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府城生活
临安郡,府城,含章书院。
“适才课堂上那道水坝土方的大题,陆兄解的精妙啊,韩先生都被你的解法惊住了。”
“李兄的解法也很有新意。”陆明远谦逊道,一面开始收拾书本纸墨准备回家。家里有夫郎等着,在书院里呆了一整天,一天没见,每天下课都归心似箭,恨不能立马瞬移到家里才好。
李彦笑着摆手,“比不得陆兄,以后还得请陆兄多指教。”
“在家时,碰巧看到过人修水坝而已。”陆明远解释道。
大周科举,乡试、会试多了一门算经,内容涵盖了数学、地理、天文、工程等方面的内容,对其他的学子来说,这可能是从院试到乡试、从秀才到举人最大的门槛,但对穿越前做土木的陆明远来说简直是开了挂,算上学生时期,跟土方打交道十几年了,他跟土方可比跟毛笔熟悉多了。
“天色还早,陆兄要不要跟大家出去聚一聚,听说悦来酒楼最近新推出了几道京里时兴的大菜,大家正商量着去试一试。”李彦提议道。
旁边也有人附和,“陆兄来书院也快一个月了,还一次都没跟大家聚过呢。”
陆明远笑着推拒,“才搬到府城,家里事务繁忙,各项事宜尚未安排妥当,实在抽不开身。”
陆明远心意坚决,众人只得作罢。
送走李彦等人,陆明远拿起书包,健步如飞出了书院。笑话,吃饭喝酒这等好事,他领着自家小夫郎去不好吗,乾嘛要和这帮臭男人一起去。
书院里没有停骡车的地方,陆明远走了十来分钟才到他平时停放骡车的人家,从这里赶骡车回家大概要两刻钟左右。
“小乔儿,我回来了。”陆明远心急地敲了两下门,等在门口。
几乎同时,林乔就从里边开了门,笑盈盈道,“夫君倒是准时,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回来。”
林乔开门这么快,肯定是在院子里等着的,陆明远牵着骡车进院子,果见院子里摆了几篮子新鲜的红樱桃,桌子上也摆了一盆,看着正在去蒂去核,还没乾完。林乔是一边在院子里洗樱桃一边等他回家,陆明远心里一软,化成水了。
“书院下课的时间是固定的,我一下课就急的恨不得飞回来,自然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回来。”陆明远说着把骡车赶到棚里。
林乔问他,“你们书院同窗都不出去聚一聚吗?”他以前在京城,还在林家老宅住的时候,那些去外边学堂读书的堂兄弟就经常下课后和同窗一起去哪儿吃饭去哪儿喝酒,家里还会专门给他们拨一笔用于此的月例银子。
陆明远理所当然道,“懒得和他们出去。”看了眼院子四周,白露和竹哥儿都不在,于是笑道,“在书院里呆一天了,有那个时间,我只想赶紧回来和你在一起。”
林乔心里一软,忍不住抿嘴轻笑一声,“你总不和他们一道,特立独行的,也不怕被人孤立。”
陆明远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是有家室的,和他们这些年轻人玩不到一处。他们孤家寡人的,不知道有夫郎的好处,自然喜欢往外跑。”
林乔点了点陆明远胸口,“说的你好像年纪多大了似的。”陆明远今年二十有二,春天院试才中了秀才,在准备院试的一堆人里可能不算年轻,但在准备乡试的学子里绝对算不上年龄大的。有的人学一辈子也过不了乡试,有的家里父子兄弟一起准备乡试,去年陆家陆明承不还是和岳父一起参加的乡试吗,只不过两人一个未中罢了。
陆明远笑着一把抓住林乔点他胸口的手,按在胸口上,“那不就是喜欢和我家夫郎黏在一起吗,小乔儿还不允许了?”
林乔红着脸,抽出手,瞅了眼陆明远,“没正经的,不管你了,我做饭去了。”白露和竹哥儿在前院看店,为了等陆明远放学,晚饭一般都是林乔做。他家租的这院子,前院是店面,后院住人。
陆明远赶紧回屋放下书本,换了衣服,边挽着袖子出来,说道,“我来,我看你正在弄樱桃,饭我做。”
馒头已经蒸好了,只差等陆明远回来熬个汤就能开饭,林乔放手让陆明远进厨房,自己又开始洗樱桃。
樱桃不容易保存,素有“晨摘午品”的说法,天气热,今晚睡觉前不处理好,明天一早就能坏掉许多。
过了申时,前院的铺面打烊,白露和竹哥儿回了后院,陆明远的汤刚好盛出来。
白露关心地问了陆明远几句书院里的事,聊到科举上,不免想起上京赶考的沈君庭。
白露摸了摸有些身形的肚子,这个时候会试殿试都该进行的差不多了,快有结果了,也不知道沈君庭顺不顺利,考的怎样了。
林乔忙笑道,“白露哥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沈兄乃是解元,咱们大周一共九个郡,每个郡三年也才出一个解元,沈兄原籍的丹江郡又是大周最出才子的地方,出过多少的状元、探花,白露哥你该考虑的是沈兄会不会三元及第,而不是能不能进三甲。”
“这倒是真的。”陆明远说。他去年没少向沈君庭请教功课,对沈君庭的学识了解几分,仅这几分就足让他佩服。有的人天赋如此,上天追着喂饭。
白露腰板一挺,叹口气,“我也不是这样小心翼翼的人,就是一遇到他的事,就忍不住,不知道怎样才算好。但愿就像小乔儿说的,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别的也不多图什么。”
林乔握了握白露的手,笑着安慰道,“我运气一向很好的,说什么成什么。”说话间,余光瞄了眼陆明远,他运气是很好,比如虽然被抄家被流放,兜兜转转,却遇到了陆明远。
吃过饭,一家四口全聚在院子里洗樱桃。
“明远你不回屋温习功课吗?”白露疑惑道,话是对着陆明远说的,眼睛却瞅着林乔。和陆明远、林乔一起生活这么多日子,他也算瞧出来了,陆明远和林乔两个,面上陆明远一家之主,林乔柔柔弱弱、温温和和,但其实家里大事小事,陆明远基本听林乔的。
“也不差这一天,这么多樱桃,不洗就坏了。”陆明远说。
林乔道,“这几天樱桃应季,价格便宜,便让卖樱桃的农户送来好多,我想试着做樱桃蜜饯,再像做草莓酱那样做些樱桃酱,樱桃酱能保存一段时间,以后有时间的话,看能不能做樱桃软糖。现在樱桃应季的时候,夏季水果也多,樱桃味的软糖没人稀罕,那冬季过年的时候呢。过年的时候大家本来就喜欢买糖甜甜嘴,那个时候又没什么新鲜的水果了,樱桃味的软糖不就好卖了吗。”
白露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过年的时候,再穷苦的人家,只要不是揭不开锅了,也都舍得给孩子买上一两块甜甜嘴。”
林乔笑盈盈道,“就是这么个理儿。现在做樱桃,过些日子还可以做杏子、桃子,秋天了还有梨和山楂。”
白露跃跃欲试,“这样一年四季都有活儿乾了!”
“白露哥,你小心肚子。”林乔提醒道,又看向陆明远,“但目前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陆明远抬头看林乔。
林乔眉头蹙了蹙,说道,“去年你做水果糖,用的是百合花根茎洗出来的淀粉,但百合花有限,根茎洗出的淀粉就更少了,继续用百合花淀粉,水果糖就没法大量制作,而且百合花的成本很高,如果不用百合花的淀粉,该用什么呢?葛根粉?藕粉?蕨根粉?用这些能不能做出来,口感好不好?都得慢慢试。”
林乔眉头拧得更深,“而且这些粉也都不便宜。”
玉米、土豆、红薯量大便宜,淀粉含量还高,但这三样,大周目前一样没有,连个影儿都没有。陆明远想了会儿,突然想到晚饭熬汤时用的粉条。
末世前的粉条以红薯粉和土豆粉居多,险些都让他忘了在没有红薯和土豆之前,粉条一开始就是用绿豆做的呀!
绿豆粉可以做粉条,可以做糕点,没道理不能做糖果!
陆明远笑着提议道,“要不试试绿豆?”
林乔前些天还用绿豆粉做了糕点,一听陆明远的提议,立马心动,“我怎么没想到呢,明天就试试。”
樱桃洗净,去蒂去核,碾碎,加糖,上锅熬煮,待水分蒸发,煮到浓稠,便可装坛密封,随取随用,这是熬樱桃果酱。
樱桃蜜饯同样去蒂去核,但不碾碎,加糖加蜂蜜,慢火熬煮出水分,晾干,如此三蒸三晒,成品晶莹剔透,十分漂亮惹眼。
樱桃蜜饯三蒸三晒,工序繁杂,几日后才得成品,陆明远捏了一个放进嘴里,酸甜可口,品相、口感都是上乘。
林乔得意道,“临安郡这边的樱桃品种和京城那边的不同,品质更好一些,做成的蜜饯也比京里的好。可惜离京城太远,算上路费和损害,价格会比京城本地的高出很多,没有竞争力。若是能做成特色,像某某山的茶叶,某某地的丝绸一样,专供某些人,以此为噱头,高价,在贵族和大家族之间流传,受人追捧,或许还有救。”但他们目前一穷二白,并没有这个能力炒出一个受人追捧的特色产品。
陆明远拍拍林乔肩膀,安慰道,“慢慢来吧,一步一个脚印,总有能做到的一天。”按他家小乔儿这规划发展下去,早晚得成大周数一数二的富商。夫郎事业心这么强,那他也不能落后,好好准备乡试,科举入仕,做出实绩,尽早给他家小乔儿改籍换册。
林乔抓住陆明远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了拍,笑道,“我才不急,倒是有一件事要跟夫君商量。”
“嗯,你说。”陆明远道。
第82章 府城生活(捉虫)
“家里人不够使,忙不过来,我想去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丫鬟婆子,寻几个回来。”林乔说,“最好是擅针线,女红好的,眼下天气热了,前面铺子里团扇卖的不错,只靠着我和白露哥、竹哥儿三个人,很快就供不上货了。”
“再过两个月,白露哥也快生了,到时还要有人照顾孩子和白露哥。家里面也没个年长的人明白这些事,索性寻个厉害的婆子嬷嬷。”林乔道。
陆明远怔了怔,他家夫郎这是要买丫鬟仆人的意思?把“人”和“买”联系到一起,总会让人不适,今天你买人,明天就有可能被人买,这就是封建社会,根本没有人权,没有底线。一个不谨慎,一步走错就是无底的悬崖,累及家人。
“夫君是不同意吗?”陆明远迟迟不说话,林乔不禁问道。
陆明远赶紧摇头,笑道,“没有不同意,只是以前在村里住,大家都一个样,又穷又苦,靠一双手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要填伺候的丫鬟婆子。”
林乔笑道,“那是会有些不适应。夫君只当是家里雇的长工。若是活契,其实和长工也没什么区别。但咱们家店里。”
林乔顿了顿,继续说道,“夫君的那些刺绣法子,虽然早晚会有人仿制出来,但能晚一天是一天,暂时不想被外人知道,所以没选择招工,而是去牙行寻几个丫鬟婆子,自己家的人用起来更放心。咱们对下人好一些,不苛待,他们到咱们家,也算是修来的福气。”
陆明远笑着抓了抓林乔的手,“那行,都听你的。”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林乔每天操劳家务,忙得不可开交,休息看书的时间都没有。而且,林乔以后要做生意,身边总得有信得过的人。
“那行,等过几日,夫君书院休息的时候,咱们一起去。”林乔笑道。
大周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使用丫鬟仆人,普通人若是家里想添置丫鬟,需要交两倍的人头税。陆明远春天过了院试,身上有秀才的功名,这才可以不用交重税添置仆人。但也有名额限制,秀才一户最多可以添置仆人五人。林乔是贱籍,这就要占一个名额,不额外交税的情况下,他家最多可以添置四人。
林乔早已打算好,他要寻两个手巧会女红的丫鬟,一个能管家有眼界的婆子,再给陆明远寻个小厮。陆明远现在去书院是自己赶骡车,书院里没有停骡车的地方,骡车要花钱租院子停在别人家。不方便不说,还要花钱租院子。
书院其他学生,要不是租房住在书院附近,步行去学堂,要不就是家里有车接送。所以,他想寻个会赶车的小厮接送陆明远上下学。白天的时候,骡车停在家里,还可以出门买东西,以后铺面开大了,送货进货也方便。
书院附近的房租贵,而且他家还要做生意,所以现在租的房子离书院有段距离,已经省钱了,他舍不得陆明远再吃其他的苦。
书院逢五休,休息日这一天,一大早将铺子打理好,留白露和竹哥儿在家看店,陆明远赶着骡车和林乔去了牙行。
林家被抄的时候林乔已经开始备嫁,管家什么的都学的差不多了,如何挑仆人更是跟宫里请来的嬷嬷好好学过。
牙行里一群丫鬟、小哥儿站在那,林乔仅凭眼神、姿态,细微的举止动作就能把人品、性格看得大差不差,刷下去一大半,再问几句话,挑口齿伶俐的,又刷下去一半。
林乔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刚刚问过,要擅长女红的,你们还留在这里,就是‘是’的意思,那给我描个花样吧。”
一个花样描下来,屋里便只剩三个人可以选,一个姑娘两个哥儿。
林乔又问,“厨房的活儿,哪个会做。”
那姑娘在前主人家专做针线活儿,手艺是三个人里最好的,可惜不会做饭,连最基础的也不会。林乔仔细看过这姑娘的手,确实没乾过重活儿,跟大户人家的姑娘小姐似的,在前主人家估摸也是头等的大丫鬟,贴身伺候小姐或者少爷的。若是以前在林家,他肯定选这姑娘留在身边,有一技之长,做出的针线也拿得出手。
但现在,他们这小门小户暂时养不起这种丫鬟,只得退而求其次,选比较全能的两个哥儿。好在这两个哥儿的针线活儿也并不多差,他家店里的团扇用的也是新式的绣法,哪个跟他回去都得重新学。而且,家里屋子有限,两个哥儿住一间房也方便些。
如此,家里都是哥儿,那管家婆子林乔也临时改了主意,挑了一个厉害的中年夫郎。同是哥儿,以后照顾白露坐月子也更方便。
又给陆明远挑了个小厮,十六七岁的样子,看着干瘦干瘦,但眼神清澈,五官齐全周正,精神头足,会赶车,嘴甜,人也伶俐。
牙行的管事揣着银票,笑的见牙不见眼,林乔眼尖,挑的人都是他们这儿拔尖的,价格也贵,陆明远和林乔算他的大主顾了,陆明远身上又有功名,他自然敬着几分。
“陆秀才,你这夫郎可是个行家,了不得,唬的我啊,这半天,冷汗一身跟着一身,丝毫不敢糊弄,把我这里最好的人都挑走了。”牙行管事夸张道,“有这样的贤内助打理家业,陆秀才你只管放心科举,完全不用担心家里的事务。”
陆明远毫不谦虚,得意道,“这倒是真的,全亏了夫郎为我操持,只怕家业太小,不够夫郎施展。”
牙行管事恭维道,“待陆秀才高中之后,这家业不就大了吗。”
“那是,那是。”陆明远笑道,“借您吉言了。”
一行人出了牙行,逐渐消失在街角里,牙行管事旁边的小厮嘴不是嘴鼻子不是鼻子,气林乔刚刚挑挑拣拣,嘟囔道,“乡下来的野人,就是不知好歹。一个秀才找了个贱籍做夫郎,也不嫌丢人,一个贱籍,还摆起当家主母的谱了,大摇大摆的挑起仆人了。就他挑走的这些个仆人,全是奴籍,和他比起来,那身份都是尊贵的了。”
牙行管事瞅了眼小厮,“可管住你这张嘴吧。眼睛看不出真假好坏,狗嘴里也吐不出象牙。早晚坏在这张嘴上。和那贱籍夫郎比起来,你可差得远了。”
“这陆秀才,器宇轩昂,一表人才,非池中鱼,他这夫郎,更不是乡野鸟雀。”牙行管事感叹道。
想到适才林乔那通身的气度,哪怕桃木簪子、粗麻衣服也挡不住世家公子的气派和行事,牙行管事忍不住道,“怕是哪家糟了难的真凤凰,凤凰非梧桐木不栖,这对夫夫啊,咱们临安郡可留不住,两年后的乡试,擎等着吧。”
“这陆秀才说是出身乡野,可身边能有这么一位见多识广的夫郎辅佐,也不知道几世修来的福分。只可惜了慧娘,一手好针线,长的也不错,偏偏没被这夫郎选中。”慧娘就是刚刚针线最好的那位姑娘。牙行管事一脸惋惜,“这对夫夫看着就不是那苛待下人的人。还是慧娘没那个福气啊。”
小厮一脸不服地嘀咕道,“怕是就因为慧娘长得太好,那夫郎怕她勾引自己夫君,才故意没要的。”
牙行管事恨铁不成钢,一脚踢上小厮的小腿,“蠢笨。没眼色的东西。”他这牙行里不缺颜色好的姑娘和小哥儿,但从进了这牙行起,他就没见陆明远眼里有除了自己夫郎之外的第二个人。
且说陆明远和林乔一行人从牙行出来,陆明远想试试新来的小厮赶车的本事,于是把骡车交给小厮。
“骡车,能赶吗?”陆明远问。
小厮兴致勃勃,也急于在主家面前展示自己的本事和能耐,“能能能,牛车马车、骡车驴车没有不能赶的,真有那不常见的、没试过的,您给我两天时间,总能学会。”
不懂就学,这态度,陆明远高兴了,“小子,行啊,好好干。”
小厮咧嘴一乐,“那不是您和院君眼光毒辣,一眼就挑中我的吗。”
“您和院君,还有杜阿叔和两位哥哥,大家都坐稳了啊,咱们走起!瞧我的。”杜阿叔就是林乔挑的中年夫郎。小厮说着扬鞭赶起了骡车,果然稳稳当当。
在大周,为了区别女性的“夫人”“太太”,富户人家里仆人一般称呼主家夫郎为“院君”“正君”,诰命夫人则对应“县君”。
一听这小厮不用教就知道叫林乔院君,果然是个伶俐懂眼色的,陆明远更顺心了,问道,“姓甚名何?”
小厮神色淡了淡,又马上笑道,“小的只知道祖上姓孟,并没有名字,在上个主家,大家见我又瘦又小,只唤我‘小猴子’,如今跟了老爷和院君,全凭老爷和院君的意思。”
他这样说,陆明远有些不忍,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越发认真考虑起名字了,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旁边的林乔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对前面赶车的小厮说,“就叫‘不凡’吧,孟不凡,希望你以后能有个好前程。”
小厮一愣,没想到林乔给他起个这么正式、像模像样还像人的名字,还祝他以后有个好前程。
到底是十几岁的孩子,再装着老练成熟也忍不住红了眼圈,笑道,“那就要先祝院君和老爷有个好前程,您二位的前程好了,我们这些人才能跟着喝口汤,跟着好起来。”
“这嘴巴甜的。”陆明远笑道。
林乔一笑,对孟不凡说道,“你既会赶马车,那先去西街,买匹马,再去北街买辆马车。”
第83章 府城生活
大周贱籍不能坐马车,不能坐有棚的车,在给林乔改籍换册之前,陆明远根本没想过要买马车。
林乔怎么突然要买马车了?陆明远一脸疑惑地看着林乔。
林乔笑着解释,“人靠衣装马靠鞍,虽然大家都说不要只看外在,要注意内里修养,但还有句古话,先敬衣裳后敬人。人的劣根性,刻在骨子里的,就是如此。夫君在书院里读书,虽然大家都是好的,但难免有那一两个心胸狭隘,势利眼的。我们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但既有余力,便没必要给自己惹这些麻烦,让别人看低了咱们。”
这些大道理还是其次,他最心疼陆明远赶骡车去书院雨天被雨水浇,晴天被太阳晒,冬天冷夏天热,刮风的时候还要被风吹。不过,这些他才不和陆明远说呢,说了,陆明远指不定得意成什么样子。
林乔笃定地看着陆明远,“夫君既然把家里的事交给我,那就只管专心读书科举,家里的事自有我安排。”
林乔能从去年初见时的小心翼翼、试探讨好,到现在这般自信笃定,别说买个马车,就是买座金山银山,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陆明远都不会多说一个字。
陆明远看着林乔,笑道,“自然都听夫郎的。”
一行人去西街和北街买了马和马车,回家的时候,孟不凡赶马车,陆明远赶骡车拉着林乔等人,经过布庄,林乔又按着昔年在林府时的份例给孟不凡、杜阿叔,还有两个哥儿买了布匹做夏衣。
他们小门小户,不比林府,衣服的数量减半,布料也挑的平常百姓家用惯的、耐磨耐脏的料子。又额外给杜阿叔还有两个哥儿配了针线笸箩,再进了些店里做团扇、香囊、荷包常用的布料、针线。
“乔夫郎,您慢走,再有攒成堆的边角料我还让人给您送过去。”林乔常在这家店进货,布庄掌柜的亲自送林乔和陆明远出门。
出了布庄,再走一刻钟就到家。
拐进巷子里,陆明远和林乔同时皱了眉。他家院子外停了三四匹高头大马。家里就白露和竹哥儿两个人看店,哪儿来这么多马。骑马的又是什么人。怕不是有人来找麻烦!白露还有两个月就要生了,哪能受惊吓。
陆明远赶紧赶了骡车回去,骡车扔在门口,跳下车,三步并两步跑进院子,林乔紧跟其后。沈君庭远在京城,白露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一进院子就见几个官差恭恭敬敬,白露也是一脸喜气,和兰竹一起在招待人喝茶水,陆明远和林乔同时松了口气,但脑子还有些发懵。
白露笑盈盈走过来,他现在月份大了,已经不敢像之前那样莽撞了。
“明远,小乔儿,你们回来啦,君庭高中了!”白露抓着林乔的手,刚刚陆明远和林乔没在家还好,现在一看到这两人,他就忍不住喜极而泣,比自己中了状元还高兴。啊,他还没告诉明远和小乔儿,他家夫君中的是状元!
白露刚要开口,就听后面官差站起来,朝陆明远拱了拱手,“恭喜恭喜啊,陆秀才,令兄被圣上亲点了状元。这可是咱们临安郡自建朝以来头一次,往年,别说一甲,就是二甲,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难得啊,难得。前有令兄这样的珠玉,相信两年三年后,陆秀才也能一举夺魁,为咱们临安郡增光添彩。”
临安郡位置比较偏,相比南方富庶的郡县,经济、教育上都比较落后。沈君庭原籍的丹江郡就是科举大郡,文人学子无数,好的年景,一科下来,进士、同进士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沈君庭算是入赘白露,户籍也随了白露,改了临安郡,这才让他们临安郡白捡个状元郎。
“学政大人可高兴了,听说白夫郎暂居在府城,亲自批了赏银,还有各种布匹、米面、油盐让咱们送过来。”官差道,“往后,陆秀才或者白夫郎若是有什么困难或者困扰,尽管到府衙来找咱们。”
郡里百年不遇突然出了个状元郎,这届学政白捡KPI,哪有不高兴的。沈君庭中了状元,日后前途无量,白露是他夫郎,趁着白露还在府城,自然上杆子跟他搞好关系,连陆明远都沾了光。
林乔不知什么时候回的屋找了几个新荷包,装了碎银子递给几位官差,“天气热,大人们打些酒喝。”
知道白露和林乔开着铺子,家里不缺这几两银子,官差推辞了几句就收了荷包。
送走官差,白露、林乔、陆明远三人才得了空坐下细聊。
京城喜报按着沈君庭的户籍一路送到昆山镇的临海村,一打听才知白露和陆明远、林乔上了府城,又折转回府城,才把喜报送到白露手里。殿试结果一出来喜报就往外送了,暂时还不知道沈君庭领没领,领了什么职。但状元,总不会轮空。
“过一阵子,沈兄应该会寄家书回来,到时就知道了。”陆明远说。
白露擦着手,依旧有些激动,又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白露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沈兄是陛下亲点的状元,官职再小也不会低于从六品,历届历科,状元一般都是直接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多是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些都是天子门生,给的官职太小,皇帝自己脸面也过不去。入了一甲便是一脚踏入内阁,大好的前程在前面等着呢,说不准啊,过个几年还能给你挣个县君的封号呢。”林乔笑了笑,把身后新寻来的两个哥儿,还有杜阿叔、孟不凡指给白露看。
“这位是杜阿叔,杜阿叔自己生养过,也照顾过生养的夫郎,以后就让杜阿叔看着你。”林乔对白露说。
“啊?”白露一脸犯难。他一个山上下海的乡野哥儿,一个人惯了,哪受得了被人伺候,这不自己找罪受,找不痛快吗。
“我怀个孩子又不是瘫痪了,手能动脚能动的,哪用得着让人照顾。”白露说。
林乔看他一眼,“白露哥你上个月还说自己身体轻盈,能上树摘果,上房揭瓦呢。现在呢?到了这个月份,肚子一天一个样儿,身边没个人,谁放心啊。”
“我这小侄子精贵得很,出生就是状元郎家的公子,你不心疼你自己,我还舍不得我家小侄子跟着你受罪呢。”林乔说。
一说到孩子,白露不知声了。他这是头胎,自己没经验,上面又没有有经验的长辈教导,肚子里孩子的爹还是沈君庭,一想到这个男人,他就拿肚子里的孩子没办法。别人家母凭子贵,这孩子子凭父贵,但凡换个爹,他都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因为孩子的爹是沈君庭,他便格外喜欢、期待这个孩子。如果这孩子长得像沈君庭,他怕是会成溺爱孩子的没用阿爹。
“这是孟不凡,日后就负责接送明远去书院,赶赶车,里外跑跑腿。”林乔道。又给孟不凡介绍了白露和竹哥儿。竹哥儿今年才十三,比孟不凡还小几岁。
“这两位小哥儿,以后就跟咱们一起做女红。”林乔说。
白露眼睛一亮,“这可太好了,前面铺子里的货剩不多了,这几天正愁呢,快断货了。只靠着咱们三个,根本供不上。这下好了,来帮手了。”
他们铺子里都是些新式绣法的团扇,香囊、荷包,还有手绳、蝴蝶结等一些小饰品,现在夏季,正是畅销的时候。
“怎么称呼?”白露问。
两个小哥儿互相看了看,有些作难,犹豫了下,其中个子稍高些的解释道,“原是先主人家的家生子,父母那一代便是随的先主人家的姓,早忘了祖上姓甚名谁,后主家败落,几经转卖,每卖一家换一个名字。”
白露自怀孕后便看不得听不得这些悲惨事,听这小哥儿一说,忍不住心疼,情绪淡了,也不说话了。
陆明远插科打诨道,“这还不简单,重新起一个呗。比如,珍珠?琥珀?”他记得红楼梦贾家是不是就有丫鬟叫这个。贾家用的,那必然是好的。
林乔白他一眼,还好刚刚给孟不凡起名字的时候被他拦下来了,不然指不定从陆明远嘴里说出什么话呢。满京城的丫鬟聚在一起,喊一声珍珠琥珀,没有二十也得有十个八个回头的。
林乔看着陆明远,提醒道,“你忘了你们陆家下一代都是‘玉’字辈的吗。”陆家下一代男孩用“玉”字,女孩和哥儿用“兰”字。他们家下人若是也用‘玉’字,以后回村里的时候,要让族里人怎么想。而且,他记得哪个嫂子还是哥夫郎家就有个侄子就叫琥珀的,那孩子一双大大的桃花眼,比琥珀还漂亮,一看就是陆家人,一点儿也不亏了这名字。
陆明远赶忙闭了嘴,他个取名废,好不容易借红楼梦作个弊,还撞字了。
林乔看向两个小哥儿,说道,“孟不凡用了‘不’字,你们几个一起来的,那也继续用‘不’字,就叫不疑,不若。”
这批进来的统一用“不”字,下一批进来的再换个其他的字,日后家里下人多了,只看名字便知道是哪个时候进来的,资历如何。很多大家族新进了丫鬟仆人要重新起名字换名字,也有这个原因在。以前林家老宅就是这样做的,不管是发月例银子还是其他的,管理起来十分方便。
重新取了名字,两个哥儿纷纷给林乔行了万福礼,“谢院君赐名。”
林乔摆摆手让人起身,“在外面的时候,咱们守着这些礼节是为了不让人笑话咱们家里没规没矩,在家里的时候,怎么简单怎么来,用不着这些。”
将新来的四人一一介绍给白露和竹哥儿之后,林乔打发四人回屋收拾房间安顿下来,明儿才开始当值。
第84章 府城生活
盛夏,天儿亮得早,孟不凡一早赶着新买的马车把陆明远送去书院,再去早市菜市场采买,家里杜阿叔洗洗刷刷从厨房打扫到院子,林乔帮着白露和竹哥儿整理前院店铺,把新绣的团扇、香囊,新编的蝴蝶结、手绳按着价位高低摆上货架,不疑、不若两个哥儿忙着擦拭柜台和货架。
店内准备好,离门口最近的白露推开门,一瞬间,橙黄凝紫的晨光洒进屋里,空气里仿佛跃动着无数的星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哎呦,白夫郎,你们店可算开门了,老婆子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白露一开门,门外便走进来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妇人,妇人一身半新不旧的墨绿牡丹纹绸缎衣裳,胳膊上拐着装满菜的菜篮子,一看便知是从早市买了菜过来的。
白露赶忙笑着把人请进店里。
中年妇人爽朗笑道,“我上次来买团扇,不是带了几个蝴蝶结还有绳编的扇坠子回去吗,家里几位姑娘小姐喜欢的不得了,昨儿从外县又来了几位亲戚家的姑娘,一见我们家姑娘手上的扇坠子,也爱的什么似的。老太太便打发我今日再买些回去。怕你们家货太紧俏,白来一趟,干脆一早亲自出来买菜,顺带来堵你门。”
又拉着白露手说道,“老太太发的话,今儿银子可是足足的,白夫郎不准吝啬,可得把你们铺子里最好的货都给我拿出来。”
白露笑道,“您是店里今天第一位客人,货架都是满的,应有尽有,保管您满意。有几个样式还是昨天新设计出来的,头一次摆货架上,我带您瞧瞧。”
听说还有新出的款式,中年妇人眼前一亮,赶紧催着白露带她过去。
店里有白露和竹哥儿足够了,林乔朝不疑、不若两个小哥儿使了使眼色,三人悄悄离开,回了后院。
不疑、不若来他们家也有一个多月了,林乔每天都教这两个小哥儿几种新式的三维绣法或者各种蝴蝶结、手绳、扇坠子,他俩的女红本来也不错,一点就通,现在已经能独挡一面,甚至可以自己设计新的样式。
回了后院,林乔照例先教两人女红,今天是绳编的人鱼尾,林乔演示完便叫两个小哥儿自己尝试,他自己回屋继续钻研陆明远前些日子跟他讲的棒槌蕾丝。
编蕾丝的小棒槌是在县里的时候就做好的,但一直忙,来到府城之后才有功夫教他怎么编蕾丝。
团扇、手绳、蝴蝶结是小本买卖,最多只能维持家用,挣不了大钱,满足不了林乔的预期。而且,过一段时间恐怕就会有人仿制出来。
林乔将希望压在蕾丝上,蕾丝上市后也会有人仿制出来,但林乔打算把蕾丝和三维刺绣的各种小花、小果,还有绳编的小饰品,各种款式的蝴蝶结结合在一起,做成一种“半成品”。
以蕾丝带为基础,在蕾丝带上串上各种小花、蝴蝶结或者其他图案,喜欢做女红的妇人阿叔或者姑娘小哥儿可以直接买他们家的蕾丝带镶边或者作为点缀,从而把绳编的各种小花、蝴蝶结变成类似于布匹这样的“原材料”。
家家都会纺线织布,但也没见布庄倒闭。只要蕾丝带的款式设计不断的推陈出新,就会一直受人追捧。但前提是蕾丝带的制作不能像现在这样只靠家里几个人几双手,需得像大布庄一样形成规模。而他们家,或者说陆家,最不缺的就是人。
他计划等到过年的时候和陆明远回村里一次,在村里组建一个蕾丝厂。厂房陆明远都设计好了。最开始没钱的时候可以先借用陆家的祠堂,等挣钱了再建厂。
林乔想着想着,嘴角禁不住的上扬,他的“大业”就要先从这个蕾丝厂开始。如果顺利,做得好了,一定可以吸收全大周的布匹商人来他这里进货,到时陆家村就会成为蕾丝之乡,远近闻名!
“小乔儿!小乔儿!京城来信了!”屋外突然响起白露兴奋的喊声。半月前沈君庭才寄回一封家书,是告诉白露科举点了状元的,普通的家书传递没有朝廷公文快,所以比报喜的官差晚了半个月。
他急着亲自把好消息送给白露,殿试出来就写了信,那时还没有封官职,这次该是说具体封了什么官职的。
说话间白露已经进了屋,林乔赶紧去扶他,“再高兴也悠着点,注意身体啊。”
白露这才想起还怀着孕呢,这可是他和沈君庭的孩子,赶紧端端正正的坐到榻上,摸了摸自己肚子,安慰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宝宝没事哦,宝宝不要怕啊,阿爹就是太高兴了,你父亲来信了啊。”
“啊!小乔儿,你看,宝宝踢我了!”白露突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乔。
林乔微微欠身,轻摸了摸白露的肚子,语气温柔道,“宝宝很健康呢,听是父亲的来信,高兴了,对不对。”
林乔也坐到榻上,坐到白露对面,两人中间隔着小桌子,就着小桌子,白露激动地展开信。
林乔笑着调侃道,“就不怕沈兄在信里跟你说什么私密话?这么大大咧咧的就把信打开了?”
猛然想到上次闹得大红脸,沈君庭情话说的也文绉绉的,他还没品出味,倒到让陆明远和林乔先明白了,现在想起来白露还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白露脸一红,赶紧把平铺在桌子上的信立起来,先自己看,看完了才把重点的挑出来说给林乔听。
沈君庭一开始被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学识才情得皇帝赏识,上任没两天就被拨去教导三皇子读书,职位也从从六品修撰升为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因他做了三皇子老师,还赐了府邸。他那边一切顺利,无需担心,只求白露平安生产。
白露捧着信,一脸欣慰和高兴,中了状元、封了官职,到这儿,这一切才尘埃落定,那颗随着沈君庭上京而悬起的心才落地几分。
对面的林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总觉得沈君庭这事不对劲,一时半会儿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真那般得皇帝赏识为何没有直接授侍讲学士,而是隔了几日,都上任了才又提拔为侍讲学士。三皇子不可能突然、恰巧这几日才缺一个老师吧。
但也可能是一开始授官的时候没想到三皇子这起子事?或者只是想遵循以往惯例,先封修撰再升侍讲学士?毕竟大部分的状元第一个官职都是从六品修撰。
也或许还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京里形势瞬息万变,他又离京这么长时间,有没觉察到的也可能。好在是教导三皇子,三皇子是荣贵妃独子,以荣贵妃的行事,只要沈君庭不做出不利于三皇子的事,就不会有事,甚至还会护着沈君庭。
可难也难在荣贵妃与三皇子身上。自三皇子出生后,太子、皇后与荣贵妃、三皇子便不和。做三皇子的老师,那便是站在三皇子这一边,与太子、皇后对立,被迫提前卷进了三皇子和太子之争。
陛下正直盛年,沈君庭才入仕途,三皇子年龄也还小,若不是做了三皇子老师,本可以做个纯臣。
虽然立了太子,但陛下明显偏爱更聪明伶俐的三皇子,对荣贵妃为三皇子铺路这些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私库都指着荣贵妃手里的生意。
自古有几个太子能顺利登基的?
陛下若真有意三皇子,为何又将偏爱表现的这般明显?
天家的事,朝廷的事,不到最后一刻,哪怕是看似执棋的人也可能成为另一盘更大的一盘棋上的旗子。
白露怀着身孕,林乔把这些疑惑咽回肚子里,从榻上下来,用之前做的樱桃果酱和樱桃蜜饯泡了樱桃茶饮,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移到翰林院构成和官职品阶上。之前沈君庭在的时候只教了白露识字,还没来得及教这些官场上的常识,日后去了京城,作为沈君庭的夫郎,这些都是白露必须了解的,林乔便借着各种机会给白露说一些。
大周翰林院长官是翰林学士,正五品。沈君庭从五品侍讲学士仅在翰林学士之下。翰林院官职品阶不高,但却有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说法。
至晚间,陆明远温习过功课,两人上床休息,林乔才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但鞭长莫及。而且,以沈君庭的才能和见识,既然选择做了三皇子的老师,那便是当下最优甚至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陆明远握了握林乔的手,安慰道,“沈兄那边咱们是想管也帮不上忙,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白露哥,父子平安吧。”将心比心,以他自己类推沈君庭,白露平安了,那对沈君庭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在河口村的时候,林乔听村里的婶子们说陆明远的母亲就是难产没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陆明远对生孩子这事一直都挺紧张甚至抵触的,两人刚在一起那会儿,陆明远几乎天天跟他说生孩子是件多么恐怖的事,不想要孩子。
知道陆明远对生孩子有阴影,林乔拍了拍陆明远的手说,“我已经让人找了府城这边两个很有名的接生婆子,再过半个月,就让他们一人一天轮着住到府上,也跟医馆里的郎中打好招呼了,白露哥生产那天就把人接过来预备着。”
“孟不凡这几日都有去西街盯着,就为了寻摸两只健壮的将要生产的母羊带回来。”林乔道。哥儿生产,富贵人家一般会请奶娘,平常百姓家用羊奶牛奶,再穷一点儿,也有用米糊的。
第85章 府城生活(捉虫)
八月十六,节气白露。
傍晚,陆明远从学堂回来,一大家子坐在院子里用晚饭,陆明远、林乔、白露、竹哥儿四人一桌,新来的杜阿叔、孟不凡和两个小哥儿,还有住家的接生婆子一桌。
陆明远挑着书院里的趣事趣闻说了,白露说了今个儿铺子里的事,眼下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铺子里团扇的销量逐渐减少。
林乔道,“八月过去,离过年也就剩四个月,往后团扇就保持现有的库存就行,要开始为过年做准备,过年那几天是一年中销量最大时候,不提早准备,只有我们几个怕是忙不来。”他去年年底有和陆明远去了趟县里卖绣活儿,各个布庄缺货都十分严重。
林乔又道,“就准备一些喜庆吉祥的或者生肖的绣样,这些是最受欢迎最稳妥的。明个儿,我去布庄挑一些眼色鲜亮的布料或者线绳回来。”
林乔说着,忽然笑道,“还得再挑两匹柔软舒适的好布料给我小侄子缝衣服和被面。”临安郡这边有习俗,孩子出生之前不要提前置办过多的东西,对孩子不好,要等出生后才准备。白露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今儿下午接生婆子给白露看过后说可以开始给孩子准备东西了,不然真等孩子出生再准备,真就忙不开了。
旁边桌子的接生婆子爽朗笑道,“这孩子有福,虽然父亲不在身边,但一出生就是官家公子,父亲还是新科状元郎。身边又有这么多疼他爱他的人,可不就是个有福的孩子吗。老婆子我日后也可以出去吹嘘了,状元郎家的公子也是接生过的。”
白露微微笑着,一脸疼爱的摸摸肚子,他以前不喜欢听恭维话,但这接生婆子说他孩子有福,他是真的希望这接生婆子的嘴是开过光的,最灵验的。
白露忽然背脊一僵,绷直了身子,肚子一阵从未有过的痛,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动不敢动。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接生婆子已经两部跨了过来,“白夫郎这是要生了。”
白露、林乔、陆明远瞬间愣住,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这一大家子没有一个人经历过这种事。而且,预产期还有几天,这孩子性格太急了,说来就来,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心理准备都没做呢。
杜阿叔忙过来和接生婆子扶白露去产房,不忘嘱咐道,“孟不凡快去医馆请郎中和王阿叔,不疑、不若去厨房烧热水。”医馆的郎中事先已经打过招呼,这几天随叫随到。王阿叔是另外一个接生婆子,他自己是哥儿,最擅长给夫郎接生,学政夫人给白露推荐的。
接生婆子安慰大家道,“没关系,没关系,提前几天都正常,白夫郎这胎怀的好,身体本来也结实,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林乔忙拍拍陆明远,“孟不凡赶马车去医馆接郎中,明远你赶骡车去接王阿叔。路上注意安全,尽量快点儿。”
再看一旁呆掉的竹哥儿,拍拍竹哥儿,“别怕,你白阿叔没事,去厨房帮两个哥哥烧水。”
竹哥儿呆呆地点点头,略微缓过来,他见过后娘生弟弟,只记得后娘骂天骂地地叫了很久才把弟弟生下来。
陆明远和孟不凡紧忙赶着车出了院子去接人,林乔望了眼厨房,不疑、不若比竹哥儿大几岁,还算稳重,带着竹哥儿添水的添水、烧火的烧火,林乔放心地跟着杜阿叔和接生婆子进产房,才踏进一步就被接生婆子推了出来。
“您就不要进来了,这屋里人多了对产夫也不好。您进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一会儿王阿叔和郎中再来,太挤了。”接生婆子把林乔推了出去。
“人参片在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里。”林乔忙嘱咐。杜阿叔和白露都知道位置,但他怕两人忙忘了。
出了产房林乔也坐不住,听着屋里白露的动静,急得在院子里和产房门口来回走,一会儿望望院外人接没接回来,一会儿又听听产房里的动静还顺利不顺利。
林乔焦急地等着,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天色已经全黑,孟不凡和陆明远终于把人接回来,前后脚进了院子。
产房里两个接生婆子,还有一个全郡最好的郎中,林乔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
陆明远抱了抱紧张的林乔,安慰道,“没关系,白露哥向来运气好,一定会没事的。”
林乔趴在陆明远胸口点了点头,妇人和夫郎生孩子总是鬼门关上走一遭,沈君庭又远在京城。白露一直说像他这样没有爹娘养的孩子总是受天上神仙的额外关照,但愿白露这次也顺顺利利。
陆明远和林乔一直等在院子里,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屋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两人互相望了一眼,顿了下才反应过来,林乔喜极而泣,抱住陆明远,“生了,白露哥生了。”
陆明远激动地回抱住林乔。
两人正感动着,接生婆子笑着从屋里出来告知消息,“父子平安,是个六斤重的小汉子,乾这行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漂亮的孩子,比人家小姑娘都俊。”
林乔拍着胸口笑道,“太好了,太好了,父子平安,这比什么都好。”
又道,“今日已晚,还麻烦婶子、王阿叔和赵郎中今晚在寒舍将息一宿,明儿一早,我兄长平安无事,再送各位回家。家中没有长辈,只我们兄弟几人,婶子、王阿叔、赵郎中若是就此回去,我心里实在不放心兄长。”这些是他们找接生婆子和郎中时已经谈好,给了钱的。
接生婆子笑道,“自然,难得见像你们关系这么好的兄弟。”
林乔给接生婆子和郎中包了红包,让不疑、不若两个哥儿带三人去休息。
白露生产后已经累得昏睡过去,陆明远现在还不方便过去看白露,林乔便丢了陆明远,自己轻手轻脚地去屋里看白露和孩子。
杜阿叔帮白露擦洗后正在照看孩子,那孩子脸型轮廓下巴像白露,五官却跟沈君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完全挑着阿爹和父亲的优点长,怪不得接生婆子说是个难得俊俏的孩子,这以后长大了,不知道又是多少少男少女的梦里人。
见林乔看着孩子一脸慈爱和喜欢,杜阿叔小声说道,“您和老爷感情和睦,又都年轻,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人都说孩子扎堆儿,家里有了第一个孩子,沾了喜气,就容易有第二个、第三个。咱们府里,这第一个不是已经有了吗。您尽管放宽心,别急,这事儿啊,急不得,该来的时候,忽然就有了。”
林乔笑着点点头,去年,他和陆明远都看过郎中,两人身体没问题,有孩子只是早晚的事,哥儿本就不如妇人容易有孕,刚和陆明远在一起那会儿,他为了不被陆明远赶走,能有个容身之地,才急着生一个孩子傍身,但现在两人感情稳定,他是陆明远承认的夫郎,即使没有孩子,陆明远也不会赶他走不要他,所以他现在真的不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第二日,陆明远从书院回来,终于见到了白露和孩子。
那孩子小小的、软软的,他根本不敢抱。许是胎里营养足,仅一天,这孩子已经变得白白嫩嫩,那五官简直就是Q版的沈君庭。他以为昨天接生婆子说的只是客套话呢,对哪家都是那番说辞,现在看,竟然是夸得有些保守了,这孩子漂亮的跟小仙童似的。
“起名字了吗?”陆明远问白露。
白露笑道,“君庭上京前取了,男孩的话叫白行之,哥儿的话叫白乐之。”妇人可以生出男孩、女孩、哥儿三种性别,但哥儿一般只能生出男孩和哥儿。
原来是姓白,陆明远不动神色地轻挑了挑眉。当初沈君庭是被白露意外捡到的,算是救了沈君庭一命,后来两人成婚,也是沈君庭入的白露籍,算是赘到白露家,连户籍都改了。孩子姓白,这才合理,也说明沈君庭不是个忘本的人。陆明远心里对沈君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笑着刮了刮小家伙的鼻子,“行之行之,来,笑一个给叔叔看。”
那头白露突然觉得孩子跟了自己姓,有些羞赧,解释道,“君庭说他不喜欢沈家,也不喜欢沈这个姓,如果不是因为科举改姓要到原籍验证身份,他又不想回沈家再见沈家那些人,他自己都想改姓白,再不要姓沈。”白露说着说着更不好意思了,脸上一阵热。
当时沈君庭的原话是,他都入赘白露家了,就是白露的人,合该跟着白露改姓白的。沈君庭说这话的时候从后面抱着他的腰,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哪怕现在想起来,磁性低哑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还让他背脊酥麻。
“明远,你帮我给君庭写封信,报个平安吧。”白露说。他现在不方便动笔,但又急着跟沈君庭分享这份喜悦。
“行啊。”陆明远一口应道,“除了父子平安,还有别的要和沈兄特意说吗?”
白露道,“暂时没有。”
陆明远说,“那好,我这就回去写,趁着时间还来得及,今天就把信送出去。能早一日是一日,也让沈兄快点儿知道。”
陆明远说完就回了书房,一直坐在白露床边的林乔替白露理了理被角,继续和白露说起陆明远回来之前两人在商量的事。孩子生了,按照临安郡这边的习俗,那就要给相识的人家送红鸡蛋,送了红鸡蛋,还有孩子的满月酒。
他们来府城也有段时间了,白露一直在前院看铺子,迎来送往,他性格爽朗,跟谁都能说到一起,常来铺子里的客人中就有相处的不错的,这些人都知道白露快生了,早就说要等白露的红鸡蛋和满月酒。
还有沈君庭高中状元的事,乃是临安郡建郡以来头一遭,十分受重视。因为沈君庭不在,府衙这边便以照看白露为由,学政、知府等几位大人的夫人夫郎,几乎每月都会来找白露聊一会儿,或者是邀白露去他们府上看戏听曲逛园子。甚至学政夫人还给白露介绍了郡里最擅长给夫郎接生的王阿叔,这人情得还、得答谢,红鸡蛋和满月酒必不可少,必须得办。
林乔抓着白露的手,拍了拍,安慰道,“白露哥,你就好好的养身体,红鸡蛋和满月酒的事就放心交给我,你还不信我吗,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我自然信你。”白露笑道,说完又皱了皱眉,拉着林乔的手,担忧道,“小乔儿,你说,君庭在京里做官,我和这些官夫人夫郎的交往,会不会对君庭不利啊。万一被人说成受贿、结党营私什么的。”
第86章 府城生活
知府和学政的夫人夫郎常与他们往来,是有照顾的情面在,但追根究底,无非是因为沈君庭中了状元,留京任职,前途光明,有结交的价值。
白露对此心知肚明,但伸手不打笑脸人,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主动与他们结交、示好,又不能不理人。结交了,又怕给沈君庭添乱子。
林乔笑着拍了拍白露的手,“白露哥放心,咱们只是正常跟他们结交走动,小事上,不欠人情,若是说到正经事,那便留几分心眼,不轻易开口。朝廷忌讳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但从未禁止过后院夫人夫郎之间的交往和交流。哪有做了官,就此往后连朋友都不能结交了的。只要坦坦荡荡,不做那蝇营狗茍的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白露听了林乔开导,沉思着点点头,放宽了心。
当晚,用过晚饭后,林乔便又回白露房里,和白露商量送红鸡蛋和满月酒要邀请的人。说是商量,更多的是在教白露如何管家,处理这些人情往来。白露现在和他们住,有他帮忙,等过几年,上了京,陆明远和沈君庭各自为官,两家人肯定是要分开住的,白露总要自己管家的。
去年沈君庭才教白露认字,白露的字儿还有待提高,请柬是林乔代写的。送红鸡蛋的同时发出满月酒的邀请函。林乔特意让人挑了日子,满月酒定在十月初六。那时白露已经养好了身体,也有精力招待客人。
十月初,在临安县已经算是初冬,凉飕飕的,在院子里摆席不合适,他们家院子也小,窄窄巴巴,不够宽敞,林乔和白露一商量,干脆包一天悦来酒楼的园子。
悦来酒楼除了通常吃饭的酒楼和住店歇脚的客栈,还有一大片园子,园子内又分成若乾小园子,每个园子的景致都不同。这园子对外开放,可如客栈般租赁短居,也可摆家宴、生日宴、谢师宴,可用于婚丧嫁娶各种筵席。
白露养身体,不便外出走动,林乔亲自选了个院内是青松翠柏,极雅致的园子。松树乃长寿的象征,寓意好,正适合给小孩子办满月酒。又去首饰铺子拿了之前定制的金锁、金镯子,锁和镯子内都刻着吉祥话,这是他和陆明远送给孩子的满月礼。
送请柬、租园子、定菜品,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正日子。
陆明远特意跟书院请了一天假,卯时正,便领着一大家子出门,去了悦来酒楼的园子。
园子里屋子多,这个时候已经烧了地龙和火盆,众人挑了间最安静的收拾出来给白露和小行之歇息。
陆明远拿了个颜色鲜亮的摇摇鼓逗小行之,小孩子葡萄粒一样又大又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摇摇鼓转,藕节一样白嫩的小手急着要抓,笑的嘎嘎响。
“不用看别的,就这眼神这精神头儿,一看就是个聪明的。”王阿叔说。
旁边当时一起跟着王阿叔负责接生的接生婆子也笑着跟着附和,“三岁看到老,这孩子可了不得。”
这种日子大家都是捡好听的吉祥话说,但就是听的人心里高兴。更何况大家也没说错。这孩子的亲爹是沈君庭,新科的状元郎,再差也是可以啃爹的,只要沈君庭仕途顺利,这孩子一辈子不愁吃喝,稍微用点儿心,有爹在背后推一把,以后也是当官做宰的料子。起点已经比百分九十九的人高了,可不就是有福的吗。
过了辰时,客人陆续到场。
午时初开席,下午专门请了戏班子唱戏,还有两个说书的女先生,声情并茂,惟妙惟肖,讲的故事不比戏班子唱的差,十分吸引人。
戏都是林乔和白露商量着选的,今日是行之满月酒,戏的内容也大都是仙童才子之类的,在场的夫人夫郎膝下多有子嗣,这种戏寓意好,他们也爱听。热热闹闹,宾主尽欢,至酉时方散。
告别时,白露亲自送上伴手礼。
临安郡并没有散席后送伴手礼的习惯,京城偶尔有之,这次是陆明远突然提议的,用陆明远的话来说,这个伴手礼是给林乔和白露接下来的生意“打广告”的。
来参加小行之满月酒的,除了知府学政这些看在沈君庭面子上的官家夫人夫郎,就是白露在铺子里结识的家里小有富裕的姑娘小姐、哥儿公子之类,这些人算是郡里的“上流社会”,消费的主力军。他们的一举一动也有风向标的作用,在他们之间流传的某个新鲜事物,如果价格合适,会很快风靡开来,堪称免费的代言。
白露笑呵呵的给学政夫人递上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木盒,说道,“这是我们家铺子里即将推出的水果软糖,目前有樱桃味的、杏子味的、桃子和梨,一共四种口味,软糯香甜,还不腻口,您拿回去给家里的孩子们尝尝,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难得的是在冬日里也能吃上一口春夏才有的鲜果。”
“这个季节还有樱桃呐?”学政夫人惊讶道。
白露笑道,“都是我弟夫郎心灵手巧,想出的点子。这樱桃软糖比春天才摘的樱桃口感还好一百倍。”
“哦,那位乔夫郎。”学政夫人想起来了。白露那个在含章书院读书的表弟有个贱籍的夫郎。她去白露家做客时见过几次这位乔夫郎,长的好,气质也好,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又是贱籍,大概率以前家里是做官的,被贬,才沦落至此。
白露从一个乡野小哥儿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这么短的时间内,越来越有官家夫郎的做派,背后定少不了这位乔夫郎的指点。就说今日席上的讲究,虽然预算有限,但规矩礼节没有一步错的,全是京城里大家族高门大户的做派,极妥当,就是管家十几年的掌家媳妇也未必能做到如此。
学政夫人欣慰道,“你兄弟有这么位夫郎辅佐,当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陆明远出生乡野,日后做了官,身边能有这么位见识广博的夫郎打理内务,可不就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吗。
古人有云,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十二代方为世家,陆明远得了这么一位内秀的夫郎,家里的底蕴直接就从一代变为三代、五代。
陆明远院试听说就是薄野县第一名,还得了赏银,沈君庭状元出身,有他在,陆明远又能差多少。待他日,陆明远乡试、会试高中,上京后,和沈君庭联手官场,人都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陆沈两兄弟日后的官场仕途岂不是一片光明。这就是她家老爷让她频着点儿,多和白露搞好关系的原因。官场多变,谁知道日后就能用上谁,求到谁呢。
“你那弟夫郎腼腆的很,也不和大家见面,日后再聚,你可得把他拽出来。”学政夫人笑道。
白露笑哈哈的没敢替林乔应了。林乔因为身份问题不乐见这些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林乔确实挺忙的,正在筹备水果软糖厂和蕾丝的事情,废寝忘食,为了设计蕾丝图样,在屋里一呆就是一整天,中午吃饭都不记得,如今为了给行之办满月酒又耽误一段时间,接下来只怕会更忙。
在行之满月酒之后,他家铺子里也搞起了优惠活动,一次性消费满二两银子赠送一包水果软糖。软糖用洁白的大米纸包裹,每种口味一个,四块软糖成一小包,用红粉色的纸包裹,十分喜庆,很适合年底的气氛。
软糖一经推出,没几日就有客人找上门,追着白露问软糖怎么不单独卖。
临安郡偏北,冬季严寒,没有新鲜水果,位置还偏,路途遥远,南边能运来的水果有限,价格高不说,数量少,有钱都抢不到。白露和林乔推出的这款水果软糖果香浓郁,软糯可口,偏偏每次只送那么一小点儿,家里人一分就没了,才把人的馋虫勾出来,再来买,白露还不单卖。
白露被圆脸小哥儿追的没地方躲了,磨的实在没脾气了,只得瞅着没人的时候私下递了一包给圆脸小哥儿。
“哥,多少钱。我给你拿双倍。我奶奶可爱你家这一口儿了,今早跟我说,要是今儿就能把这软糖拿回去,就把她当年出嫁时那套红翡翠头面给我,白露哥,你是我亲哥。”圆脸小哥儿抱着白露胳膊感激道。
这小哥儿是家里幺子,平时就极受宠,零花钱多,是他们铺子里的常客,听说明年要出嫁了。
白露无奈道,“你奶奶那是本来就要给你添妆,当嫁妆的,怕多给了你一份,家里其他兄弟姐妹不服,所以才找各种由头,说成赏给你的。不信啊,你看着吧,过几日,你奶奶还得让你去办别的事,还是办成了就把什么什么东西给你。这次的软糖算我送你的。不过——”
白露语气一转,盯着圆脸小哥儿嘱咐道,“下次可不准往我铺子跑了啊。我铺子里剩的也不多了,再有就得明年了。”
圆脸小哥儿小嘴一撅,“可明年我就嫁人了啊,嫁去外地,不在府城了。也买不到你们家的软糖了。”小哥儿一脸失落,与其说是再也买不到软糖了,更多是离家,远走他乡的忧愁。
白露心里一软,语气温柔下来,问道,“嫁哪儿去,你夫家在哪儿,哥都把糖给你送过去。”
圆脸小哥儿眼眶一红,偷看了眼白露,鬼精灵的,马上笑道,“京城,白露哥也能给我送去吗。”他家是做生意的,夫家也是做生意的,两家从小定的娃娃亲,夫家是前些年生意发达了,才搬去京城的。
白露眉头一动,一说京城,他就想到沈君庭,心理不觉一阵涟漪。
“还真能,你把你夫家地址留给我,真给你送去。”白露神秘道。这小哥儿未婚,所以之前的满月酒没请他,也不知道他家沈君庭在京城做官。
第87章 府城生活
含章书院上课到腊月初七,初八是腊八节,休一天,初九开始是年末大比,大比之后开始放年假。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书院的大比便来源于此。书院所有学生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特长自由报名,每项比赛时间不同,每人可以报多个项目。所有比试项目都有彩头儿,第一名现银二十两,白麻纸二十刀,狼毫笔一支,第二名,现银十两,白马纸十刀,第三名,现银五两,白麻纸五刀。
有彩头儿可拿,书院的学生大都跃跃欲试,即使不行也得上阵争一争,万一别人比自己还差呢。
陆明远报了射箭和九数。礼、乐这种贵族子弟才有机会接触的东西他一窍不通,御,他只会赶骡车,上不了台面,至于书,那还是不要在真正的古人面前舞文弄墨了,能进书院里读书的除了个别,大家还是有些真才实学在身上的,他一个半路来的能把科举应试的文章写好就不错了,还求啥吟诗作对的。
射箭和九数,那就是他的专场了。
他从末世来,末世的时候,射的准不准直接关系到能不能活下去,原主又是猎户,射箭乃是吃饭的看家本领,不是书院里其他学生当做一门科举不考、可有可无的功课,或者修身养性的娱乐技能学习所能比的。
至于九数,对于他一个经历过现代高等教育的理工科生,还是土建专业,那不就是开挂了吗。自从他到了书院,算经一门,每次月末考试他都是满分,第一。
自从秋天开始,算经部门的先生就把他“撵”了出来,经院长同意,他可以免修算经,让他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做文章上,哪怕去初级班学学怎么对对子也好。
礼、乐、书、数是文比,射、御是武比。文比在前,武比在后。
陆明远毫无悬念的拿了九数第一名。
“恭喜啊,恭喜啊,陆兄,知道你肯定报这项,我们报这项就没想着争头名,大家都想着能拿第二就行了。”同窗王林笑道。
“陆兄这答题交卷的速度,一半的时间都没用上,交卷的时候,那监考的先生眼睛都瞪得老大,难以置信,愣了半天才出口一句‘你就是陆明远?’。”又一同窗模仿着监考先生的模样,引得周围人大笑。
陆明远谦逊道,“那先生是别的院区临时调过来的,不知道咱们这边的情况。”
王林笑道,“那陆兄你的名声不也是传到其他院区去了吗。”
王林说着撞了撞陆明远的肩膀,“陆兄你答题这么快,是不是有什么窍门和技巧啊,也别藏着兜着了,教教兄弟们呗。我看你算盘打的也不是那么……呵呵……”王林一笑,没好意思说,陆明远那算盘打的还不如他家才开始学算术的小弟。打算盘的速度实在配不上他答题的速度。
陆明远笑着抹了下鼻子,他打算盘就是演一演,给别人看的,其实全笔算的,把题乾中大写的“一”或者“壹”换成阿拉伯数字“1”,这不就快了吗。
几人正说着,院长忽然派了小厮过来,点名把陆明远叫走了。
院长就是去年春天院试后,他和小乔儿在镇上游园会遇到的那位老者,正是这位老者让他院试中了秀才后来含章书院读书。
今年院试结束后,他如约拿着老者当时给的名帖来书院,书院二话不说收了他。
来书院半年多快一年了,他只远远看到过几次这位院长,院长年纪大了,基本不授课,平时也很少出现在书院里。据说只会在每年的院试或者三年一次的乡试,这种有学生要进考场的时候才会出面。陆明远一听就明白了,就类似于高考前校长亲自主持动员大会呗。
这“校长”突然指名找他是想乾嘛?还是比试后,才出成绩,不至于就是想夸一夸他吧,陆明远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院长端坐在堂屋主位,两侧坐着七、八位书院里的先生,陆明远四周看了一眼,有两个认识的,恰巧是负责教他们算经的,这是九数比试之后,那其他先生也是书院里教算经的?
咋地,质疑他考试作弊?陆明远心里不禁得意一笑,这也是他太厉害了,以致于被以为是作弊,连院长都惊动了,搁这儿升堂呢?要审他?
院长看着陆明远,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突然眼睛染上笑意,点了点桌上的白纸,“这是从你桌子上收回的草稿纸,你这满纸写的什么,弯弯勾勾的。”
“可别把我们当糟老头子唬,我们仔细数过了,你这纸上主要十个符号,这十个符号,或单个或两个三个组合在一起反复使用。你这是一套计数符号对不对。”老者一脸笃定的问,又道,“你这套符号简洁易写,你是把题乾中的数字换成了自己这套符号,然后计算。你这套符号容易写,所以你答题演算的速度也比别人快,是也不是?”
陆明远眨巴眨巴眼,院长已经把他算经学得好的理由想好了,不用自己再额外编故事了,这个时候不认下来那不是傻吗。
陆明远猛点头,笑着称赞道,“什么都瞒不过先生们的眼睛。这确实是一套简单易学的计数符号,学生也正是因为这套符号,算经才比别人学的好一些。”
院长笑着隔空用手指点点陆明远,“滑头,没说实话。这套符号只能让你演算过程快一些,可不能让你题题都答得上来。”
陆明远笑着摸了摸头,得亏科举算经只要求结果,没有过程分,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把微积分、矩阵、坐标系之类的换成古人的演算过程写到答题纸上。
见他不解释,院长只当他以前学过,比如沈君庭亲自教过他。沈君庭是临安郡建郡以来头一个状元,这事他们学院自然知道。那有个状元兄长,陆明远再有点儿天分,算经学得好,次次拿满分也不奇怪。
院长闭口不提沈君庭,只试探道,“你这套计数符号是哪来的?自己想出来的?那你可厉害了哦。可以开门立派了。”
陆明远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把阿拉伯数字揽功到自己头上。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沈君庭,状元吗,再厉害都是正常的,但沈君庭的名声太大,都可查,容易露馅。原主又根本没出过临安郡,圈子简单,生活轨迹同样可查。
陆明远眼睛突然一亮,还真有那么一两个人,名声够大能唬人,尤其是唬文人,年代久远,生活轨迹不可查!
陆明远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不瞒院长,这套计数法子是家里祖辈,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族里的学堂已经办了,等过年回去,就让村里的孩子们都学上,只跟大家解释是他好奇老祖宗平生,翻查史料的时候偶然找到了这套由陆放陆敛一起创造的计数法子,后来因为陆敛哥儿的身份暴露,被革了官职,陆家和小皇帝之间有了隔阂,这套法子才没来得及推广。
陆明远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好,可林乔那边……
院长疑惑地皱了皱眉,“你不是……”猎户?农户?院长没有看不起猎户农户的意思,但这可能吗?
陆明远赶忙接过话茬,“学生是农户出身,不仅是猎户,还下海打渔呢。不过,话说回来,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再比如那极显赫的高门大户,家里总有不成器的孩子,一代一代下来,可不就落寞了吗。”
院长沉吟一会儿,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问道,“你祖上?”
陆明远笑而不答,只道,“前朝也出过进士。”还不只一个,陆放状元,陆敛探花,一甲,进士及第。
多说多错,陆明远话只到此,并不细说。若真有人下去查,自然就会查到,有陆放陆敛的大名顶在前头,谁也不会怀疑,这事就算做实。若是没人下去查,那就最好,就不惊动家里两位老祖宗。让这两位好好休息着,等两年之后的乡试再发力,保佑他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高中,最好能遂了他家夫郎的愿,也拿个探花郎。
院长静静地看着陆明远,怪不得陆明远给人的感觉不似一般的乡野书生,原是有些渊源的。前朝战乱几十年,莫说普通百姓,多少世家大族也就此消失,陆家还能留有后人,已算幸运。陆明远这一代开始重入仕途,几代后,自然恢复祖上荣耀。
院长问,“你这套计数法子,可愿意推广普及开来?”
又笑眯眯道,“你大比的彩头不算,若是愿意在书院内将此套法子推广,书院再额外给你一百两银子作为奖赏,免你接下来的束修,直到你乡试中举。”
陆明远立马接上,“愿意,自然愿意。”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为什么不要。而且免束修,两三年下来,这也是一大笔银子。
他家小乔儿要回村开水果软糖厂,还有蕾丝生意,眼下正是用银子的时候,有了这笔银子,就可以直接买地建厂,不用借用祠堂,打扰老祖宗们休息。
祠堂在族人心里的地位很神圣,去世的历代亲人全供奉在祠堂里,这么多年这么多代下来,就是因为祠堂的存在,才将族里人凝聚在一起,没有彻底散了。
别看借祠堂办学堂能得到族人的一致认可,那是因为读书做学问是头等的正经事,祖上又有陆放陆敛这样的大文豪和贤相,所以大家觉得把学堂设在祠堂里也能多得老祖宗几分庇佑。但若把糖果厂设在祠堂里,恐怕就要费一番工费,也很难得到大家的认可。
这下,有了这一百两的银子,办厂的事就解决了。
陆明远笑着解释,“老祖宗既然创立了这法子,肯定是希望推广普及的,只是当时条件所限,未能完成,后人也落寞了,才让这套计数的法子沉寂了这么多年。若是能就此见世,也算了了老祖宗一番心愿。”
院长笑道,“行啊,年后就换你当先生,让书院里几位算经的先生给你当学生,你把他们教会了,再让他们教给书院里其他学生。”
陆明远笑道,“那您银子可得现在就给。”
院长无奈地指指陆明远,“少不了你的。今儿就告诉账房,最迟大比最后一场,一准结给你。”
“那行。”陆明远爽快道。
九数大笔之后就是武比的射和御,射箭,他还能拿个头名,到时又是二十两现银,今年过年的花销就有了。
他家铺子目前只能维持日常开销,攒不下多少银子,他又每日困在书院,不能像在村里时打猎出海赚钱,所以银子得盘算着花,不能大手大脚。
第88章 府城生活
大比最后一天,陆明远拿着阿拉伯数字的一百两银子和射箭赢的二十两银子、白麻纸、狼毫笔回家,一路都在琢磨怎么跟林乔解释阿拉伯数字的事,从前天九数大比之后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当初他把三维刺绣的事推到原主故去的母亲身上,林乔就信了,可阿拉伯数字呢,他已经提前教给林乔了,当时林乔什么也没问。
林乔几乎每日都和他在一起,更不可能用糊弄外人的法子,再告诉林乔这是陆放陆敛创立的。告诉了,林乔也不会信。
说起来,就是当初三维刺绣的事,也根本经不起推敲。
林乔竟然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陆明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他一个从末世穿过来的现代人,哪怕是很小心地学着古人的行为,尽量避免使用现代才有的词汇,但也不可能所有都注意到,一点儿破绽都没有,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和他朝夕相处这么久的林乔竟然没有觉得他哪些行为或者言语奇怪吗?他家小乔儿可不是什么粗心大意的人。
“老爷,到家了。”赶车的孟不凡突然提醒道。
每次从外边回来,进大门的时候,孟不凡都会特意提醒一句。
“哦。”陆明远应道。
一拐进院子就见林乔正坐在院里的石桌旁,一边翻账本,一边打算盘,白露在他旁边,林乔报一个数,白露就给人结一份银子。
当初来府城的时候,之所以选择现在这处院子就是因为这院子地下有一个现成的冰窖,可以存冰,反正他们也要开铺子,林乔正好知道京中几种受欢迎的冷饮配方,有夏天做冷饮生意的打算,进入腊月之后,便开始买冰块收冰块,以备明年夏天使用。
陆明远不去打扰林乔和白露,自己回屋收拾洗漱,换了衣服再要出来帮忙,就见孟不凡已经把最后一个卖冰的人送出门了。林乔和白露正在核账。
林乔和白露抬头看了眼陆明远,都没时间和陆明远说话,继续低头对账,陆明远轻手轻脚坐到林乔旁边的位置上。
杜阿叔默默给陆明远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暖身子。小行之出生,家里买了两只奶羊。孟不凡相牲畜的功夫不错,两只奶羊十分健康,产奶量也很足,小行之一个人喝不了,剩下的就在陆明远的建议下煮成了奶茶,意外受家里几个哥儿的喜欢,奶茶就成了他家的固定项目。
奶茶一直煨在炉子上,喝着有些烫嘴,陆明远小口的喝着,待一碗奶茶进肚,林乔和白露的账也对完了。
“成,冰窖也装满了,今年就先收这些。若是来年生意好,实在不行,冰块不够的话,看看价格,还可以从外边买。”白露说。
林乔道,“明年一年,后年秋天明远就要乡试,顺利的话,乡试成绩出来之后咱们就上京,府城这边也就住这一二年,为了这一二年的生意重修个冰窖不合算,更何况这院子是咱们租的,就是咱们愿意出钱修冰窖,房东也未必愿意。”
想着还有一二年就能上京跟沈君庭团聚,白露不觉高兴起来,“也不差这一两年,等到了京城,安稳下来就好了。”
“明远书院大比如何?”白露问。
陆明远笑道,“射箭,第一。”
“射箭可是你吃饭的本事。”白露赞道,又说,“我去厨房看看杜阿叔,一会儿开饭。”
白露这是故意找借口离开,给林乔和陆明远留出独处的空间。
白露一走,陆明远笑呵呵拽着凳子往林乔身边挪了挪,轻声问道,“冰块收完了?”
“嗯。”林乔应道,“今年就收这些,来年生意如何还不确定呢,先收这些就行了。”京城和临安郡相距千里,饮食习惯、风土习俗各不相同,在京城受欢迎的东西未必在临安郡也受欢迎。而且京城繁华富贵,临安郡偏僻一些,未必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花银子买冷饮。
“我也知道一些适合夏天解暑的冷饮方子,到时咱们再根据临安郡这边的饮食口味,稍微改动改动,生意应该不会太差。”陆明远说。
林乔不动神色地挑挑眉,看着陆明远,“哦,就像奶茶这样?夫君不仅书得好,在吃食上,也有几分天赋呢。”
陆明远眨巴眨巴眼,觉得林乔的表情和语气里话中有话,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林乔拍拍陆明远手臂,笑着问道,“夫君今天在书院可还顺利?明天书院开始休年假了?我今天已经收拾好行李,冰块也收完了,明天一早,咱们就可以按着计划出发回村里过年。”过年事小,回村建糖果厂和蕾丝才是重中之重。
“给小姑一家的年礼也收拾出来了,一会儿吃完饭,夫君看看,是否还要添几样?”林乔道。陆明远的小姑在牧野县,回村的时候会路过,从村里来府城的时候就在小姑家住了一晚。陆明远和小姑感情还不错,他们成亲后小姑也上门看过,还随了礼,既然顺路,又近年底,回去的时候自然要送一份年礼。
“你办事自然是最妥当的,我哪儿懂这些,你看着行就成。” 陆明远笑道。又想起书院给的阿拉伯数字一百两赏银还没跟林乔说呢,陆明远又神秘兮兮的小声跟林乔说,“一会儿回屋,给你个惊喜。”
两人正说着,白露过来喊吃饭了。
晚间回了屋,陆明远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铺在桌子上,眉头一挑,一脸得意地望着林乔,等着林乔问他夸他。
“这是哪儿来的?你不是只报了九数和射箭?”林乔惊讶道。陆明远天天去书院,唯一能赚钱的地方就是最近的大比。大比每一项头名都是二十两银子作彩头,一百两就要参加五项比赛,陆明远已经拿了九数和射箭,除了九数和射箭,陆明远还能参加哪项?
陆明远哼哼一笑,拉着林乔坐下,把前几天九数大比时发生的事一一和林乔说了。
听到先生是从草稿纸看出的问题时,林乔不觉拧紧了眉头,一颗心都跟着揪起来了,又听陆明远将事情推到家里老祖宗身上,说起祖上出过进士,书院的先生竟然就信了,轻轻松松地信了陆明远祖上出过进士,信了陆明远那套数字记法是陆家老祖宗创造的。进士,整个临安郡也没出过几个。这就是读书人盲目的崇拜?
林乔默默松了口气,只道,“你太不小心了。”
你太不小心了。
陆明远一怔,细细品嚼着林乔这几个字。一套计数方法而已,只不过是几个计数符号,他如果脸皮厚一点儿,甚至可以说成是自己编的,别人也说不出什么,只会觉得他天才,林乔为什么会觉得不小心?
这和不小心有什么关系?
不小心什么?林乔指的是什么?
他家小乔儿从来都不是个粗心的人。
林乔是不是知道、猜到了什么。
还是他心虚,所以多心?
呼之欲出的答案好像隔着一层拉扯到极致、将要破开的窗户纸,陆明远不知哪来的胆气,头脑一热,激动地抱住林乔,声音低哑,带着小心翼翼、迫不及待的试探,“小乔儿,你都不问我从哪儿知道的吗?”
林乔瞳孔震了震,闭紧了嘴,双手攥着拳,不说话。
“小乔儿,你都不怀疑我吗?不奇怪,我一个在乡野长大的猎户和渔夫,上府城之前从未接触过九数和计算,却能在半年内就拿到学院大比的头名?”
“还有,我说这套计数方法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小乔儿你都不怀疑我是从哪儿找的看的学的吗?家里从来都没有谁留下的古籍,连族里祠堂都没有留下。”陆明远问道。
“还有三维刺绣,我最开始说是母亲留下的,你也没有多问,甚至都不问问我为什么做的熟练。”
“陆明远。”林乔的呼吸有些急促,抓住陆明远抱着他腰的手,打断陆明远,“陆明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你,对不对。”林乔望着陆明远笃定道,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绝不会认错人。
陆明远反握住林乔的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本正经道,“对。”
林乔这么说,那就是猜到什么了,陆明远索性坦白说开,“我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小乔儿,你知道雏鸟效应吗,你得对我负责。”
林乔不知道什么叫雏鸟效应,但习惯了陆明远嘴里时不时冒出些莫名其妙的词,也听懂了陆明远看似耍无赖让他负责,实则是有些心虚和紧张,插科打诨,缓解气氛。
但自己心底里埋了这么久的推断得到陆明远肯定的回答,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算落地,林乔脑子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松开了,轻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一开始说三维刺绣是你母亲想的,我也只是半信半疑,你一个书生,一边读书,另一边又是上山打猎,又是下海打渔,哪有时间把刺绣做的这么熟练。而且,你还记得刚到陆家时,你让我钻到书桌下翻的那个钱袋子吗,那个针脚啊,可不是像常做针线活儿的人干的事,可以说是惨不忍睹。”林乔现在想起那个针脚还是一脸嫌弃。
“那样的针脚,不可能是你找别人缝补的,只可能是你自己缝的,可后来,你教我做三维刺绣的时候,那针线活儿,虽不如我,但也完全不是那个钱袋子能比的。”林乔道。针线就像笔迹,可以提高,但短时间内、没有大量练习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变化这么大。而且,他才到陆明远家的时候,连个像样的针线笸箩都没有,怎么也不像会做绣活儿的人。
陆明远笑道,“那么早就发现了?那怎么不问我呢。”
林乔无语地瞅了眼陆明远,“那个时候我才到你身边,又不了解你,正怕你要赶我走呢,哪敢追根究底的问你啊?”
“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不问我?”陆明远不服地追问,“难道现在你还不信我吗?”
林乔看着陆明远,后来?后来,他喜欢上陆明远,也知道陆明远也喜欢他,把他当正经夫郎,爱护他,尊敬他。陆明远在他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
那个分量越重,他越不敢轻易问出口——避谶。他怕问出口了,被天上的神仙或者地府里哪路阎王听到了,就要把陆明远抓回去。他大抵猜到陆明远身上有些意想不到的经历,比如志怪话本子里的借尸还魂、夺舍之类的。他嫁到陆明远之前,陆明远这具身体不就是经历了海难,几乎要断气了,李老太才要冲喜的吗。他以前不是很信这些,但为了陆明远,他又不得不信,不然没法解释陆明远是怎么回事。
见林乔不说话,陆明远坦白道,“其实,我来自另一个世——”
“别说。”林乔一把捂住陆明远的嘴,打断陆明远的话,又指了指天上,“言语有灵,会被听到。”
“我知道,我一开始遇到的就是你,这就足够了。”林乔道。
陆明远复上林乔捂着他嘴的手,笑道,“放心,我不会回去,也回不去,那个世界,已经是末世,濒临崩溃,我不会回去。”
第89章 回村
翌日,天才蒙蒙亮,陆明远和林乔便起来套骡车,把要带回村的行李和给牧野县小姑的年礼装上车。
家里其他人也起了,给两人送行。
杜阿叔昨晚备了料,半夜就醒了,特地给两人做了新鲜的糕点路上吃,甜口咸口的都有,大包小包,足够两人吃到河口村了。
林乔特意嘱咐了孟不凡,让他好生看家。他和陆明远回村,府城里便只剩白露领着个孩子,杜阿叔还有不疑、不若两个小哥儿,家里就孟不凡一个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
孟不凡到底年轻,十几岁的孩子,被林乔一说,瞬间挺直了腰背,拍着胸脯表示交给他没问题,他最可靠了,半夜睡觉都睁一只眼睛,竖一只耳朵,逗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林乔提前杜阿叔四人发了过年的赏银,便和陆明远上了路。
骡车渐行渐远,站在门口送行的白露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还没出城门,林乔就开始不舍和担心了。
“府城不比村里,什么人都有,咱们人不生地不熟的,不知道白露哥应不应付得过来,万一有人上门找茬呢。”林乔担心道。
陆明远赶着车,回道,“半个府城,但凡有点儿人脉的都知道郡里今年头一遭,出了个状元,天子门生,沈兄在京里任职,正常情况下想要走动、拉拢都够不到,偏偏夫郎和孩子留在郡里,这么好的机会,哪个当官的会不想给沈兄留个好印象?自然上杆子的和白露哥搞好关系。哪个不长眼的会找白露哥的麻烦。”
林乔点了点头,他是关心则乱,这半年来,知府、学政的夫人夫郎可没少来他们家找白露哥茶话会,行之出生以后,更是常带着自己家差不多大的孩子来找白露聊天,让几个还没学会走只会爬的孩子一起玩。
真有人要找白露麻烦,知府、学政肯定第一个冲在前面,难得给白露一个人情,日后白露带着孩子上京了,或者是给沈君庭写信的时候提一嘴,不就给沈君庭留下印象了吗。
说起来,自沈君庭中了状元之后,连他和陆明远都跟着沾了不少光,不说别的,每次来铺子里收税的官差态度都变得谦逊、客气起来,和刚上府城时公事公办的样子完全不同。甚至公事公办那也是遇上陆明远从书院下学回来,知道陆明远是秀才在含章书院读书之后才给的情面,之前的态度,知道他们是外地来的,对比旁边铺子的本地人,那是极其嚣张。
“放心,白露哥没事。”陆明远安慰道。白露出了月子,孩子一生一身轻,从小在山上打猎练就的身手和本事,可不是城里这些小混混花拳绣腿能比的。
两人天没亮就出发,出了城门,中午在官道驿站稍作休息,至傍晚便到了牧野县,将年礼送到小姑家,在小姑家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出发。
小姑再三挽留,让他们在家住几天再上路,陆明远无法,只得坦白说急着回村办糖果厂,过了年还要回府城读书,时间很紧,实在没法多留。
小姑和姑父在牧野县也做着小本买卖,听说陆明远是急着回村带族人一起做买卖,有正经事要做,便不再挽留。临行前,姑父又嘱咐了陆明远一回,做买卖,一是配方,一是用人,配方有了,就有了做买卖的根基,可若是人用错了,识人不清,配方被人倒腾出去,这买卖也就没法做了。
两人从小姑家出发,顺着官道走,傍晚进城,找了家客栈落脚,第二天出发,半下午便回到了薄野县。
年底,县城里的商业街、夜市十分繁华,两人去街上采买了些日用和过年的年货。县里来往的商贩多,像盐油糖醋茶,尤其一些需要从外地进货的商品,很多都比镇上卖得便宜,年底的时候,村里人也会三五家结成一伙,雇一辆骡车或者牛车来镇上采买。
陆明远和林乔在县里歇了一晚,第二天才出发回镇上,但没直接回村,而是在镇上客栈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回村。他们家快一年没住人了,少不得一番收拾,没法直接住人,若是赶晚直接回家,冷炕冷灶,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第二天一早,赶早回村,就有一天的时间收拾打扫,早早地把炕和锅灶烧起来,屋里才能住人。
村里人起得早,两人才进村,迎头就遇上早起担水的陆家叔伯。
“哎呀,这不是明远吗?咋回来了?”陆家叔伯问道。
“五叔早啊,这不快过年了吗,书院放年假了,我和夫郎回来过年,也给咱家老祖宗上几炷香,求老祖宗保佑我科举顺利啊。”陆明远半真半假的玩笑道。
自去年过年祭祖,族里人也都知道自家祖上有两位很厉害的老祖宗,一个大文豪,一个被称千古贤相,还是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哥儿丞相。去年族里修了学堂,家家户户都抢着把孩子往学堂送,学堂平等的招收姑娘和哥儿上学,因着祖上出了位哥儿丞相,也没什么人觉得姑娘和哥儿不该送去读书,反倒引以为荣,只盼着再能出一个像陆敛这样名垂青史的千古贤相才好。
哥儿、姑娘又怎样,他们祖上根儿好梁正,管他汉子、还是姑娘、哥儿的,他们陆家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近几年,陆明承、陆明远先后中了秀才,小一点儿的,像陆明礼也中了童生,再过个两三年那也是个小秀才了,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后辈,也做的有声有色。
所有族人都觉得陆家这一、两代会起来,渐渐好起来,甚至恢复祖上的荣耀。不知不觉,族人的心又拧成一股劲儿,村里碰面都比往年亲热不少,以前出了五服的,都渐渐疏远起来,现在见面了,一个比一个亲热,都是哥嫂叔婶的叫起来。心里有了盼头,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乾活儿都额外有劲儿。
陆明远和林乔从村头一路赶骡车回了自己的小家,还未到家,半个村子都知道他们特意从府城回村过年祭祖,给老祖宗上香。
陆明远去府城前特地拿了院试头名的赏银给村里办学堂,这银子寓意好,大家也都感谢他牵头办学堂,还有陆明远去年给族里介绍的刺龙苞生意,他们前些日子刚卖了一批,进了一笔银子。
族人一听陆明远和夫郎从府城回来了,纷纷拿了鸡蛋、干菜、白菜萝卜来陆明远家。陆明远从小就是个踏实能干的,能从府城特意回来过年祭祖,那肯定是不缺银子,但他家院子空了快一年了,一年没在村里住,乍然回来,家里肯定没有存好的过冬的菜,大家这才不约而同的拿了萝卜白菜,还有两个婶子拿了自家做馒头的面引子给林乔。面引子要养一段时间才能发馒头,这可真解了林乔的燃眉之急。
林乔猜着族人会来家里串门,从府城出发的时候带了不少水果软糖回来,一是做回礼,二是让族人先见识见识他们糖果厂要生产的东西,吊起大家的积极性。
“唉哟,这府城的东西就是做的精致,这大冬天的,怎么还有股杏子味。”一位婶子吃着软糖惊讶道。
另一位嫂子惊道,“啊,我这是樱桃的?”
“我这个是桃子味的!”又一位年轻的弟夫郎一脸惊喜的看着林乔。他比林乔小几岁,今年秋才嫁到陆家,因着林乔也是哥儿,他婆婆便特意把他带过来。
林乔一脸笑容的看着大家,“嗯,都没猜错。不过这不是府城才有的,是自己家做的。”
“自己家做的?水果放这么久不会坏吗?”那位年轻的弟夫郎更惊讶了,一脸新奇的追着林乔问。
他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有些方子都是不外传的,问多了就是冒犯。
林乔会意,笑眯眯解释道,“有特殊的法子,在鲜果下来的时候处理好,就像家家户户晒干菜、腌咸菜一样,将新鲜的水果处理后,保存下来,什么时候需要了,就拿出来做成糖果。”
那年轻的弟夫郎满眼都是对糖果的渴望,跃跃欲试,想要学着做,但却不好再追问林乔了,带了几分惋惜和失落。
林乔拍了拍他肩膀当做安慰,又送了两个从府城带回来的新鲜样式的香囊给弟夫郎做初次见面的见面礼,族里会开糖果厂,这小哥儿真想学做糖果,日后完全可以到厂里工作。开糖果厂的事要先和族长和几位族老商议,暂时不能透给大家。万一中间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免得大家空欢喜一场。
那弟夫郎极爱惜的摸着手里的香囊,欣喜道,“这上边的花边竟然是镂空的?!好漂亮。玫瑰花和叶子也是凸出来的,和真的一样。”
他婆婆也惊叹,“府城的东西就是和咱们这小地方的不一样。”
林乔笑道,“这都是我店里的,不值几个钱。我在府城开了家铺子,专卖荷包、香囊、团扇、络子这些小配饰。”
去年林乔和陆明远去县里卖团扇被李老太知道了,李老太上陆明远家闹了一顿,要把林乔要回去,陆明远和林乔这小院子在老宅,偏僻,当时没几个人看到李老太闹事,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老太一闹,族里人都知道林乔擅女红,做的一手能卖去县城的好针线活儿了。因此他一说自己在府城开了铺子,大家也都信了,没人怀疑。
林乔缓缓说道,“这次和明远回来,除了过年祭祖,还有件事,就是我这铺子,府城那边人多,肯花钱的人也多,铺子里的生意也还过得去,够家里开销。但人手有限,只凭我一个人一双手,想要把铺子做大也难,这次回来就是想请各位婶子嫂子们帮个忙,我出绣样、布料,大家帮我绣,我再统一收购,拿回府城的铺子里售卖。”
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在坐的婶子嫂子眼睛俱是一亮,“这好啊。能赚钱的啊,小乔儿啊,这哪儿是婶子们给你帮忙,真办成了,你可就是咱们的财神爷喽。”
又担忧道,“只是,就婶子这手针线活儿,缝缝自家穿的衣服还行,拿出去换钱就……”要是女红好到林乔那个地步,他们早和林乔一样能靠绣活儿赚钱了,何苦等到现在。一般的缝缝补补还好,真正的绣花绣活儿和织布印染一样,那都是不外传的。
“这没关系。”林乔笑道。他把香囊上的玫瑰花指给众位嫂子婶子看,“我铺子里的绣法和别家的不同,对针法技巧要求没那么严苛,到时我稍微一教,大家就学会了。”
旁边的嫂子不好意思道,“这多不好,为了给大家赚钱,你连你们家的绣法都教给咱们了。而且,女红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学会的。”
林乔笑道,“咱们不都是陆家人吗,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什么你家我家的,嫂子这样说多见外。”
“至于一时半刻不好学什么,这也确实是个问题,我和明远过了年就得回去。”林乔道,“我是这么想的,族里愿意学的,不分哥儿、姑娘,就是有哪个小子喜静喜做女红的也可以来,先去族里报个名,我再按着人数分组,一个两个或者几个人为一组,学一种花样。”
“他们读书人不是说‘术业有专攻’吗,咱们做绣活儿也一样,多了不好学,只钻研一种花样不就容易了吗,短时间内也能学好学会,这一个花样做好了做精了做熟练了,不照样赚钱养家吗。”林乔道。每个人只教一样或者几样绣活儿,既能让大家快速学会做好,也能防止有人有私心,绕过他的铺子,私下售卖。
林乔一说,大家便觉得自己能行了,多的学不会,就一个花样还学不会吗。
“小乔儿,算我一个先算我一个。”婶子抢先道。
林乔笑道,“行啊,等我拿笔纸,先把婶子的名儿记下。”
第90章 过年
中午,大伯公陆文和大奶奶王荷花提着一篮子才出锅的馒头来了。
王荷花拉着林乔的手问,“竹哥儿怎么没一起领回来?”
林乔答,“白露哥在府城,秋天才生孩子,一个人忙不开,竹哥儿留在那边帮忙照看生意。年底了,铺子里忙。”
“哎哟,了不得了,竹哥儿还能看铺子了。”王荷花道。
林乔笑道,“孩子都是好孩子,就看大人怎么引导,这才一年,不只是针线活儿有长进,竹哥儿心细,学东西也快,算账记账都做得有模有样,算盘打得也好。”
王荷花一脸欣慰,“能记账,就是会写字儿了?算盘也会打了,那不是比村里很多去镇上读书的小子都能乾了?”
林乔笑着点头。
王荷花感叹道,“咳,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遇见你们夫夫两个,日后也算是稳妥了。”
“也是你和明远会教人。”王荷花道,又笑着说,“也是咱们陆家的根儿好梁正,就说咱们族里去年开的那个学堂,也招了些村里其他人家的孩子,先生都是一样的教一样的学,没偏了谁,也没少了谁,半年下来,学堂里考校,排在前面的全是咱陆家的孩子。”
“如今你大伯公也学聪明了,没事儿就抓着族里那些小孩子,天天给人讲前朝的时候咱们族里老祖宗是多么多么厉害,哥哥是大文豪,弟弟是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科举要背的书目有一半都是咱家老祖宗写的,那些孩子就跑去学堂问先生,一问,还真姓陆,孩子们就信了,一个个挺着小胸脯,原来我老祖宗这么厉害啊,管你什么状元探花进士,想要做官,都得背我家老祖宗写的诗做的文,弄的这些孩子天天往学堂跑,比着谁背的书多背的快,背书比抓鱼掏鸟窝还起劲儿。”王荷花一脸自豪。
外屋里正和陆明远谈事的陆文咳一声,说道,“你就说我这办法好不好吧,别人家为了让孩子读书,打得嗷嗷叫,屁用没有,我就坐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一边乘着凉,一边讲个故事的功夫就把这些孩子唬的争着往学堂跑,你就说我能不能吧。”
“能能能,你最能。”王荷花笑道,“你们老陆家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行了吧。”
“这话我爱听。”陆文只当没有听出老伴儿话里的调侃,指着陆明远说,“再过个一两年,咱陆家马上就能出进士,说不准,还能和老祖宗一样,咱也中个探花、状元的看看。咱临安郡去年不是才出了个状元吗,听说就是白露那小子捡的那个小白脸?”
“唉?!”王荷花一脸震惊,跳下炕,一溜烟追到外屋地,问陆明远,“真是这么回事?”白露所在的临海村和他们村子相邻,他们也隐约听说这事了,但都没当真。毕竟状元嘛,那都是戏本子里才有的东西。
陆明远笑道,“真的。就是沈兄。您也见过他,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像极了戏文里的状元郎。”
“真是他?!”王荷花惊讶地捂着胸口,“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飞了只金凤凰?”
沈君庭没在临安郡读过一天书,严格来说,那是丹江郡养出的状元郎,他们临安郡是跟着白露沾了福气,凭空捡了只落难的凤凰。
“哎哟,我也是见过状元郎的人了。”王荷花笑道,“白露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幸好孩子生了。”若是没有这个孩子,她真怕中了状元的沈君庭会不要白露。
林乔一下听出王荷花话里的意思,只道,“沈兄和白露哥的感情很好,每个月都会互通信件。还上报了自己的情况,特意把俸禄拨到临安郡这边来发,直接给白露哥。”两人感情稳定,沈君庭很重视白露,这也是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看准了白露,一定要和白露搞好关系的原因。
自古以来状元郎探花郎高中之后抛弃糟糠妻子糟糠夫郎的故事数不胜数,没有沈君庭这一举动,知府和学政夫人夫郎未必会那么看重白露。他猜着,沈君庭特意大费周章的把俸禄拨到这边发,为的就是这点。
“这也算个有情有义有良心的了。”王荷花感叹道。
“沈兄人是很好。”陆明远道。
王荷花眼睛一亮,看向陆明远,“白露是你义兄,那沈君庭不就是你哥夫吗,日后到了京城,也不算两眼瞎。”
“哎哟,我就说好人有好报吧,你爹是个心善的,当初救过白露,才给你结下这份善缘。”王荷花下巴往李老太家那边努了努,“这不比你那窝子兄弟有用多了。”
陆文道,“有人帮扶自然是好,但科举这事,最终还得是靠自己啊。好好学吧,至少也得对得起咱自己苦读这么多年。”
陆明远笑笑,他过目不忘,还有夫郎红袖添香,苦读倒算不上。不过陆家的基因确实是好,回来不到半天,他已经听了好几个来串门的叔伯或者兄弟夸自己家孩子读书背书特别快,好像科举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有说陆家出过大文豪、千古贤相,陆家人就是聪明的,也有说是老祖宗保佑的。
陆文道,“孩子们的事让学堂的先生操心去,咱还是说正事,继续说你那个糖果厂,真就让族里办?你自己的法子和配方,你读书也要不少钱,你自己办,日后赚的钱都进自己口袋不好吗?真让给族里?”
陆明远道,“也不能说让吧,我不是还拿了四成的利润吗。剩下的,两成留给族里公用,修祠堂、办学堂,再有哪家孩子没了父母养,哪家老人没了儿女养,都可以调用这部分钱,和原来族里公用的资产一样,给族人托底的。再有两成留作糖果厂专用,工厂扩建啊,买原料,给工人开工资啊这类的。剩下的两成,一成每年年底给表现优秀的工人发奖金。”
陆文皱着眉问,“这工人和奖金是个什么意思啊?”
陆明远解释道,“谁在咱们糖果厂乾活儿谁就是糖果厂的工人,奖金就是赏银的意思,一年下来,谁活儿干的好,谁就是优秀员工,额外有奖励。这样可以调动工人的积极性,避免偷懒耍滑的现象。”
陆文赞道,“这办法好。不过赚钱的事,肯定是先紧着咱们自己族人。而且,你这法子新奇,用外人,怕是会把方子倒腾出去,就是用族人,也得仔细筛选,那德性有亏,吃里爬外的,不能让他靠边儿。”既然陆明远决定要把糖果厂让给族里办,身为族长的陆文不觉开始操心起来。
“那还有一成呢?怎么安排?”陆文问道。
陆明远说,“这一成啊,咱们建厂自然需要银子,我最多出一百两,买地、建厂、前期购买原材料,算下来怕是不够,所以还需要筹一些银子,谁家里有闲钱的,对咱们这个糖果厂有信心,觉得能办成能赚钱,愿意投资,出一份力的,这个时候都可以拿钱过来。最后一共筹了多少银子,按每个人出资比例,每年年末的时候来分这一成的利润,多出多得。”
“我虽然出了钱,但这一成利润我不参与分配。”陆明远补充道,又说,“筹钱不是强制性的,大家自愿,一两不嫌少,一百两也不嫌多,反正最后都是按着比例分成。但有一点,银子拿的再多,也不参与糖果厂的管理,只能分红。糖果厂管理需要从族中另选有才乾、品性正直的人。这个人选不分性别,汉子、姑娘、哥儿,有能力者居之。”
旁边王荷花说,“可不是。明远这话我爱听,大户人家管理宅院的都是夫人夫郎,管家媳妇、管家奶奶,你见哪个男人擅长打理后宅内务的。我适才听乔哥儿说竹哥儿都在府城看铺子呢,又会记账算账又会打算盘的,咱陆家的孩子,只要想做,就没有学不成的事儿。”
“你们那引以为傲的老祖宗,陆敛,那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呢,管着整个国家,没道理咱们后人连个小小的糖果厂都管不好办不好的。”王荷花道。
“别的不说,我看咱们这糖果厂指定能办成,前途光明,我老婆子先出五两,这是我的私房钱,个人的,和你们伯公没关系,他要是也想,也让他拿自己的私房钱。”王荷花说着骄傲得意地冲着陆文扬了扬下巴,又道,“我回去再和几个儿媳妇儿夫郎商量着,他们愿意出就自己出,不愿意我也不管。家里公中再出一份十两。”
陆文气得瞪了王荷花一眼,“老婆子越老越气人,咋还要和我分家啊。”
“哼。”王荷花朝陆文翻了个白眼,扭身拉着林乔回里屋,不理他。
“走,小乔儿,咱娘俩回屋里,不理他们。咱继续说你那个蕾丝生意。”王荷花道。
林乔这蕾丝生意文文静静,不吵闹,不需要多大的场地,可以直接在族里祠堂辟一间院子,前期成本比陆明远说的糖果厂少很多,甚至可以从林乔这拿了针线、布料,领回家做,既能赚钱也不耽误家务。
王荷花皱皱眉,说道,“统一从你这领布料可以,但小乔儿,你得收钱,让他们先从你手里买布料,不然啊。”
王荷花摇摇头,“一准有贪便宜的昧你布料。村里有的人家不会裁衣服,做衣服需要特地找人做,就这邻里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照样有人一边拿手工钱,一边昧人布料。”
“你这是做生意,他们觉得你都做生意了,还计较这点子东西吗,昧的就更心安理得了。布料和线谁家不用呢,今天昧一分,明天昧两分,一个人昧,其他人也开始有样学样,这生意还怎么做?”王荷花道,“所以啊,一定要收钱,让他们花钱买原料,你再从他们手里收成品,花了钱,就没有这种占人便宜昧人布料的想法了,绣的时候也知道珍惜这一针一线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