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迫不得已
“霍彦先!你疯了!”
阿婵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霍彦先大力拽翻过身来压.在地上,她下意识直接上脚踹,但双脚也被霍彦先的腿牢牢压住。
“发什么疯!”
她极力挣脱, 伸手想摸些趁手的武器, 但双手也被霍彦先禁.锢住,袖中的山蜘蛛丝刚好被他攥住!
阿婵暴怒,只能用手指在地上四处扒拉摸寻,所幸, 小手指勾过来那只刚刚被她顺手扔掉的道士背囊。
阿婵力气本不小, 寻常习武之人很难在她手下讨到好处, 但霍彦先出其不意, 身量、力气又都属实不寻常, 阿婵这一下瞬间被压着,几乎发懵, 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霍彦先红着眼眸向她脖颈处啃咬,和黑线蛊沾染了大叶植株的香气粉末一样,出现了幻觉,似要钻进她体.内啃咬一般……
阿婵这才明白,霍彦先应该是不小心中了致幻毒剂。
脖颈处一阵刺痛, 阿婵又被霍彦先压得动弹不得, 气得爆炸,只得继续用手指在有限的空间四处乱.摸, 终于艰难夹住道士背囊中的一个小盒子。
霍彦先在她脖颈处埋.得更深, 阿婵一气之下将盒子捏爆, 里面一颗圆球落入掌心。
突然,霍彦先的头抬了起来!
他嗅了嗅,警觉地盯着阿婵手中那颗圆球, 似有惊恐,周围的黑线蛊也纷纷避开。
霍彦先愣神的这一刹那被阿婵敏锐捕捉,她又使劲晃了晃那圆球。
他一下就放开了她拿着圆球的那只手。
这药丸?他害怕?
很好!
阿婵终于有了反客为主的利器,拿着药丸在霍彦先面前使劲摇晃!
还处在幻觉之中的霍彦先果然对这东西避之不及,再也顾不上啃咬攻击阿婵,起身退开。
阿婵哪能放过他,反身就扑上去将霍彦先狠狠压倒!掰开他的嘴就把药丸往他嘴里塞!
霍彦先自然不肯,欺身就要反过来压制阿婵,这次阿婵直接放出山蜘蛛丝将他的双手双脚缠住黏在地上!
“叫你折腾!”
阿婵恶狠狠地捂着颈间被霍彦先啃咬破的皮肤,疼!然后再次恶狠狠地掰开霍彦先紧咬的牙关。
“快张嘴!又不是刑讯逼供,装什么宁死不屈!”
但霍彦先说什么都不肯吃,哪怕阿婵已经暴力掰开了他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他也要极力将其吐.出来!
几次三番,搞得阿婵耐心消失殆尽。
“混.蛋!”
阿婵狠狠咒骂,下一刻,她直接用嘴堵住霍彦先的唇齿!
霍彦先起先还在挣.扎,阿婵实在生气,狠狠咬他,霍彦先也不甘示弱,反唇相咬,阿婵豁出去,用尽全身力气给他灌气,终于逼得霍彦先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二人唇齿狠狠相依,直到霍彦先眼眸里的猩红逐渐褪.去,身体平静下来,阿婵才松开霍彦先,咬牙切齿地坐起来。
霍彦先瞳孔恢复漆黑,似大梦初醒,睁开眼就看见怒发冲冠的阿婵,一脸懵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她的唇嫣红微肿,发髻钗环乱七八糟,外衫也有扯破的痕迹,颈上还有一抹鲜艳的血红,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战……
“你还敢问!”阿婵突然红了眼眶,委委屈屈。
霍彦先:???!!!
什么情况,怎么哭了!
阿婵一边咬唇忍泪,一边指着他的嘴说:“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
霍彦先不明所以,摸了下自己的嘴唇,感觉……似乎也很是红肿,微微张开还有些痛,嘶……唇齿间还有些腥甜……
他看看阿婵的唇,和脖颈处的红痕……
看看阿婵的衣衫,又看看自己的衣衫,一样的凌乱不堪……???!!!
霍彦先到底是男人,看到这场景怎么会不明白……
他“腾”地一下坐起来,生平头一次感觉舌头打结:“我刚刚……对你、对你做、做了什么……”
阿婵瞥了他一眼,眼圈通红,泫然欲泣。!!!
她这一眼扎得霍彦先心更慌了,急道,“不是……我只记得我抓着那道士问话,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情急之下,他抓住阿婵的衣袖解释,阿婵一下甩开,背过脸去不理睬他,“果然男人都一样,就会说不记得……”
“我……”
霍彦先这下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干什么了!
想伸手安慰阿婵,又不敢碰她,一整个手足无措,像一座颓废的大山,小心翼翼地低头对阿婵解释:
“不管我做什么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你先别生气……你的伤口……”
阿婵冷笑:“没事的,我不生气,反正你们男人一贯的事后不认账。”
霍彦先听到这话更是脑子“轰”地一下炸了,脖子以上迅速红成烧鹅:“……”
阿婵根本不理他,起身就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而后径自走到道士面前,那道士还没有醒。
“这道士问题大得很,交给你了,好好审。”
此刻阿婵冷漠的声音在霍彦先耳中却简直如听仙乐耳暂明,终于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
他满腔疑惑委屈怒火无处发泄,看着那道士就来气!
都是因为他!!!
“啪、啪、啪、啪”,他毫不留情地扇了道士四个耳光!
那道士晕得再死也痛醒了,对上霍彦先狠戾暴虐的眼神,简直吓得要死,横竖都是死,索性闭眼继续装死……
阿婵则到一旁查看,刚才霍彦先朝她扑来之前,被她黏在地上的那根诡异枝条。
刚才她情急之下,直接将那悄悄爬过来的枝条从大叶植株中扯了出来,才发现,这东西其实和大叶植株根本不是一体的,而是寄生在根茎下面。
搞了半天,根本不是什么没见过的神奇东西,阿婵看着手中犹如八爪鱼一般的一丛草,只感荒谬。
这东西叫做峭壁柳精,属于草木精怪一类,乍一看上去像一株草原上随处可见的枯枝烂草,但其实不仅枝条像藤蔓一样会伸缩移动,根茎也能移动,枝条还会蜇人,有微毒。
幸好刚才她用袖子包着手,没有被这东西蛰到。
但它本来应该是生长在高山上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下洞穴?
阿婵薅了一把赤伞菌粉末,走向大叶植株,周围的黑线蛊疯狂逃窜。
峭壁柳精单独只有微毒致幻作用,大概和大叶植株的粉末香气混合在一起,才会起到刚才让黑线蛊和霍彦先发疯攻击人的效果。
她又想起那颗霍彦先吞下的药丸,转身看向道士。
道士还在装死,不管霍彦先怎么问都不张嘴。
阿婵将地上那个被她捏爆的小木盒拾起,闻了闻里面的药味。
这道士既然有峭壁柳精的解药,那这东西出现在这里,肯定和他有关。
突然,那道士眼球突出,七窍流血,霍彦先眼睁睁地看着他暴毙而亡。
霍彦先皱眉,这场景他见怪不怪,继续搜道士的身找线索,将尸体翻面的时候,发现道士的后颈居然渐渐浮现出一条细长丝带般的青黑色线条!
这是……
霍彦先和阿婵双双震惊!
一下便想起之前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的尸体上也出现过这种印记。
道士,又是道士!这个印记已经出现在大桓大江南北,谁能看不出这有蹊跷?
难道跟朔勒细作有关?
一想到这个,两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现在想直接审他是没办法了,只能从他上来的这个水潭入手,先去看看……”
霍彦先抬眼看向阿婵,看到她的唇和脖颈处的红痕,忽然窘迫,移开眼睛。
阿婵倒是没注意他这神色变化,面色沉静,将自己刚才的所见和分析告诉霍彦先。
“你说这东西其实是精怪?”
霍彦先看着阿婵手中那一坨枯枝问。
阿婵解释:“峭壁柳精一般生长在极高的山巅,几乎不会跟人类打照面,顶多只会遇到路过的昆虫和野兔老鼠之类的东西。
它有微毒,被它的枝条蛰到的活物,初期不会致命,只是会致幻,每晚会觉得身体奇痒无比,但白天就没有任何事。
起初半个月是诊断不出有问题的,只有到后期,因每晚无法入眠,阴阳失调,导致五脏六腑受损,身上才会慢慢生出烂疮,然后疮口极速恶化死亡。”
霍彦先心下一惊,这个症状……
“峭壁柳精就是用这个方法,守株待兔,让被它蛰到的活物腐烂,它再慢慢爬过去,将其拖拽化为自己的养料,它的寿命很长,所以它的毒致命周期也长。
但这种方法挺笨的,所有的活物被蛰之后都还能跑动,所以通常会离它很远,它要跑来跑去找养料也要费一番功夫。
而寄生在大叶植株上就方便多了,那植株的香气和粉末可以直接将活物召唤来,这比它的招数更立竿见影。”
霍彦先听完道,“你还记不记得,这道士从水潭上来,看到咱们留下的足迹就转 头往大叶植株那里跑,说明这东西,可能就是他放到这里的。”
阿婵点头,“嗯,但还有一种可能是,那道士也像咱们一样,偶然发现峭壁柳精顺着洞壁山泉掉入地下洞穴,爬到了大叶植株下面。
他这才突发奇想要不要利用它、大叶植株和黑线蛊培育一种新的、更具攻击性的蛊虫。
否则,如果之前峭壁柳精就在这里,黑线蛊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和蝎蚁巢穴比邻而居,相安无事。”
霍彦先想了想,神情严肃地问阿婵:“这峭壁柳精的毒,你可有解药?”
“解药……刚才被你吃了……”
阿婵指指霍彦先的嘴唇,眼神又变得一言难尽。
“……”
霍彦先心中瞬间绕了一百八十道弯,将阿婵刚才的解释结合在一起,联想到黑线蛊发疯的样子,联想到他们二人的唇齿、脖颈、凌乱衣衫,他似乎、好像、隐隐约约明白自己和阿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彦先这辈子都没有产生过如此复杂的心情!登时再次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不自觉飘向阿婵丹樱的唇、白皙透粉的脖颈上那一点红、还有被扯破的衣衫,然后才恍然——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霍彦先尴尬收回视线,有些心虚地艰难开口,“我……对不起……我会补偿你的……”
阿婵闻言抬眸,眼神若有似无地勾.人,“大人要怎么补偿……”
霍彦先丝毫不敢看她,硬硬地一个字一个往外蹦:“我这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若需要……我以命相抵……”
“切……”阿婵一脸嫌弃。
霍彦先急道:“你相信我!”
“霍大人堂堂绣衣察事司副察事,你说会为大桓牺牲我信。为我?呵……”阿婵冷笑。
“再说了,大人难道不懂,我们女子要的可不是这种补偿……”
阿婵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幽幽的怨气,霍彦先眼神也越来越晦暗,他何尝不懂,但他若是普通朝臣,或可痛快答应,但他身负……
半晌,霍彦先垂头道:“抱歉,我给不了你别的承诺……”
阿婵撇撇嘴,哼了一声,不再逗他,今日到这里差不多了,反正来日方长……
她径自走开,捡起地上的道士背囊,将其仔细又检查了一遍。
“这道士背囊之中也只有一颗解药,不过,峭壁柳精的解药不难配,等咱们出去,看看能不能用我手中的药粉配点解药出来。”
“能尽快配出很多吗?”霍彦先语气有些急切。
“很多?很多是多少?”阿婵一愣,“不出意外的话,找到峭壁柳精生长的位置,它周围一定是有很多解药的。”
阿婵看霍彦先神色,忽然想到他之前在休云北山看她替那对母子处理完黑线蛊之后,问她的话。
他问她,有没有一种蛊虫,钻入人体内,皮肤表面没有任何症状?只是会发痒?
难道他指的是这个?
霍彦先语气恳切:“可不可以拜托你,带我去找解药?”
见他如此,阿婵也变得严肃起来,反问:“那大人可以跟我说实话吗?”
霍彦先知道她在问什么,沉默一瞬,点头,终于将丰义军怪病的事情对阿婵全盘托出。
阿婵听完,笑吟吟看着他,“这回霍大人不怕我是奸细了?”
“……”霍彦先面露窘色。
“算了,我这么宽宏大量的一个人,在国家大义上是不会和你计较的。你现在就带我回军营看看,看看他们的怪病,到底是不是真的由这个峭壁柳精所致。”
霍彦先如蒙大赦,赶紧找路带着阿婵回丰义军军营。
等到出了洞穴,霍彦先一算方位,才发现,原来那地下洞穴水潭联通的,正是丰义军寻找的水源!
这下更加坐实了他们二人的猜测……
作者有话说:
有点忙,下章更新在5月12号晚九点哈~【以下是下篇新文文案,喜欢的话,可以点进作者专栏收藏一下哦~】《她是良药》柔弱但乱杀·药人女主x伪疯批·忠犬将军古早狗血,先婚后爱,婚内追妻,小甜饼,sc,1v1——————【1】辛遥是辛府真千金,五岁走失被背尸人养大,认亲回家后,亲生父母嫌她晦气,假千金处处欺负她,但因自小体弱多病,义父死后,她为求片瓦遮身,只能忍。后来辛遥才知,假千金因不愿嫁给京中无人敢嫁的疯批将军顾景钧,亲生父母认她回来,是让她替嫁。谁料刚订婚,顾景钧便传来死讯,辛遥被迫退婚,这下她背尸克夫晦气之名,更在京中传遍,无人敢再与她议亲。假千金与心上人终成眷属,成婚前夜,辛遥突然暴毙,为不影响大婚,她被悄悄入殓。失去意识前,辛遥做了个梦,梦到她其实并非真病秧子,而是药人,一位拯救苍生的将军濒死,需用她的血去拯救。再醒来,她躺在漆黑棺材里,外面是要偷她尸体去配冥婚的人。她不想死,挣扎拍响棺材板。下一刻,棺材板掀飞,她看到救她出来的人满脸是血倒地昏迷,和梦里那张拯救苍生的脸一模一样。她忙用自己的血喂他喝下。【2】翌日,那人送身着寿衣的辛遥回家。假千金身着喜服,面色发白像鬼。——“我顾景钧还未娶辛遥,怎舍得死?正好一起成亲,来个双喜临门。”——“已退婚又如何?我这不是来提亲了?”——“不合适?她死一回,我死一回,我们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原来那人竟是辛遥假死退婚的夫君顾景钧,人人都知他行事放荡不羁,随地大小疯,竟不知荒唐至此!但没人敢对顾景钧手中的刀说个不字。对此宾客感慨,顾景钧虽疯批,但宠妻!假千金只敢私下无能狂怒:不可能,演的吧!还真是—— 【3】新婚之夜,顾景钧和辛遥把合卺酒喝成了合伙酒。他要她的血治伤,也会在人前护她周全。她以己血为他疗伤,也要他给自己一个清净的容身之所,埋头猛猛专心研究自己药人之身。这段婚姻,除了感情,各取所需,各不相扰。谁知婚后日久,顾景钧看着病弱妻子姿容焕发一日娇美过一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宠妻戏码一演就演上了瘾,全京城都知道他把女主宠上了天!演到甚至连辛遥都有点分不清真假,动了真情。直到她发现两件事:1.自己是药人,但是是敌国药人。2.顾景钧一直在追杀敌国药人,手段狠辣,赶尽杀绝。她如梦初醒,原来顾景钧对她所有的好,就是为了把她养肥了杀!还好自己药人之身已研究有成,不再是当年任人宰割的她!此时不跑,更待何时?【4】敌国军营,辛遥为救天下苍生以药人之身诱敌险些暴露,男主纵马长枪,杀穿敌营,将她紧紧揽在怀中,猩眸哑声道:“你既是天下人的良药,怎么独独不肯再医我一人!”
第122章 意外发现
回到丰义军军营, 霍彦先找了两个曾去休云北山寻找水源的将士,阿婵将从地下洞窟带回的峭壁柳精亮出给他们看。
果不其然,二人一眼就认出, 在水源边上他们都被这东西刺痛过。
当时, 他们寻水心切,走到水潭边,看到许多像枯草一样的峭壁柳精,以为这东西是干枯杂草就没往心里去。
但峭壁柳精是具有攻击性的, 遇到人的触碰, 会向藤蔓一样暗戳戳缓慢伸出枝条蜇人。
可丰义军的将士日常在各种砂石草堆之中摸爬滚打, 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小的刺痛, 而以峭壁柳精移动的缓慢程度, 他们也根本没有察觉。所以中招之后,也根本想不到与其有关。
阿婵用自己背囊之中的药粉和军营中的药材混合, 配制出解药,给这两个丰义军将士服下,果然当晚,他们都没有再犯病。
将军窦良才夜间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回军营,面对东朔勒的突袭, 他好不容易又一次守住了陇丰镇的边界, 心力交瘁。
待从霍彦先那里得知,军中将士们的怪病原来是峭壁柳精所致, 且有药可治, 他铁骨铮铮的一个八尺汉子, 双眼登时通红。
而后,在得知居然有道士在休云北山的地下洞穴豢养研究峭壁柳精之后,他自然知道这肯定不是意外, 忍不住拍案大吼:“到底是谁要陷我们大桓将士于不义!”
霍彦先劝他:“窦将军,此事先不要声张,面对东朔勒,我们先保持按兵不动,一切如常,待我们将解药寻来,确保万无一失之后再给将士们解毒,否则军心容易不稳。”
窦良才心中自然有分寸,他便安排这两个已解毒的将士跟着霍彦先和阿婵去休云北山找解药,对外称出任务,先不要出现在军营之中。
沟通完此事,霍彦先独自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叫军医帐中的阿婵出来到无人角落说话。
霍彦先道:“既然峭壁柳精有可能是被大量人为培育,移植到丰义军的动线范围内,说明东朔勒来犯可能是一个试探。如果试探成功,那么整个朔勒说不定都会用这种方法来削弱大桓将士的战斗能力。”
阿婵思索:“但峭壁柳精只是微毒,其实并不致命,也就是说,朔勒只是想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兵不血刃的方式,蚕食大桓兵力。”
“或许只是暂时没有找到更为致命且隐蔽的方法而已。”霍彦先冷声道。
他想到十年前桓安乱葬岗密林之中那五个犍骑营逃兵,或许从那时开始,对面就已经暗中进行试探了。当年是五个人,如今是五百人,之后呢,对面的目标又会是谁?
他正想着,只听得阿婵道:“这方法不可谓不阴毒,朔勒能想到这个方法,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这个人会是谁呢?
阿婵联想到之前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身上出现的黑色丝带状印记,且都与妖物有关,这一桩桩一件件,很可能与师傅入关之前的判断有关。
霍彦先和阿婵心中各自怀揣不同想法,面上是同样的忧虑。
阿婵想到之前的星占占辞,告诉了霍彦先。
“我曾在六月初八丑时夜观天象。当时月犯荧惑,这是水火不济,胡不安,将军死之兆。你要提醒窦将军,谨防军中谷物粮仓之水涝火患。”
其他的叮嘱阿婵还没说,但霍彦先眼中的震惊已经掩饰不住。
之前在桓安的屋顶上,两人一起吃饼时,阿婵曾对他说过——大客星入月中,月无光,四夷来侵,棺木贵,民多病亡,野犬多狂。
当时霍彦先就隐隐觉得边关形势可能会生变,但没想到,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一切都应验了,不仅丰义军半数中毒军力大减,而且崇德谷的瘟疫也急剧恶化。
他不由得对阿婵的星占预言能力再次叹服。
而此时,阿婵新给出的占辞,竟早已变成现实。
“军中已经发生过粮草火灾。”霍彦先沉声道。
“什么?!”阿婵惊讶。
“这件事,我刚才去问过,我的人已经有了些眉目,是人为,但目前的调查结果并不指向细作所为。”
“你是说,有内鬼?”
“暂时动机还不明朗,但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之后会进一步核查,我们现下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将大桓将士身上的毒解掉,恢复战斗力,不能让朔勒有机可乘。”
阿婵点头,但心中还惦念黑线蛊瘟疫,“我要先回崇德谷一趟看看情况,如果没事,就立刻去休云北山顶找解药。”
霍彦先同意,二人商量后续的安排,准备离开军营之际,他忽拉住阿婵的手。
阿婵不明所以。
霍彦先轻咳一下,往她手中塞了一个药盒:“这是宫中御赐窦将军的上好金疮药,军医那里都没有,我从他那里挖来了一小盒,你颈上的伤……需得尽快抹药才好……”
阿婵闻言才想起来这事,用手指碰了碰伤口,咬得够狠,碰到就疼,她没好气地给了霍彦先一计眼刀:“好不了就算了!”
霍彦先急道:“那怎么行,你毕竟是女子……”
阿婵勾唇:“好不了就赖大人一辈子!”
霍彦先:“……”
***
崇德谷。
煜王晁元肇日前在自己屋中看到两只鸡蛋大小的蚂蚁扛着一卷纸条和一个菌子爬到自己面前,他还怀疑自己是太累了所以眼花。
要不是纸条上有霍彦先的特殊标记,他差点要将这两个诡异的蚂蚁直接干掉!
煜王看完霍彦先言简意赅的纸条,虽觉一切不可思议,但已经做好了蝎蚁一族会帮忙搬运赤伞菌粉,解决谷中黑线蛊瘟疫的心理准备。
可当巨大的蚁后现身在蚁神庙外的时候,他还是深深感到震撼。
不止煜王,整个崇德谷中的百姓见到蚁后的一瞬间,还以为是庙中的神像发怒显灵来惩罚他们的,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后来经过煜王出面解释,直到蚁后携蝎蚁一族排着队运来赤伞菌,将菌粉一粒粒放在触角上塞给被黑线蛊寄生的人身上,崇德谷的百姓简直激动得涕泗横流。
原来祖先真的没有骗他们!这几百年,蚁神真的一直在护佑他们!
煜王叫人协助蚁后,将它背上鼓鼓囊囊的百宝袋卸下,小心翼翼取下菌粉帮忙救人。
而蚁后就静静站在蚁神庙外,看着小蝎蚁们忙忙碌碌,将赤伞菌送进每家每户。
当霍彦先、阿婵和两位丰义军将士从陇丰镇快马加鞭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满街的蝎蚁,以及自发帮忙用菌粉救人、烧死逃窜黑线蛊的百姓,还有在蚁神庙前跪拜蚁后的黑压压一群人。
看来崇德谷的这场瘟疫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霍彦先和阿婵终于松了口气。
阿婵走到蚁神庙前,问蚁后:“你们蚁族的菌子够用吗,不够用的话,我现在就再让人去取。”
蚁后温和道:“我已经安排它们回去取了,多谢。”
说着,蚁后再次向阿婵匍匐感谢救命之恩。
崇德谷的百姓们看到蚁后开口说话已然无比震惊,待看到蚁后竟然向阿婵行礼道谢,更是震惊。
不知道这个淡绿裙衫、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是何方神圣?!
但众人想到自己家中已经被蝎蚁送来的菌粉彻底驱除黑线蛊,转危为安的家人,又觉得,管她是何方神圣,跪谢就完了!
于是又对着阿婵一通跪拜。
阿婵和蚁后说了一会儿话,才发觉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避开了,蚁后等待蝎蚁们搬运完菌粉,也暂时回到地下巢穴。
阿婵和霍彦先对煜王讲述了他们在黑线蛊巢穴发现峭壁柳精,以及丰义军怪病的事情。
“竟有这等事?!朔勒竟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暗害我大桓将士!”
天气炎热似火,煜王心中的怒火也蹭蹭往上冒。
霍彦先道:“是否是朔勒所为,目前证据不足,还有待商榷,但当务之急,是要先帮将士们找到解药。”
“我和你们一道去!”煜王激动道。
“殿下,此行危险……”
霍彦先还没说完,便被煜王打断,“此次关系到大桓边关将士的安危,我作为皇子,不知道就算了,都已经知道了,就不可能不出力!你不必再说,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去!”
他声音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霍彦先和阿婵对视一眼,虽然煜王的关切之情不假,但二人心中当然也知道他内心的真正想法,解决了圣人在边关的燃眉之急,他更能获得圣人的好感,但此事大家心照不宣,都未戳穿。
于是,在确定崇德谷中瘟疫情况得到控制好转之后,他们便立马准备启程去往休云北山山顶,寻找峭壁柳精的解药,顺便看看那道士是不是还在搞其他的事情。
休云北山地处西北,山峰高耸入云,虽然山脚处还有大片草甸和水潭,但山顶却终年积雪,气候截然不同。
不知道峭壁柳精生长在休云北山多高的地方,但山顶环境恶劣,几乎无人敢去,往上多攀爬一步,危险就多一分。而煜王还要一同前去,他的安危也十分重要。
所以这次上山,要确保万无一失,前一晚霍彦先安排人马准备了许多东西,包括到时候如果有解药,如何从山上搬运下来,各种都要考虑周全,缜密部署。
与此同时,阿婵也没有闲着,因为她刚才和蚁后交谈之时,有个意外发现。
蚁后悄悄告诉阿婵,谷中一女子身上一直有魂魄跟着,怨气很重。
而那个女子,竟然就是一直在谷中忙碌安排分发药材的楼映真!
因为阿婵没有阴阳眼,是不能直接看到魂魄的,所以这件事她还真的并不知道。
虽然能感觉楼映真周身气场一直很浑浊,但阿婵没有想到,她竟真的身负人命官司。
联想到楼映真药材商队那个要烧死母子的年轻男子,阿婵觉得这楼映真身上或许还有许多秘密,是这些年她和谢慕游怎么查都没有查到的。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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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真假阿水
夜幕落下, 崇德谷衙署前院,依旧人来人往,是霍彦先在调度人马为明日上山之事做准备。
阿婵走向为自己暂时安排的客宿房间, 但掌心落下一只蝎蚁, 她悄然看着它,往楼映真房间的方向走去。
而后她回到房中,挑灯等候。
不多时,蝎蚁从门缝之中钻入, 快速爬到阿婵面前。
阿婵静静看着它。
只见那蝎蚁顺着旁边的桌腿往上攀爬, 爬到桌上, 满桌都是摆放整齐的不同符箓, 以及大大小小、瓶瓶罐罐的药粉、药膏。
那蝎蚁围着各种符箓药物转了一圈, 最终停留在了其中一瓶药膏前面。
“缚髓蛊。”阿婵将药膏拿在手中,喃喃自语, 双眸微眯。
随后对蝎蚁道,“辛苦你了。”
蝎蚁闻言,便挥了挥触角,又进入了阿婵掌心的小木盒之中。
***
“煜王殿下!”
深夜,煜王和霍彦先核对完明日上山的各种注意事项, 正准备回房休息, 却听身后有人叫住自己。
他回头,发现是闻寰居士向他递过一张符箓。
“煜王殿下, 这是平安符, 明日上山危险, 最好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多谢闻寰居士。”
煜王收下符箓,向她道谢寒暄了几句。
他看向阿婵, 突然觉得今晚的她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闻寰居士……恕我失礼,其实我一直想问,我们是否在哪里曾经见过?”煜王见四下无人,心中一动,便脱口而出。
阿婵闻言,眼睫轻颤,突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胸.前佩戴的玉佩吊坠晃啊晃。
“居士,你怎么了?”煜王赶紧扶住阿婵。
阿婵摇头,“旧疾而已,长途跋涉没有休息好,就会犯病,是当年在山中救人落下的病根。”
“山中?”
“嗯,几年前我进山打猎,山中起了大雾,突遇野狼出没,袭击一队迷途的商队,我便出手救人,但没想到,那野狼与我在山崖边缠斗,一个不慎,我便失足坠下悬崖,万幸没死,只是落下这旧疾。”
煜王闻言震惊,脑海中似有什么记忆在松动,但那记忆就像是覆上了一层宣纸,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即可看见,但不知为何,自己就是捅不破那层纸。
而且他越急于戳破那层纸,就越感到头脑胀痛,连带着后颈都痛,可最后他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好囊声囊气道,“闻寰居士真是侠肝义胆,吉人自有天相,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上山,居士还是快快回去休息吧。”
阿婵看煜王一副扶着后颈十分头痛的样子,关切道,“殿下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看着脸色不大好。”
“无妨,可能只是最近忙于城中防疫之事,有些累了。”
“殿下可否允许我替您把脉?”
此时,楼映真匆忙走来,“殿下,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我到处找你。”
到了崇德谷之后,楼映真和煜王的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因此楼映真说出这话,阿婵也没有表现出震惊。
“这就回去了。”
楼映真看到阿婵,寒暄道:“闻寰居士,这么晚了,明日还要上山,你怎么还未休息?”
阿婵掏出一张平安符,“明日娘子也一同上山,最好还是带着这张平安符吧。”
“多谢居士。”楼映真收下,又寒暄两句,便劝说煜王回去休息。
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阿婵眼眸中是全然的笃定,她将自己胸.前的玉佩吊坠摘下,回到自己房中。
随后,伴着烛光,阿婵拿出蝎蚁选中的那瓶药膏,打开背囊,取出调制药品的随身器具,又开始鼓捣起来……
***
很快天亮,霍彦先来敲门,通知阿婵一切准备妥当,可以上山了。
除了阿婵、霍彦先、煜王和楼映真,随行的还有两位丰义军将士、肇度城的几名巡防官兵、煜王的侍卫、以及绣衣察事司几名司众。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休云北山进发。
几个时辰之后,众人到达了距离山顶还有差不多二十里路的位置。
这里山道险峻狭窄,平时几乎没有人来,也无法通行马车,一行人只能在半山腰将马车留下,将各种工具带在身上,轻装上阵。
虽然此处还没到山顶积雪地带,但植被稀少,阵阵寒风吹过,犹如初冬,众人都披上了厚重的裘皮斗篷。
阿婵感到手中小木盒里的蝎蚁在躁动,给了霍彦先一个眼神。
“大家先就地休息一下。”霍彦先发话。
众人闻言皆原地休息,霍彦先和阿婵走到一边。
阿婵将木盒中的蝎蚁放在地上,和霍彦先一路跟着它,终于找到了峭壁柳精所在的位置。
二人越过一块巨型山石,霎时停下了脚步。
此处的山地,似乎被人为开凿出来一.大块类似于梯田的地界,匍匐着巨量的峭壁柳精,互相交织简直可以说是形成了一片枯枝烂草的海洋。
“峭壁柳精是不可能在环境这么恶劣的山上无缘无故生出这么大一片的,所以一定是有人蓄意在这里养殖,只是暂时还不知道是什么人。”
霍彦先神情严峻,警惕地看向四周,“这伙人或许还会出现,之后我叫人在这里盯着些。”
阿婵拿起手中的登山木杖挑起一些峭壁柳精查看,它的枝条瞬间瑟缩了一下。
“怎么样?”霍彦先问道。
阿婵指向被挑起的峭壁柳精枝条下面,“看到它们下面的那一层鲜绿的苔藓了吗?将这种岩苔采撷下来,回去就可以制成解药,解开丰义军的毒。”
“我叫人帮忙?”霍彦先道。
“不,先别叫他们过来,人多了不好控制,万一中了峭壁柳精的毒,还要浪费解药,你帮我看着点就行。”
说着,她将裘皮斗篷卸下,只身着单薄衣衫,让霍彦先帮忙用木杖挑起峭壁柳精的枝条,自己戴上手套,将岩苔连带着一层薄薄的土层铲下来,放到一边。
霍彦先时不时用木杖抽打快要接近阿婵的枝条,二人相互配合,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这“海”的一半差不多都被阿婵铲过一遍,旁边挖出的带土岩苔也堆积成了一座小山。
尽管山中冷风扑面,但阿婵忙碌一通,浑身冒汗,脸颊红扑扑的。
她擦了擦汗,对霍彦先道,“行了,这些足够丰义军中毒人数的两倍用了,你叫人过来装袋运下山,我们尽快回去。”
***
尽管众人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将岩苔打包好了,但天也已擦黑。
考虑到下山路更难走,为求稳妥,一行人按照原定计划,趁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下到半山腰停放马车处,找了个山崖边宽敞平坦地带,扎营过夜。
很快,便到深夜。
众人进食完毕,准备钻进营帐休息,煜王起身,突然站立不稳,差点摔倒。
“殿下,怎么了殿下?”楼映真急忙扶住他问道。
只见煜王脸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淌,脸色铁青,面部肌肉抽搐。
“可是刚才的餐食吃坏了肚子?”霍彦先也忙过去问。
煜王眩晕坐下,扶着后颈,虚弱道:“本王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头晕目眩。”
“我来看看。”阿婵走过去,抬起煜王的手腕号脉。
片刻后,她看着煜王的后颈,“殿下是否感觉后颈连通太阳穴的地方,时常有跳动的感觉?”
“有,最近一直有这种感觉,但今晚特别……头晕……”煜王痛苦地点点头。
霍彦先问阿婵:“怎么回事?”
阿婵神情严肃,“煜王殿下这是中蛊了。”
“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楼映真,更是脸色“刷”地一下煞白。
“怎么会……难道是黑线蛊?”霍彦先忙问。
“不是。”阿婵从随身背囊拿出一瓶药膏,涂于煜王颈后,不多时,一条细细的血红线虫从煜王的后颈毛孔中钻出。
“嘶……”煜王只觉后颈火辣辣地疼痛一闪而过,瞬间头晕目眩的感觉消失了,神志恢复清明。
而一旁楼映真的神色越来越慌乱,扶住煜王的手都松开了。
阿婵将那豆荚一般长短的血红线虫收进一个盛放食物的铁盘之中,呈给煜王看:“就是这个蛊虫。”
煜王大惊失色,头皮发麻,捂着后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婵将盛放蛊虫的铁盘放在地上,“这是缚髓蛊,一种会让人封.锁心智的蛊虫。”
“什么叫做……封.锁心智?”煜王问道。
只见那蛊虫努力向铁盘之外爬去,伴着阿婵的声音——
“这种缚髓蛊,原产云疆,一般是女子为了留住心爱的男子,才会给对方种下此蛊。
但和一般情蛊不同,缚髓蛊会钻进入的脑髓之内,让被下蛊的人原本的记忆被封.锁,转而相信施蛊者的话,哪怕施蛊者所说的是弥天大谎,被下蛊的人也会深信不疑。”
煜王越听脸色越铁青,甚至比刚才蛊毒发作之时还要难看。
“而且,缚髓蛊被迫离开寄主体内之后,很快就会死去,除非尽快回到虫母身上吸血以维持生命,虫母一般都会被施蛊者随身携带,以自己的血来喂养。”
阿婵说完这话,停下不再出声。
煜王此刻看着缚髓蛊爬出铁盘,一扭一扭蠕动着朝楼映真爬去,又惊又怒。
楼映真一脸的难以置信,惊惶失措地站起身来,朝后退去,生怕那蛊虫爬到自己面前。
她看向阿婵,暗夜篝火映照在阿婵的眸中,簇簇跳动的火焰在那双含笑的眸子中涌动燃烧,满是恶意,楼映真看得毛骨悚然,浑身一激灵,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映真,你……你为何要这样做……难道本王还不够信任你吗!”煜王比楼映真更加一脸的难以置信。
“因为,她根本不是阿水!”
旁边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
煜王和楼映真同时看向阿婵,连霍彦先也无比震惊地看向她。
旁边的随行众人十分尴尬,虽然不太清楚在场的几位主子有什么纠葛,但这种秘密被撞破,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不知道事后会不会被灭口,真的很想原地消失……
“你……你胡说什么?”煜王怒道。
阿婵盯着煜王,幽幽开口:“往南跑,不要停留……”
听到此话,煜王霎时间犹如被雷劈中,呆立原地。
脑海之中一瞬划过晋南山中,密林浓雾,那道纤细的赭色身影从天而降,替他抵挡了野狼的袭击,而她自己却不慎跌下山崖……当时,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往南跑,不要停留……”
那时的山崖边,只有他二人,阿水在自己耳畔说完这句话,用力将自己往里推,他跌在地上,阿水却反向跌下山崖,这句话世上绝不可能有第三人听得到!
然而,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他眼睁睁地看着阿婵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其上串着的蓝色绳结断裂,上面还沾着血迹,这赫然是他在晋南山中丢掉的玉佩!
他当时以为是遇险逃跑时不慎被剐蹭丢落在了山中,没想到竟然是被……
“殿下还记得这块玉佩吗,跌下山崖之时,我从你身上拽下的,如今,物归原主。”
楼映真听完此话,心中拔凉,额头全是冷汗,已经濒临崩溃,看着眼前的一切,真恨不得自己是在做梦!她紧攥手掌,指甲疯狂陷入掌心,似是想要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闻寰居士……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局……
霍彦先内心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怪不得!怪不得他从一开始就觉得阿婵身上有捉摸不透的层层迷雾,她和煜王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原来她真的一直在隐瞒自己,可是为什么?怎么会是这样?!
正在此时,帐前篝火突然迸发出一声炸响,火苗往旁边一歪,营地四周的黑暗之中,顷刻间涌出无数黑影……
作者有话说:
抱歉又晚了呜呜呜,忙加上这单元快结束了有点卡文,以后大家看到我没更新就去作者公告看下吧,我会在那里通知更新时间的,明天估计还是九十点的样子,请大家多多包涵,鞠躬。
第124章 心痛
“阿水,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楼映真为什么要冒充你骗我,你为什么在富州城不直接与我相认?”
煜王还在震惊之中,一步步向阿婵走去。
但四周的黑暗山崖边突然闪现数十名黑衣人, 阿婵脸色瞬间一变, 将煜王拉过来护在身后,“稍后再说!”
众人此时也都看到了黑衣人,纷纷持刀而立围成一个圈,将煜王护在中间。
霍彦先选择的扎营地在山崖边上的一处宽 阔空地, 易守难攻, 本来十分安全, 但没想到这些黑衣人竟是从山崖下方爬上来的, 来得迅疾快速且悄无声息, 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保护殿下!”霍彦先说着,已然身先士卒冲黑衣人攻去, 这一战需速战速决。
煜王被阿婵拉到侍卫后面,恍然找到了当年晋南山中她从天而降救他的感觉,忍不住欣喜道:“你真的是阿水!”
阿婵正皱眉观察这批不知来路的黑衣人,转头看到煜王双眸放光盯着她,心中十分无语。
楼映真拔腿就想跑, 被霍彦先一把抓住, 她还想挣.扎,但那点花拳绣腿在霍彦先面前根本不够看, 一下就被他拎在手中, 扔给一个侍卫, “看住她!”
此时,霍彦先、一众侍卫、丰义军将士、和绣衣察事司司众已经和黑衣人杀得难解难分,但阿婵身后也突然出现一批黑衣人。
阿婵和霍彦先虽都忙着拼杀, 但百忙之中对视一眼,明了对方和自己想的一样——
或许这群人就是在这山上豢养峭壁柳精的幕后黑手派来的!
会不会是朔勒的人?!
想到这里,二人下手更加毫不留情。
因霍彦先选拔跟随上山的随从都是个中好手,虽然对方人多,但也并不是对手,片刻后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战斗很快结束,煜王心有余悸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阿婵道出心中猜测:“有可能是在这山上豢养峭壁柳精,试图削弱大桓兵力的人。”
煜王闻言心惊,但见阿婵手臂上有血,忙小心翼翼抬起她的手臂,关切问道:“你受伤了?”
“没事,是他们身上的血。”阿婵淡定道。
“阿水、不、闻寰居士,我……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煜王面对阿婵眼中全是欣喜,尚且沉浸在真相大白的重逢喜悦之中,原来自己之前的感觉完全没错!
怪不得他对她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都怪楼映真从中作梗,自己差点就被这该死的女人给骗了!
“叫我阿婵就行,阿水是我山中打猎的化名。”阿婵道。
一道锋利的目光投到二人身上,霍彦先看到煜王紧贴在阿婵身边,眸色比夜幕更深。
他转身沉着脸暴喝:“所有人!现在立刻启程下山!不可耽搁!”
声音之大,惊得阿婵和煜王转头看他。
只见霍彦先粗暴地拎着两个半死不活的黑衣人,扔给绣衣察事司司众,铁青着脸道:“留两个活口,回去审问!”
阿婵咋舌,这是又摆起沉命阎罗的架子了,看来这两个黑衣人回去也不好过,不过她也很想让霍彦先尽快审问出这些黑衣人的来历。
其他人清理完现场,听到霍彦先的话,也赶紧收拾东西拉着马车下山。
“阿婵,来,上车。”
煜王刚为阿婵撩开车帘,欲扶她上车,没想到车厢之内和车底瞬间又蹿出两个黑衣人,拿出匕首照着煜王身上刺去。
阿婵一惊,情急之下,空手直接替煜王挡开匕首,手掌握住刀刃瞬间血流如注。
“阿婵!”
煜王见她为救自己真受伤了,立时方寸大乱,抬脚就向车底的黑衣人踹去,但这一脚被对方一个翻滚躲了过去。
车底黑衣人钻了个空当,趁阿婵空手夺白刃和车厢黑衣人缠斗之际,用匕首狠狠刺向煜王!
“小心!”阿婵大力推开煜王,车底黑衣人的匕首刺空,但那车厢黑衣人又扑了上来,将煜王往山崖边逼迫刺去。
煜王仰头退后堪堪避过,霍彦先此时冲过来,将车厢黑衣人一刀毙命!
但此时,山崖边缘的暗处竟又出现一个漏网的黑衣人,悄悄靠近煜王,霍彦先眼疾手快将煜王扯到自己身后,将那黑衣人重重踢下山崖!
而他二人身后,那车底黑衣人瞅准机会,趁这空当扑上来攻击煜王后心,阿婵从背后抓住那人的衣服,将他往后一扯,两人瞬间换了位置,阿婵一下站到山崖边,踩住一块突起的岩石才堪堪没有跌下去。
突然她脸色一变,手脚不知为何完全不听使唤。
“不好,匕首有毒!”
话音未落,阿婵便被那车底黑衣人直接一脚踹了下山崖。
“阿水!”煜王目眦尽裂,好似瞬间又回到了晋南山中自己被她推开的那一刻。
他连忙扑过去伸手拽阿婵,但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捞了个空。
煜王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阿婵坠落下山崖……
忽然,旁边一道黑影猛地冲过来撞开他,飞身向山崖之下的阿婵扑过去。
“霍彦先!”煜王大吼。
旁边的侍卫和绣衣察事司司众终于将残余的黑衣人杀净,赶到煜王身边保护。
得而复失的恐惧让煜王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他近乎疯狂地喊道:“快!下山寻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坠落。
极速坠落。
目之所及的山石黑夜皆化作浓稠的影子飞驰掠过。
霍彦先看到阿婵被踹下山崖的一刹那,血充上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拉住她!
而后他便不管不顾地直接飞身跳下山崖,但阿婵实在坠落太快,他根本抓不住!
绝望之际,砰!砰!两声,后背剧痛袭来,二人跌落在一块翘出山崖的巨岩之上!
这一下是实打实的猛烈撞击,太过凶狠,阿婵和霍彦先均感到五脏六腑巨震,喉头腥甜,嘴角瞬间不受控制溢出大口鲜血。
但这一跌也减慢了坠落速度,霍彦先不顾疼痛,伸出左手去拽阿婵!
终于!
他竭力一够,紧紧握住阿婵的手,将她猛地拉到自己怀中,但见阿婵已经陷入意识模糊,眼似闭未闭,看到霍彦先,她嘴角微微一动,蚊子似的几个字蹦出来,而霍彦先此时也顾不上回应,因为二人下跌之势并未止住!
原来这块巨岩虽翘出山壁,但却似被刀斧斜向下削过一般,没有任何着力点,霍彦先和阿婵只是在这里被“硌”了一下,转而继续向下滚落,而接下来,二人面对的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
休云北山高耸入云,即使是半山腰的山崖也是深不见底。
二人再次极速坠落,凌空之中霍彦先找不到任何可以拉拽的东西,这次似乎是真的陷入了绝境……
坠落仍在继续,就在霍彦先已经看到山脚下方峡谷丛生的灌木,准备借势卸力给阿婵最后一次充当肉垫之时,他忽觉怀中一烫。
一根羽毛突然从他怀中飘出,在空中极速变大,好似一叶扁舟为他托底!
竟是信羽!
霍彦先难以置信地看着鹞子精老姚那晚在云梦县金粟山的山林之中给自己的信羽,突然飞到了自己身下,他只觉坠落的速度一下便减慢了许多,慢到他甚至来得及做好防御姿势再坠落在地!
此刻他才真正相信,这根看似平平无奇的鹞子羽毛是真的可以帮他避祸禳灾。
虽然他心中感激老姚的信羽,但也深深明白了当初为什么阿婵说这信羽是专属于他和老姚之间的因果羁绊,因为这信羽真的只能承托住一个人的重量!
虽然阿婵很轻,但加上高大的霍彦先也远远超出了信羽的承托范围。
因此当霍彦先真的坠地之时,哪怕做足了准备,身体也还是受到了巨大冲击,他全身炸裂疼痛,眼前黑了一瞬,但内心有一个念头,极力支撑他睁开眼——
他艰难地伸出手,轻轻转动身体,将趴在他怀中的阿婵放在地上,测测她的鼻息,还算平稳,而后不顾自己五脏六腑的剧痛,伸手去够阿婵的随身背囊。
因为刚刚坠落中抓住阿婵之时,他听到阿婵在他耳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背囊……解毒丸……”
那时或许阿婵以为他们就此停止坠落,哪知后半段还有如此惊悚神奇的历程。
霍彦先强行甩了甩头,保持清醒,将背囊之中的瓶瓶罐罐都倒了出来,这些都是什么,他根本分不清,只能一边猛咳吐血,一边趁自己还有意识快速翻动,寻找丸状药物。
这里是休云北山脚下的峡谷地带,看样子应该是连着崇德谷,但此处十分荒僻,四下无人,只有河流边丛生的灌木和稀少的旱地树木。
他将阿婵扶起来,靠在河边一棵稍粗的树干上,将自己找到的药丸一一拿给阿婵。
阿婵虽面色如纸,浑身无力,连手指头似乎都被麻痹没办法移动分毫,但还保留着一丝神智,她分辨着霍彦先拿给她闻嗅的药丸。
霍彦先看她一直微弱地摇头表示不对,慢慢地身子甚至支撑不住,好几次向旁边摇摇欲坠倒去,急忙将她扶正,霍彦先心中虽急,但还是有条不稳地将不同的药丸递给阿婵分辨。
终于,阿婵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对霍彦先递过的药丸,她只能轻颤眼睫,眨了眨眼。
但霍彦先会意,这是找对了,他忙将药丸掰碎喂阿婵服下,见她吞咽艰难,又去旁边捧了一捧水喂她喝下顺气。
忙完这一通,霍彦先也是力竭,全身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发黑,但就在他刚要坐到阿婵旁边休息一下时,远处的灌木丛中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霍彦先强撑精神看去,心头猛地一跳,阴暗的灌木丛中竟又蹿出七八个黑衣人来!
此时,阿婵因服下了解毒丸,意识慢慢复苏,手指也微微能活动了些,她也看到了那些黑衣人明显极速向她和霍彦先冲过来!
刚刚在山崖之上和这些黑衣人交手,虽然他们单个拎出来还不如绣衣察事司那几个司众功夫好,人也只有七八个,如果是平常,她一人单挑也毫不费劲,但此刻她和霍彦先几乎都没有力气了。
阿婵不禁心中暴怒,到底是什么人,同时竭力催动体内真气。
可无奈的是,这解毒丸是万用药,虽可解大多数寻常毒药,但无法对她所中的匕首上的毒物精准快速地解毒,她就算再急,此时也还没办法上前迎战,只能心中干着急。
七八个黑衣人蜂拥而上,匕首在暗夜划过数道寒光,这次是真的栽了,阿婵一想到还活得好好的晁元肇和楼映真,心中不甘叹息,闭上了眼……
“当!”
“当!当!”
听到兵刃相接的声音传来,阿婵睁开眼,只见霍彦先竟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出贯苍刀将那几个专门冲她而来的黑衣人的匕首直接拍飞!
匕首拍飞的同时,一股强大到骇人的气波冲击而至,那七八个黑衣人竟生生被霍彦先的内力掀飞。
阿婵惊愕地看着霍彦先一瘸一拐地杵着贯苍刀,朝那几个黑衣人走去。
“当、当、当。”
黑衣人受到冲击落地,还没爬起来,四周极其安静,只有霍彦先的贯苍刀杵地的声响,渐渐朝他们逼近。
他们只觉匪夷所思,这人面色铁青、嘴角全是血,明显已经内脏重伤,刚才将他们掀飞的那一下所用的内力甚至都可以直接将他的五脏六腑直接震碎,怎么这人居然还能站起来,朝他们走过来?
不可思议!
他们感到毛骨悚然,但霍彦先看向他们的眼神,那平静的阴鸷和暴虐,随着贯苍刀杵地的金石之声,更令他们感到极其胆寒。
但这几个人已经迅速爬起来找到匕首,继续朝霍彦先冲过去。
没道理他们七个人都对付不了一个将死之人!
“霍彦先……”
阿婵的手掌此刻可以微微动弹,但腿依旧动不了,心急如焚,她如何能不知道,霍彦先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但她帮不上忙!
只见七柄匕首同时对准霍彦先刺去!
霍彦先此刻内力用尽,完全是靠最后一口气在撑着,眼前黑影重重,视线已经模糊,但多年的战场磋磨,让他明白,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保持清醒。
于是……
他竭力睁开眼,看准那几个人的攻击方向,就在几人逼近之时,闪身极速一转,避开了分别刺入他肺腑心脏的四柄匕首,但剩下还有三柄匕首,分别朝他的手臂、腰腹和小腿袭来,他也不躲,生生挨了这三刀,尖锐的疼痛袭来,终于令他混沌的意识瞬间变得清明!
要的就是现在!
霍彦先赌上一口气,再次挥舞贯苍刀,沉重的刀锋甚至划出破空之声。
瞬间,哀嚎一片,五个黑衣人被一瞬划出圆弧的贯苍刀直接砍得身首分离!
鲜血四溅!
另外两个侥幸逃脱的黑衣人也被溅了一身血,他们被霍彦先可怕的刀法和意志吓得呆住,随后连滚带爬从他身边逃窜,朝阿婵袭来。
柿子还是先捡软的捏!
但此刻,阿婵已经完全看不见朝自己而来的黑衣人,她满眼只有霍彦先。
他满脸满身都是血,从翻滚的头颅、抽搐的尸体之中站起身来,身上还插着一柄深深埋进腹部的匕首,他杵着贯苍刀吃力地转身,朝她缓缓走来。
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之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沉命阎罗。
阿婵此刻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
剩余两个黑衣人已经冲到她面前,她视若无睹,就那样愣愣地看着霍彦先。
只见他将腰腹的匕首迅速拔.出,似是借着疼痛又获得了片刻的神志清明,而后抬起了手中的贯苍刀,用力掷出……
贯苍刀似有灵性,顺着霍彦先的意图,划过一道回旋弧度,将已经欺身到阿婵身前的两个黑衣人直接拦腰劈成两半!
黑衣人的匕首就停在阿婵眼前,再也上前不了半分,随着倒地的主人一同掉落在地,发出“哐当、哐当”两声。
贯苍刀回旋到了霍彦先手中。
他依旧不紧不慢地以贯苍刀杵地,缓缓向阿婵走来……
直到,在她身前蹲下。
阿婵看着霍彦先,他口中的鲜血已经止不住地在流。
而他眼中的阴鸷暴虐已然通通消失,此刻只是温柔地看向她,伸手抚上她的脸庞,替她擦掉了什么东西。
“别怕……”他轻勾唇角,安抚地轻声对她说。
话音未落,他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阿婵身上。
“霍彦先……”
阿婵突然感觉心中一阵剧烈的撕扯疼痛,不是因为中毒,也不是东仓使者遇险时的感应,而是……纯纯的心痛,撕心裂肺……
此刻,手臂终于可以微微活动了,阿婵轻轻抱住霍彦先沉重的身躯。她眼中一热,什么东西无声滑落脸颊,而她这才意识到,这就是刚才霍彦先要执意帮她擦掉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第125章 动心
日头明晃晃, 阿婵被晒得睁开了眼,看了看怀中的男人……
昨夜霍彦先将黑衣人解决之后,便倒在她怀中失去了意识, 她心急如焚, 手虽然微微能动,但手臂依旧僵硬,要找物也是十分费劲,她咬着牙支起手臂从随身背囊中找出素魄珏。
这玉珏吸收日月精华, 于妖可以帮助提升修为, 于人可助益五脏六腑的真气运转, 帮助恢复治疗内伤, 她自己被猫妖附身之后伤及肺腑, 也是用这个护住心脉。
她又给霍彦先喂了些强效止血的药和解毒丸,摸了摸霍彦先身上的骨头, 看到了掉落在一旁的信羽。
虽然二人从休云北山上坠落,但托了信羽的福,全身骨头没有震碎,只是受到冲击剧痛,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阿婵做完这一切, 已是气喘吁吁, 虽疲惫万分,但强撑着不敢睡去, 生怕还有黑衣人在暗处蛰伏。
待到天际泛白, 四下已经毫无动静, 她实在是太累了,终于不自觉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午后, 她的手脚身体终于可以稍微移动,便将霍彦先从怀中放在地上躺好。
他身上还有许多匕首划伤,虽然已经服用了强效止血的药和解毒药丸,但伤口是要赶快清理一下。
阿婵费力起身,拿出霍彦先送她的宫中御赐金疮药,欲将他的上衣衣襟解开。
此时,霍彦先躺在她身边,呼吸平缓,昏迷得十分扎实。
她这回终于不用处心积虑想着如何才能扒开他的衣襟看看他胸.前有没有霍夫人口中那颗红色的痣。
但当她伸手触到他的衣襟,却犹豫了。
她的心砰砰跳得厉害。
而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
从小,自己就被父亲和师傅教育,要心怀天下苍生,必要时可以牺牲自己拯救苍生。
长大后,她暗中布局,为不明不白惨死的父母家人和阿菀的复仇,她不能将任何人拉下水,哪怕是谢慕游,自己也不敢让她帮自己执行最核心的复仇计划,生怕伤害到她。
一路走来,所有的危机、陷阱、尔虞我诈,阿婵都只能默默消化,因为没有人站在她身前。
她也习惯了,本来嘛,这些也不关别人的事。
可是昨夜,她看着霍彦先从悬崖不顾一切朝她扑来,说内心毫无波澜,那完全是在自欺欺人。
她看着霍彦先不惜与黑衣人玉石俱焚,也要豁出命去保护自己,她心痛,流泪,害怕他真的死了。
阿婵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假装不在意。
可这在意,却要不得。
霍夫人说眼前这个霍彦先是假的,但他却与父亲当年之死必然有着什么联系,万一她最后查出,父亲的死真的与他有关,她又该如何去面对?
她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一切都是霍夫人病发后的疯言疯语,希望十年前密林中与父亲之死有关的人不是他
解开衣襟的手微微颤.抖,阿婵极力控制,犹豫半晌,她终于还是一闭眼,将霍彦先的外衫内衬全部褪下。
早晚要面对的,这没什么难得,她暗暗告诫自己……
可再次睁眼,她的心还是沉到了底。
霍彦先的胸膛精壮紧实,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练就的身材,还有许多淡淡的疤痕,许是以前在军中或绣衣察事司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印记,还有昨晚的黑衣人匕首留下的新鲜划伤。
这些统统都有,但就是没有霍夫人口中那颗红色的痣,连黑色的都没有。
阿婵满眼失落,头脑也因疲惫痛楚有些运转不过来。
日后该如何面对霍彦先,她不知道。
她只研究过如何与需要接近的男子虚与委蛇,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一个最难对付的男人动心,虽然十年复仇谋局,她意料之外的事很多,但这还是超出了她可以解决的范围。
心下一团乱麻。
阿婵想不出解法,只能有些无力地抬手给霍彦先每一处伤口仔细抹金疮药,让自己先别想太多。
***
霍彦先醒来的时候,身上又痛又痒,感到一只纤细的手正在自己身上涂抹点划着什么。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就看见阿婵正在给自己抹药。
霍彦先看到她没事,长舒一口气,转而感觉自己五脏六腑和全身骨骼还好好的,虽然暂时还很虚脱,无法活动身体,但竟没有昨夜那种濒死感。
多年刀口舔血的经验让他自己都觉得昨晚必死无疑了,而今还能活着见到阿婵,他不由得感到万分庆幸,“我竟然没死……”
“死不了,恶人活千年……”阿婵嘟哝道。
霍彦先:“?”
阿婵眼中阴翳,默默叹了口气,继续木着脸给他上药。
霍彦先看到阿婵脸色难看得紧,不由得担心:“你的毒怎么样了……”
他嗓子喑哑,感觉是之前从肺腑涌出的血液将喉咙黏住了。
阿婵将一旁的水囊喂给他:“暂时可以轻微活动,但毒性只是暂时压制住,还要等回去调制对症的解药才能完全驱除干净。”
听到她声音有些低落,霍彦先不禁担心,“那你快去休息,我没事的,可以自己上药。”
说着,他就要挣.扎起身,但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别费劲了,匕首有毒,你昨晚挨了许多刀,中的毒比我深,解毒丸没这么快起效。”
“没事,不用管我,我还死不了……”霍彦先这才发现自己上身没穿衣服,不由得羞赧耳红,想要扒拉过衣服穿上。
“你还不如死了……”阿婵盯着他的胸口,没好气道。
霍彦先:“?”
他苦着脸纳闷,“不是,我这又是怎么得罪你了?”
阿婵上药的手一停,盯着霍彦先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救我?”
霍彦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撇过了头,拼命想理由。
“之前……之前在黑线蛊巢穴,我不是说过,我这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若需要……我以命相抵……”
想起那日的场景,阿婵就更来气,强行掰过霍彦先的脑袋,让他避不开自己的视线,问道:“只是因为这个?”
霍彦先想挣脱阿婵的手,但因浑身无力,根本动不了,此时尴尬异常,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子这样脱.光上衣衫,捧着脸质问算怎么回事?!
他脸上的红温迅速蔓延到脖颈、胸膛。被衣服覆盖的地方,他的皮肤其实很白,此刻一下就变得白里透粉,霍彦先觉得这比被敌国俘虏刑讯逼供还叫人难堪。
忽又看到阿婵掌心因为替煜王抵挡匕首被割破的伤口,想起昨晚山崖之上,她承认自己才是真阿水,而后和煜王紧紧贴在一起……
霍彦先心中一下血气上涌,脸冷了下来,说出口的话也冲了许多:“不然还能因为什么!”
阿婵听到这回答,心中也气,眼睛莫名泛起雾气,但在霍彦先面前装模作样久了,话一出口,也变了味道,“大人敢说,你救我之时,心中就没有掺杂一点别的念想?”
霍彦先本想硬邦邦回句狠话,但不小心瞥见她面色苍白,眼眶红红,连质问也轻柔又委屈,莫名惹人心软。
一想到阿婵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还在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心中又不忍苛责,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我……我能掺杂什么念想,你与我已经一起经历了许多危难,我一直、一直都、都当你是……”
阿婵虽秉承一贯的时刻攻心原则,在霍彦先面前装幽怨,但她抬眸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心中却有种悄悄升起的期待,忍不住追问,“当我是什么?”
霍彦先眼前又浮现煜王看阿婵的眼神,赫然清醒,赌气似的道,“自然当你是一同战斗的同袍!”
此话一出,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这话倒不是霍彦先的气话,他之前虽一直觉得阿婵身上有些秘密,迷雾重重看不真切,但二人一切从仙昙村、富州城到桓安,再到西北,联手解决了许多事情,随着对她越来越熟悉,自己也越发将她当成了一起破案捉妖的好搭档。
捉拿桓安煞气案凶手之时,他甚至觉得自己一有诡异案件发生就想找阿婵帮忙,都对她太过依赖了,这习惯不好。
可就在昨晚山崖之上,他听到阿婵坦白自己才是真正的阿水时,那种震惊难以言喻,再看到煜王的反应,那种难受,都让霍彦先很难再骗自己。
他知道楼映真表明自己是阿水的身份之后,和煜王变成了什么样的关系,但他根本不敢想如果阿婵才是真正的阿水,煜王对她又会如何……
但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及至黑衣人出现,阿婵毫不犹豫地伸手为煜王抵挡匕首,霍彦先内心疯狂潜滋暗长的情绪在一刹那终于彻底按捺不住!
是嫉妒!他嫉妒阿婵那样护着煜王!而一想到之后阿婵其实是阿水,也会和楼映真一样每日每夜贴在煜王身侧,与他同进同出一间屋,他就更是嫉妒得想杀人!
在看到阿婵跌下山崖之时,他内心的恐惧更是到达了极点,他不敢想如果阿婵死了他会怎么样,哪怕她这一路都隐瞒他、骗他,他都不在乎,他只要她活着!
是因为同袍之义吗?确实有。
可失去阿婵的恐惧,甚至比他听到杜时衡战死沙场之时更甚!
当他抱着阿婵极速坠落之时,他更是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心。
任他再如何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好像是,喜欢上了阿婵。
可是他怎么能喜欢她?
他身上背负着霍氏家族的责任,他是圣人钦点的绣衣察事司副察事,他还要查清杜时衡当年战死的真相。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充满危险,朝堂纷争、暗算诡谋,他这一生注定是要在朝堂纷争和生死之间铤而走险,就像那时阿婵质问他,他为什么不能对她负责……
他怎么负责?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又拿什么对阿婵负责?
更何况,阿婵其实一直在骗他,她与煜王的纠葛才是真的……
“嘶……”霍彦先内心还在千回百转,却被伤口处的疼痛拽回了神。
只见阿婵同样也板着脸,还在替他上药,只是下手很重。
霍彦先别扭道,“你放着吧,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不方便……”
阿婵闻言,心下莫名生气,一下将金疮药狠狠拍在他身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是同袍嘛!同袍受伤当然要帮忙上药了!”
“嘶……”霍彦先猝不及防挨了她的打,疼得一激灵,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是可以动了一点。
阿婵说着也赌气似的,就要去脱霍彦先的裤子,“上面上完药了,你腿上还有伤,同袍来帮你……”
“不可!”霍彦先大惊,连忙伸手保住自己的裤子,“我一会儿就能动了,我自己来、自己来……”
阿婵气鼓鼓地看着他,自己也还全身痛着,好心给他上药,他还不领情,混.蛋!
她干脆不伺.候了,将金疮药扔到霍彦先手边,自己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霍彦先见她不再理自己,虽然松了口气,但心中也很难受,又不敢惹她,只能自己安安静静上药。
上完药,他也是气喘吁吁,本想闭眼躺尸,但忽又偷偷睁开眼看阿婵。
她小巧精致的脸庞又苍白瘦削了许多,内伤加上新伤,等到他一会儿可以走动了,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地方发出信号,让绣衣察事司的人赶来救援,得先回去让她治伤解毒。
但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煜王和她每日一起出现,心中又酸楚嫉妒起来……
算了,管他呢,反正现在没人!
霍彦先的目光干脆贪.婪又大胆地望向阿婵。
等到伤好,大概是自己和她最后能够单独相处的时光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要挨她近一些,哪怕悄悄碰到她的手指也好……
他像只黑线蛊一样悄悄地、慢慢地、神不知鬼不觉地顾涌到阿婵身边,一边顾涌一边悄悄观察,怕阿婵察觉,就这样挪了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小心翼翼和阿婵一起靠着树干,肩并肩坐着。
阿婵感到身边越来越热,越来越挤,但没有睁开眼,依旧保持假寐。
等到伤好可以走动,自己就要以阿水的身份面对煜王,再回桓安,也要进宫查探真正的霍彦先到底遭遇了什么,而顾涌到自己身边这个假的……
她心下叹气,身心皆痛,疲惫不堪,头一歪,假装睡着,靠在了霍彦先肩膀。
不管了,就先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两人背靠树干,并肩而眠。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即将开始,嘿嘿嘿
第126章 三人同乘一车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传来咕咕叫, 阿婵突然惊醒。
她一开始只是假寐,后来不知怎么靠着霍彦先的肩膀,竟真的睡死过去了。
同样醒来的还有霍彦先。
两人肩挨着头, 靠得很紧, 醒来的时候甚至懵懵地对视了一眼。
看着阿婵迷离的眼神,霍彦先终于反应过来,立刻避开她的视线,尴尬远离, 却不料向后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 他极力忍痛没有出声。
“我……我去放信号找人来救援, 顺便找点吃的……”
霍彦先垂目低声道, 此时他全身上下的骨头还是疼痛, 但手脚已可以行动自如,只是走得一瘸一拐, 步履维艰。
阿婵看他那样子,叹气道:“你去发信号就行了,我来找吃的。”
霍彦先立刻道,“不用!我很快回来……”
“快去!别耽误时间!”阿婵不耐烦赶他走。
待到霍彦先回来,却发现一只通体黑色的大猴子在一块山岩之后探头探脑, 鬼鬼祟祟。
但它并不是真的猴子, 漆黑的面孔上有一圈白绒毛围在鼻子旁,一双小眼黑夜里瞪得滴溜圆, 长得竟有些像……那日闯进宫中的焦骨魈!
见到霍彦先, 那东西立刻警觉起来。
只见阿婵拿出一块玉珏, 冲那东西挥挥手。
那东西立刻跑到阿婵面前,但又不敢太过靠近,眼中充满警惕。
阿婵却将玉珏直接抛给了它。
霍彦先不明所以看着阿婵。
只见那东西接过玉珏, 对阿婵比划了一通,很是激动的样子。
阿婵竟吩咐起它来:“你替我们去河里捉些鱼虾蟹来,再找些干柴。”
闻言,那东西点了点头,比划了一通,噔噔噔跑了。
霍彦先不禁好奇,“这又是什么东西?”
“山魈。和之前闯进宫中的焦骨魈、龙岫岭的白髯魈都是同一类的精怪,只不过它是最普通的一种,大桓的各个山川之中都有。
这种山魈道行不高,有点小聪明,如果有人在山中留宿,他会在暗中盯着,等人生火烤东西吃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点盐吃。有时候还喜欢往篝火里扔点竹条,吓唬人玩儿。但总体来说,山魈不算坏,只有当人故意欺负它时,它才会报复,让人生病。”阿婵解释。
霍彦先看她脚边有一把亮晶晶的白色粉末,原来刚才她是用盐把山魈引过来的。
他看着河里上蹿下跳的山魈,不由得感到神奇,“它那么喜欢捣蛋,真会听话捉鱼虾拿回来给你吃?”
“嗯,这种山魈本来就以河流小溪中的鱼虾蟹为食。而且它们喜欢公平交易,只要你能给它所需的东西,它也会满足你的需求。”
“你刚才给它的是什么?”
“素魄珏,可以吸收日月精华,帮它迅速提升修为。比起盐来,它修炼十年都 不一定有素魄珏几炷香时间帮它提升的速度快,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它没理由不答应。”
果不其然,那山魈简直犹如打了鸡血,在河里左跳右跃,没一会儿,便左手用树枝串着四条鱼,右手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扔在地上给阿婵。
阿婵看了看,不太满意,又对山魈比划道:“这鱼,能不能刮个鱼鳞,掏掏内脏,河里涮涮……”
霍彦先:“……”
要求可以这么多吗?
可山魈还真二话没说,抓着鱼跑到河边,对着鱼开始吭哧吭哧认真地拔麟剖肚。
霍彦先惊呆了,这山魈伺.候得这么周到,看来素魄珏还真是天大的诱惑。
阿婵见他看得目瞪口呆,打趣道:“霍大人,这素魄珏可是宝物,这顿饭不便宜,之前我欠你的饭钱,能一笔勾销了吧。”
霍彦先:“……”
不过他自然是无所谓阿婵欠不欠他钱,所以也没说什么。
山魈干活粗糙,很快将开膛破肚的鱼拿回来扔在地上。
这卖相,啧啧啧……
阿婵勉强点点头,山魈这回终于心安理得地拿着素魄珏跑到远离二人的空地上,迫不及待在月光之下开始打坐。
“别看啦,赶快烤鱼!”阿婵对霍彦先努努嘴,示意他快点生火。
不多时,霍彦先将烤好的鱼递给阿婵,二人一人两条吃起来。
霍彦先边吃边忍不住去看山魈,只见它身上有一股极淡的蓝色光芒萦绕在周身,应该是正在吸收天地灵气。
阿婵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说道:“我那晚用素魄珏给大人你保住命脉脏腑真气运转的时候,你也是这个样子的。”
霍彦先:“?”
他?和山魈一样?
霍彦先转头看向那山魈——全身上下都是黑毛,黑黑白白的脸,呲着尖利的牙一副很享受灵气绕身的样子,难道在阿婵眼里,他竟跟这丑猴子一样?!
瞬间,霍彦先手里的烤鱼都不香了!
***
后来,霍彦先再也不看那山魈,郁闷地吃完了烤鱼,好像吃了一肚子气。
阿婵细细咀嚼,吃得很慢。
等到山魈将素魄珏还给她,她才将串烤鱼的树枝递给霍彦先让他收拾,霍彦先下意识伸手接过,一不小心蹭到了阿婵的手腕,细细滑滑的……
二人都愣住,视线不自觉对上。
篝火烈烈燃烧,劈啪作响。
突然,寂静的峡谷之中传来脚步声,有人大喊:“阿水!阿水!”
是煜王的声音。
霍彦先眼神一黯,立刻错开视线,垂了手。
阿婵也没说话,默不作声摸了摸被霍彦先蹭到的手腕处,随后看着煜王带领一群人冲了过来,她吃力地起身相迎。
可能是阿婵一直坐着没活动,甫一站起身,竟感到眼前一黑,有些眩晕,站立不稳。
霍彦先急忙伸手去扶,却见煜王施展着并不高明的轻功,三步并作两步猛冲过来,扶住阿婵,握住她的手,急切道:“阿水!你没事吧。”
霍彦先盯着二人交握的手,脸色一僵,默默收回手。
阿婵不着痕迹挣脱煜王的手,淡笑道:“没事,殿下行动还真是迅速,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
煜王看着阿婵,眼眶都湿润了,一把将她搂在怀中,“你还活着,真好……”
身后的霍彦先面上瞬间就笼罩起一层黑气,气血不自觉往上涌,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霍大人你没事吧!”一旁的绣衣察事司司众赶紧围上前去,扶着他给他顺气。
阿婵被搂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在煜王耳边道:“殿下,我不是楼映真……”
煜王闻言,惊愕地看着她,半晌终于领会了她话中之意,连忙松开她,保持了正常距离,“对……对不起,阿水,是我唐突了……”
阿婵矜持地退开了半步,煜王很有些失落,但随即恢复了平日的威仪。
“咳、咳、咳!”
他这才注意到,身后的霍彦先还在猛烈咳嗽,连忙问道,“霍大人,你还好吗?”
霍彦先咳得半死,一记眼刀甩过去,煜王震惊,“霍大人脸色这么黑,一定受伤很重,快来人,将霍大人扶上马车!”
***
原来,崇德谷的绣衣察事司第一时间看到了霍彦先发出的信号,便通知了派人四处搜寻二人的煜王。
煜王连忙带人一起赶来,但匆忙中还是出了一个小小的纰漏——只有一辆马车随行。
于是,伤得更重的霍彦先和阿婵都上了马车,煜王也挤了进来。
这马车本来挺宽敞,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坏就坏在,霍彦先和煜王两个都身高马大,霍彦先甚至比煜王个头更高,腿更长。
两个大男人往车厢中相对一坐,宽敞的空间便立马逼仄起来,遑论还有一个阿婵坐在二人侧面。
“阿水……你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你跌下山崖,都快急疯了!”
煜王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往阿婵身边靠近了些,伸手便想握住她的手。
坐在对面的霍彦先突然高声清了清嗓子,眉头紧锁,宛若一尊黑面神一般盯着二人,似要将车厢坐穿!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明日晚9点更新。
第127章 彻查楼映真
阿婵咬了咬唇, 将手缩回修袖中:“殿下,我的道号是闻寰,或者叫我阿婵即可……”
煜王见阿婵疏离的反应, 回过神来, 有些窘迫,复又正襟危坐:“是,我忘了,阿水只是你的化名……你也不是楼映真那彻头彻尾的骗子……”
提到楼映真, 煜王眼中全是恨意, “这该死的毒妇不仅冒充你, 竟还试图在崇德谷瘟疫和丰义军中毒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下蛊, 差点耽误大事!我必定饶不了她!”
此时霍彦先总算抓住机会, 问出了一直以来的心中疑惑:“你既然一开始就知道楼映真是假冒的,为何这么久都没有拆穿她?”
阿婵道:“我并非一开始就知道。大人可还记得焰炁饕妖?一年前, 就是楼映真找到我,出大价钱想要从我这里买药祛除面部胎记,所以我才会去仙昙村和富州城,花费一年时间寻找焰炁饕妖的涎水为她做药引。”
霍彦先蓦地震惊,原来从他第一次见到阿婵的时候, 就和楼映真有关。
煜王突然想起什么:“那我们在富州城就重逢了, 你为何不与我相认?怪不得我当时在江边一看到你,就觉得十分熟悉!”
霍彦先神色复杂地看看煜王, 又看看阿婵。
阿婵淡笑:“煜王殿下当时在富州城的装束、排场都十分贵气, 和晋南山中我们相遇时行商装扮完全不同, 我是真的没有认出来。而且就算认出来,我当时曾被官兵当做形迹可疑之人抓起来过,还好霍大人替我作证解围, 若是那时便与殿下相认,总有攀附之嫌……”
煜王轻轻叹气,“你我之间的缘分真是历经磋磨……”
霍彦先牙齿酸倒,挑眉看他:“殿下,先让她说完吧。”
阿婵继续娓娓道来:“楼映真付钱,我制作药膏,钱货两讫,出于对主顾的尊重,我并没有去打探她祛除胎记是为了做什么。
直到灵骅寺那天,我因受到方丈邀请恰好在寺中,发现楼映真不知从哪里了解到我与殿下当年在晋南山中相遇的经历,她竟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妆容,用一样的方式出现在殿下面前。也是那时,我才敢确定殿下就是我曾救下的西北行商。
这种事情太过巧合,我也十分惊讶,不知道我这阿水的身份有什么好冒充的。思来想去,觉得她一定是为了接近殿下,但又没有证据,便一直暗中观察。
她在明,我在暗,我想着如果能够以闻寰居士的身份暗中打探到她接近殿下是想做什么,也好提醒殿下。
可后来,我向桓安贵女们多方打听,发现她似乎在殿下大婚之前,就曾非常希望能够嫁给殿下,只是当时因为脸上的胎记,没能通过煜王妃的选拔资格,一度十分失落。
那时我便觉得,或许楼映真找我买药祛除面上胎记,假扮阿水,只是出于纯粹的爱慕之心,才接近殿下,便没有拆穿。况且这次来西北,殿下与她看着感情甚笃,我想着若是借阿水的身份能够促成一桩良缘,倒也是福报一件。”
煜王越听越气:“什么良缘?!我哪里是与楼映真感情甚笃,我那时分明是把她当做了你!
你是不知道,在你为了救我跌下山崖后,这些年我过得有多煎熬、多愧疚,我经常做梦都会梦到你,以为你死了,我每年还都会去晋南山中拜祭你……”
他越说声音越委屈,眼眶又红了起来。
霍彦先在一旁默默听着,拳头越攥越硬,喉头也越来越发紧,这车厢内太挤,令他喘不过气,恨不得将车厢顶掀飞!
阿婵面色淡淡,安抚煜王,“殿下不必过于介怀,当时那种情况,有能力的猎户都会出手相救的。”
煜王还想说什么,阿婵却没给他机会,又继续道:
“后来,煜王妃出事之后,楼映真又找到我,问我有没有可以令男子对女子死心塌地的药物。我当时就非常严肃地提醒过她,不要这样做,用药炮制出来的真心,迟早会变质。她也答应了,但没想到后来竟还是给殿下种了缚髓蛊。
种蛊这件事,是直到我和霍大人在休云北山找到黑线蛊的赤伞菌粉解药,回到崇德谷的那晚,我通过蝎蚁蚁后的提醒,突然发现,她身上竟有缚髓蛊的气味,思来想去,她只可能将这蛊毒种在殿下身上。
要知道,这缚髓蛊不仅可以系住殿下的心,即使她日后撒谎蒙骗殿下,殿下也会深信不疑,我担心她万一利用殿下做什么图谋不轨的事。而且边关战局紧张,此时万万不可出差错,因此我才警觉起来。但因为当时没有她下蛊的证据,便也没有跟殿下说。
直到咱们从休云北山下来的时候,殿下突发症状,我才确定楼映真确实给殿下下了蛊,本想着把蛊虫祛除就好了,谁料到那些黑衣人突然来袭……”
霍彦先还在心中仔细盘道阿婵的话,煜王已怒气冲冲道:“我已经将她暂时收监关押,待到回去,我必狠狠处置她!”
阿婵看看二人的反应,又补充道:“而且,我之所以担心楼映真会对殿下图谋不轨,还因为另外一件事。”
她看向霍彦先:“大人可还记得,你我在休云北山遇到的那对从崇德谷逃出的母子?”
霍彦先道:“自然记得。”
见煜王不解,阿婵解释道:“那对母子被黑线蛊寄生,在崇德谷差点被烧死祭祀蚁神,拼死才逃到山中,母亲以为他们患的是普通瘟疫,拦下山中经过的药材商队想求药,她都没有给自己求药,仅仅是为儿子求药,都被无情拒绝,后来他们差点被烧死,我路过看到便出手相救。
霍大人可知,那企图烧死母子的年轻男子,就是楼映真药材商队的一名侍卫,等我们回去,大人可以找那对母子当面对证。
我当时本也没有将这侍卫烧人的行为与楼映真联系起来,只是后来又发现她给殿下下蛊之事,才觉得此女可能真的并非什么良善之辈。”
煜王简直出离了愤怒:“楼映真满车的药材竟不肯施舍给快死的母子?还要将他们烧死?!”
一想到当时楼映真率领药材商队赶到他面前时,还言之凿凿说什么“药材本就是为了救命,若是此次能够救谷中百姓于水火,也算是完成了它们应有的使命。”
这女人真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拉着一整个车队的药材竟然见死不救!
霍彦先也是拳头紧攥。
阿婵看着车厢内两位男人的表情,心下十分满意。
她轻压眼羽,再次幽幽开口,“而且,说出来二位可能不信,那位蝎蚁蚁后在咱们上山之前,也曾告诉过我,楼映真身上有冤魂缠身……”
阿婵声音清泠,在这暑热的夏夜听起来凉丝丝的,直听得煜王和霍彦先惊诧且汗毛倒竖。
她深深看向二人眼眸:“我的体质是看不到冤魂的,但如果有冤魂,必有命案缠身。总之,殿下和霍大人,一定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楼映真……”
煜王一想到自己和这样的女人同床共枕多日,便遍体生寒。
一个楼映真,一个阮云薇,他遇到的这两个女人,心肠简直一个比一个歹毒!
“查!必须彻查!霍大人,楼映真这毒妇迫害疫区百姓,甚至给我下蛊,差点耽误拯救丰义军的事,危害甚大,绝不可轻饶,绣衣察事司定要严加审问!”
霍彦先点头。
阿婵垂下头,佯装有点疲惫,眼中划过一丝带恨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明日晚9点更新~
第128章 冤魂附体
阿婵、霍彦先和煜王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回崇德谷。
因要处理的事情非常多, 阿婵和霍彦先虽还有伤在身,但也只是简单服了些调养身体的药,便又忙活起来。
霍彦先要处理许多情报, 而阿婵则要用岩苔赶制丰义军的解药。
有赤伞菌粉解黑线蛊毒, 崇德谷的百姓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正常生活,加之有煜王协同肇度城节度使蒋公川处理瘟疫后的各项事宜,总算不需要霍婵二人再分出心神。
阿婵因需要制作大量解药,顾不上休息, 连夜将重要的核心制药步骤完成之后, 叫来谷中一些痊愈的百姓帮忙, 大家感念她的救命之恩, 便也欣然应允。
她将剩下费时熬煮的步骤交由百姓和当地官兵帮忙看管, 自己则抽身去解决楼映真的问题。
得先把楼映真身上缚髓蛊的虫母赶紧搜出来,也要谨防她还有其他阴狠手段。
自从众人去休云北山找峭壁柳精的解药之后, 就没有人再进过楼映真的房间。
而霍、婵二人自掉下山谷之后,楼映真直接被煜王和绣衣察事司押解回来关进了崇德谷的府衙大牢,也没有人再敢进她的房间,阿婵不在,大家生怕沾上不明蛊毒。
阿婵进楼映真的房间搜查了一圈, 发现没有其他蛊毒, 只是有些符箓,想来楼映真应该是贴身携带虫母, 便转而向煜王和霍彦先申请去牢房探查。
煜王执意要陪阿婵一起, 霍彦先见状, 便也跟着。
其实之前绣衣察事司已经审问过楼映真,但她抵死不承认自己给煜王下过蛊,绣衣察事司对于蛊虫一窍不通, 也束手无策,只能暂时放置,优先分出人力四处寻找坠崖的霍彦先和阿婵。
此刻,楼映真满脸戾气地缩在牢房的角落,刚才好几只周身污.秽不堪的黑毛鼠在她身畔徘徊不散,让她联想到了几年前在安密镇家中,那些暴徒深夜到她房中逼迫她还举贷之时,非要往自己嘴里塞死老鼠的情景!
她极力忍住身体的恐惧和不适,好不容易将那些老鼠踢死,但见牢房走廊之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施施然朝自己走来……
楼映真瞬间满眼惊恐!
她简直难以置信!
那闻寰居士竟然还活着!
身后还跟着霍彦先……和煜王!
顷刻间一股凉气从脚底直蹿头顶!
她本以为那闻寰居士跌下山崖,这次必定尸骨无存,毕竟休云北山比晋南那座山更加险峻,所以这些天她虽被关押在牢中,也对各种审问打死不认,反正除了闻寰没有人懂得用蛊,牢中狱卒也都很忌惮她,怕她下蛊,不敢靠近,她因此落得清净,整日谋划如何翻盘。
只是没有想到,老天无眼,竟真让这该死的闻寰居士活着回来了!
阿婵看到楼映真原地石化在牢房之中,淡然一笑,“楼娘子,没想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闻寰居士……呵……”楼映真盯着阿婵,心知这下自己没有办法逃脱了,目光像淬了鹤顶红的刀子,怨毒无比。
在煜王的同意之下,狱卒帮阿婵打开了楼映真牢房门上的锁链。
阿婵走进去问她:“缚髓蛊可是千金难买的蛊虫,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楼映真冷笑,“你不是很厉害么,自己去查啊!”
阿婵不恼,靠近楼映真,想要搜她的身,找到缚髓蛊的虫母。
楼映真向后躲避,阿婵继续近身,却不料楼映真藏在袖中的手突然一动,她双指夹着一片碎碗瓷片就向阿婵的脖颈划去。
霍彦先和煜王皆惊!
阿婵双眸一寒,侧头躲过,劈手便将楼映真手中碎瓷片夺来,直接划在了楼映真脸上,正是她之前用药祛除的胎记位置,一点点细小的粉末自阿婵指甲缝隙之中顺势沾到了楼映真的脸上!
“啊——”
瞬间,楼映真的脸血流如注,尖声惊叫起来。
“阿水,你没事吧!”煜王在牢房之外一直看着阿婵,没想到楼映真这蛇蝎毒妇竟在牢中都不老实,还想方设法害他的阿水!
他怒不可遏,一脚就将楼映真踹翻在地!
阿婵则看着楼映真平静道:“你脸上还是有这胎记,才像你。”
楼映真又惊又怒,脸上又疼,却没法伸手捂住伤口,因为阿婵刚才出手时顺便点了她的穴道,此刻她被踹翻,仰头躺在地上,活像个四脚朝天的王.八。
阿婵回头让霍彦先、煜王、狱卒等人回避,解开楼映真的内衫,从中找到了贴身装在薄薄木盒之中的虫母,其中还有一张符箓,她也顺便拿了出来。
而后将楼映真衣衫整理好,扶起靠墙坐着,叫人锁起她的双手,解开穴道。
缚髓蛊的虫母是一只比蛊虫更短更粗的红色蠕虫,此时却在木盒之中已经干瘪僵硬成了虫干儿。
“啧啧,这可怜的虫母几天没吃饭了,你不能自己坐牢就亏待人家啊。”
阿婵捻起虫母,将小虫干儿放在楼映真脸上的伤口上,那虫母如久旱逢甘霖,缓慢苏醒,随后开始疯狂吸血,它干瘪的身躯也逐渐变得“水灵”起来。
楼映真只感到一个凉凉的虫子在脸上蠕动,又痒又痛却被阿婵按着双手不能掸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面部因失血和恐惧不停地抽搐、扭曲。
她知道这缚髓蛊的虫母嗜血,那道士将蛊虫和虫母交给她时,特意叮嘱,虫母每日需用自己的指尖血喂养,只取几滴绝不可多放,否则激发了虫母的嗜血本性,它不知饥饱,而她又要日日贴身携带,后果不堪设想。
结果现在阿婵就这样粗暴地将她的脸划破,让虫母吮吸,虫母饿了这么久,不多时就可以将她的血吸干!
她慌不择言,转向煜王求饶:“殿下饶命!殿下救我!我真的没有想害你,我只是想留住你的心,这些日子我对殿下掏心掏肺,将自己的药材商队都拿来帮殿下,不求功劳,只求殿下能体谅映真的一片真心,放过映真吧!”
可不提药材商队还好,一提煜王就更加生气,他质问她:“你的药材商队是为了帮我治病救人是不是?”
楼映真泪水涟涟,“是啊殿下!映真一心只想帮殿下分忧,绝无二心!”
煜王却道:“那你的药材商队路过休云北山时,为什么一对母子快死了拦车求药,你都见死不救,还指示你的侍卫万庆将他们烧死!”
楼映真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查出来,一时噎住。
煜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你的药材商队是要治病救人,转头就不顾瘟疫灾民的死活,我如何能相信你这毒妇的话!”
煜王气冲上头,若不是为了陪阿婵,他其实根本就不想来见楼映真。
他总觉得再多看楼映真一眼,就会忍不住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被她搞得鬼迷心窍的愚蠢嘴脸!
此时楼映真又来梨花带雨、自剖心迹那一套,在煜王看来简直虚伪至极!
遑论她脸上被血污糊满,面目狰狞扭曲,更是引得他厌恶至极,“你还下蛊想要操控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楼映真哭道:“殿下,我只是对你用情至深,怕你离开我,绝不是为了操控你!你不要听这闻寰妖道信口开河,她一早接近我就是为了算计我!我被她耍得团团转,说不定她才给殿下下了蛊,却转头栽赃陷害我!”
阿婵冷眼旁观楼映真无力地辩白,心中也是好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妖道”。
楼映真见煜王无动于衷,心知自己翻身无望,一想到自己在煜王面前一会儿就会变成一具干尸架子,她心中的怨毒沸反盈天,不由得开始信口胡扯:
“殿下,这妖道接近你一定是有目的的,她心思缜密,从一年前就给我设局接近我,她手段毒辣,对各种蛊虫都有研究,你根本斗不过她!我从一年前被她骗到现在,她太能藏了,你千万不能相信她!”
阿婵看看煜王,无奈笑着摇摇头,任楼映真在牢房中胡乱叫嚷诬蔑她。
不对,也不算诬蔑,有些话还真被这癫婆说到点子上了,她接近煜王确实是有目的的。
但那又如何呢?
阿婵佯装虚弱,晃了晃身躯,煜王立刻来到她身侧,关切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楼映真刚才偷袭你,伤到了……”
霍彦先皱眉看着二人,静静不语。
而楼映真看煜王的反应简直气得发疯,对阿婵破口大骂: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运气好,在晋南山中碰巧救了煜王,得他钟情!可我又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我出身不如阮云薇,就活该被她处处贬低暗害,给我下药害我嫁不成煜王!我另寻良偶她又间接害死我夫君!我身为家中嫡女,连亲生父亲都咒骂我是扫把星,继母兄妹根本不拿我当人,我又凭什么遭这些罪?!
难道我天生就不配过更好的人生?只配在西北黄土漫天里低贱如尘埃?我凭什么就只能被你们这群天生家世背景运气好的人欺侮唾弃!”
“楼映真,你永远都不会有更好的人生。”
阿婵冷漠地望着歇斯底里的楼映真,眼中充满怜悯。
“你心仪煜王殿下,但你永远只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十多年前你看阮云薇想嫁给殿下,就处处模仿她,试图变成她的样子。现在你为了接近殿下,又把自己脸上的胎记想方设法去掉,试图装成晋南山中化名阿水的我。
你一心想过更好的人生,但你处处只知道学别人,唯独永远不做你自己!因为你也知道,真实的你其实一无是处、心肠歹毒、草菅人命,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让殿下钟情于你!
但你只要模仿别人,就有被戳破的一天,你永远只是一个代替品而已,可以随时被丢弃!”
阿婵的话仿佛带刺的倒钩,将楼映真内心深处见不得人的阴暗面撕扯得鲜血淋漓……她双眼圆瞪,目眦尽裂,满脸血污犹如地狱恶鬼,不顾一切地嘶吼道:“你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阿婵继续冷声道,“你说别人欺侮你,可据我向京中贵女查探,你未出阁之时,那些家世背景不如你的贵女也没少被你欺侮,你把她们当做解闷的玩物时,你有想过她们的感受吗?待到你丧夫丧母,你为了过上更好的人生又是如何努力的?就只是踩着别人的性命一步步往上爬吗!”
阿婵目光直直盯着她身后,楼映真被她眼中的冷意吓到,“你什么意思?你在看什么?”
“你是不是经常感到心慌气短、身子沉重,犹如巨石压身、喘不过气?”
楼映真震惊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阿婵字字铿锵,指着她身后:“那是因为,你的身上,一直有个冤魂,在缠着你!”
话一出口,楼映真猛地打了个颤,脸上的虫母跟着她也是一抖,她只觉周身温度骤降,浑身如坠冰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发出尖利的咆哮,又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
楼映真脸上血流如注,缚髓蛊的虫母还在贪.婪地吮吸着汩汩冒出的血液,她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将铁链挣断,掐住自己的脖颈,瞬间面色涨红,无法呼吸!
阿婵护着煜王倒退出牢房。
霍彦先在二人身后看着这一切,面色严峻。
只见楼映真在牢房中,自己掐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地用头撞墙,看得出她完全不想撞,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身体里似乎有两股力量在对抗。
而后,她忽然双眼翻白,变了表情,声音也变成了男人,“当年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要把我埋尸荒野!”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惊!
除了阿婵。
而“楼映真”突然停止了以头撞墙的行为,转身跪在地上,哐哐给阿婵、煜王和霍彦先磕头。
“草民郭辛,求大人做主!我本是江南茶商,八年前行商至安密镇突发恶疾,此女本承诺要救我,却于山脚处静待我死后,将我埋于荒山,抢走我的货物换钱,以黑心财发家!
草民不求其他,只求将我的死讯告诉江南的妻儿老小,让他们不要因我下落不明而日日受到折磨,重新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
这个“郭辛”一边磕头一边乞求,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
阿婵低头看向手中刚从楼映真身上搜出来的符箓,问他:
“多年来你是被她身上的这个符箓压制,所以一直没有办法报复她,直到我把符箓拿走,她又因缚髓蛊虫母吸血失了身上阳气,你方能附她的身?”
“郭辛”眼中流露出恨意,“是!若不是这个该死的符箓,草民早就将她碎尸万段!”
霍彦先过来拽阿婵的袖子,“怎么回事?”
原来今晚乃是霍彦先和阿婵商量好,以虫母吸血恐吓楼映真,以便她在慌乱之下“一时失言”吐露一些审讯线索,也好方便绣衣察事司查证。
阿婵看不到楼映真身上的冤魂,只计划先用言语先诈一诈,却不料搜到楼映真身上有镇鬼符箓,便瞬间明白为何这么多年她身上有冤魂缠身却丝毫没事,也随之,她心生一计。
人身上都有三把阳火。
一为头顶百会穴“玄煞之火”,主神明护佑;二为右肩三阳经的“疾煞之火”,主“阴阳和合”;三为左肩三阴经的“佞煞之火”,主“寂生不灭”。
右肩之火又常被民间称作“无名火”。
这三把阳火若是变弱,人的心神就会受到侵扰,比如民间常说独自走夜路时不要回头,在深山之中也不要拍别人的肩,就是因为容易扰动这三把阳火,易招邪祟缠身。
而如今,阿婵刚好借楼映真偷袭让虫母吸血,好看看这冤魂能不能直接附体将线索说出,这样可以大大节省时间。
所幸,还真将冤魂召唤出来,这“郭辛”身上的执念不会撒谎,楼映真多年背负的人命案一下便水落石出。
阿婵对霍彦先解释一通,霍彦先也没料到她临时这灵机一动,竟省去许多波折,便默认让她继续审问那冤魂。
阿婵对“郭辛”道:“那你可知,楼映真身上的符箓是从哪里求到的吗?”
郭辛道:“是安密镇的一个小道观里,她每次经商之前都会去求符测算保平安。”
他说了具体地址,阿婵又问了郭辛埋骨之地和江南家乡所在,霍彦先让绣衣察事司司众记下,而后冲阿婵点点头。
阿婵拿出一道符箓,对郭辛道:
“你放心,这位霍大人和煜王殿下,一定会替你找到尸骨,洗刷冤屈,送你回家。我与你结契,承诺暂时将你的魂魄收入这魂符之中妥善保管,待到将你的尸骨运回家乡,我亲自将你超度,如何?”
结契之后,阿婵若不履约,郭辛便可反噬,这做不了假。
郭辛顶着楼映真的身子,感激涕零,伏身拜下:“多谢高人!”
阿婵与其结契,将其收魂入符,而后楼映真的身子便软倒在地,昏迷不醒。
煜王皱眉道:“她是死了吗?”
阿婵将楼映真脸上的虫母收入背囊:“死不了,可待一切调查清楚之后,随殿下回桓安接受定罪。”
煜王点头:“如此甚好,我要将阮云薇和楼映真两个毒妇一起严加惩治!她们两姐妹作恶多端,真是蛇鼠一窝!”
阿婵抿唇,垂眸一拜:“殿下英明。”
此时,牢房走廊中,一名绣衣察事司司众迅速小跑过来,凑近霍彦先耳边说了些什么。
阿婵只看到霍彦先脸色骤然一变,眼中立时充满焦灼。
待到三人回到议事房间,霍彦先道:“刚刚接到情报,西朔勒的一万铁骑两日后欲趁丰义军未解毒之际,伺机从陇丰镇进攻大桓!”
阿婵和他目光相接,他们的担忧竟然成真!
“什么?!”煜王震惊,“陇丰镇不是重镇,只有一千兵力,还未来得及解毒,就算马上从周边调集兵力,也不过三四千精兵而已,如何能够抵挡西朔勒一万铁骑!”
这西朔勒果然没安好心,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霍彦先问阿婵:“解药何时能制作好?”
阿婵答:“两个时辰之后便可以,随后我们立马赶去陇丰镇。”
霍彦先摇摇头:“药方交给我,我自己送去给丰义军,此地离陇丰镇太近,随时可能会被攻陷,你随煜王殿下赶紧启程回桓安,楼映真之事我会交给各地的绣衣察事司去做。”
阿婵立刻反驳:“你去又如何?你一个人加上一千丰义军,就能抵挡的住一万铁骑吗?”
煜王也在一旁点头跟着着急。
霍彦先也是没有办法,但见阿婵神色有异,不由得问道:“你可是有什么想法?”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这章不满意重写了下,有点晚了,罪过罪过,看在字多的份上原谅我吧(哭
第129章 屠城三日
陇丰镇。
黄沙漫天, 地表热气蒸腾,丰义 军军旗猎猎作响,城门之下一片惨寂。
又一次, 东朔勒铁骑袭扰结束, 丰义军成功守住了城关,代价却惨痛。
数十个惨死的丰义军将士尸体堆叠在城门之外,以肉身守护住城门。
窦良才铠甲歪斜,发髻散乱, 眸中布满猩红血丝, 满面悲壮地从城墙之上下来, 一路遇到无数受伤垂死的丰义军将士, 无声地歪道在城墙边。
“报!将军, 此次战死将士一百三十人,目前我军还剩六百将士, 但其中……有半数重伤或战力不济……”
清点完伤亡人数的士兵向窦良才禀报,但声音越说越低。
窦良才红着双眼,从城门出来,遇见兵部尚书邹远杰匆匆赶来。
“邹尚书,如何, 援兵何时能到?”窦良才如看见救命稻草, 急忙上去握住邹远杰的手问道。
邹远杰眼下青黑,官服发皱, 也是一副极其疲累的倦容, 他刚从陇丰镇周边各镇找了一圈, 试图调配援兵,但……
“这次西朔勒早有谋划,在边关各城池之外都部署了重兵铁骑, 随时准备攻城,眼下各地守军尚且自顾不暇,就别想能来驰援陇丰镇了!
我勉强从偏南的几个重镇调了五千兵力前来,但需要时间,大概两日后才能赶到。”
两日后?窦良才顷刻间面如死灰,可是以西朔勒一万铁骑的脚程计划,一日之后便会攻城!怎么来得及!
难怪西朔勒这阵子没动静,果然是借东朔勒替它当先锋,找到了大桓最薄弱的防线。
如今西朔勒看似在大桓边关各城池都部署了兵力,但那不过是做做样子,线报中显示,西朔勒就是要拿最薄弱的陇丰镇开刀,伺机打开大桓封.锁多年的边防!
奸诈至极,其心可诛!
但现在就算已经知晓西朔勒的意图,大桓边关各城池的将帅也决计不敢冒险在此时将自家军队借给陇丰镇。
窦良才和邹远杰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窦将军!”
突然,二人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转头看去,却见是霍彦先。
“霍大人,你回来了!”窦良才看到他,眼中终于有了不多的一丝宽慰,不过奇怪的是,霍彦先身边还跟着一位容貌娇美的小娘子,还有一位,竟然是……
“煜王殿下,您怎么也来了!”
邹远杰看清来人,一张苦瓜脸就更苦了。祖宗诶!这陇丰镇随时会沦陷,他和窦良才誓死守城也就算了,怎么临了还来了个三皇子凑热闹,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
窦良才也连忙上前见礼,“煜王殿下。”
煜王点头致意:“我听霍大人说陇丰镇战局紧张,便一道前来支援。”
“可是殿下,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啊……”
窦良才和邹远杰心中的想法一模一样,这位三殿下简直是还嫌陇丰镇不够乱啊,真打起来还得分神保护他!
窦良才和邹远杰二人还想开口劝,霍彦先直接打断他们,直插重点。
“窦将军,我们找到了丰义军怪病的解药。”
“什么?这才短短几天,真的找到了?”窦良才惊讶。
霍彦先拉过身边的阿婵介绍:“这位是闻寰居士,丰义军怪病的患病原因和解药都是多亏了她才找到。”
“好,多谢闻寰居士,请速速随我到军营之中给将士治病!”
窦良才虽口中道谢,声音里兴致却明显不高昂,甚至说完还重重叹了口气,此时就算丰义军的怪病解药找到又如何,一千人能抵抗得了一万西朔勒骑兵吗?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能强打起精神,先将霍彦先等人引到军营之中。
众人先进入窦良才的军帐之中,霍彦先知道陇丰镇事态紧急,便极其言简意赅地讲述了他和阿婵找到丰义军怪病原因和解药的经过,听得窦良才和邹远杰都一愣一愣的。
什么黑线蛊?什么蝎蚁蚁后?什么峭壁柳精?什么黑衣人?
讲这些的要不是绣衣察事司副察事霍彦先,还有一旁的煜王点头作证,窦良才和邹远杰简直觉得自己在听志怪故事!
两人还在震惊消化这充满神奇色彩的故事,霍彦先和阿婵已经将外面马背上的一批解药和用药事宜交给了窦良才。
窦良才如梦初醒,赶紧找人给将士分发解药。
这事安排妥当后,霍彦先才对窦良才和邹远杰道:“我收到绣衣察事司的情报,说西朔勒一万铁骑即将进攻陇丰镇,不知二位现在有何应对之策?”
此话真是问到点儿上了,只是窦良才和邹远杰都没有说话,苦兮兮地看着霍彦先,一脸视死如归地叹气。
霍彦先早已料到这两位的反应,指着一旁的阿婵对他们说:“这位闻寰居士有一计,二人大人不妨先听听她如何说。”
窦良才和邹远杰听他这么一说,才意识他身边还默默跟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美娇娘,一直都没说话,他们刚才也没心情与她详细攀谈。
此刻听到霍彦先的话,才注意到她,但也心中纳闷,此时陇丰镇一战,几乎已经注定是个死局,这小娘子难道还能有什么旷世良策,能拯救丰义军和陇丰镇百姓于水火?
但窦良才和邹远杰忽然意识到,这位闻寰居士,好像正是解决丰义军怪病问题的关键人物,随即也不由得对她恭敬了起来。
窦良才忙冲着阿婵俯身一拜:“请问闻寰居士,有何良策,烦请赐教。”
“靠它。”
阿婵冲他嫣然一笑,手掌摊开,其中赫然是一只米粒大小的蝎蚁!
窦良才和邹远杰对视一眼,完全摸不着头脑,一脸的莫名其妙……
***
东朔勒军营,一片狼藉,营中士兵穿梭其中,忙碌收拾,并将军旗换成了西朔勒军旗。
“苏匮老贼!你竟趁火打劫!”
被押解的东朔勒叶护达罗贺鲁激动喊道,随即后脑便被刀鞘锤了一计,押解的西朔勒士兵怒吼:“老实点!”
一名身着铠甲的士兵进入军中大帐。
此刻已近深夜,大帐之中依旧灯火通明,弥漫着毛毡、皮革、烛火的味道。
“苏匮叶护,东朔勒的四百匹战马已经全数被我军接管,其首领达罗贺鲁已送去牢帐关押。”
军帐正中,案几后坐着一位身着铠甲的中年男子,他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时尽深夜,眼中仍无丝毫疲态,眸中迸发出兴奋锐利的光芒,正在读手中握着的一本汉人兵书——《孙子兵法》。
听到士兵的话,他并未抬眸看对方,只语气淡淡道:“明日攻城,战马备用。”
今日他趁东朔勒袭扰陇丰镇之时,带着一万铁骑卷土而来,几乎是在东朔勒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将东朔勒军营铁骑尽数拿下占领。
他放下兵书,对士兵道:“现在陇丰镇态势如何?”
士兵道:“陇丰镇的守兵原本只有一千人,但士气不足,有效战力不足五百人,经过与东朔勒五百铁骑的数次拉锯,现如今估计有效战力已不足三百人。”
“陇丰镇区区五百步兵,可抵挡达罗贺鲁的五百铁骑?”苏匮叶护慢慢笑起来,“到底是达罗贺鲁太废物,还是守城的窦良才太厉害?”
士兵道:“虽然丰义军兵力不足,但窦良才善于用兵,有过多次以少胜多的战绩,这才叫他扛住了。
而且陇丰镇的平民都很支持爱戴窦良才。我军收到线报,陇丰镇人都说窦良才爱民如子,之前丰义军中发生了火烧粮草之事,百姓们生怕守军没有粮草,还节省出自己家中的粮食送去军中,但窦良才都没有收。”
“桓帝呢,不是说他也爱民如子吗,竟没有派兵支援窦良才?”
士兵笑道:“目前尚未收到周边城池调集兵力支援陇丰镇的线报。况且可汗已经下令,帮叶护您在大桓各个边关城池都部署了兵力,料他们现在已无暇顾及陇丰镇了。”
苏匮叶护露出得意微笑,“可汗英明,一早就知道借东朔勒的东风,帮咱们部族谋福祉。”
士兵附和拍马:“那也是多亏叶护大人您熟读汉人兵书,给可汗献上此计。可汗与您也是爱民如子,长生天这次一定会护佑我们西朔勒部族,顺利进攻陇丰镇,一解咱们部族的旱灾灾荒之苦。”
苏匮叶护想到了什么,视线回到案几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他喜欢汉人的文化,尤其是兵法,出征也不忘带着随身阅读。
他提起毛笔,在特意命人去大桓宣州府购买的宣纸上缓缓写下四个汉字——“爱民如子”。
写罢,他将宣纸拿起来欣赏了一下,忽又怪异地笑起来,“汉字,可真有意思,横竖撇捺组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字,但盯着看久了,有时候面对认识的字也竟会生出一种不认识的陌生感来。”
士兵不懂汉字,听不懂苏匮叶护在说什么,只好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苏匮叶护又自言自语起来:“常听说桓帝爱民如子,现在这个窦良才也爱民如子,似乎人人都爱民如子,可看久了,我都快不认识‘爱民如子’这四个字了。罢了,不如让这窦良才亲自给我展示一下,到底什么叫做‘爱民如子’。”
他的神情和语调一下变得冰冷阴森,“传我命令,明日一万铁骑全力进攻陇丰镇,屠城三日!”
“是!”士兵抱拳,退出军帐。
军令很快传遍营地,西朔勒的士兵和马匹都在安静地等待天亮,向陇丰镇进发。
夜色之下,一个黑影忽然迅疾如风地从西朔勒军营之中悄然掠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决一死战
陇丰镇和西朔勒军营之间的地带, 横亘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自西向东延伸到了陇丰镇旁屹立的休云北山脚下。
黑影从西朔勒军营之中.出来之后,悄无声息地趁着夜色赶到了接近休云北山脚下的干涸河床之中, 四下寻找。
“霍大人, 这里!”
身着夜行衣的霍彦先,衣角忽被拉住往下面一扯,他顺势蹲了下来,拉下蒙面的黑巾。
“怎么样?拿到了吗?”说话的正是潜藏在这里已久的阿婵。
“拿到了。”霍彦先将背上的包袱解开, 里面是无数西朔勒军营中不起眼的杂物, 比如皮革、盔甲碎片、马匹鬃毛等等。
旁边一颗圆乎乎的大脑袋凑上来, 是邹远杰:“霍大人, 西朔勒真的已经接管了东朔勒的军营?”
霍彦先严肃点头, 随后将西朔勒军营之中的所见所闻交代给邹远杰。
二人说话的空当,阿婵已经迅速将身边干涸河床之中堆放的几个麻袋解开, 里面爬出无数米粒大小的蝎蚁。
身边跟着的邹元杰呆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麻袋之中钻出的蝎蚁,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排好队伍,依次从霍彦先偷拿回来的军营杂物上面爬过, 而后, 全速冲着西朔勒军营的方向爬去,比寻常的蚂蚁动作更快……
霍彦先也帮阿婵将其他几个小麻袋解开, 放出里面的蝎蚁, 密密麻麻, 大概有上万只。
邹远杰还是一脸见鬼的模样,“这、这、这……真的能成吗?”
阿婵道:“蝎蚁嗅觉灵敏,知道西朔勒军营的气味便能顺着找到, 至于其他的,蝎蚁一族的蚁后都已经交代它们了,问题不大。”
***
西朔勒军营。
营地之中,士兵到处巡逻走动。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军营中的西朔勒士兵各个心潮彭拜。
今日一天从发动奇袭,到占领东朔勒营地,一切几乎以闪电般的速度告捷,等到天亮,他们跟随叶护大人发动总攻屠城,就能从大桓那里抢来足够多的粮食钱财,不必再受旱灾饥荒之苦,一想到这里,即便是睡梦中的将士也露出了微笑。
只是,怎么脸上有点痒?
蚊子吗?
睡梦中的西朔勒士兵伸手摸了摸脸,一只小小的蝎蚁挥舞着钳子被士兵的手拂掉,落在地上,迅速朝着军营之外爬去。
除了营帐,还有马厩等处,凡是有人有马的地方,都悄然出现了蝎蚁的身影,它们分工明确,秩序井然,不掀起一丝波澜,却非常迅速地在军营之中无孔不入……
***
翌日,天亮。
窦良才登临城墙之上,眺望着西朔勒的苏匮叶护率领一万铁骑叫阵,神情严峻。
虽然昨日,霍彦先和闻寰居士与他商议了对付西朔勒的计谋,他也答应一试,但他总觉得那太过离奇,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事情。自己用兵多年,所有战绩都是一拳一脚打拼出来的,所以在他心底,其实今日之战,十之八.九仍是死局。
不过霍大人和闻寰居士也是好心,他不忍拂了他们的意,但于他本人而言,还是要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
“我等誓死追随窦将军!守卫家园!绝不退缩!”
“守卫家园!绝不退缩!”
“守卫家园!绝不退缩!”
闻声,窦良才惊讶地看向城内,只见城门之前,站着黑压压的无数百姓。
原来,是陇丰镇的百姓们听闻西朔勒一万铁骑兵临城下,全部都赶来抵抗敌军。
他们知道城中只有一千兵力,连东朔勒的五百铁骑都只是因为窦将军善于用兵才勉强对付,遑论如今西朔勒的一万铁骑。
家园失守,已成定局,但众人感念窦将军以往爱民护民之举,决不能让他以及众将士孤军奋战,便纷纷扛着锄头、镰刀前来加入战斗。
窦良才和守城的丰义军将士们见到百姓此举,不由得纷纷红了眼眶,内心百感交集。
此时,军民双方彼此心知肚明,今日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但万众一心,众志成城,能拖一刻便是一刻,能耗死一个敌人便是一个!
总之,决不能让那凶残狡诈的西朔勒铁蹄肆意践踏大桓的国土,他们的家园!
不成功,便成仁!
“好!我窦良才受民之养,食君之禄,今日在此立誓,我与丰义军将士誓与陇丰镇百姓共存亡!西蛮铁骑虽强悍凶残,我大桓军民亦英勇无双!今日我们就与那觊觎别国江山的西蛮贼寇决一死战,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保卫家国,虽死无憾!”
一时间,群情激昂,无论是丰义军将士还是城中百姓,都振臂高呼起来。
这声音震耳欲聋,也传到了西朔勒阵中的苏匮叶护耳中。
他看着“爱民如子”的窦良才在城门之上中气十足地呐喊,不觉十分好笑。
也罢,毕竟这已经是窦良才和那些愚蠢的大桓子民最后的狂欢,就让让他们吧。
但听得久了,他脸上厌烦不耐之色愈发浓重,眸中逐渐显露残忍嗜血之气。
终于,苏匮叶护轻轻举起手臂,道:“攻城!”
瞬间,西朔勒一万铁骑变换阵形发动攻势,马蹄卷起沙尘,风暴一般向陇丰镇奔袭而去!
“全力守城!”窦良才高声呐喊。
城门前的丰义军将士和百姓们立刻摆好防御姿态,严阵以待。
但随即,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西朔勒先锋部队铁骑纵马狂奔,没跑两步,身下马匹忽然软倒在地,人仰马翻。
而且,不止一人一马,而是千军万马皆是如此!
最前方的骑兵冲锋越猛,马匹倒地就越快。
苏匮叶护脸色骤变,“怎么回事!站起来!快站起来!”
不消他说,士兵们已然迅速站起身来,奈何马匹皆四肢瘫软,鼻孔喷气,舌头耷拉在口唇之外,任他们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没奈何,他们只能放弃马匹,拿着砍刀盾牌往前一路猛冲,但,这一猛冲不要紧,连士兵自己都感觉呼吸突然变困难,手中的刀剑盾牌也越来越沉重,手一软,便滑落在地,膝盖一软,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再想用力挣.扎起身,整个人却如同马匹一样,直接瘫倒在地!
眼看先锋部队悉数倒地不起,中军部队骑兵见此情况,连忙勒马,怕踩踏同袍。
“不许停!接着冲!”苏匮叶护大吼。
军令如山,饶是西朔勒骑兵心中一百个不愿,也必须执行命令。
他们挥鞭打马,踩踏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同袍马匹往前冲,但马和人不同,即便被勒着缰绳,被抽着鞭子,它们也不愿践踏同伴的身体,只挑地上的空当走,磕磕绊绊、左挪右闪,跳出了舞步一般,一时间西朔勒攻城的节奏全部被打乱。
但当接续而来的中.军部队骑兵终于越过了这些“绊脚石”,得以全力往前冲的时候,这些骑兵和马匹再次人仰马翻,软倒在地。
周而复始……很快,陇丰镇城门和西朔勒铁骑两阵之间的空地上,就倒满了铁骑、马匹和四处掉落的刀剑盾牌。
中.军部队坐镇的苏匮叶护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城墙上的窦良才,他一动不动,静静站着,而自己精挑细选的一万铁骑竟然就已经倒了八成,这像话吗?!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冲着身边的近卫铁骑大吼。
“不……不知道,出发前还一切正常……”近卫此刻也完全懵了。
苏匮叶护不信邪,全力挥鞭,亲自纵马往前冲。战马狠狠吃痛,疯了一样不管不顾践踏着他手下的骑兵和马匹的身体,但是猛冲一阵,也突然四蹄一折,跪倒在地,身躯渐渐瘫软下去。
苏匮叶护猝不及防跌下马,不仅被马蹄踹到脸,还吃了一头一脸的土!
他身边的数个近卫铁骑见叶护大人都已冲锋陷阵,自己当然也不能怂,全都跟着猛冲过来,结果依旧重蹈覆辙,全部倒地不起,痛苦呻.吟。
苏匮叶护双目呆滞,仿佛这一切都是在梦中,他狂怒之下甚至闭着眼抽了自己一巴掌!
疼!但复睁开眼,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对方未动一兵一卒,而他的兵马几乎已经折损九成!
这怎么可能!
陇丰镇城墙之上,窦良才和守城的丰义军将士却越看越激动,越看越昂扬!
就在此时,从城墙之上飞下两个身影,一男一女,以绝顶轻功奔袭到苏匮叶护身边。
正是阿婵和霍彦先!
苏匮叶护欲撑长刀站起,被阿婵和霍彦先一人一脚又踹回去躺平!
阿婵飞袖一甩,山蜘蛛丝瞬间将苏匮叶护缠成一个粽子。
周围还有几个勉力支撑欲冲上来救主的西朔勒近卫铁骑,被霍彦先一刀回旋全部解决干净,反身顺手射出袖中微型弩箭,将西朔勒阵中的军旗直接射穿!
随后,霍彦先扛起苏匮叶护就跑,飞身到了城下,丰义军投下绳索,他和阿婵借力跃上城墙。
气都没喘匀,阿婵便直接用山蜘蛛丝将苏匮叶护吊在了城门之上!
西朔勒的后卫部队正在慢慢跟上,此时倒是还能正常行动,但眼看自家叶护大人都已经被对方吊在城门示众,不由得大惊失色,为保有生力量,纷纷大吼:“撤退!撤退!紧急撤退!”
他们纵马疾奔往军营方向跑,结果跑了没几步,也同样全部瘫软在地。
至此,丰义军一兵未动,而西朔勒一万铁骑竟全军覆没!
这一战,还未开始,已经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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