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看不透
此后几天, 富州城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但都督府这边还有很多繁琐细碎的事宜需要处理。
江伥索命溺亡案、细作水利贪墨案、粮食贪墨案的三起案件凶手陈富仲、冯鹤延、谭胥生,以及富州都督府衙涉嫌参与贪墨的下属官吏、涉嫌参与粮食贪墨的各大粮商, 均已捉拿归案。
陈怀思、陈富仲已于狱中死亡。
至于妖道, 煜王晁元肇在听闻荒山被炸的第一时间,就按照和霍彦先之前的部署,由杨奉安牵头,调兵谴将去抓人。
爆炸造成的大火平息后, 他们在深山的一个石砌房屋中, 找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烧焦人骨, 以及铜制法器和祭坛的残片、牛羊牲牺的骨骼碎片, 应该是妖道用以调制火药配方的用具, 和施行五鬼搬运法、鬼役浑天法的祭坛。
荔南江岸边先前浮上的十二具尸体,和林慎之、伍幔青的尸身, 经过仵作查验,死因与犯人的口供都对得上,其中两具无名尸是街边的乞丐,因此失踪也无人在意,但天网恢恢, 真凶最终伏法。
冯鹤延等涉贪墨案重犯和朔勒细作谭胥生需等待押解回桓安, 交由圣人再行审判。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因为冯鹤延和下属涉事官吏已经被抓, 他们的职位空出来等待补缺, 需得上报朝廷, 细细斟酌后再做定夺。
所以煜王和霍彦先目前仍留在富州城没走,于府衙之中挑出临时班底暂代府衙之职,由他们进行监督。
煜王晁元肇虽然很累, 心情倒是不错。
粮食贪墨案真相查清,揪出冯鹤延这种朝廷蠹虫。此外,他一直惶恐两次决堤会让他在父皇心中变成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如今查出来,不仅不是他的过错,还顺带查清水利工程贪墨,并且揪出一个朔勒细作,料想父皇不至于怪罪于他,兴许还能挣点脸。
据说霍彦先已经第一时间密报上奏,朔勒方面目前形势暂缓,父皇那边传讯的口吻温和,还带着点多亏他们及时查出细作,让朔勒不敢轻举妄动的欣赏意味。
晁元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霍彦先一边养伤,该处理的案件后续倒是一点也没落下,只是煜王体恤他还没恢复好,强行减轻他的工作量,每天天一黑就让杨奉安赶他回去休息。
绣衣察事司驻富州城的秘密据点内。
“大人,煜王殿下说您该回去修养了,这些不急,明天再说吧。”
杨奉安把霍彦先桌上一堆标记为非急报的卷宗挪走,试图阻止霍彦先继续办公。
霍彦先手中拿着密报,头也不抬:“阿婵曾在西北安密镇出现过一次,煜王每年都会去安密镇,去查查他们之间有无交集。”
杨奉安:“大人还在怀疑阿婵娘子?可是她刚与大人一起破了这么多案子……”
霍彦先似乎很是疲惫:“谈不上怀不怀疑,只是既然他们之间有交集,每个线索都不要放过。”
经过昨晚的联手,他确实不太怀疑阿婵是朔勒细作这件事,但密报突然查到她和煜王都曾出现在西北安密镇,联想到煜王看她那不寻常的眼神,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还是查一下比较安心。
他又拿起一件卷宗,“平海镇的情报只有这些?”
杨奉安道:“目前煜王殿下在平海镇的行踪只有这些。”
“但从之前煜王跟平海镇节度使卫琛的往来书信来看,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寻常,叫他们继续查。”
“是大人,我一定叫他们掘地三尺也把猫腻挖出来,您先回去休息吧。”
霍彦先恋恋不舍地放下卷宗走后,杨奉安总算舒了口气。
这煜王殿下要是知道,他前脚体恤霍大人一个劲儿让他回去休息,后脚他家大人却一个劲儿调查自己在平海镇的行踪,不知道心理该是什么滋味。
不过平海镇节度使最近总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若是真有心谋反……哦!怪不得他家大人一开始从桓安出发、跟煜王分道扬镳之后就警惕起来!
杨奉安一拍脑门,亏那时候自己还肤浅地以为大人是为了怕煜王抢贪墨案的功劳,才让他“甩尾巴”,自己真是蠢啊!
至于阿婵娘子,唉,多好一个人呐,但愿跟煜王啥关系也没有!
还是继续查吧,杨奉安认命地回去给安密镇和平海镇的绣衣暗候传递消息。
***
霍彦先被杨奉安掐着点赶出秘密据点,危机过后,城中平静,竟让他有一种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空虚感。
他赶紧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沿路走回居所时,他看见街边百姓都在“补过端午”。
端午时在闹水患,粽子也没吃上,这几天大家缓过劲来,才又热热闹闹地挂上艾草、包上粽子、喝上雄黄酒。
苦日子里也要找点甜,这就是老百姓的可爱之处。
霍彦先路过酒摊,被香气吸引,虽然有伤在身,但也忍不住买了一小壶。
回到居所后,他坐在窗边,一个人自斟自饮。
雄黄酒夹杂着艾草的气息,萦绕在霍彦先鼻尖,他忽然就想到了二十岁那一年,也是端午。
那是十年前,他和挚友杜时衡一起,刚刚打赢了一仗。圣人御赐葡萄美酒,将军分给他们这些普通小兵。
他和杜时衡赏月喝酒,夸下海口,要成为热血男儿,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只是没想到,两人酒壶这一撞,竟成殇。
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月下同饮。
过了仅仅一个月,他因获取重要情报,帮助圣人平定东林镇节度使的叛乱,被圣人赏识,调入绣衣察事司。
同时西北边境朔勒来犯,那时刚因战功获得封赏的杜时衡,被圣人委派带领精锐搞突袭战,而他配合杜时衡获取情报。
他拼死拼活搞来了情报,差点重伤不治,鬼门关转了一圈,醒来却听闻战场传来噩耗,杜时衡因贪功冒进,率领军队,误中敌军埋伏,身死沙场,造成大桓五千精锐力量全部覆灭。
那一战规模虽小,却损失惨重,朔勒由此猖獗,圣人震怒,全国讨伐杜时衡。
杜家人却指着霍彦先的鼻子,骂他给的是假情报。
他难以置信,百思不得其解。杜时衡虽然少年轻狂,但绝不是贪功冒进之人,他认为一定是情报传递中发生了什么谬误。
杜时衡若是拿到情报,不可能不知道敌军会在据边关一百里处设伏,还贸然进入敌军包围圈。
虽然圣人最后显然是相信他的,甚至钦赐他龙首金杖以示器重,堵住了杜家人的嘴,还派他执行越来越多重要的秘密任务。
但此后十年,他时常夜不能寐,心中这个结始终放不下。
从此,他对情报传递的准确性要求几乎是苛刻,不止折磨自己,手下司众也叫苦连天,连绣衣总察事都数次劝他不要太过吹毛求疵,但他始终不能放过自己。
到底是什么导致杜时衡全军覆没?真的是他情报传递出了问题吗?可那一战极其惨烈,战火烧毁了一切,连送情报的绣衣暗候也没能回来,真相至今还被掩埋在朔勒的黄沙之中。
心头苦闷,霍彦先又斟一杯酒,向窗外看去,他的住处可以看到江边风景。
他忽然想起,那日江伥救他,与他击掌,那时他便将江伥幻视成杜时衡。
思及此,霍彦先觉得还没有好好感谢江伥的救命之恩,反正无事可做,于是便出门,到酒楼买了两瓶千里迢迢从桓安运过来的桓安玉浮梁,打算送到江边请江伥喝。
虽不为同袍,但为国为民战场厮杀的血性和意气是相通的,他也很敬重江伥。
他沿着江边一直走,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江伥。
除非它自愿现身,或者阿婵让牡丹花妖帮忙召唤它,否则霍彦先自己是见不到的。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看到了阿婵。
她正看着百姓们计划给林慎之、伍幔青二人捐资建庙。
见到真神仙之后,大家就像打了鸡血,没两天时间,庙祠地址已选好,虽然内部装潢还没搞定,但临时先搭了个供奉二人的祭台,四面八方前来上香捐资的百姓将不小的一间庙祠挤得水泄不通。
阿婵就在江边,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不参与。
有种疏离的感觉。
听到脚步声,阿婵转身:“霍大人,好巧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捉妖啊。”
“还有妖怪?!”霍彦先皱眉。
“不然大人以为我为什么会千里迢迢从仙昙村赶到这里来,自然是为了捉妖啊。”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水患而来的。”
“哪里哪里,我忙得很,只是赶巧了。”
“……”
“那霍大人来这里做什么?这几天公务不忙了?”
“来找江伥,感谢它的救命之恩。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见到它,或许你能帮我……”
“啊,大人来晚了,江伥刚才已经喝了我给的酒,呼呼大睡去了,他貌似不太能喝啊,你得等他醒来呢。”
霍彦先看着手中的酒,颇为无奈:“那就请你喝吧,上好的桓安玉浮梁,别浪费。就当是补过端午,顺便庆祝我们此次江伥水患案合作愉快。”
阿婵也不推拒,接过酒深嗅一.大口,喜笑颜开:“真是好酒啊,比我买的宜丰烧春还好!”
二人就这样坐着,霍彦先看着江面发呆等江伥,阿婵盯着庙祠里的动静,两人各怀心思,也不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坐着。
良久,直至夜明星稀。
林伍二人的庙祠中已经没有人了,但香火未歇。
忽然间一道黑影窜过,霍彦先只觉身边一空,再看阿婵已经离弦箭一般飞身冲到庙祠祭台前,三下两下便抓到了什么。
“这次还抓不住你!”阿婵从随身背囊中拿出一个贴满符箓的小锦袋子,将吱哇乱叫挣.扎的焰炁饕妖装进去。
它小小一只,身上缠满了阿婵在庙祠中事先布下的陷阱符箓。
阿婵取出三支高香,给林慎之和伍幔青二人上了香,郑重拜了拜:“二位神仙功德无量,多谢多谢!”
霍彦先颇不意外地看着阿婵这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是她一贯的作风。
心中再次默默感叹,真是个绣衣察事司的天选人才,可惜啊可惜。
阿婵心情颇好地回到霍彦先身边,喝了一.大口酒,感叹道:“总算没白跑,这几个月过得真是……唉……就为了这个小家伙。”
“是什么?”
“焰炁饕妖。”阿婵给霍彦先展示了一下,然后又哄一哄龇牙咧嘴的焰炁饕妖:“别气别气,只是借你的涎水用一用, 用完就放你自由。”
霍彦先看着焰炁饕妖,身子细头更细,一双小眼劈着叉,怪模怪样,心中称奇,在阿婵这里总能见到世间罕见的奇特妖怪,自己也算是长见识了。
“它的涎水能做什么?”
“祛除胎记。”
看霍彦先不解的眼神,阿婵解释道:“大人你不懂,人都有爱美之心,尤其是女子,胎记若是长在头脸显眼处,可能会给人搞出心病来的。”
霍彦先了然点头:“又能大赚一笔。”
“大赚特赚。”阿婵眼睛笑成两道月牙,“毕竟,心病是天下最贵的病。”
虽然她总摆出一副贪钱奸商的嘴脸,霍彦先看到的却是她的笑不达眼底,但又看不懂深处更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出于试探,霍彦先便问:“那么捉妖、星占、治病哪个更赚钱?”
“大人,不是这么论的,难度不同,价钱也不同。”
“哪个更难?”
阿婵闻言,沉默一瞬,认真思考,而后答:
“病症难治,不及妖鬼。妖鬼难觅,不及星辰。星辰难测,不及人心。”
周围无人,夜空寂静,阿婵的声音清清灵灵,一字一句敲打在霍彦先的心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互相试探
“捉妖、占星终归只是方法不同, 大人你问哪个更难,其实,揣度人心最难。人心变幻莫测, 需求千回百转, 价钱自然也千变万化。”阿婵神色沉静,眸光潋滟。
霍彦先深深地看着阿婵,现在的她很不一样,与人前人后都不一样。
平日里在人前, 阿婵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当然不是说她虚伪, 而是一副“我很靠谱, 收钱办事, 童叟无欺”的玄学高人模样。
可在人后,如阿婵刚刚一个人在江边的时候, 霍彦先又总觉得她有一种骨子里透出的疏离和冷漠,好像和周遭所有人景事都有一层隔阂,融不进去,遗世独立。
之前在仙昙村,霍彦先好几次无意中看到阿婵一个人独处时, 都是这种感觉。
可当阿婵面对他的时候, 整个人又会变成现在这样,像他初见她的那晚, 眼睛亮亮的, 有一种野性难驯的狡黠, 言语犀利,机锋冷峭。
但整个人周身的气质却又如深潭,是沉静的, 许多秘密和复杂的情绪隐藏其中,层层叠叠,云遮雾罩。
她明明擅于伪装,可以隐藏起来,此刻却毫不遮掩,就这样直白地暴露给他,让他读。
霍彦先在绣衣察事司搞情报多年,一.大职业习惯就是阅人,可饶是他阅人无数,阿婵也是为数不多令他不能一眼看透的角色,因此他不由自主会想要保持警惕、保持距离。
可矛盾的是,每次和阿婵一起调查案件的时候,又会觉得她在想法以及做事风格方面和自己有一种不需要过多言语的默契。
常常对方一个眼神,就已经心领神会,而每在危急关头,她在自己身边,竟有一种当年和杜时衡一起并肩作战,驰骋沙场的快.感。
或许,自己对于她的防备之心是过于严苛了?
霍彦先不止一次两次反思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觉得,阿婵至少不该是奸恶之徒,至于她身上那股复杂难辨的气息,暂不论是什么,至少现在看来是无害的,他这样的防备,对于和自己两次合作破案的阿婵来说,似乎有些不公平。
正想着,阿婵却又换上一副溜须拍马的戏谑口吻:“当然啦,人心难测,霍大人在绣衣察事司肯定比我见识过更多更复杂的人性,比起大人你这种宦海沉浮的人间精英来说,我肯定是小巫见大巫啦。”
又开始满嘴乱跑马,霍彦先内心翻了个白眼。
但今日难得风平浪静,心情很好,破天荒地与她互相吹捧:“哪里哪里,万一以后你真的入了司辰局,咱们也算是同僚了。”
“大人说笑了,司辰局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的,我还是老老实实继续努力,争取当天下第一捉妖人就好了。”语气笃定,仿佛未来肯定能当上。
“你现在捉妖已经挺厉害了。”
“还不够,还要更强。”阿婵忽然敛了神色,转头看向佛塔废墟:“大人可否有过那种明明想救一个人,却因为你不够强,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白白丢掉性命的感觉吗?”
霍彦先闻言一愣,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犹疑,但还是开口问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这座佛塔似乎令你感触颇深?”
阿婵语气幽幽:“很多年以前,我曾亲眼目睹我最好的姐妹,从高处坠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还是不能释怀。如之前的杜娘子和大人你从佛塔下坠时,都令我感觉重现了当日的惨烈。”
霍彦先有些意外和惊讶,他本以为阿婵的秘密不会轻易外露,没想到她就这样将她内心深处的伤疤剖开来,给他看。
这样的直白,对于他这种探查秘密从来都需要经历重重曲折和险阻的情报头子来说,竟还有些不适应。
“还要谢谢霍大人你。”阿婵依旧望着佛塔,口中却对霍彦先说道:“不然第一次决堤那天晚上,我可能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江中。”
霍彦先看到阿婵眸中点点闪烁,轻声说:“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值得你那样奋不顾身地去保护她。”
阿婵低下头,发丝垂下,掩住她眼中的愧疚和痛苦。
是啊,阿菀那么好,我却没能护住她……
“能不能……问大人一个很冒犯的问题?”阿婵小心翼翼地说。
“你问。”
“大人那天从佛塔废墟上坠落,最后一刻,脑海里在想什么?”
霍彦先愣了一瞬,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眼前浮现那具战场上被发现的遍体鳞伤的尸身,心中酸涩。
“是遗憾。还有一个关于友人的谜团没解开,若就这样死了,我死不瞑目。”霍彦先投桃报李,也没有过分遮掩。
“可以说说吗?”
“抱歉,不能。”
阿婵讪笑,“抱歉,我还以为我们已经算朋友了。”
霍彦先沉默一瞬,低声苦笑:“我的朋友可不好做。”
“自然是,我这种刁民自然是高攀不上大人做朋友的。”
“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做过我朋友的,都已埋骨荒野……”霍彦先语调中不带一丝戏谑。
听到“埋骨荒野”,阿婵心头猛地一跳。
“若是我足够命硬呢?”
霍彦先笑了,但他的眼神已经告诉阿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阿婵只好做罢,他们之间的关系显然没到那个地步。
霍彦先的遗憾是什么呢?这个友人的谜团,是否和十年前那个林中的夜晚有关?与她父亲有关?
二人各自怀揣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陷入沉默,半晌,气氛变得尴尬。
还是阿婵率先打破了沉闷,她面上又牵出一丝笑容:“还要谢谢霍大人你。”
霍彦先不解:“谢什么?”
“谢谢大人你那天从塔上摔下没死在江中,没让我再经历一遍熟悉的人在眼前死去的场景。
你看我这次没有再情绪失控,还顺利完成了从没用过的逆施鬼役浑天法,又突破了一个进境。”
阿婵换上普天之下最诚挚的目光,冲着霍彦先,竖起了大拇指:“多亏了大人你,经此一役,我感觉我又变强了!感觉距离我成为天下第一捉妖人又近了一步,多谢霍大人!”
“……”霍彦先感到深深的疑惑,如此伤感的氛围,阿婵为什么总能话锋一转,说出一些他接不住的话。
煞风景,她是专业的。
忽然身后水花巨大,险些溅了两人一身,霍彦先忙拉着阿婵躲开。
原来是江伥在水中歪七扭八地踏浪到岸边。
霍彦先皱眉:“它这是怎么了?”
“喝醉了呗。”阿婵无奈。
“不是只喝了一瓶宜丰烧春吗?”霍彦先感到惊奇,江伥不是很爱喝酒?就那一小瓶,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只见江伥寻着霍彦先放在江边的那瓶桓安玉浮梁散发的酒香而来,拿到之后迷离的眼神绽放光芒,拔开瓶塞,醉醺醺地嘟囔着:
“你们这些活人真是麻烦,活着的时候忧愁这个忧愁那个,烦恼这个烦恼那个,幸好我已经死了,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我先干为敬。”说着,一口气全喝了。
“好酒、真是好酒、好……”话音未落,咕咚一声,江伥又沉入水底,半晌又浮起来挣.扎,又翻入水底,半晌又挣.扎浮起,浮浮沉沉,嘴里还喊着:“酒、再来、再来……”。
“又菜又爱喝。”阿婵叹气道,“可算知道他为什么会跌进水里变成江伥了。”
这酒品,真是浪费好酒了,霍彦先满脸嫌弃,身边却递过来一个酒瓶,是阿婵。
“大人,月尚有盈缺,人岂能无憾,问心无愧即可,大人你说是吧?”
阿婵喝了一口霍彦先请她的酒,反过来递给他,目光灼灼看着他,希望能从他的目光中探究些什么。
阿婵眼中映着莹莹月华,很是能让人一眼便沉溺其中,但霍彦先侧头避开了,抬起头看着天际。
“今晚月色不错,别辜负明月。”他接过酒瓶一口干了。
“好,不辜负明月。”
霍彦先仰头喝酒的时候,阿婵无奈地笑了一下,看来今夜的自剖心迹还不够令对方敞开心扉,时机尚未成熟,还得再等等。
不过,她最不怕的,就是等。
和霍彦先的提早相遇、再三相遇,在他面前的情绪失控,虽然都在她的计划之外,但这些“计划外”何尝不能为她所用。不管多久,费多少周折,她一定会让霍彦先说出当年的真相。
阿婵抬头看向那挂在天际的一轮清霜,还有点点星辰。
无数个日日夜夜,她伤心,悔恨,不甘,查探,失败,泄气,又爬起来,独自踏着月色继续前行,她都这样安慰自己,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明月星辰相伴。
那些隐藏在黑暗苍穹之下,罪恶的人和事,她一定会掀开一道缺口,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但这其中,也会有他么?
她眼角瞟向霍彦先,他只顾埋头喝酒,似乎想把自己灌醉来逃避她的探究。她笑笑,一把抢过酒壶。
二人各怀心思,你来我往喝起了酒,诡异而和谐。
身后,江伥还在醉酒沉浮。
两人一江伥,月波斜影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托梦
山翠云卷, 天影江浮。
这日清晨,难得晴朗,霍彦先和煜王晁元肇终于了结富州城的交接事宜, 一.大早就打点行装, 准备尽快返回都城桓安。
陈富仲已死。冯鹤延、谭胥生都是罪大恶极的重犯,死是免不了的,但还需押解回桓安,走完整个审判流程。
尤其是谭胥生, 身为朔勒细作, 更需细细审问, 如果能盘问出更多关于朔勒的情报, 对于圣人治理边患大有裨益。
霍彦先看煜王在马前等候时, 一直四处张望,虽不明显, 但瞒不过他的眼睛。
“煜王殿下可是还在等人?”
“呃……那位闻寰居士,你们这么熟,没有来相送吗?”
霍彦先一愣,没想到他竟提到阿婵:“她有自己的事要忙,除了办案, 我们倒也不是特别熟, 不必相送了吧。”
晁元肇恍然,露出一种失望的神色, 没再说什么, 只是脑海中回想起那日她在江边施展法术惩治假江伥和谭胥生, 以及凌空踏至堤坝的翩翩身姿,除了惊艳赞叹之外,还有些熟悉, 但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殿下?”
“没事……只是觉得莫名熟悉,想要走之前聊两句,既然她没来便算了,我们赶紧走吧……”晁元肇匆匆挽了缰绳上马。
霍彦先看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蹙眉。
阿婵之前见到煜王的时候,在他面前神色如常,并没表现出什么不同,但煜王对阿婵的态度,显然有些特殊。
尽管霍彦先知道,煜王为人风.流多情,一见倾心的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问就是个个都感觉很熟悉,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让人很难评价。
但因阿婵在霍彦先心中,先入为主是个本领高强、藏有很多秘密的女子,煜王又身在皇家,不得不让他多想几分,所以才让杨奉安去查他们之间的交集。
如果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霍彦先的第一感觉就是,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希望是自己多心。
那晚在江边,霍彦先与阿婵和江伥道别,阿婵没有问他接下来的行程,也没有猜测他的行程并做出一些星占预言,他也同样没问。这让霍彦先感到放松。
他是真怕她又目光炯炯地说出什么灾祸即将到来,提醒他小心,让他精神紧张夜不能寐。
况且,霍彦先也确实觉得没必要再与阿婵产生什么交集,虽说他俩确实有共患难的交情,这样说或许有些冷酷无情。
但每次见到阿婵,不是她被绑起来,就是他受伤,再加上足以毁灭一方天地的妖怪,想想就头疼,不见的话说明天下太平,对大家都好。
而且,职务之外,他俩都并不是热衷与人交往的人。
霍彦先是碍于绣衣副察事的身份,朝中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自从杜时衡死后,公务日益繁忙,更没有闲情去和谁交心。
至于阿婵,他想起她独自一人时清冷疏离的样子,感觉她也不遑多让。
彼此身上背负的太多,默契地不问、不见,就这样相忘于江湖,各自忙碌,最好。
霍彦先强行让自己收回思绪,一路押解重犯,容不得半点疏忽,时间紧,任务重,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向着桓安进发。
***
初昏时分,江边。
这些日子,富安佛塔已经由新任富州都督府的代理官员班底主持重修,林慎之、伍幔青二人的庙祠也日渐修缮成型。
富州城又恢复了日常遍地三尺高香的烟火气息。
阿婵来到林、伍二人的庙祠前祭拜。
“二位安好,我马上要启程回桓安了,希望我们都一切顺利。”
阿婵心中默念,上了三柱降真香,与林伍二人告别。
香火柔和明亮,火花四溅,香灰频落,乃为吉兆。
牡丹花妖立誓在此守护林伍庙祠,见阿婵要走,也出来送别。
与花妖分别,阿婵回到住所,她一路已经感受到焰炁饕妖的躁动,于是在院中燃起百刻香。
“好啦好啦,林伍二位神仙的香火就别吃啦,吃这个凑合一下,等到了桓安,再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焰炁饕妖努力通过劈叉的小眼,表示委屈和不满,但也没有办法,只能大口大口吞嚼阿婵给它的百刻香。
勉强喂饱焰炁饕妖,将其收起,阿婵又掏出几片龟甲,用不同的力道将其掼到地上,捡起,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裂纹……
直到三更天,百刻香燃尽,阿婵眼皮终于开始发沉。
迷迷糊糊之间,她眼前出现了一座雕梁玉砌的宫殿,烛火明亮。
她听见一道年轻清亮的声音说:“父皇,应贤操纵妖蛊,残害百姓,若不早日铲除,祸患无穷,儿臣请求前去捉拿,为圣人分忧。”
身着龙袍的圣人颇具威严的声音传来:“他妖术高超,你不怕死吗?”
“若能为父皇、百姓分忧,儿臣万死不辞!”
“好,难得元肇你有此护国爱民之心,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凌元道长会和你一同前去,他道法高明,可以护你。”桓帝将煜王扶起,而后道:“正好寡人要去看看皇后,你回去准备吧。”
“皇后娘娘玉.体欠安,儿臣也很久没去探望,不如和圣人一起去吧。”
“也好,你随我来。”
父子二人前后一道出了宫殿,正好一道雷劈在了宫殿前的石阶之上,二人惊得后退。
一颀长身影出现在门口,将父子二人护住,电闪雷鸣,照在他的脸上,阿婵看到,是霍彦先,脸上的少年英气尚未褪.去。
宫人护卫也蜂拥而上:
“护驾!护驾!”
“陛下、煜王殿下,没有伤着吧。”
确认无事,一行人才向着皇后寝殿行去。
阿婵一直在角落暗中观察,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忽然眼前一黑,“嗷呜”一声,一只通体金黄、虎斑花纹的胖狸猫从角落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怎么样!上次你说窗外的视线和说话声音太小,这次够清楚了吧!”
原来是猫妖托梦。阿婵看清来者,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猫妖一入梦,就开始骂骂咧咧:“入一次你的梦可真难,你怎么都不睡觉的!”
“最近在捉妖,有点忙。”阿婵懒懒回道。
“我儿子怎么样了,你不睡觉我怎么看我儿子?”猫妖声音呕哑,像个老妪。
“放心,我明天就顺路去看它。前段时间,我已经按照约定让它拜入五蕴山药犀大妖门下修炼,虽然它一只爪子断了,但不妨碍继续修炼。”
猫妖身躯肥硕,扫着蓬松的尾巴踱步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双琥珀色.猫眼看着阿婵,充满怀疑。
阿婵已经习惯了它的菜刀眼,视若无睹,“找了三年半终于找到了,真是辛苦你了。”
说起这个,猫妖又开始骂骂咧咧,“不知道谁这么狠毒,宫中死掉的人都没有魂魄,直接灰飞烟灭了,真是造孽!我只能去翻死壁虎、死老鼠的尸体,真是恶心死了!”
说着它似乎回想起什么令人作呕的事物,浑身一激灵,舔舔爪子。
“看你中气十足,又胖了许多,宫中的玉衡灵璧的灵气很是滋养嘛,不枉我当年千里迢迢把你送到圣人身边。”
提到这个,猫妖气焰一下就小了许多。
六年前,它在咸胫山修炼,本来是可以顺利渡劫飞升的,偏它那个暴躁易冲动的小儿子惹到了大妖,差点被打死,断了一只爪子。
它修炼到紧要关头,忍痛放弃渡劫,从大妖手下救下儿子,但自己拼尽全力受了大妖一击,本以为死定了,和儿子找个树坑猫着等死,结果阿婵路过救了它们。
后来,它和阿婵立下契约,阿婵送它进宫,成功留在圣人身边,宫中圣物玉衡灵璧散发的灵气,可以助它恢复修为。还帮它把那断爪的儿子,送去五蕴山治伤。
作为交换,猫妖则帮助阿婵进宫打探消息,并以托梦的方式告诉阿婵。
订立契约时,猫妖本以为打探消息小菜一碟,哪知它自小在山野惯了,根本不知道宫中是什么地方,简直是一入宫门深似海!
进宫后,它不仅得想方设法跟别的狸奴勾心斗角,装模作样讨圣人的欢心。它活了几百岁,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奴颜婢膝的苦,平时还得想办法帮阿婵到处打探消息。
起初,它设想中的打探消息,就是四处溜达,听听宫里人说什么。哪知道阿婵是要它将六年前宫中的各种事情,事无巨细都要汇报。
天知道这有多难,它又不能直接开口问那些宫婢,“喂,六年前圣人处斩应贤之前都在干什么?六年前皇后娘娘死之前都吃了什么?”
它试图进入宫人梦境打探,结果发现圣人有真龙天子之气护体,根本入不了梦,其他人的梦境中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六年前的记忆。
这太奇怪了,肯定有高人施了什么术法。
结果就是,它只能苦哈哈地每天先“承蒙圣宠”——被圣人一顿薅毛揉.搓,等到圣人去办公,自己再去四处听宫婢内侍闲聊。
幸好它聪明,靠着玉衡灵璧疗愈好伤后,它想到一个好办法——找宫人尸体,利用修为读取他们的生前记忆。
它发现在宫中生存一点都不比修仙容易,每天如履薄冰,搞不好就会丢了性命,那些刚死掉的宫人,它读取记忆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各种痛苦受折辱的记忆。
但是很奇怪,他们的记忆,到六年前,也消失了。
这些年,猫妖在冷宫废井中找到了很多冤魂,但无一例外,都没有六年前的记忆,它不禁也开始好奇,六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值得高人用术法抹去这么多人的记忆,毕竟,这得花费不少修为才能做到。
但没有办法,它已与阿婵订立契约,如果找不出阿婵需要的有用信息,那它的儿子,就不能继续治伤。
想它当年在山中也是自在修仙,只要不惹大妖,到哪儿都是横着走,但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是软肋,它的小命还掌握在阿婵手中。
没办法,为了儿子,它只能咬着牙继续想办法帮阿婵找消息。
人的魂魄没有记忆,它就只能去阴暗的水沟,宫殿的犄角旮旯去找那些鼠虫鸟兽,看能不能打探到点有用的东西。
但大部分不修炼的普通鼠虫鸟兽,要么寿命短,扛不过六年,要么脑子小,记不住六天前的事,可给它愁坏了。
那段时间圣人天天问它:“朕的金丝虎啊,你天天吃的也不少,怎么还这么瘦?”
它真是敢怒不敢言,要不是还有儿子这个软肋,它真想大声对圣人喊:“谁摊上这种契约能不瘦啊!”
但事情还得办,它实在没办法,只能一个个去翻找死去的鼠虫鸟兽的魂魄,读取记忆,这次虽然辛苦一些,但皇天不负有心狸,总算找到了令阿婵满意的消息。
刚才阿婵梦中那个宫殿里发生的事,就是它在宫殿之下排水沟中的一只陈年死耗子记忆中读取的。
其实早在三年半之前,它已经从一只死壁虎魂魄中找到了这段记忆,但是阿婵非说窗外视线不好,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她必须要知道里面到底都有谁,在说什么。
它那时候真的想撂挑子不干了!反正自己和儿子的伤也治好了,“毁灭吧!大不了不修炼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但阿婵又提出来,说可以送它儿子去药犀门修炼。
五蕴山的药犀门,由药犀大妖掌管,灵药众多,那可是众妖梦寐以求的修炼圣地,谁会不想去?
再一次,它被阿婵拿捏了软肋,为了送儿子修炼,它就只能耐着性子再找。
现在它根本不想回忆到底是怎么在宫殿臭水沟里找到了一堆陈年死耗子的尸骨,又是怎么在这一堆烂骨头里扒拉来扒拉去,终于找到了那只死耗子魂魄中的记忆,简直熏死它了!
作者有话说:
橘座出场,鼓掌撒花~
第34章 发癫
“上次和你说的卷宗库, 里面东西太多,要慢慢读,目前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最近发现, 卷宗库里还有一道暗门, 似乎被什么人用法术搞了个结界,进不去。”猫妖十分烦恼。
“以你的修为也突破不了禁制?”阿婵惊讶。
“不行,最近玉衡灵璧的灵气在减少,我能吸收的也少, 打不开那个结界。”
阿婵皱眉, 如此看来, 那道门之后一定隐藏了不少秘密, 必须找机会进去看看。
“好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什么时候让我见我儿子。”
“明天。”
烛火劈啪作响, 雨水敲打窗棂,夏雷隆隆,阿婵被惊醒,吐.出一口鲜血。
她将余血咳尽,看旁边的百刻香已燃尽, 这次猫妖入梦, 她睡得久了些。
想着梦中宫殿里的场景,她眼中冷意更盛。
是时候启程回桓安了。
天亮之后, 她找了一个钱庄, “收服江伥”的一百金霍彦先离开前已如数兑付。她将其兑换成银票及一些铜钱, 便向桓安方向出发。
荔南府距离桓安,路程遥远,为了兑现和猫妖的约定, 她中途还得绕路去五蕴山。
***
五蕴山药犀门,隐藏在大桓南部盛州府常年云雾缭绕的绵延山脉之中,盛产珍稀灵药。
凭借这个优势,药犀门被妖界奉为最好的修炼圣地之一,也是最大的灵药流通处。
阿婵出师之后,四处云游,最初的一段历练,就是上山下海采集灵药,去药犀门进行买卖交换。
她的天赋本领侧重占星、符箓、捉妖、道医,不能通灵,所以有时遇到魂魄很难沟通。
因此,她用自己采集的灵药,从药犀门换来了“犀魂香”,幸好有此香,才能在水下和林慎之伍幔青沟通。
这是药犀门独有的灵药。
但说实话,阿婵并不喜欢来这里,因为掌管药犀门的药犀大妖十分精明,换取灵药所需付出的代价不低。
阿婵这些年四处辛苦积攒的大部分灵药和小妖怪,可能都会在这里一次清空。
每次带着鼓鼓囊囊的百妖囊来,回去空空如也,那滋味,就是俩字,心痛。
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要的东西呢?”灵犀大妖身高七尺,青灰色的身躯微胖,说话温吞,但行动敏捷,阿婵一眨眼,他便出现在结界之后。
阿婵不语,打开随身背囊,将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一股脑倒在地上,一时间,里面的小妖怪和灵药叠起了罗汉。
灵犀大妖手指一抬,厚厚一串蛇蜕便从地上飞到它手中,他嗅嗅闻闻,“不错,这批青鳞蛇蜕很新鲜。”
妖侍将地上的东西一一拿给灵犀大妖过目,犀角上的那对小眼睛时不时眯一下,心中不停算计着价值。
阿婵耐心等了半晌,见灵犀大妖将灵药一一检验完毕,才说:“现在可以带我去见犟牙了吧。”
“跟我来。”
灵犀大妖眼神示意一下,阿婵跟着它一路穿过重重结界,来到后山。
只见藤蔓缠绕的山林之中,一只瘦小的黑黄花纹三脚猫,正龇牙咧嘴地上蹿下跳。
它的右前爪断了,但不妨碍它对着空气一通疯狂的扭、撕、拽、甩,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叫,好似空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和他干架。
“它这是……怎么了?”阿婵好奇,“这里有什么我看不见的妖怪吗?”
虽然知道猫妖儿子的脾气随了它老娘,比较暴躁,但如此发癫还是头一次见到。
“没有,我罚它独自在后山采集灵菌,没想到它竟背着我偷吃,应该是吃过量了。”
“……”阿婵无语,“所以这是吃菌子……中毒了?”
灵犀大妖点点头,习以为常。
“它以前好像没这么疯癫?”
“最近到了排煞期,每天躁狂不安,没事就跟学徒打架。”灵犀大妖眯起眼,“已经快把我的药犀门拆完了,所以被我罚来后山无量境独自采灵菌,我心想不接触其他学徒,总不能再搞出什么事,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让他离炼丹房远点。”
“已经下了禁制。”灵犀大妖深深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很后悔。”
“后悔收了我的灵药,收下它?”
灵犀大妖看着阿婵,一副“上当了”的表情,“光它一个给药犀门造成的破坏,比其他所有学徒都多。
阿婵露出奸诈微笑,“我的灵药,也不是那么好收的。”
灵犀大妖翻了个白眼,心中默念“算你狠”,但是自己收的徒弟,含泪也要忍着。
“它吃这个,不会有问题吧?”阿婵不确定地问,“好不容易救回来的。”
“会伤一阵脑子。”灵犀大妖摸.摸鼻子。
“哦,那没事了。”阿婵放下心来,反正也没多少脑子。
“我看也是。”灵犀大妖抱臂点头表示同意。
“好了,我要让它阿娘见见它。”
“又要见?你这会不会太频繁了?”灵犀大妖惊讶。
“这是契约,必须履行。”
阿婵说着,便就地盘腿坐下,服下催眠灵药,以便让猫妖快速入梦。
灵犀大妖前几年替犟牙疗伤的时候,阿婵已经让猫妖入梦许多次,他企图阻止但无果,便只好旁观。
猫妖入梦,得到阿婵的允许,附到她身体上,睁开眼便看到吃灵菌发癫的小儿子,心疼不已,忙用自己在宫中吸收的玉衡灵璧的灵气,输送给小儿子。
犟牙清醒过来,母子二人互诉衷肠,哭作一团。
阿婵身为凡人,猫妖不能附体太久,时间很快过去。
猫妖按约定时间离开,阿婵醒来,胸口闷痛,呕出一.大摊血,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灵犀大妖在一旁沉默围观许久,此时也忍不住说:“这是何苦,你又不是通灵体质,强行逆势而为,频繁让这种修为深厚的精怪附体,很容易损伤你自己的根基。看你根基天赋并不低,但这几年修为进境如此缓慢,得不偿失,哪个玄门人会像你这么做。”
阿婵脸色苍白,擦了下额头微微冒出的汗,“无妨,我自有打算。”
“活该!”旁边传来怒气冲冲的声音,是犟牙。
“要不是你把我阿娘强行送进宫中那个破地方,忍辱负重,到处翻死耗子替你卖命,你怎么会受这种反噬!活该!”
阿婵冷笑:“是谁让你阿娘落得如此境地?是我吗?还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招惹大妖,让阿娘替自己受致命一击,无法渡劫,现在还发癫让阿娘给自己输送灵气的废物点心?”
“……”犟牙没话反驳,气炸了毛,扑上去就要撕打阿婵,被她轻轻一拂,小小的毛茸茸一坨黑黄便在地上滚了几滚。
阿婵理了理气息,站起来,走到犟牙面前,拎着它的后颈将它提起,毫不客气地说:“你才是她要忍的辱,负的重,入门几个月了,还是不长脑子,到处闯祸,还如此不堪一击,你怎么有脸见你阿娘?”
她把犟牙扔到地上,对面还想反抗,但阿婵身上似乎有结界,无论它找什么角度,都近不了她的身。
阿婵冷眼看着它:“要不是你这个拖油瓶,你阿娘早已顺利飞升,何苦被我拿捏?就算我被附体反噬,损伤修为,你也连我的一根手指都打不过,你拿什么替你阿娘出头?”
“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打的你满地找牙!”犟牙挥舞着小断爪,露出尖牙,恶狠狠道,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着黑气,但颜色很淡。
“好,我等着。”
阿婵说完,把它丢在地上,头也不回走了。
灵犀大妖将阿婵带出无量境, 一路出来。
“看煞气颜色,差不多快没了。”阿婵道。
灵犀大妖点点头,“咸胫山那只大妖的煞气沿着犟牙的断爪灵脉损伤了内丹,幸好它恨你,有这口气撑着,又有我的灵药辅助治疗,它的内丹比上次凝实许多,煞气排的就快,估计等到下次你来,它就能完全恢复了。”
阿婵点点头,“多让它折腾折腾,煞气散得快一点。”
“我这药犀门可禁不起折腾……”
“开个价吧。”
“犟牙这么恨你,你还救它?”
“我答应它阿娘了。”
“那我要黑尾蛟的鳞片。”
“你别得寸进尺。”
“你把这么棘手的小东西丢给我,要弥补一下我的精神损失啊!”
“只有黑瞳狐妖的骨头,六百年的,要不要。”
“小气,至少也要八百年的吧。”
“那我卖给清霄门。”
“诶别别别,别让他们糟蹋好东西,算了算了,成交。”灵犀大妖妥协。
他随即抱怨,“最近妖界灵气耗散很快,许多精怪修炼受阻,来我这里求药,我的库存消耗得也快,你有什么好东西都可以给我。”
阿婵顿住脚步,“灵气耗散快?为何会如此?”
“没有头绪,大概是有什么大妖物要横空出世,在吸收灵气。”灵犀大妖望天。
阿婵皱眉,想起猫妖也提到灵气耗散这件事,感觉不妙。
二人又聊了一阵,没什么头绪,阿婵还要赶路,便跟灵犀大妖确认了下次所需交换的灵药品种,随后告辞离开。
***
阿婵继续赶路,穿过盛州府绵延的群山,快到官道边缘,她找到了自己之前留下的标记——在一棵三百年的空心黄葛榕上。
此前,她在空心树洞中放置的酒和日用物资已经没了,换成了一块形状奇怪的黑色木头,仔细看,像个婴孩,上面布满疙疙瘩瘩的树瘤。
是化瘿木没错。
她仔细检查后,小心包裹好,放进行囊,随后沿官道向桓安继续全速进发。
马蹄扬尘,飞驰而去。
阿婵身后传来深山长啸,亘古绵长,不似猿猴啼鸣,似人语又非人语,像古老的祝祷,音调怪异。
***
数日后,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踏着最后一抹余晖,阿婵终于风尘仆仆赶到了都城桓安。
她并不忙着去客栈,而是纵马到了近郊的一处密林。
此时天色已十分昏暗,前方的密林已不能以马代步了。她将马找了一个稳妥之处拴好,喂饱了草之后,便只身钻入密林。
密林中树影婆娑,比外部更加昏暗,几乎是一片漆黑,但阿婵没借助火折子,就这样信步在密林中穿梭自如,仿佛这就是她家的后院一般,毫无阻碍。
如果这时有会奇门遁甲术的人在场,便能看出,阿婵的步法,显然是有规律地遵循着奇门遁甲之术。
不过,奇门遁甲术千变万化,可以自己随意套用变化,只有阿婵本人才知道自己用的具体是什么步法。
她在密林中如游龙绕树,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前方竟出现一座参天巨树,树干之粗壮需两个成年男子合围,树龄少说也得有四五百年。
然而,这并不是这棵树唯一的奇特之处,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棵树的巨大树冠之上,竟还有一座非常精致的木屋,雕梁画栋,上边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绮月星寰阁”五个粗砺大字。
阿婵走到巨树之前,停下了脚步。
十年了,她终于敢再次回到这里。
这个承载了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最快乐自在、和最痛苦难言的回忆的地方。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座树屋,阿婵的双眸就蒙上了一层雾气,好似又听到了那个欢快如同山雀般的声音:
“阿婵,看,这是我亲手给你造的生辰礼物!喜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撞鬼
阿婵从小就被父亲应贤秘密“藏”在炁云洞。
虽然父母每年都会去霄擎山附近看她一次, 对她也很好,但她十岁开始跟着师傅在外游历,每每看到小女娃依偎在父母的怀抱中, 正大光明地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玩耍, 还是会出神地看很久。
尽管阿婵告诉自己,就算平时没有父母家人,她也过得很好,但就是, 偶尔会有那么一丝羡慕和嫉妒, 悄悄从她心间滑过。
到了十三四岁, 她励志要做“飒飒”的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 她才觉得, 自己不需要家人,一点也不需要。
一个人多潇洒啊, 没有父母在身边唠唠叨叨,那不是更自在?
而且兄弟姐妹之间发生争吵也怪烦的,她才不需要呢。有师傅师兄弟每天在身边嗡嗡嗡就已经很要命了。
所以,她一向独来独往。
但就在这时候,天上掉下来一个黏人的小姑娘, 把她给烦的!
事情还得从她出师那次到桓安附近的山林捉妖开始说起。
那是一个冬夜, 寒风冰冷刺骨,她正在山里找害了好几条人命的狼妖, 却没有想到, 狼妖没找到, 竟让她找到了一个“兔子精”。
那个“兔子精”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她悄悄接近,欲将其捉拿。
将缚妖网兜头罩下之后, 贴了符,兔子精竟没有现原形,阿婵才发现,那其实是个人。
也是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叫阿菀。
她衣着单薄,脑袋小小,眼睛和鼻头红红的,哭得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而狼妖就在阿菀周围埋伏,伺机准备把她吞噬,血红狼眼发出怨毒的光,夜里看起来非常骇人。
阿婵在狼妖发动攻击的时候,冲过来护住阿菀,三下五除二将狼妖收服,匕首插在狼妖命门处,一插一转,剖出内丹,狼妖顷刻间灰飞烟灭。
“不知悔改的家伙。”阿婵冷着脸将匕首取出,满脸溅的都是狼妖的血。
此前,这狼妖已经不知害了多少猎户的性命,村中请了许多道士过来警告其收敛不要再越界,它都不听,但以那些道士的本领,收服又收服不了。
碰巧阿婵路过山头,听了村人的诉苦,才决定上山除妖。
而阿婵也没看错,阿菀身上确实散发着兔妖的气息。
“没有被附身,妖气哪里来的?”
阿婵剖开狼妖的肚子,发现了被生吞的兔子精。
大概是阿菀在山中先遇到了正在被狼妖追赶逃命的兔子精,沾染了妖气,算她命大,狼妖因为想要兔子精的内丹,暂时没顾上阿菀,但她后来又迷路了,所以吃完兔子精的狼妖又盯上了她。
“你还真是傻人有傻福。”阿婵看着眼前这个呆若木鸡的小姑娘,感叹道。
阿菀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狼妖吓呆了,因为太过害怕整个人都僵住了,喊也喊不出,动也不敢动。
再看满脸是狼血的阿婵,她以为阿婵是什么传说里的仙女侠客,赶紧抱紧她的腿,不撒手。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阿婵皱着眉头问,“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不喜欢我,不要我了,要我滚出来,我不想活了,但是、但是我又不想死,呜呜呜……”
阿菀也是能走,一路懵懵地从白天走到黑夜,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迷路了,这么荒的山,这么冷的夜晚,还遇见这么可怕的狼妖,差点小命就丢了,她仔细一想,开始语无伦次哭哭啼啼。
阿婵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安抚好她,询问得知,这个阿菀是桓安高门大户庄氏家族的庶女。
她母亲早亡,从小只有一个乳母在身边,父亲的正妻很不喜欢她,她的生母在父亲几房妾室中也不受宠,常年住在最偏的院落。
母亲患病去世后,才三四岁的小阿菀好像被全家遗忘了一般,像个野孩子,乳母因为待遇不好,对她也很不上心,常常连饭都是冷的。
阿菀就这样,在桓安的高官家中长大,但是像根野草,潦草地长大。
及笄之后,家里的主母给她物色郎君,但对方一看她的女红就说此女无德,婉拒了。
其他房的姐妹嘲笑她,原来阿菀竟然连一个淑女最基本的女红都不会做,针线粗鄙得好似庖厨里砍瓜切菜一般,令人笑掉大牙!
传出去太丢脸了!
许多年都不曾对她有笑脸的父亲更是大怒,他最要面子,指责阿菀没个贵女的样子,给家族蒙羞,才想起给她指派管教嬷嬷,让她好好学学。
但是,阿菀脑子里好像没有那根弦,她写出来的小楷像后院砍的柴一样粗,绣出来的鸳鸯像母夜叉一样张牙舞爪。
管教嬷嬷换了一拨又一拨,教习她之前有多信誓旦旦能让她一个月脱胎换骨变成大家闺秀,教习她之后就有多快败下阵来告罪请辞。
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小娘子,简直是高门奇耻大辱。
可怜阿菀每天几乎不睡觉,日夜补习“功课”,最终还是变不成一个父亲心中合格的淑女。
而且及笄之后,每次出席桓安贵女之间的宴会,几乎都会被明里暗里嘲讽一通。
阿菀在独自野蛮生长的岁月里,虽然有点孤单,经常吃不饱肚子,但也还算自在。
可是自从及笄之后,开始出去与贵女圈来往,却越发自卑畏缩,后来发展到一听到要出席宴会,就会心慌手抖,连迈出门槛都困难。
唯一能让她开心的,就是每次她在后院自己砍柴后,拿着小刀雕刻花草鸟虫,虽然歪歪扭扭、狂.野粗犷,和她去宴会上看到的大画家画谱上的精美形象一点都不一样,但她却觉得很可爱。
可父亲是个极其重视家族脸面的人,每次她出门被耻笑,回来还要挨父亲一顿骂,但她觉得还好,因为挨骂的时候她至少可以见到父亲。
后来父亲觉得她越来越丢脸,竟然拨冗亲自去她的偏院把她骂了一顿,将她辛辛苦苦雕刻的木头狸奴小犬一把火全烧了,还打了她一巴掌,让她滚出家门,再也不要回来。
脸上火辣辣地疼,但她的心更疼。那些木头狸奴小犬,可都是平常陪她一起吃饭睡觉的家人啊,那么多年的陪伴,怎么可以一把火全烧了!
家人没有了,父亲也要她滚,她能去哪里呢?
她懵懵地走出家门,沿着官道一直走,一直走,边走边哭,哭过了城门,走到了夜里,根本没出过城的她晕头转向,竟然一口气走到了这荒山密林。
冬夜很冷,她出门的时候根本没穿厚的外裳,也没吃饭,现在又饿又冷,没有力气,就跌倒在山间,然后就碰到了阿婵。
“有点警惕性好不好,再差一点你就被狼妖吃掉了!”
阿婵自从十三岁之后励志要做“飒飒”的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就不喜欢这种遇事只会哭哭啼啼,一点不知道自救的小娘子。
阿菀猛猛点头,害怕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但眼神里都是对阿婵的崇拜,好似阿婵是天神下凡,拯救她于水火。
救完人,阿婵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岂料阿菀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仙女姐姐,你就收下我嘛,我会劈柴扫地,洗衣做饭,我可以当你的婢女。”
“女侠姐姐,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我想跟你学本事。”
“道长姐姐,求求你了……”
啊啊啊啊啊,阿婵简直要疯了!怎么会这样!她已经跟着自己走了一个时辰了,怎么唠唠叨叨一点都不带停的,不是很虚弱吗,怎么比她师傅还烦!
阿婵猛地转过身,刚想骂她两句让她闭嘴,不要再缠着她了,结果阿菀就直挺挺地在她面前晕了过去。
哎,真的是……头痛。
阿婵的“飒飒”计划刚出炉不久便宣布流产,还得生火打猎给这个小跟屁虫取暖、烤肉,好不容易才让她醒过来。
醒来之后,阿婵也不可能真的让阿菀跟着她。天亮以后,她就送阿菀回家了——从墙上直接翻到偏院里,把她放下。
临别时,阿婵没多说什么,只是给了她一些治风寒的药,让她按时吃,还有一道护身符,让她好生揣着,再遇见妖怪也能不必死得那么快。
可是后来,阿婵在桓安被一个富户邀请去捉妖的时候,又碰到了阿菀。
那时候,几个所谓的高门贵女正在对阿菀冷嘲热讽,说听闻她的琴技惊天地泣鬼神,今天是个好日子,不如给大家弹奏一曲,让大家一饱耳福。
阿菀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断推拒,那几个高门贵女却咄咄逼人,穷追不舍,直到把阿菀逼得失足落入身后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水塘。
当时,阿婵刚在后院的地里刨出一具陈年僵尸,解决了这家主人常年后院夜里闹鬼的心结。
本来她干完活就准备拿钱走人,路过庭院时,却看到大冬天在冰水里泡着的阿菀,瑟瑟发.抖,非常虚弱。
在山间那晚,阿菀冻得落了些风寒,还没完全恢复,但那些贵女却不让她上岸,故意让她泡在冰水里。
实在看不过去,阿婵“失手”放了僵尸,绿毛僵尸满院子“乱窜”,把那群不知道优越感从哪里来的贵女们吓得魂飞魄散,四处逃窜,崴脚的崴脚,趴地的趴地,阿婵趁乱才把阿菀从冰水里捞上来。
“这身子骨也太弱了。”阿婵十分嫌弃,伸出手给阿菀把脉,却发现阿菀胳膊上伤痕累累,看得她直皱眉,把阿菀直接带到自己的住所。
“怎么弄的?”等阿菀从榻上醒来,阿婵指着她手臂上的伤痕说。
“是……长姐……”阿菀还十分虚弱,虽然盖了被衾,但她浑身发烫,止不住地哆嗦,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长姐,是庄大人的嫡女,庄菡,正妻所出,全家极尽宠爱。
却还是要欺压自己的庶妹,不止是胳膊,是遍体鳞伤,针扎、掐痕、烫痕,不一而足,只是穿上衣服看不出来。
只会暗箭伤人,有意思吗?
没有兄弟姐妹的阿婵,对此表示深深不解,隔天就去庄氏府上查探了庄菡的行踪,趁她出去游玩时放出小妖怪,把她从寺庙台阶上绊倒,滚了下去。
隔三差五来一次,挂彩为止,新伤旧伤层层叠叠,搞得庄菡直呼撞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女鲁班
这就导致阿婵更加甩不掉阿菀这?“狗皮膏药”了。
有时候阿婵都觉得, 阿菀看向她的目光里那崇拜的光都能把她灼伤,至于嘛。
阿菀为了让阿婵不嫌弃她,就开始变着法地讨好阿婵, 给阿婵送她熬夜绣的花, 阿婵看着手里张牙舞爪的一团,沉默了。
“你绣的是哪种妖怪,我怎么没见过?”
阿菀的小圆脸一下子就垮了:“这是牡丹阿,国色天香的牡丹啊!”
阿婵叹了口气:“要不然你还是给我钱吧, 我更喜欢钱。”
阿菀就真的把自己这些年家里给的那一点点被层层克扣的月供都拿出来, 阿婵哭笑不得。
后来, 有一次阿婵捉妖回来, 在桓安城里的一处木匠铺子遇见阿菀, 她扮成小郎君,偷偷溜出来买很多便宜的木头边角料回去。
“你买这么多边角料干什么?”
阿婵冷不丁出现在阿菀身后问了这么一句, 差点把她吓死。
阿菀就说,她喜欢用木头雕刻一些小玩意儿,以前都是用劈柴的废料,但这回想给阿婵雕刻一些东西,所以要选些好木头。
“我的钱……不太多, 买不了什么好的木料, 只够买点边角料,但是……但是我会好好雕的, 你别嫌弃……”阿菀被她抓包, 小脸红红老实交代, 十分窘迫。
“你会雕什么?”阿婵好奇,连绣花针都掌控不好的她,能雕木头?
阿菀拉着她坐在一棵大树下, 用一下午的时间,给她雕了一只狼妖。
看着手里栩栩如生的木头狼妖,真的跟她那晚见到的一模一样,阿婵再次沉默了。
“你就看了狼妖一眼,就可以雕成这样?”
阿菀使劲点头,“实在太吓人了!这辈子我都忘不掉!”
“……”
阿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平时也不怎么雕这些可怕的东西,我还是喜欢雕狸奴小犬,让它们排成一排陪着我,这样我一?人在院子里就不害怕了。”
说到这里,又失落起来,“只不过之前雕的那些,全让阿耶一气之下给烧了。”
说着说着,满脸委屈,要哭出来。
“那你为什么绣花绣成那样?”
“拿惯了木刻刀,再拿针,总觉得不得劲儿啊。”阿菀苦着脸把十根手指放到阿婵眼前。
“你看,我这手指头太粗了,又短又粗,不像长姐那样纤细,她说我这是注定要做婢子的手。”
“听她胡扯!”
阿婵让她把绣花针扔了,以后好好精研木雕技术,该拿刻刀的手,偏偏去捏针,真是暴殄天物。
为此,阿婵专门去找了一?工艺很精良的木匠,让阿菀拿出积蓄跟木匠拜师学艺。
阿菀自然是听她的,让拿钱就痛痛快快拿了。
后来阿婵去别的地方捉妖,归来见阿菀,发现她不仅雕木头小玩意的手艺十分精湛,甚至都开始学习造房子了。
“她很有天分啊!”木匠眼中欣慰,“可惜是?女娃,不然还能有大出息。”
“女娃怎么了?女娃也可以有大作为!我以后就是要当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和星占师的。”阿婵不服道。
阿菀从来没想过什么大出息,能活着都已经很好了,见阿婵“口出狂言”十分钦佩,如果是别的小娘子说这话,她是不信的。
本来嘛,女子能有什么出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天天就是做女红洗衣煮饭带孩子,要不就是在后院斗来斗去,排挤这?排挤那?,女子最光耀门楣,顶多就是入宫成为皇后,还能有什么大作为?
但不知道为什么,阿婵说出来,她就相信,一想起阿婵杀死狼妖时那满脸带血的狠厉样子,她就觉得阿婵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的女捉妖人了,但是,星占师又是什么?
阿婵看出她眼中的疑惑,晚上拉着她跳上山顶的一棵树,阿菀从来没有爬到这么高过,简直要吓死了。
她缩着脖子,整?人像鹌鹑一样蜷在阿婵怀中,紧紧抱着她的腰不放开。
“抬头。”
但阿婵发话,她还是听话地直起腰,抬起头。
“睁眼。”
她听话地睁眼,下一秒,浩瀚璀璨的星空在她眼前绵延铺开,没有了砖墙屋檐、树叶虬枝的阻挡,视线分外开阔,她被震撼得忘记了呼吸,也忘了害怕。
这可比她在偏院抬头看星星时,要辽远得多。
阿婵在空中给阿菀比划出一?大鸟的形状,“看到了吗,那是朱雀的头和眼睛,叫做鬼宿……那是朱雀的翅膀和尾巴,叫做翼宿。”
阿菀以前顶多就是在院子里抬头看看,多数时间都是低着头刻木头,在阿婵的指点下,她才看懂,原来星空里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真有意思啊!
白天,她跟着木匠学习,把看到的星空雕刻下来,等阿婵四处游历回来,就把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木雕星盘送给阿婵。
虽然阿婵脸上总是淡淡的,但阿菀知道她是高兴的,眼神里的喜欢不会骗人。
阿菀沉迷刻木头,依旧学不好绣花,还是会被她的姐妹和那些贵女们耻笑,被阿耶怒骂,但她慢慢地好像不在乎了。
因为她跟着木匠学雕刻,竟然很快就能上手,其他学徒怎么教也教不会的东西,在她这里经由自己多年“胡乱雕刻”居然已经无师自通。
她把雕刻好的一些小物件放在木匠师傅处寄卖,很快就能卖空,尤其是她把阿婵讲的一些山精鬼怪雕刻出来,竟然出乎意料地受桓安少年子弟的欢迎。
甚至木匠师傅还会催她继续赶制,说有世家子弟付了定金专门等定制好买回去摆在桌案上呢,这样读书都更有劲!
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桓安书院里那些少年学子,都知道城里出了一?专门雕刻猎奇精怪木雕的师傅,生意十分火爆。
阿菀卖木雕几?月赚的钱,已经比她过去十几年家里给的月供还要多。
她开始隐隐相信阿婵说的话,自己是不是也真的可以有大作为,就像鲁班祖师爷那样,成为一?女鲁班。
她之前去庙中祈福,都是祈求神明可以让她的绣花技术好一些,好让她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但现在再去庙中祈福,她再也没有这些想法了。
她现在的愿望有两?,第一是希望阿婵可以长命百岁,成为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和星占师。
第二就是,希望她自己可以成为女鲁班,木雕技术早日大成。
她甚至想开一间木雕铺子,这样就可以赚好多钱给阿婵,她自己也能从家中搬出来,不要再受气了。
虽然她觉得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天经地义,就算家人再对自己不好,但毕竟血浓于水,女子也无立身之本,是必须要靠家人的。
但是阿婵说,女子不和家人一起生活也可以独当一面。
刚开始她听到这话时,觉得很荒谬,但经过这段时间自己木雕赚钱之后,她觉得阿婵说的确实有道理。
以前这些想法,她连想都没有想过,但自从手里有靠木雕赚来的钱之后,她发现越来越多疯狂的、大逆不道的、不守女德的想法,一?接一?地从心里生根发芽,暗戳戳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于是她头一次大着胆子,在菩萨面前许愿:“菩萨保佑,我想要成为女鲁班。”
刚说完,就听见旁边前来祈福的女子噗嗤一声笑了。
她睁眼,见对方眼神中全是“你好像是疯了”的神情。
她脸红了,但是没有直接走,而是对那女子说:“你别不信,我可以的!”
说完,她转身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女子和旁人说她脑筋不正常的对话。
她面红耳赤一溜小跑,心中又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服气。
怎么了嘛,她就是要成为女鲁班。
阿婵可以,她也一定可以!
回去后,她拼命地学,拼命地刻,那些木头在她的刀下,好像和她有默契一般,不管她想雕刻成什么,总是刀随意动,很容易就能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她也试过,把同样的方法用在绣花上,但是不成。阿婵也试过教她舞刀弄剑,也不成。
最后总结,她只有对着木头的时候才开窍。
阿菀愉快地接受了这?事实。
她的手常年雕木头,有很多老茧和伤痕,不好看,不如那些贵女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
以前她很自卑,无论怎么用水泡,用皂角搓洗,都变不成“指如削葱根”。
但现在,她很骄傲,手指就是要粗,要有力量,才能灵活控刀,让雕刻刀想削出什么线条便削出什么线条,这双手,就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她变得日渐开朗,有自信,整?人也比之前有精神多了。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认识阿婵之后才有的变化,她从心底里感激阿婵。
虽然阿婵面上总是一副很嫌弃她的样子,但她清楚得很,如果真的嫌弃,阿婵就不会一遍一遍给她指夜空那些星宿的位置,告诉她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给她讲在外捉妖的各种逸闻趣事,哪怕是讲鬼故事吓唬她。
因为以阿婵的性格,如果真的不喜欢她,根本就不屑于跟她讲话,甚至连正眼都不会瞧她一眼。
所以,阿菀总是在想,阿婵这么好,让她的人生变得这么有意思,每天醒来都有盼头,她要怎么感谢阿婵。
要送给阿婵一份大礼,好好谢谢她才行!
可是送什么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惊喜
阿菀左思右想, 觉得送什么都不合适。
木雕她已经送了很多,市面那些小娘子喜欢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 阿婵也几乎不用。
她整个人素面素衣就已经很好看很好看了, 根本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可是还能送什么呢?
总不能真的直接给钱吧,阿婵不会要的,虽然她嘴上总说最喜欢钱。
阿婵捉妖挣的钱经常被她到处散给穷苦百姓, 总是一副很穷的样子, 以前阿菀也真的被她骗到过, 赶紧拿出自己积蓄要全部给她。
但阿婵却不屑要, 因为她几乎散完财就能立马挣回来, 而且出去挣一次钱,要比她卖几个月木雕挣得多得多。
送礼这个事情, 困扰了阿菀很久,直到有一天,她俩坐在树上看“岁星合月”。
阿婵说自己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这次是专门带她去看的。
因为白天捉妖太累睡着了,阿婵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那一刻, 阿菀终于知道可以送什么了!
她每日更加勤奋地跟木匠师傅学习,几乎日夜不睡觉地钻研木工。
她努力强壮身体, 问木匠师傅怎么才能变得力气更大, 连吃饭都要多吃两碗, 木匠师傅一度觉得她是不是中邪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阿婵十五岁生辰这一天,阿菀早早就去树林里等着她回来。
阿婵这次去外地捉妖, 离开了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她就趁这三个月亲手制作了这个大礼,准备给阿婵一个惊喜。
阿菀自从母亲去世后,就没人给她过生辰了,她也不喜欢,因为总让她想起去世的阿娘。
但是,这世间应该没人不喜欢收礼物吧,她心中忐忑,生怕阿婵收到之后不开心。
夜幕落下,这一晚十分晴朗,漫天星辰,阿婵果然按照约定,风尘仆仆回来见她。她就知道,阿婵答应她的事,从不会失约。
她欢天喜地地拉着阿婵,跑到她们经常看星星的那片树林,将阿婵的眼睛捂上:“等一下……别偷看哦……往前走……”
“你搞什么啊,故弄玄虚的……”阿婵皱着眉道。
“看,这是我亲手给你造的生辰礼物,喜不喜欢?”
阿菀放开手,阿婵睁开眼,只见她们经常爬上去看星星的那棵参天巨树上,竟然有一座凌空阁楼!
虽然大小不能与正常的木屋相比,却是那种粗犷又用心的微缩版,憨憨小小的,别有一种质朴的可爱,就像阿菀一样。
木屋门口正上方还挂着一块木雕牌匾,上书五个大字——绮月星寰阁。彩漆雕花,看得出极力想要搞得精致,但最后还是因为“木匠”本人的性格走向了粗砺狂.野。
木屋掩映在树叶枝条之间,袖珍隐蔽又安全稳妥。
阿婵看呆了。
她从不过生辰,因为父亲告诉她,她的生辰不吉利,所以才将她“藏”起来,所以别人过生辰都欢天喜地,只有她,不喜欢,甚至很回避。
就算在师门,也几乎没有人给她过生辰。
可是现在这一刻,阿婵脑袋懵懵的,呆呆的,心中有一种满溢的情绪正在炸开。
在她十几岁的人生中,产生这种情绪的时刻并不多。
为数不多的几次,她记得,是在她第一次成功控制自己所画的符箓,收伏一只小地妖的那一刻,还有得知自己有亲生父母的那一刻,再有,就是现在。
是快乐,是开心。
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过生辰竟可以这么快乐,这么开心!
“怎么样,我这两年跟师傅学造木屋,但头一次自己独自造,还有点生疏,你别介意,不过很是稳固,不会散架,也不会掉下去,这个我可以打包票!”
阿菀一边紧张地看着阿婵的反应,一边解释道,“这回你就可以放心地在树上看星星睡觉了!快上去看看!”
阿菀催促她爬上树屋,阿婵简直一刻都不舍得眨眼。
树屋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星宿图,以及一幅巨型地图,上面画着阿婵在各地捉过的妖怪,不过指甲盖大小,粗犷的线条笔法,艳丽大胆的敷色赋彩,有一种原始的生动。
除了狼妖,阿菀根本没有见过其他的那些妖怪,甚至没有出过桓安,只听她的描述就能把地图画到八.九分相似。
“你……也太厉害了吧!”阿婵瞠目结舌。
虽然算算年龄,阿菀比她还要大上两岁,但她瘦瘦小小,比阿婵矮上半头,看着比阿婵更加稚嫩。
这样小小的兔子一样的姑娘,竟然独自爬上爬下造了一座木屋!
阿婵再向树屋内的木架子上看去,老天爷,这都是什么啊!
目光所及,都是她曾经给阿菀描述的各种精怪的木雕,仿佛从墙上的地图里的四面八方直接跑到了木架上。
阿婵在画画上着实没有天赋,所以都是阿菀照着她的口述,将精怪画在纸上再雕刻。
阿菀以前雕刻的精怪虽然传神,但还看得出有些粗糙潦草,可仅仅过了半年多而已,她的木雕技艺竟如此突飞猛进。
她的雕刻风格古朴野拙,自成一派,没有匠气,跟市面上所有的木雕都不一样,甚至比那些她捉妖时去过的达官贵人家的木雕还要灵动逼真!
她忍不住将木雕拿起来,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妖怪变成雕塑,联合阿菀在一起戏耍她。
这是什么天才!
而阿菀的家人竟然认为她写不出娟秀的小楷,画不出精致的工笔,不会做女红就是废物,拿不出手,嫁不出去,真是有眼无珠!
“嘿嘿,喜欢吗?”阿菀眼睛亮亮的,只有在这个时候,她会显得特别特别骄傲,一点都不自卑怯懦。
阿婵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好像太过震惊,以至于说不出话。
但她内心知道,完蛋了,这个狗皮膏药她一辈子也甩不掉了,可好像就这么黏着她……感觉也挺不错的……
不枉她骑马狂奔几百里地,连饭都不顾上吃,就为了赶回来遵守和她这日见面的约定。
她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会发光的喜欢恶作剧的小妖怪,是出门捉妖的时候随手捉到,本来没什么用要放走,但想到阿菀,觉得带给她见见世面也好。
看到阿菀面对真正的妖怪一脸震惊欣喜的样子,阿婵也不自觉弯了唇角。
那时她才明白,比起看到阿菀对她一脸崇拜钦佩的样子,她更想看到这个小兔子似的容易惊 慌容易自卑的女孩子,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
从此,这个树屋成了她们两个的秘密据点。
阿婵用奇门遁甲术在这棵树周围设置了屏障,寻常的人和精怪妖鬼,都无法随意进入,只有她们俩知道破解之法,可以如入无人之地。
阿菀尤其喜欢这里,每次来到树屋,在家中时刻紧绷的神经就能全部放松下来。
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两个人都会躺在这里看星星,聊心事,直到星辰消失在天际,两个人倒头呼呼大睡。
但也就在这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所发生的事情,让阿婵再也没有办法回到这里。
从此,这间树屋,便封存在记忆之中,她再也不敢踏足。
十六岁那年,阿婵在外游历结束,师傅苍衍道长让她回到炁云洞里闭关修炼,因此她有一年的时间没能和阿菀见面,但是她跟阿菀说,可以给她写信,等她出关了,就能看到。
一年后,她独自出关,看了阿菀给她的所有来信。
她们没有见面的这一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
阿菀遇到了心上人,是个非常俊俏的书生,叫虞屹安。
开始只是买她的木雕,后来师傅引见,她和虞屹安见面,成了知己好友,过了不久,虞屹安竟然上家中提亲。
这是阿菀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所有人都说她嫁不出去,说得多了,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自己既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美貌,也没有名门贵女的风仪,甚至连小楷和女红都练不好,也不会说漂亮话,虞屹安为什么会钟情于她呢?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说小楷绣花他见得多了,但像她这种可以化朽木为神奇的女子才是天下罕见,总之,就是认定她了。
而且,自从虞屹安去家中提亲之后,连父亲和家人对她的态度都好了很多。
后来阿菀才知道,这个好似纨绔一有空就往木雕铺子跑的虞屹安,竟然读书非常厉害,厉害到中了那一年的当朝状元郎。
状元郎有多受青睐她怎会不知,自揭榜之后数不清的媒人会踏破他的门槛,但虞屹安说只钟情她一人,这让阿菀觉得一切都像做梦。
虞屹安求娶阿菀,显然也让庄氏家族感到意外和震惊。
媒人上门的时候,庄氏主母问了好几遍,到底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虞屹安求娶的是庄菡或者其他庄氏女儿,而不是庄菀。
直到媒人再三确认,庄氏主母才不情不愿地告诉庄父。
但那可是状元郎啊,不管娶的是哪个女儿,谁会拒绝一个状元郎当女婿呢,尤其是庄父这种爱面子的,更是觉得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
从此之后,阿菀在娘家的境遇连带着好了很多,她觉得,虞屹安是她的福星。
“阿婵,你知道吗?虞屹安,是你之外的第二个,我还想要再见一面、再见两面、再见三面的人。”
阿婵读着阿菀在信中写下的这些文字,楷书还是她一贯的风格,粗砺野拙,但字字句句都恨不能把心剖开来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复仇
阿婵翻阅信件, 阿菀的字里行间都洋溢着甜蜜和幸福。
她跟阿婵讲,婚后虞屹安对她百般体贴,每日下朝之后只要没有公务, 便哪里也不去, 就只陪着她。
圣人御赐的府邸,每一砖一瓦,都是他俩亲自设计、命人布置的。
头一次,阿菀感受到自己有了真正的家, 一个可以自在随心的家, 一个自己说了算, 不用畏畏缩缩、受尽冷眼的家。
晚上饿了, 庖厨里随时可以起灶热饭;觉得家中哪里布置得不合自己心意, 可以随时更改变化,直到满意为止。
这些在娘家的时候, 是她想也不敢想的。
不仅如此,虞屹安还会给她搜罗很多珍贵的木料,让她练习木雕。甚至有一些是外国使臣进贡的海外香木,圣人御赐给虞屹安,他拿回来给她。
那个香木, 她连听都没有听过, 去问木匠师傅时,才知道, 这个香木千金难求, 而虞屹安跟她说, 她可以随便刻着玩。
她觉得太过奢侈,根本不敢用,普通木料也一样用。但虞屹安会对她说, 她的这双手,值得天底下最好的木料。
她想学着寻常娘子一样,裁剪衣服、洗手作羹汤,可真的没有天赋,每次都搞得一团糟,还差点烧了厨房,生怕虞屹安不高兴。
但虞屹安每次只是温柔地帮她收拾残局,还说她的手生来就是做木雕的,不仅不用她做衣下厨、不用她服侍更衣,甚至虞屹安还会亲自下厨给她作羹汤。
她问虞屹安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虞屹安说,他出身寒门,为了出人头地拼命读书,吃了很多苦头,也放弃了很多爱好。原本他也喜欢画画木雕,但家里实在穷,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让他学。
因此在桓安准备考科举的时日,闲暇时出来放风,看到阿菀的木雕,灵气四溢,一下子就唤起了他内心年少的那个自己。
阿菀每出新作,他必用自己在书院考课第一的奖赏钱来买,不知不觉,便摆了一屋子。
后来虞屹安这个大客户跟木雕师傅混熟了,聊天得知做木雕的竟然是个姑娘,就更加心生仰慕之情。
及至跟她见了面,聊了很多,才知道她虽然出身高官之家,但因为是庶女,受了很多苦,一个人挨到今天很不容易。
更难得的是,她的天赋和灵气都没有消失,这很珍贵,因此虞屹安想要保护她,也是弥补一下自己年少为了生计读书,放弃画画的遗憾。
阿菀真的觉得,虞屹安懂她,和阿婵一样,都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人。
阿婵看着这些文字,耳边回想起阿菀送给她树屋惊喜的那一晚,拉着她说:
“阿婵,你知道吗,我从小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因为人人都欺负我,我不知道和人交往有什么好的。但是遇见阿婵你和夫君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从遇见你们,我常常希望,我们还能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见面……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相处,血缘之亲不一定亲,但素昧平生,也可以比亲人还亲。”
看起来,这个虞屹安,真的让阿菀感到很幸福。
阿婵笑着换了一封信,继续往后读。
阿菀说,因为虞屹安对她好,娘家人也不敢随便给她使脸色,就连一直明里暗里欺负她的长姐,都对她好了很多。父亲也开始对她和颜悦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够遇到如此之好的夫君,但这一切好像真的发生了。
不久,阿菀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一直满心欢喜期待孩子的出生,希望阿婵到时候能够做孩子的义母,阿婵懂玄学,到时候要给孩子起个有福气的名字。
阿婵由衷替她高兴,回信给她,说自己已经出关,很快就会回桓安去看她,让她安心养胎,不要再去树屋爬上爬下,在家里好好等着她。
连同信件一起寄给阿菀的,还有护身符和安胎养胎药,是她特意从师傅那里求来的上好的药。
只是,除了阿菀的信,她还收到了一封来自父亲的信,阿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用密语写成的信。
阿婵年幼的时候,总和父亲玩文字游戏,两人发明了一种密语,只有他们父女二人知道破解规则。
阿婵破解之后,大吃一惊。
信中,父亲说他预感到不久后自己会出事,全家可能受牵累,会被流放到荔南万韶一带。具体的细节,信中不便说,但占星卦辞如此,不得不防,事出紧急,让阿婵尽快做好准备。
如果应验,阿婵要赶紧暗中去救家人,切忌要“藏好”,别暴露。
而后,阿婵经历了人生中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
大桓妖患四起,生灵涂炭,圣人竟说是父亲操纵妖蛊所害,要将其处斩。全家流放万韶。
父亲所占卦辞,一语成谶。
阿婵只能按照父亲的嘱托,一路打探,赶到荔南万韶救家人,发现母亲、兄弟姐妹、祖父祖母全部被埋山间,但她仔细观察地势和天象,她觉得,那根本不是意外。
她回桓安,想要去刑场救无辜的父亲,可没想到,自己力量太弱,冲不破刑场的风水大阵,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斩首。
她缓了好几天,东躲西藏,从父亲被抛.尸的乱葬岗好不容易摆脱了绣衣察事司的搜查,这才想起来,她还答应了阿菀,要去看她。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她要查清父母家人被害的真相,就要把自己“藏好”,她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去见阿菀。
阿婵决定,偷偷看完阿菀就走。
算算日子,阿菀此时应该刚刚生产完没多久,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不然她一定会非常担心,没有办法好好恢复身体。
深夜,她悄悄潜入虞府,很快便找到了阿菀的住处,那是一座三层小楼,雕梁画栋,十分显眼,非常好找。
因为这就是信中阿菀跟她所说,他们夫妻二人婚后亲自设计建造的小楼,特意在楼顶做了一处观星平台。
阿菀说,她没有告诉虞屹安,这个观星平台就是专门为了阿婵以后造访特意设计的。
可没等阿婵上前,她便看到,楼顶有一白衣女子脚步飘忽,晃了几晃,忽然从楼顶失足下坠,“嘭”地一声坠落在地,血慢慢铺了一地。
那个女子,面容痛苦,嘴角却噙着一丝笑容。在周围奴仆大呼小叫的求救声中,渐渐失了血色,闭了双眼。
阿婵难以置信,整个人顿时僵住。
接连经历了父母家人相继身亡的打击之后,又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好的姐妹坠楼身亡,她的脚不慎碰到一个花盆,花盆移位发出声响,差点被人发现。
但因虞屹安抱着阿菀恸哭昏倒,乳母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婴孩在旁边不知所措,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他们身上,阿婵虽然精神恍惚,却仍得以从虞府全身而退,隐入夜色。
***
阿婵回到树屋,躲在屋内她和阿菀曾经一起观星谈心的角落里。
那一.夜,蝉鸣鸟叫似乎都不存在了,整个树屋死一般寂静,就像阿婵的内心。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强撑着从城中回到这里,心口破了一个大洞,什么东西正在流逝,她用尽力气,捂也捂不住。
终于到了树屋,她颓然倒地。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
不敢相信就在自己出关之后不到一个月内,她竟然接连失去了所有亲人!
父亲预言到全家将会出事,这或许是躲不过的灾祸,但阿菀呢?她又是为何?
刚刚才做了母亲的她,有什么非要跳楼的原因!她嘴角噙着笑容又是为何?她想不通!
阿婵靠着墙壁,银霜似的月光投进窗棂,分外清冷。她看了许久,直看得眼中心中都白茫茫一片,似乎天地之间又只剩下她一人。
良久,刑场强行突破风水阵伤到的双臂剧烈疼痛,阿婵回过神来,手指动了动,意外地,摸到了地毯下面的一张纸。
她捡起来,发现是阿菀很久之前写给她的一封信,大概是阿菀嫌自己的字不好看练习打的草稿,写完不小心掉在地毯下面被掩盖住了。
她看到纸上,阿菀那野拙的字迹写着:
“阿婵,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瞬间,阿婵的心像被无数把利剑狠狠刺穿,她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
回忆惨烈,俯仰流年已十春。
逝去的人终究已经逝去,该还的,也必须得还。
阿婵席地坐在绮月星寰阁之中,还是当年她和阿菀一起观星谈心的位置。
眼前是一个沙盘,放在矮矮的木雕几案之上。
沙盘之上,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从右至左整齐排开,晁元肇、阮云薇、楼映真……。
“阿菀啊,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夸下海口,说自己的目标是做天下第一坤道捉妖人和女星占师呢。”阿婵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现在想想,多么可笑。
只局限在女中第一,如何足够?
这十年中,她慢慢调查父母家人和阿菀的死亡真相,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幼稚,复仇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她的复仇,不是街头火拼,谁拳头硬谁就能赢,她要面对的仇人,竟然如此之多,背后的利益竟然如此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
横在她面前的就两个选择:
要么站至山巅,要么死。
而且是,所有人都得死。
她没有退路。
作者有话说: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引自《三国演义》
第39章 你不着急,我比你更急啊。
素月分辉, 月光沿着阿菀精心计算过角度开出的木窗,洒在地上,一片惨白。
阿婵抬头望去。
算算时间, 焰炁饕妖的涎水应该已经起了药效, 那人这两天就该找上门了。
十年前,她在这里对月发誓,要查清真相,要复仇。
十年后, 明月依旧在。
够久了, 此行只能成功, 十年光阴方不白费。
***
又是一.夜未眠, 通宵达旦, 但阿婵丝毫没有睡意。
五更天城门一开,阿婵便进入了桓安城郭。
城门处车水马龙, 来往的行商小贩络绎不绝,从各地带来繁华热闹,唤醒沉睡中的桓安。
阿婵站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四层酒楼前。
牌匾上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蓬莱春”映入眼帘。
蓬莱春是整个大桓规模最大的酒楼兼客栈,各个州府都有分布。
而桓安的蓬莱春,是全国所有蓬莱春酒楼客栈中, 最大最豪华的一座, 一天十二个时辰,一年三百六十多个日夜, 从不打烊。
能够做到这样的酒楼客栈, 全大桓仅此一家。
阿婵拿出一只木蝉, 交给门口的伙计,随后进入蓬莱春。
***
日上三竿,街市上终于喧闹起来。
一辆马车停在了蓬莱春门前。
婢女下车, 扶着一位身姿绰约,头戴帷帽的女子下了马车。
“娘子,小心。”
蓬莱春的伙计引着主仆二人进入一间雅间,阿婵早已等在里面。
“劳烦闻寰居士久等了。”婢女侍奉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芙蓉面,眼含秋水,肤色白皙,只是左眼下方有淡淡的一块印记,惹人注意。
阿婵的视线停留在她眼下的印记上,“不必客气,我也是刚到桓安。看起来,楼娘子的药已经起了效果。”
楼娘子伸手抚摸眼下印记:“居士的药果然有奇效,才不过七日而已,胎记已经淡了许多。”
阿婵从随身背囊中取出一个小罐,交给楼映真:“这里是后半个疗程的药,一定要按时涂抹,五日之后,胎记便可完全消失。”
楼娘子点头记住,叫婢女取出一叠银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阿婵诧异:“不是已经付过诊金了?”
楼娘子道:“居士为我四处奔波寻药,这点辛苦费是应得的,况且此药见效如此之快,我之前还着急来着,生怕药物起效慢耽误我的事情,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了。
这药膏真如居士所说,每日胎记预计淡褪到什么程度,就是什么程度,竟分毫不差。如今我也不是那么着急了。”
“有效便好。”阿婵淡笑道,没有过多推拒,便将银票收下。
二人又客套一番,阿婵微笑目送楼娘子告辞离开。
门关上的一刹那,阿婵面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怎么可以不着急呢?
你不着急,我比你更急啊,楼映真。
***
阿婵冷脸起身,从酒楼的雅间回到自己所住的房间——蓬莱春兼开客栈,穿过中堂往后院去便是客人下榻之处。
将房门反锁好,阿婵掀开被衾,床板上露出一处暗格,打开暗格,里面有个环柄,她向外轻轻一拉,房间的墙壁上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暗门。
她闪身钻进暗门,顺着暗道七拐八拐,便到了一处暗室,虽然没有窗,但布置还是和酒店正常的雅间一样,价值不菲的案几椅凳齐具。
她挪动桌上的一盏灯,那灯下有一道滑轨,是个机关。
不多时,便有一人从另一侧的暗门中走进来,脚步十分轻快,人未至,声先到,声音清亮:
“哎呦,我们的大忙人可算是有空见我了!”
阿婵侧过头,看着来人,面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容。
她将刚才从楼映真处收到的银票,外加自己从霍彦先处拿到的未兑换的一部分银票,全部塞给来人:“这是今年的费用,收着吧。”
“什么呀,咱俩这么久没见,你好不容易回桓安,来了就提钱,真没劲!”
说话的这位女子,一身火红裙衫,跟阿婵年纪相仿,气质雍容大气如盛放的牡丹。
“这不是怕钱没续上,你没有动力给我好好搞么?”阿婵打趣道。
“我差那点钱嘛!再说了,要不是你救了我,钱再多有什么用,不过都是坟前烧的纸而已,我哪还有命花?别说给你养几十个观星小僮,哪怕是再多十倍,我也养得起!”女子嗔怪道。
“好好好,知道我们谢慕游谢老板最能赚钱了,现在蓬莱春从里到外就写‘财大气粗’四个字!别说请人,就是我请不动的鬼怪,我们谢老板都能请来推磨。”
谢慕游骄傲扬头:“那是自然,哎,瞧你这心思都飘到观星台去了,走吧。”
阿婵笑着给了她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随谢慕游一道从暗室的特制木梯,登上了整座蓬莱春的最高层。
这是一个阁楼,四壁装有从西域重金购来的琉璃窗,整个大桓都十分罕见。
阁楼内还有星宿图,各种测量工具,外有檐廊,可以观星,阁楼最顶上,还有日晷,便于测量日影长度。
这是谢慕游特意给阿婵设置的观星阁,全桓安最适合观星的地点,除了皇城司辰局的观星台,便要数这里的位置最好。
而像这样的观星台,全国各地,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谢慕游为阿婵设置了同样规模配置的二十八座。
每一座观星台,配有一座专门观测星象的六合仪,和至少两个观星小僮,专司天相观测记录。
保证无论大桓哪一地有雨雪天象,其他地点都可以晴天观测到星辰天相,并记录在案。
每月汇总成册,通过全国各地谢慕游专门设立的信息传递机构秘密寄给阿婵查阅,快捷又安全。
阿婵经常忙于捉妖,但依旧不会错过每一次天象观测的信息,全靠谢慕游在背后支持她。
而提起谢慕游,人们只知道她是大桓最大的酒楼兼客栈蓬莱春的老板。
一介女流,区区五年,便将一个快要破产的酒楼扭亏为盈,改头换面,不仅成了全桓安最豪华最贵的酒楼兼客栈,甚至在各地后来建立的蓬莱春分号,也能跟当地势力最大的酒楼客栈分庭抗礼。
整个酒楼客栈行业都视其为异类,十分惧怕。
但他们更该害怕的,其实是谢慕游的另一重身份——大桓民间最大的信息传递机构‘锦书阁’的阁主。
显赫家族的明争暗斗,各大商业巨头的行业秘辛,武林门派的纷纷扰扰,都需要信息,只要给的钱足够多,你总能从锦书阁获取到想要的信息。
江湖中都传说锦书阁阁主神秘莫测,从未公开露面,而他们更加想不到,这个阁主,竟然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不仅美貌,而且巨富。
“呐,知道你刚才见过楼映真,这都给你准备好了,一会儿让小僮把记录簿给你送到房间里去,咱们先去吃饭吧!”
等了一会儿,谢慕游觉得阿婵看得差不多了,便想把她拉走。
“等一下。”阿婵还恋恋不舍地检查着六合仪、漏壶等观测仪器的状态。
她一边检查,一边问观星小僮:“桓安最近天有异象吗?”
“近日没有,只不过二月曾出现过‘月晕围胃’。”小僮道。
阿婵一下想起仙昙村那晚,怀有身孕的邢娘子被煞气攻击的场景,思忖着一会儿要去信问问她最近可安好。
“最近桓安可有出什么奇诡之事?”阿婵转身问谢慕游。
“这你可就问到点子上了!走吧,边吃边说,观星阁又跑不了,一会儿吃完再来看!”
谢慕游不由分说拉着阿婵就回了她自己的房间,顺便让小僮把观星记录簿也给送了过去。
阁楼之下的一层,有十个房间,是谢慕游专用的楼层,只用来招待她名单上最重要的客人。平时别说客人,就是酒楼内部的洒扫小厮,都要经过批准才可以上来。
尤其她让阿婵进入的这一间雅间,更是她私人所用,从不对外,除了阿婵,别人别想进来。
阿婵坐在雅间,看着谢慕游忙忙叨叨给她面前的桌上摆满了时下桓安最流行的吃食,胡饼、蟹黄毕罗、冷淘、鲤鱼羹、酥山、泡儿油糕,还有一盘李环饧。
她随手拿起一颗李环饧塞进嘴里,香甜的牛乳味道充盈舌尖。
这是她最喜欢的糖果,十年前,阿娘每次去看她,都不会忘记给她带一包,只是如今吃来,总是暗含一种苦涩。
“怎么回事,我们蓬莱春的招牌菜都不能让你动筷子么!是不是得重新研发菜品了!”
谢慕游看见满桌子菜阿婵几乎不动,只一味吃糖,皱起了眉头,拿起筷子就给阿婵布菜。
阿婵压下谢慕游往她碗中布菜的手,一边自己夹菜,一边催促:“好了好了,我吃我吃,你快说,最近桓安有什么奇诡之事?”
谢慕游无奈:“我真服了你,咱俩先吃口饭、把酒言欢一下能死?到时候你出师未捷身先死,我找谁喝酒去啊!”
阿婵显然已经习惯了谢慕游的口没遮拦,丝毫不生气,筷子夹起一口鱼肉大快朵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二人的杯子倒上酒,塞进谢慕游手里,举杯、碰杯,一口干了:“吃了喝了,快说!”
谢慕游被这敷衍的态度惊呆了,但也没再藏着掖着,没好气道:
“桓安城邑周围的村子里,发生了好几起孕妇流产的怪事。
流产很常见,但奇怪的是,这些孕妇的家人还有她们看过的郎中都说,孕妇的体质没有问题,脉象也正常,按理说绝对是可以正常生产的,但都在妊娠五个月左右,毫无征兆地流产了,非常奇怪,而且他们说……”
“说什么?”阿婵问。
“在流产前一晚,这些孕妇在半梦半醒之间,都听到了凄厉的风声,风把窗棂吹开,一股黑气钻进来,第二天便流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断指
“黑气?”阿婵闻言皱眉, 又想起仙昙村袭击邢娘子的那股煞气。
谢慕游点点头,“很多人说是夜里着了凉气,但现在是夏天, 能凉到哪里去?而且这些孕妇家中门窗睡前都关得好好的, 所以大家都说,是妖怪作祟,专抢腹中之子,补精气。
虽然目前只在桓安附近的村落出现过, 但你知道的, 这种奇诡之事总是传播很快, 现在整个桓安家有孕妇的全都人心惶惶, 生怕哪一天妖鬼就找上自己了。”谢慕游道。
“官府没有介入调查吗?”
“查了, 没查出什么来,现在也只能当做是孕妇晚上中了虚邪贼风, 让大家把窗户关得严实一点。这帮官差,惯会偷奸耍滑,敷衍了事,一点用都没有。”
阿婵心中暗忖,“月晕围胃, 妊妇多灾”, 可这天相指示的地点,不该在仙昙村, 也不该在桓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对了, 阮云薇那毒妇,竟然还要七日之后去寺庙上香,召集了一.大帮贵女命妇, 说是为了桓安的孕妇和胎儿祈求平安。她,为别人祈福,你说可不可笑!”谢慕游说着,一脸讥讽。
“更好笑的是,煜王也要陪着她去,可把她给气死了。”
“晁元肇也要陪她去?”阿婵诧异,“他什么时候对阮云薇这么好了?”
“不是对她好,是晁元肇从荔南府回来,在圣人面前天花乱坠地吹嘘了一番自己的功劳,这不老头挺高兴,给了他很多封赏,绣花草包王爷的名头暂时摘掉了,他不得赶紧找机会继续巩固一下自己爱民如子的形象啊。”
谢慕游说得口干舌.燥,阿婵将杯中酒给她满上。
“我就说,这两人多年无子,貌合神离,什么时候也开始如胶似漆了。”阿婵语气嘲讽。
“阮云薇日防夜防,就怕晁元肇在外面拈花惹草,结果没想到,这次去寺庙自己找了这么多贵女一同前去,晁元肇万一要是相中了哪个,那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谢慕游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语气。
阿婵摩挲着酒杯,“不过,他们二人要是一起去寺庙,倒是省得我再给楼映真找别的机会偶遇晁元肇了。”
“就是说啊,这机会多好,你一定得助楼映真一臂之力。”谢慕游一脸兴奋,“诶,你不是刚见过楼映真么,怎么样,她脸上的胎记都去掉了吗?”
阿婵点点头,“焰炁饕妖的涎水确实管用,要不是我太忙,没时间每天找香火鼎盛之地喂它,真该多弄点出来卖卖钱。”
“怎么,你又缺钱了?缺钱从我这儿拿啊,别整天穷酸兮兮的,连个衣服都舍不得买。”
谢慕游打量着一身素衣的阿婵,恨铁不成钢,“可惜了你这么好的皮囊,就应该多穿好看的裙子!”
“低调、低调,现在还不是时候。”阿婵摆摆手。
谢慕游想起什么,严肃地点点头,打消了给她搬来一整个衣橱的念头。
“也是,那你还是穿破一点吧,毕竟你要是太好看,就晁元肇那个风.流性子,眼里哪还看得到楼映真啊,确实容易耽误事。”
“所以他们去寺庙的路线你搞到了没有?”阿婵问。
谢慕游眉一扬,拿出一张纸条:“那是自然。”
虽然煜王夫妇此行安保甚严,但他俩都是招摇的性子,恨不得全桓安的人都知道他们爱民如子,所以时间地点非但没有刻意隐瞒,煜王妃还特意带上一群贵女命妇一起去上香,搞得声势浩大。
谢慕游几乎没有费周章,轻易便打探到了。
阿婵在心中盘算,再过五日楼映真便能用焰炁饕妖的涎水,将脸上的胎记尽数去掉,“这两天她有没有给锦书阁写信问这个事?”
“问了,还算她聪明,知道这是个接近晁元肇的好机会,但我就怕阮云薇也想尽办法严防死守,她不好下手,你可得多盯着点。”谢慕游有点发愁地叮嘱阿婵。
“放心,准备了这么久,这次一定助她一臂之力。”
她打算到时候先在附近静观其变,如果楼映真找不到接近晁元肇的机会,她就安排一个小妖怪,中途制造点动静拦住晁元肇一行人,再让楼映真找机会假装偶遇即可。
“对了,我这里还有个人,说不定你想见见。”谢慕游意味深长地看着阿婵。
随后,她挪动桌子上的一盏灯,那灯下有一道滑轨,是个机关。
片刻后,进来一个洒扫婢女,用袖子掩着手将门关上。
谢暮游招呼婢女过来坐下:“你让她好好看看阮云薇有多毒。”
婢女伸出双手,阿婵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婢女的双手手指被尽数折断,尽管折断后被接续上了,但仍然弯弯曲曲,看得出原本是一双白嫩细腻的纤纤玉指,结果现在变成了老树盘虬般的扭曲。
怪不得她要用袖子遮掩双手。
“你知道阮云薇为什么这样对她吗?就因为那天晁元肇路过酒楼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她差点连小命都丢了!”谢慕游恨恨说道。
婢女便开始颤着声音讲述自己的经历。
原来这婢女叫纪彩鸢,本是炎合酒楼从江南新招揽过来的琴姬。
她在自己老家也十分有名,因此被炎合酒楼的老板挖过来,正正经经靠琴技挣钱,卖艺不卖身。
因为三个月前,煜王路过炎合酒楼,听到了纪彩鸢的琴声,便一时兴起进来听琴,刚好煜王妃阮云薇同行。
结果没想到,就因为煜王透过帘子看了纪彩鸢一眼,甚至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就招来了祸患。
煜王走后,煜王妃的人直接进来将纪彩鸢的双手手指根根折断。
那不仅是她赖以谋生的赚钱的手,也是她引以为傲的弹琴的手。
纪彩鸢被折断了手,虽然找大夫接上了,但根本没有再弹琴的可能,断了继续弹琴赚钱的路。
况且,就算她能将手接好,京城估计也没有哪个酒楼敢收留她,因为她是煜王妃的眼中钉。
纪彩鸢受不了这个打击,几欲轻生,幸好被谢慕游安排在炎合酒楼的眼线给救了,带了回来。
谢慕游给她在蓬莱春安排了一个职位,就让她负责三四楼层小厮之间最简单的传话任务。这个活计不太用得到手,也不用在客人面前露面,这样也不会再遭阮云薇追着毒害。
阿婵看得眉头紧锁,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十分不适。
她从随身背囊中掏出一个小罐,给纪彩鸢手上的伤处全部涂上药膏。
“这是玉拂膏,可以促进你的断指愈合,让你恢复期不会那么痛痒,坚持涂,或许手指可以软化变直,恢复几成,至少不会影响生活。”
她涂完药膏,将小罐交给纪彩鸢,纪彩鸢十分感激,不断给她作揖行礼,谢慕游让她关门退了出去。
“这么多年了,阮云薇还是死性不改。”阿婵冷声道。
“这次楼映真回来,可得好好治治她。”谢慕游说道。
“楼映真还有再打探晋南那边的事吗?”
“打探过,而且还是好几次重金买了我们锦书阁的消息。她警惕性还是挺高的,不过当年你遇到晁元肇这件事是真的,就算再怎么打探,也做不了假。”
谢慕游想想好笑:“谁都知道煜王在晋南曾经 有个救命恩人,一直念念不忘,可谁能想到,那就是你呢?这不是天助你也?”
阿婵眸中蒙上一层晦暗,不自觉用手捂住左边肋骨,低头苦笑:“天助,是啊……”
谢慕游道:“要不是你七年前化名阿水,去晋南一带山中捉妖,遇上晁元肇游历至此遇险,你为了救他跌落山崖,差点命丧深谷,他从此对你这个救命恩人念念不忘,你现在怎么会有如此水到渠成的复仇机会,一网将晁元肇、楼映真、阮云薇全都算计进去。”
阿婵淡淡道:“还得楼映真聪明点才行,虽然我已将当年遇到晁元肇的关键经过,都通过你的锦书阁告诉她了,她的身姿和相貌也与我有七八分相似,但那个阮云薇也不是省油的灯,楼映真假扮当年的我接近晁元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咱们不能掉以轻心,还得随机应变。”
“自然,需要锦书阁出力就告诉我,随时听你调遣。这楼映真和阮云薇,干正事不成,陷害别人可是一门灵。
当年要不是你查出来,我还真以为这俩人是什么名门贵女大家闺秀,原来都是专门害人的毒妇,不止阿菀一个人遭了她们的毒手!
怪不得一个生不出孩子,一个成了寡.妇,这些是不是都是阿菀冥冥之中的报复。”谢慕游咬牙切齿。
“我查到的事不过是冰山一角,她们对阿菀做的恶事绝不止那些,不过,已经足够让她们去死了。”阿婵声音透着森森寒气,“还有晁元肇。”
这十年来,她极力结交官宦人家,帮他们处理妖鬼之患,通过各种旁敲侧击,暗中打探,终于查出,晁元肇是当年极力劝谏圣人将父亲斩首的一员,但他与父亲有何深仇大恨,目前尚不得而知。
后来,猫妖托梦的殿中对话,也证实了这一点。
为了接近晁元肇,她想尽各种办法,终于让她在晋南找到了机会。
可惜那一次,她太过心急,准备尚不够,为了接近晁元肇,差点自己送了命,摔下山崖,断了好几根肋骨,修养了好几个月才捡回命来。
而晁元肇回到桓安,身边侍从一堆,不好接近,她只能再次耐心等待时机。
而在此期间,她没有闲着,查出阿菀当年的死,的确不是意外,竟然与阮云薇和楼映真都有关,这让她心中萌生了一个连环复仇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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