看书,跳到他跟前质问:“阿耶,我在和你说话,阿耶没听见吗?”


    李世民无奈地把书放下:“你做了很多酒?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李泰和李愔随后进来,长孙皇后向他们招招手,又问他们累不累,令婢女斟茶。


    禁卫和太监搬进来许多坛坛罐罐以及包袱。其中几个最大的坛子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一个酒字。


    李世民震惊:“真有酒?”


    小不点哼一声:“我做的!不给你!”


    李世民笑着把他抱到腿上,“我以为是五郎做的。”


    小不点有一点点心虚,转念一想,他捏了许多葡萄,“我和五叔一起做的。”


    李愔忍不住说:“我也做了。”


    长孙皇后称赞他们都是好孩子。


    李泰心说,愈发不偏不倚!


    这种感觉好讨厌!


    都怪谢五!


    长孙皇后分给李愔一坛酒,又分给他许多果脯,叫他送到杨妃处。


    这小子许久不见母亲很是想念,立即离去。


    李愔走后,长孙皇后数落李泰:“宫里什么都不缺,怎么又要五郎的物什啊。”


    李泰:“五叔家也不缺。他家葡萄多到掉在地上没人吃。”


    长孙皇后:“可以拿去卖掉。”


    李世民笑道:“你别怪他。张杨里距西市近五十里,到鄠县也有二十多里。如今家家户户不缺水果,他们送到鄠县,累得汗流浃背,兴许只能卖十文。”


    李泰点头:“五叔说要是中暑就不值了。周伯伯也不赞同拿去卖掉。”


    长孙皇后听李世民提过,“周”是谢景的姐夫,很会过日子。他都不乐意拿去换钱,可见当真卖不了多少钱。


    长孙皇后又问他们带回来多少。


    李泰:“四成。五叔和小六以及苏二他们留下三成,家里也留下三成。”


    李世民向长孙皇后解释,除了谢早和周仲朴夫妻二人,张杨里的谢家尽是老和小,可以饮酒的人,兴许只有一个谢甲。


    长孙皇后放心了,便叫李世民一起尝尝果脯。


    小不点从父亲身上下来就要给他们倒酒。


    李泰提醒他不许喝酒。


    小不点不敢喝了。


    前两日他偷偷喝一碗,晕乎乎的以为自己要死掉。看他这样谢景都没舍得骂他,李泰也没舍得打他。


    天家夫妻尝了一口十分意外,竟然同宫里的佳酿大差不差。饶是长孙皇后以前就知道谢景多才,也为此感到震惊,“他还会什么?”


    李世民:“我看他学的多又杂,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什么。”


    李泰:“阿耶,知道我为何带回来了吧?”


    李世民点头:“我看他往后可以自己酿酒了。”


    李泰:“五叔酿酒那日很多跟他学,还叫他卖酒。五叔说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仔细,酒里要是有脏物很有可能把人喝中毒。他等张杨里的人中毒几次,不敢不仔细了再找他们买酒。”


    长孙皇后听糊涂了,“他们为何不怕中毒?”


    李世民看向小儿子,“我同他说,不可以吃太多,会撑到肚子疼。他听过几次?张杨里的一些人也是如此。认为谢景过于谨慎。”


    长孙皇后:“不会中毒死掉吧?”


    李泰:“做酒需放糖,他们不舍得喝太多。五叔说最多是恶心。但这样就足够他们害怕。”


    殊不知就在此时,张杨里就不止一人犯恶心。他们想起谢景的叮嘱,抓了一只老鼠,给老鼠灌饱,老鼠挣扎片刻,没到晌午就死了。


    这几家吓得脸色煞白,又去抓许多老鼠,每个坛子都打开给老鼠喝一些,毒死老鼠的几坛直接倒掉,哪怕心疼到抽搐。


    时间来到贞观九年夏天,谢景再次做葡萄酒,全村老少,无一不仔细认真。


    三伏天过后,谢景拉着自家的葡萄酒进城。半个月后,里正叫谢甲帮他收酒,一家一坛,每个坛子的一边贴着酒字,一边贴着那家户主的姓名。万一出事可以追查清楚。


    客人注意到酒坛后边的字便问谢景,是不是喝出事直接找此人。


    谢景点头:“听足下的意思别的酒楼也出过事?”


    旁的客人忍不住说:“每月都有几次。不过怪旁人,是他们自己贪杯。我们肯定不敢贪杯。”


    只因谢景的葡萄酒不便宜!


    然而城里不缺有钱人,一顿饭的功夫,铺子里的酒卖出去二十斤。两斤一坛,足足卖了十坛。


    到了九月菊花开,“谢五楼”每天上午的生意都很好。不是找他买糕点就是买酒,买糖、棉花、纸的人反而不多。但同西市里头的铺子比起来也不少。


    下午核算账目,苏二在一旁帮他算账,谢景趁机询问是不是再添三个人。其中两个帮苗十一做点心,一人帮他做菜。


    苏二:“添那么多做什么?”


    谢景:“过两年你当掌柜的。”


    “你做什么?”苏二下意识问。


    谢景:“我忙了这些年不能歇歇?”


    苏二不禁说:“我就知道。也没累着你啊?”


    谢景笑道:“要是给你添个管家娘子呢?”


    第120章 孙夫人 不愧是天选


    苏二有点心动,但不多。


    一是他今年二十三岁,在城里这个岁数不算晚婚。二是他不曾想过成家,谢景突然提起此事,苏二反而心慌多过心动。


    苏二摇摇头表示过几年。


    谢景:“我准备过些日子买间铺子,再买处宅子。你和彭安等人成家后就搬过去。铺子还没想好卖什么。趁着这几年房价涨的不多先买下来。”


    苏二:“只用来卖酒呢?”


    谢景忽然想起他快要忘记的工具,“我想到卖什么。过几日我就出去看看。”


    自从小六入了律学,每年节省许多束脩。家里的番薯粉条、糖和胡麻香油赚得钱足够一家老小吃用,也不用买纸,谢景每月赚得钱可以省下六七成。


    这几年谢景着实存了不少钱。


    价钱合适,地理位置合适,谢景直接拿下。以至于五天后苏二看到四张房契瞠目结舌。


    东家真有两幅面孔。


    一副懒懒散散,一副雷厉风行!


    两处宅子皆位于西市西边的怀德坊,同酒楼只隔了两堵墙壁和一排房子,步行不足一炷香。两处铺面在酒楼东边,同酒楼只隔一条街。


    谢景把房子和铺子交给苏二等人打理。


    午后客人离开,苏二带着彭安等人前往怀德坊算算缺什么物件,往后几人各自成家后如何居住。


    发现院子空着浪费,苏二请周仲朴给他捎几包菜籽,两个院子种得只剩一条路。苏二和马员住到怀德坊照看房子,彭安、苗十一和范牛留在铺子里头。


    依照谢景的意思酒楼无需留人。苏二等人皆不放心,只因铺子里头有许多酒、油、棉、纸以及米面。


    倘若苗十一几人想要出去住上几日,苏二和马员就留下。


    谢景请相熟的胥吏给他留意三人。冬月初七,谢景带回来两女一男,分别十三岁、九岁和八岁。其中十三岁的小娘子和八岁的小子是姐弟。


    九岁的女孩是被衙役解救出来的。那对姐弟父母没了,祖父母偏心叔父一家,过得人不人鬼不鬼,坊正出面找到小吏,请掌管市场的小吏帮他们找个好活。


    小吏很自然地想到谢景。考虑到女孩大了可能想要外嫁,不如苏二等人对谢景死心塌地,小吏先找谢景询问要不要姐弟二人。


    前几年被谢景送到张杨里的曹家兄妹大变样,被他们的父母撞见恐怕也认不出来,谢景打算把曹家兄妹提到酒楼里头,这对姐弟下乡。


    人带回来的第二日,周仲朴把曹家兄妹送过来,他和谢早一起把这对姐弟带回去。剩下的女孩和曹家兄妹分别给苏二和苗十一当徒弟。


    谢景也叫烧火的范牛跟着苗十一做点心。


    鲍大等人羡慕。


    冬月初十,休沐日,今日客人比往常多得多,鲍大等人早早过来,只等苏二买菜回来,他们帮忙收拾。


    趁着苏二还没回来,鲍大找到谢景询问,他儿子可否给苏二当徒弟。


    谢景交给苏二等人的食谱可以传家。过个一两百多年,到了王朝末期,谢家遇到灾荒,食谱也可以救命。


    谢景必须拒绝。


    即便他同意,苏二这小子也不会同意。


    谢景没有直接拒绝,“我打算日后把酒楼交给苏二。东边那条街上有两处铺子,我想从你和俞九以及王家姊妹中选两人,一人照看一家。我要是你就跟着苏二学识字学算盘。将来你们照看铺子,月钱上去,年年还有赏钱,足够令郎读书。”


    鲍大难以置信:“那两处铺子交给我们打理?”


    谢景点头:“你们可以独当一面,自然是交给你们。咱们相识多年,也算知根知底,用你们肯定好过用外人。”


    俞九和王家姊妹在不远处,听闻此话终于相信他们没听错,忙不迭走到柜台前。俞九问:“不交给谢甲?”


    谢景:“家里做的糖、油,还有几十亩地,足够谢甲等人忙活。”


    实则谢甲喜欢村里丰收的景象,又因他妹妹还小,他想陪妹妹长大。最重要一点,在村里可以跟着先生读书识字,也可以学骑术。


    小六这两年猛蹿个,如今同谢景一样高,李泰送他一匹大马,他把矮脚马送给了谢早,谢早就叫谢甲教弟弟妹妹们骑术。


    谢景不想同俞九解释过多,毕竟人心隔肚皮,总要留一点。


    以前俞九听苏二提过,谢景有八十亩田地,闻言便信以为真。


    王家姊妹看着谢景欲言又止。


    谢景笑道:“直说便是。此地又没有外人。”


    鲍大替二人说出,她俩年前订婚了,婚期就在腊月。


    谢景惊了:“怎么才说?这是好事啊。”


    鲍大:“她们担心您找人。”


    谢景笑道:“她们身怀六甲,不能楼上楼下做事,我肯定要找人。但成亲那几日我没有必要找人。如今后厨那么多人,可以叫马员和彭安帮忙上菜。”


    王家姊妹顿时喜出望外。


    谢景:“年后发现有孕,可以叫你们的姊妹过来。但有一点,月钱不可能同你们一样。即便她们在家练过,也不如你们会做事。”


    谢景这几年给鲍大等人涨了月钱,再加上赏钱,每月只是到手的钱就有一贯。到了年底谢景还给赏钱以及年礼。


    一贯听起来不多,但可以买上千斤小米,足够养活鲍大一家老小。


    这样的月钱莫说在西市独一份,算上坊间贵人,像谢景如此慷慨又不爱发脾气的东家也是独一份。


    越是如此,几人越怕失去这份生计。


    如今有了谢景这番承诺,王家姊妹心里踏实了。


    谢景故意问鲍大:“是叫令郎先读几年书,还是直接跟着苏二学厨艺?”


    鲍大的长子今年虚岁才三岁。他之所以这么早提起,是怕苏二过两年再带几个徒弟,往后不再收徒。


    读书识字之后可以找到更好的生计,鲍大笑着说:“先读书。我要是会算账,东家年后就可以把东边的铺子开起来。”


    谢景点头:“苏二回来了,过去搭把手叫苏二歇息。”


    鲍大等人转向后院,范牛把两扇门打开。鲍大等人过去帮忙,谢景冲苏二招招手,提醒他一会儿姐夫过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周仲朴驾车,谢早骑着矮脚马,夫妻俩一块过来。卸下半车草料,苏二带着两人和曹家兄妹前往怀德坊。


    曹家兄妹比苏二小多了,苏二不放心他俩单住,兄长同苏二等人住一块,妹妹和那个九岁女孩住在他们隔壁。周仲朴今日把妹妹的被褥送过来。


    谢早和周仲朴从怀德坊回来,谢景叫他们吃了午饭再走。


    将近五十里路,谢早骑马挺累,难得没有拒绝谢景。


    其实也是因为谢甲长高了,看起来可以独当一面,也能照顾好二老。


    午后,夫妻俩前脚离开,后脚小六回来。


    谢景这些日子看到小六总忍不住走神。


    只因当年跟在他屁股后面抠抠搜搜瘦瘦弱弱的小不点长得风度翩翩,平日里看着比谢景稳重多了。谢景不止一次感叹,前世今生没结过婚,竟然把孩子养得这样好。


    不愧是天选的穿越人士!


    就是牛逼!


    小六进门便问:“姐夫来过?”


    谢景:“还没到城门外。你这个时候追上去,还能见上一面。”


    小六听出他的调侃,“我想见何时不能见?”


    谢景冲他招招手,小六移到他身边询问有何吩咐。谢景告诉他今日柜台里头有多少钱,又把账簿给他,“给我算账,顺便看看北边铺子里头还有多少货。”


    小六就知道没好事:“我直接回家呢?”


    “可惜你没回家。”谢景走到廊檐下伸个懒腰:“坐了一天,累得腰酸背痛。”


    在院里帮忙收拾的苏二闻言翻个白眼,小声嘀咕:“也不知道他干啥了,天天累累累,人家皇帝日理万机,也没喊过累。”


    收拾碗筷的俩婆子好笑,“小二哥又不认识皇帝,你知道皇帝累不累?”


    苏二心说,不巧我认识!


    虽然皇帝两三个月来一次,但哪次过来不是兴致勃勃红光满面,明明已有三十七岁,看着还跟二十七似的。


    可是东家呢,比皇帝小了足足四岁,听起来像是比皇帝年长十四岁!


    苏二不禁说:“肯定没有东家嘴上累。天天要死要死,你看他这些年变过样吗?”


    两个婆子也是谢景最初找的那俩。去年其中一人高烧不退,谢景把空间里的药用到她身上,原以为没啥用,但喝了一次烧就退了。


    寡闻少见的婆子认为谢景花大钱给她们抓药材。实则谢景只是抓一份清热的药,药汤熬出来,谢景把碾成粉末的退烧药放里头,叫婆子喝下去。


    话说回来,俩婆子想想初见谢景的场景,惊讶地发现谢景没有变老,气色反而更胜从前。


    苏二没有得到回答,扭头瞥一眼,看到俩人不可思议的样子,“信了?”


    俩婆子不禁点头,承认谢景就是嘴上累。


    翌日,小六去学堂,嘴上累的谢景就把账簿扔给苏二。苏二忙了一个晌午,手臂酸痛,忍不住说:“一个人干几个活,您不愧是商人。”


    谢景笑道:“我是给你机会锻炼。”


    苏二无法反驳。


    以前在别的酒楼,莫说看账簿,掌柜的都不许他靠近柜台。


    谢景:“你忙不过来可以叫彭安和马员搭把手。”


    鲍大和俞九和王家姊妹迅速收拾干净楼上楼下,随后来到苏二身边请他尽管吩咐。


    苏二带着他们到铺子里头看看还有多少货物,也好告诉送货的村里人缺什么货。


    又过几日,谢景一个人慢慢悠悠来到布行买了两块细布,分别送给腊月成亲的王家姊妹。


    姊妹俩很是高兴,整顿饭下来无论面对谁都笑呵呵的。


    熟客见状便问:“谢掌柜,又有新菜啊?”


    谢景笑道:“哪有那么多新菜。她们下个月成亲,我送了一块布料,可以做一身襦裙。”


    熟客向姊妹二人道喜。两人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谢景得知姐妹二人分别腊月初八和初十成亲,初五下午就给她们放假,允许二人十四过来,月钱和赏钱一文不少。


    姊妹二人欢欢喜喜回家待嫁,谢景叫马员和彭安顶几日。


    其实不是很忙。


    谢景偶然之间在一家酒楼看到烤肉和涮锅的炉子,就找人把两样做到一起,一半烤熟一半涮肉,又做十个小火炉。


    如今吃烤肉和涮肉的人比吃炒菜的多,苏二等人提前把菜备齐,鲍大和俞九俩人完全忙得过来。但谢景担心他们心慌出错,砸了酒楼的招牌。


    谁能想到腊月初十,休沐日,比他以为的还要清闲,只因二楼被李世民一家和禁卫坐满,俞九和彭大无需上楼伺候。


    ——五月李渊驾崩前留下遗言,皇帝守孝可以比照汉朝皇帝。汉朝皇帝守孝二十多天,李世民两个月没出来。


    之后李世民出来几次皆不曾在酒楼大吃大喝。


    这一次算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留下用饭。


    谢景叫小六照看铺子,他上楼伺候这一家子。


    到了楼上,看到禁卫坐在李世民身侧,谢景眉头微皱,到跟前惊得睁大眼睛。


    李世民笑道:“五郎,这位便是我夫人孙氏。夫人,你输了,这顿饭你请。”


    身着圆领袍戴着幞头的禁卫正是女扮男装的长孙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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