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屋藏娇 一
这想法一浮现,把楚绾绾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无论她多么努力想要说服自己,这念头却一直在心头萦绕,不肯散去。
思忖再三,她没有进入卧房,转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
谢辞来到念明堂外,两侧的守门弟子见了他,纷纷恭敬行礼,口中称道:“挽林仙尊。”
谢辞淡漠地颔首,就听其中一人说:“掌门有过吩咐,若是仙尊前来此处,可无需通传直接进入。”
有了这话,谢辞便直接向内走去。不多时,果然见到了堂内上首坐着的清玄,以及一侧正在品茶的苍云。
他二人的容貌倒是都没有什么变化,一如往昔。
见谢辞突然来了,两人都有些意外。清玄示意他落座,吩咐身边弟子上茶过来。
自始至终,谢辞都低垂着眉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苍云看他这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后,小师弟就变成了这般沉默寡言的性子,气质之冷肃沉郁,比掌门师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感情,灵魂早已随着那人的离去而被抽走,剩下的只是一个傀儡躯壳。
除了份内的除魔任务,他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拥有极高的修为,心中又无所求,苍云甚至担心他哪天就会羽化登仙了。
令人庆幸的是,十年来,他所担心的情况一直没有发生。虽然连他也不知道,小师弟究竟还在坚持什么。
但不管是渺茫的希望也好,虚幻的妄想也罢,只要能让他支撑下去,他们也不会过多干涉。
没想到这次谢辞却一反常态,主动开口。
“掌门师兄,我想下山除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道:“不会离开太远,将天元宗附近区域划拨给我就可以。”
他愿意主动下山走走,这倒是稀奇了。清玄和苍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难掩的诧异。
他们倒巴不得他去远些的地方,好去散散心。只是他既然不愿,那便罢了,由着他的性子来。
两个人又絮絮叮嘱他,如同小时候一样。毕竟在他们眼中,谢辞始终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师弟,而非如今修为高绝的仙尊。
谢辞同他们却没有很多话,只略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是要回苍茫山了。
随着离开的时间越久,谢辞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就像……害怕秘密会被发现。
他速度极快,来回也不过只用了两炷香时间。等到推开院门,他试探着叫了声“绾绾”,无人应答。
他安慰自己,或许她只是在屋内睡着了,没有听见而已。
可他的手却暗暗握紧成拳,甚至打开房门的时候,都控制不住地力道大了些。
她根本不在房内。
炭火还在烧着,发出“哔剥”的响声。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疯病又犯了,这几日的光景,从头到尾不过都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可是往常都只是一瞬,这次的梦太过逼真和漫长,让他根本不愿醒来。
对,他不愿醒来,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去找,直到再次见到她为止。
他转身奔出门去,却意外看到,她正从灵堂的方向走过来。
她一只手揉着眼睛,看起来有些困倦,等到忽然看见了他,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真的。
这种柔软而温暖的感觉,他不会认错。
楚绾绾对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有些困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问道:“是不是师尊不同意?那也没关系的,我不去就是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那就是同意了?那为什么谢辞看起来还是一副心情低落的样子?
楚绾绾不解,心中猜测着,却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任他这样抱着。
直到她身子都有些僵硬,才不悦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你抱够了没有?”
谢辞这才放开了她。他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羞赧,看了一眼她过来的方向,开口时声音略带紧张:“你去哪里了?”
楚绾绾理直气壮地把手上的地瓜拿给他看:“我想吃炭火烤地瓜,就自己去厨房拿了。”
原来是去厨房……
他应该放心的,她心思单纯,又完全听他的话,根本不会想到那么多。
于是他终于放松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些地瓜,腾出一只手示意她牵上来:“我来替你烤,你负责吃就行。”
她却没有如他所料,毫不犹豫地牵上他的手,而是在落后于他一点的位置,站在原地没有动。
少女抬起眼看他,眼神清澈明亮,对上他疑惑的目光,似乎能让他所有的心事都暴露无遗。
“谢辞……我很相信你,所以,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或者欺骗。”
听了这话,他身子一僵,但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攥紧的指尖有些发白。
他微笑着反问她:“怎么会这样想?”
那只手仍在半空中,坚持等待着她牵上来。
她心里不是没有疑虑的,但她始终觉得,应该给予谢辞足够的信任。
如果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两个人又该怎么一起走下去呢?
所以她最终没有打开灵堂的门,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她的表情有些松动,终于还是牵上了他的手。
*
临近年关,楚绾绾对这次出行格外期待。
她本以为,只有谢辞需要好好准备除魔的仙器和阵法,自己什么都不用做,跟在他身后便好。
谁知道谢辞根本不把那些魔物放在心上,反而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最后出门的时候,非要让她穿着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披风。
那披风款式普通,又长又厚,楚绾绾裹着它,只能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她对此十分拒绝,并表示:“太丑了,我要穿那件红色的。”
娇艳热烈,才比较符合她的性格。这种死气沉沉的黑,反正不是她的审美。
谢辞不为所动:“红色太扎眼了。”
她凑到他身边,让他仔细看看:“可是这种黑色一抓一大把,进了人堆找都找不见,你就不怕把我弄丢了吗?”
他见她这样,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不会的,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能马上找到你。”
这下没辙了,他都这样说了,那她也没什么可挣扎的,只好自暴自弃穿上黑色这件,随他下山去。
*
不夸张地说,谢辞收拾起那些魔物来,简直比她扫地还快。
因为悬殊的实力差距,通常是她坐在一边打着哈欠,只见一阵耀眼的剑光闪过,战斗就已经结束,留下不费吹灰之力的谢辞立在原地。
他如今已经以气御剑,臻于化境,不需要借助兵器,故而她也没有问起,他的剑都去了哪里。
谢辞将天元宗周围清理干净,又花了一番工夫加固封山阵法,才带她下山去,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毕竟山下的城镇村落,也属于他这次的任务范围。虽然如此安排会让他稍微辛苦些,但是也让他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带她下山。
已经临近年关,虽然笼罩在魔物时刻可能入侵的阴影中,山下的人们还是相当重视过年这种团圆的时刻。
而她和谢辞两个人在一起,也算是一场小团圆了。
想到这里,她便问他:“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他当然一口答应下来,又怕她多想,补充道:“就我和你一起过,师兄他们清修惯了,对这种凡俗的节日不感兴趣。”
她也毫不怀疑,而是笑闹着向前跑去,融入了人潮之中。
谢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能够体会这种团圆的滋味。
此刻他望着他的心之归处,心满意足地追了上去。
*
既然要过年,没有炮竹是不行的。
楚绾绾早就觉得谢辞的小院太过冷清,决定趁过年多添些热闹,反正满地的红纸也不需要她来打扫。
于是她拖着他的手,一同进了卖香烛花炮的铺子。
那铺子的老板却认得他,见了他便笑呵呵地打招呼:“谢仙尊,又来为道侣买香烛吗?”
这个“又”字落在楚绾绾耳中,让她心里起了疑,面露怀疑地盯着谢辞。
他倒是面色如常,指了指身旁的楚绾绾,对老板道:“我的道侣今日随我一道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将她搂在怀里。楚绾绾猝不及防,脸上被迫挂上营业式的假笑。
那老板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转来转去,似是终于明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来谢仙尊终于从往事中走了出来,也算可喜可贺!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楚绾绾盯着他手上的一大堆炮竹,问他:“老板为什么白送我们这么多?”
而谢辞一脸无辜,仿佛他真的对此半点不知情:“我不知道啊,可能他人好吧。”
他不知道?鬼才相信!
他向前走去,楚绾绾快走两步,追在他的身旁。
“谢辞。”
“嗯?”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过道侣?”
听了她这话,谢辞终于无奈地停下脚步:“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她要这么想,而是种种可疑的迹象,让她不得不这么想。
就在她不依不饶之际,谢辞突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顺手给她戴上了兜帽。
戴着兜帽,她的视线非常有限,就偷偷地掀起帽沿,躲在他身后看过去。
来人身着天元宗弟子的服饰,是……崔秋寒和喻南风?
两人看见谢辞,便走上前来行礼:“仙尊好。”
谢辞淡淡点头,并不应答,一副希望他们快点走的样子。
他二人自然也对谢辞的脾气性格有所耳闻,见他并不欢迎,便准备就此离开。
只是在转身之前,崔秋寒无意向谢辞身后瞥了一眼,忽然问道:“仙尊身后的,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是不是有过道侣?
谢辞:如果你算是我道侣的话,那就有过
楚绾绾:骗鬼的吧!我怎么不记得?
第42章 金屋藏娇 二
楚绾绾原本就想站出来同他们打招呼,奈何被谢辞挡住,只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对崔秋寒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崔秋寒脸上的表情,谢辞就瞬间紧张起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高大的背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听谢辞对二人说道:“一个朋友。”
只是朋友是吧?方才还亲亲热热地叫着道侣,如今一遇见共同认识的人,就不敢让人知晓她的存在了?
楚绾绾内心冷笑,伸出手狠狠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
谢辞一只手背在身后,及时按住了她作乱的手。
等到好不容易挣脱开他的桎梏,她又发现,以谢辞为中心,三人周围形成了密闭的结界,唯独把她隔绝在外。
看来这是有什么话不想让她听到。她现在灵力低微,也不可能强行突破结界,只能在一旁等他们把话说完。
但她可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她一时赌气,索性裹紧披风,没入了人群之中。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随便逛着,直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停下脚步,抬眸看去,眼前正是谢辞的面容。
他的神色温柔而平静,向她伸出手来:“自己逛也不嫌闷?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楚绾绾“哦”了一声,却故意冷落了那只手,径直向前走去。
“谢辞”对于她的无视也不以为意,默默收回手,依旧跟了上去。
*
谢辞用几句话就打发走了崔秋寒和喻南风,只说是下山除魔巧遇旧识。二人虽然心有疑虑,但碍于谢辞的身份,也不好过多质疑。
他们一转身离开,谢辞就撤去了结界,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并没耗费多长时间,但她应该等急了。他了解她的脾气性格,有些话若是被她听到了,只怕会更生气。
他回过身去,面上带着歉意,连安慰和解释的话都在脑中过了几遍。
楚绾绾在他身后,困倦地揉着眼睛,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你说完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谢辞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她的脸庞,在即将触到时,却忽然改变方向,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
在少女急促的喘息声中,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冷厉而不耐:“说!她在哪里?”
他力道越来越大,所谓的少女终于变回原形,露出一张类似狐狸的脸来。
“咳咳,我们无方兽一向是成双行动。你若是敢对我怎么样,就永远也别想再找到……”
它极有自信,那小姑娘看起来没有丝毫灵力,必定会成为要挟他的筹码。
“她”字还没出口,谢辞手上突然用力,拧断了它的脖颈。
狐狸的尸体渐渐消散,只有一颗内丹留存下来,缓缓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垂下眼眸,淡淡道:“一点都不像。”
*
无方兽,以人类的强烈情感为食,通常喜欢成对出没,借助猎物的记忆,故意幻化成对方在意的人,以便于顺利吸食情感。
这种习性也导致两只无方兽之间有着天然的感应,只要寻到其中一只,就可以轻而易举找到另外一只。
楚绾绾一早就知道,面前的不是谢辞。
毕竟如果真的是他,抓到了偷偷跑掉的自己,可不会心情这么平静。
既然系统已经告诉了她无方兽的目的,她就能想办法同它周旋,直到谢辞拎着另一只找到她为止。
她被带到一处荒僻的小院内,四下寂静无人,只有她和这只无方兽单独相处。它还顶着一张和谢辞一模一样的脸,让她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它似乎很想主动亲近她,但是又怕被发现原形,一直有些犹豫。
在尴尬而凝滞的气氛中,还是楚绾绾率先打破了沉默,招手唤它:“过来。”
她缩在床上,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后面的墙。而“谢辞”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脚,带着讨好的表情看她。
一想到谢辞看到这一张脸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实在忍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无方兽见她笑了,便以为她是真的高兴,主动向她靠近了些。
楚绾绾勾勾手,示意它再靠近些,想着它的习性可能同其他小兽也差不多,便开始撸它的头发作为安抚。
无方兽看起来很吃这套,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外人的角度看来,很像是楚绾绾搂住了它的脖子,两人非常亲密无间的样子。
她才撸了没几下,破旧的门板突然被强大的气浪冲开,她和无方兽也被迫分开,后背狠狠撞到了墙上。
谢辞踏着满地的碎屑,身上披着月色,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是骇人的神色,见到她的那一瞬有所松动,又似乎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故意偏过头去,只盯着那只无方兽。
感应到他手中的内丹,无方兽发出了悲伤的叫声,但这叫声也不过持续了片刻,就随着它的死去而烟消云散。
楚绾绾看起来非常平静,等谢辞走到自己面前。
他倾身而下,将她困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双黑眸凝视着她,半晌才终于开口:“哪个才是真实的我,你分不清吗?”
如果她真的分不清,他也不介意让她多加深几遍印象。
楚绾绾毫不示弱,仰起脸对他微笑,缓缓道:“只是朋友罢了,你何必动气呢?”
虽然气氛剑拔弩张,但是两人的心里却浮现了同样的想法。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他/她。”
对视许久,最终还是谢辞先败下阵来,毕竟如果不是他说错了话,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档事了。
说到底,还是他没有看顾好她。
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能说出来什么。但亲眼看见她几乎要和另一个自己接吻,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得更快。
他……有点嫉妒,又有点沮丧。
明明都是同一张脸,她宁可被无方兽骗过,也不肯主动给他一些好脸色。
偏偏他又拿她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把人拎起来,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山上。
*
回到苍茫山,谢辞把她放下,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楚绾绾正好也不想理他,猜想他应该是向清玄复命去了,也就没有去问。
谢辞的心情的确很烦躁,但是待在苍茫山,他又觉得暂时没有办法面对她,只好顺势逃避。
当他进入念明堂,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无论是清玄还是苍云,看向他的眼神里,都藏着欲言又止。
他装作没有发觉,只是按部就班回禀除魔的情况,汇报完毕后便不再开口,一如往常淡漠的样子。
在沉闷的气氛中,苍云终于小心地开口问道:“小师弟,你今日下山,可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魔物?”
见他毫无反应,苍云继续补充道:“比如说……无方兽?”
谢辞眼也不抬,将两枚内丹拿了出来,说话间不带一丝感情:“遇到了两只,被我杀了。”
两人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无方兽的内丹,看来小师弟下手并未留情。
只是崔秋寒和喻南风回禀的情况,也不得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若是无方兽化成绾绾的样子,一直潜伏在小师弟身边,即使无方兽灵力低微,短期内对他没有危害,但若是时间长了,难保他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于是苍云又问道:“就两只?”
谢辞把内丹收好,眼神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敛了敛衣袍,站起身来:“师兄多虑了,我修道多年,还不至于被小小的无方兽迷了心智。”
那么,若小师弟坚称现在的绾绾不是无方兽所化,那在他身边的又是谁?
谢辞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忧虑,淡淡道:“不必担心我。如今她修为被我封住,无法独自离开苍茫山。”
他私心很重,只能想出这种办法,把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可一想起他差点就把她弄丢,他又止不住地自责和内疚。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修为原来是被他刻意封住,会怎么看待他,他想都不敢去想。
但冲动之下,他已经这样做了,也就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听他这话,清玄和苍云二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管如今的绾绾是人是鬼,只要无法对小师弟、对天元宗造成危害,他们不想管,也不敢去管。
*
楚绾绾独自一人待在房内,心中却一直有个声音,诱惑着她去探寻真相。
所谓曾经的道侣,禁止进入的灵堂,谢辞有时的局促和紧张,对她反常的态度,这些都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却无法解惑。
也许,现在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房门,向灵堂的方向走去。
这地方她曾来过的,那时谢辞正自请为宗也长老守灵,因此对于里面会有些什么,她已经有了大概的预判。
左右不过就是多放一个他先前道侣的灵位罢了。
毕竟需要他定时去采买香烛的,大概不可能还是活人。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道侣”,楚绾绾怀着复杂的心情。虽然知道她和自己大概没有也不会再有什么关系,却还是止不住地好奇。
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打动谢辞,一直住在他的心里。
她把手放在门上,终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了它。
在肃穆的气氛中,灵堂内星星点点的烛光,照亮了正中间的两个灵位。
其中一个,她曾见过的,是宗也长老。
而另一个……
是她自己。
她怔住的瞬间,就被一双手抱在怀里,瞬间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他话音中隐含着深沉的痛苦,又轻柔地落在她的耳边。
“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意思是,我是你早亡的道侣,你一直在守寡?
谢辞:咳……我认为守寡这个词不能用于男人身上
第43章 金屋藏娇 三
谢辞听说,有些游荡在世间的幽魂,会忘记自己已经离开人世的事实,只保留生前的记忆。
他们看起来与常人一般无二,但一旦发现了自己已不存于世的真相,就会恢复灵体再入轮回,甚至瞬间魂飞魄散。
他抱着自欺欺人的念头,执拗地认为,只要她不去看,就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切还是能回到从前。
但是偏偏他又那么紧紧抱着她,仿佛他稍一松手,她就会化成泡沫,从这世间蒸发,再无踪迹。
楚绾绾被困在他怀里,眼前一片黑暗。他身体很冷,连带着覆在她眼上的手指也冰凉如雪。
但这依然不足以让她忘记方才令人震惊的那一幕。
什么情况?!上面的灵位是她,那她现在是谁?
还是说,在这一段幻境中,她所扮演的角色,本来就是一个游魂?
不,不对,虽然莫名其妙失去了修为,可她的身体明明很有实感。相比起来,反而是每天冷冰冰的谢辞更像游魂。
静谧幽暗的环境里,她的心跳短促而有力,同他的交织在一起,终于让她抛开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轻声道:“谢辞,你放开我。”
身后的人埋首于她颈间,沉声道:“不放。”
“我只是想去看看自己的灵位……这感觉很奇妙。”
“不许去。”
她有些无奈,下意识就哄他:“谢辞,你如今几岁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意气用事。
谢辞双手把她掰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她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犹豫和纠结。
过了片刻,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看着她的眼睛开口。
“二十九。”
“十年了,我不年轻了。”
这下轮到楚绾绾瞪大了眼睛。二十九?谢辞不是才十八岁吗?
*
楚绾绾把自己关在屋里,趴在桌上,看着面前自己的灵位出神。
即使谢辞再不乐意,在她的坚持下,也还是勉强允许她把这灵位带了回来。
这灵位是谢辞以道侣的名义立的。虽然时间已经久了,但上面的朱漆描红还是簇新的。
她脑子像一团浆糊,不甚清晰,却又觉得很多事其实有迹可循,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
抑或说,从头到尾自欺欺人的,其实不止谢辞一个。
很多蛛丝马迹明明就摆在她面前,却被她故意忽略了。
毕竟比起逃避现实来说,接受真相需要更大的勇气。
如今的谢辞气质更加成熟清冷,她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就连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几乎变成了以他为主导。而自己所熟知的谢辞性格傲娇,不会这么强势。
即使他是修道之人,容貌不变,但历尽千帆后,心境的变化却骗不了人。
因此楚绾绾倾向于相信他说的话,他的确是十年后的谢辞。
只是,十年后的她怎么就变成一块冷冰冰的木头灵位了?难道说,她最后还是攻略失败,被沈翊一剑穿心了?
可是看谢辞执着疯魔的样子,她又觉得事实不应该是这样。
多思无益,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缠越乱,她烦躁起来,干脆不再去想了。
就在这时,系统在脑海中突然开口:“宿主,有一种可能的情况,和你现在的处境非常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模一样。”
“现在的剧情,就是原书的剧情。时间点是你死于沈翊证道之途的十年后。”
原来真的死了……怪不得谢辞的态度如此奇怪,把她藏在苍茫山,巴不得她足不出户,原来是怕吓到别人。
她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一个已死之人,十年后突然出现,她也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只是,为什么谢辞对她死而复生这件事却毫不怀疑?
她快速浏览着系统提供的原书剧情,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你不是说这是一本龙傲天爽文升级流大男主小说吗?”
“是啊。”
“那谢辞应该是冷心冷情一心向道,两手一摊谁都不爱的那种大寡王才对啊?”
“是啊。”
“我的戏份不是应该在书的开头没多久就结束了吗?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啊喂!”
系统若有所思:“嗯……除了你这个变数,其他设定和剧情都是按照原书在走,谢辞也的确年纪轻轻就成了仙尊,现在只不过是他光明灿烂的一生的起点罢了。”
光明灿烂……没看出来,阴郁淡漠倒是实打实的。
楚绾绾想了想,缓缓道:“所以……我一个早死的炮灰女配,沈翊的前道侣,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自从得知他是原书的谢辞,她总觉得自己与他距离很远,可以说没什么干系。
毕竟在书中,两人从来没有什么交集,根本谈不上熟悉。真要说起来,反倒是谢辞给她供奉了十年香火,她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见她依然想不明白,系统干脆摆烂了:“你是猪脑子吗?”
它似乎无语极了,缓了缓才再次开口:“不懂你可以去问问他。”
虽然因为之前的事情,楚绾绾此时见他,还是会有些尴尬,但总这样僵持着,也实在不是办法。
她站在房门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谢辞立于檐下,背影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
他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楚绾绾见了,还是不忍心看他这样,牵过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她:“你想明白了吗?”
楚绾绾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他:“没明白。”
岂止没明白,简直就是一头雾水。
谢辞轻轻叹了口气,反客为主地牵住她的手:“跟我来吧。”
在灵堂的背后,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有一个看似普通的小房间。
它实在是太不起眼,以至于虽然楚绾绾这些天路过多次,却一次也没有想起要进去看看。
而现在,谢辞一手牵着她,一手推开了这间屋子的门。
这间屋子很空,没有太多东西,只有正对门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柜子,除此之外,就是悬挂起来的许多画轴了。
朔风透过打开的门隙吹进来,朦胧的光线中,画轴在空中飘来荡去,让她终于看清,那每一幅姿态各异、却又栩栩如生的画卷的主角。
那不是一蹴而就可以完成的。她在这些画卷里,看到了她自己慢慢成长和蜕变的轨迹,直到最后一张,正是她身着嫁衣、明艳如火的样子。
她伸手抓住其中一幅,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些讶然和得意。
“你暗恋我?”
“嗯。现在是明恋了,不可以吗?”
她并没有回答,只向那柜子快步走去,里面果然都是些女子的物品,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在天元宗时常戴的耳珰,想来这些便是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了。
谢辞的声音轻轻的:“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在你……走后,大多被沈翊扔了。”
她看着那些被保存得很好的衣裙,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好啊谢辞,明明这里就有我的衣服,你骗我说没有?让我穿你的?”
他别过脸去,耳根却渐渐红了,流露出一种被戳穿的窘迫:“咳……这衣服都放了十年,早就不能穿了……”
她把柜门缓缓阖上,无比认真地直视着他。
“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一个只属于谢辞的,漫长而悲伤的故事,记录了十五年来,无声落幕的一场盛大暗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如今几岁了?
谢辞:(她是不是嫌我年纪大?)
第44章 少年心事 一
十五年前,天元宗。
谢辞自浅眠中醒来,披衣坐起,推开简朴的木窗,看向窗外漂泊不定的云海。
少年五岁上天元宗拜师,迄今已经是第十个年头。
师尊离开他以后,他独自住在苍茫山巅的小院,日复一日过着平静的日子。
他自幼修道,道心坚定,即使没有师尊和师兄的督促,也会自觉开始一天的修炼。
他不像两位师兄,为护佑众生而修道。他修道仅仅是因为身患恶疾,仅此而已。
不为苍生,只为长生。他只求自己活下去,不要辜负早逝的双亲的期待。
也正因为如此,他选择了一条最崎岖坎坷的道路,而他当时坚定地认为,他不会后悔。
只要见效快就可以,他没有时间了。
可他不会想到,变数竟然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猝不及防。
收拾完毕,他自觉下山去做早课,如同师尊还在时一样。
可今日在山下,他却见到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个……姑娘。
说是姑娘也不贴切,只不过是个瘦弱的小女孩而已。
她瘦得可怜,脸色苍白,看起来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但意外的长得很美。
如今这世道,一个孤女肯定是不好过的,想来投奔天元宗也不奇怪。
他知道自己生了不该有的好奇,但还是俯下身去看。
她是很讨喜的长相,让人无端就会生出怜爱,更加觉得究竟是谁这么狠心,会将她逼到这步田地。
他正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
她明明已经那么虚弱,求生意志却十分强烈,想活下去的样子,让他想到了自己。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说些什么。
他凑近去听,半天才听懂她喃喃说的话是:“水……”
他并不想就这样离开去取水,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她目前的情况而言,还是不要贸然挪动比较好。
于是他指尖抵住她的额间,注入了自己的一丝灵力,眼见她安然地沉睡过去,无意识松开了他的衣角,他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但他还是很快敛起情绪,决定快去快回。只是一时半刻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他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一定会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愚蠢。可后来的事,谁又能提前预知呢?
因此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她身旁已多了一个人。
他急忙躲在树丛后,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那人他认得的,是掌门师兄的大弟子沈翊,天元宗弟子都要称他一声大师兄。
剑眉星目,长相俊朗,性格温润如玉,在弟子中风评很好。
由这样一个人从天而降救下她,看起来似乎很顺理成章。
她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听见她问:“是你救的我吗?”
声音细若游丝,但他听得清清楚楚,里面包含着怎样的期待。
沈翊停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沈翊是会说实话的。
然后他听见沈翊笑着说:“是啊。这里还有别人吗?”
骗子。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不相信沈翊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更不相信,沈翊没有探到他留在她体内的一丝灵力。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明明看见了,她脸上因为欣喜而浮起的红晕。
沈翊把她抱在怀里,她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上山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紧握的拳才缓缓松开。
罢了,少救一个人,少些功德而已。
他这样安慰自己。
*
重逢来得很快,再次见到她,是在她的拜师礼上。
她很幸运,也算有几分慧根,虽然不是特别出色,却也足够让掌门师兄网开一面。
因为是沈翊救回来的人,所以随着他一起拜掌门师兄为师,就显得那么自然。
她给掌门师兄敬茶,样子笨拙又可爱,总算是磕磕绊绊,把礼节做得圆满。
礼成之后,她和沈翊对视一笑,仿佛都对以后的生活充满期待。
同为掌门师兄的弟子,他们会有很多的相处时间,如果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形影不离。
拜过师尊,她要给长老们挨个敬茶,敬了一大圈,最后敬到他的面前。
沈翊向她介绍:“这是小师叔,谢辞。”
她本来以为,这少年和自己看起来差不多大,应当不会地位多高,听见这话,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随即她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递上一盏清茶:“弟子楚绾绾,请小师叔用茶。”
这是将他当作长辈对待了。
沈翊是故意的。
他的手指攀着桌沿,几乎要把桌角掰下来,却没有去接那盏茶。
苍云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以为他在愣神,轻声提示道:“小师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从她手中接过。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指,温暖得几乎要将他烫伤。
他也不管那茶是才沏的,迅速喝了下去,以此掩饰自己的慌张。
见他受了这礼,她对他微笑了一下,就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众人散去以后,他没有立刻回到苍茫山。
也许他是想解释什么,想告诉她,其实救她的人是自己。
现在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他心不在焉地走到她的住处附近,就听到她与沈翊说话。
她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声音也闷闷的:“小师叔好像不大喜欢我。”
沈翊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用在意,小师叔就是那种性格,对谁都冷冰冰的。反正他不怎么下山,以后少来往就好了。”
他……很冷冰冰吗?也许在旁人看来,的确是这样吧。
但他完全没有对她冷冰冰的意思,他保证,半点也没有。
她又说:“但小师叔长得很好看,很少见的那种好看。”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沈翊故意凑近了她。
他们距离很近,沈翊问她:“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小师叔好看?”
这不是明摆着的废话么?凡是眼睛正常的人,都会选……
然后她说:“不告诉你。”说完俏皮地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有的时候,不否认就是承认。
他忽然发觉,他可能不仅是失了先机。
*
即使极少见面,他也能断断续续听到她的消息。
有时是掌门师兄批评她于修炼一途不甚专心,有时候是其他弟子的抱怨,说她仗着大师兄的宠爱,专横跋扈不说,还总是强夺其他弟子的仙器法宝。
即使如此,大师兄也没有半点怨言,每次都出来替她善后,有时候搭上的宝物和人情,甚至比她得到的更多。
久而久之,她的名声就不大好了。而她和大师兄是命定道侣的这件事,也是在这时候传开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结成道侣,永远在一起,毕竟大师兄对她那么的好。
连她自己,也不得不这样觉得。因为对她而言,已经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四年的时光里,她只被绑在那一个人身边,等她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孤立无援。
她修为低微,人缘很差,如果离开沈翊,在天元宗也不会好过,于是只能继续依附他。
哪怕有人因为她貌美而对她有意,碍于大师兄的声望,也不得不止步。
他起初也觉得沈翊很爱她,后来才发现,那不是爱,而是纵容,有意的纵容。
如果是他的话,在她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会认真地教训她,直到她承认错误,保证永不再犯为止。
如果她不喜欢这样严肃的他,他就会耐心地哄她,把她抱在怀里去逗她,装可怜让她消气。
可是没有如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就连接近她的身边,都缺乏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如果她观察仔细,就会发现很多角落里,都曾经有他的身影。
但她没有发现过,一次也没有。
她满心满眼,只有沈翊。
*
他心想,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可以的话,至少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其实除了沈翊,他也是很好的。她只要回头看看,就会发现这一点。
他甚至都想好了,哪怕就此带着她,在苍茫山上隐居,一辈子不问世事,或者干脆离开天元宗,带她回家里去,过普通平凡的日子。
机会很快来了,他作为太虚秘境之行的护法,负责保障弟子们的安全。
他费了点心力找到她,那时她正与一群女弟子对峙,为首的正是崔秋寒。
也是因此,从那以后他便不大喜欢崔秋寒。
她们在为她拿了崔秋寒的法器而争执,直到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我没拿!不是我拿的!”
可是声名在外,已经没有人肯相信她了。
他觉得是时候了,只要现在站出去替她担保,大概就可以在她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吧?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沈翊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将她一把扯到身后,开始给其他人道歉。
就仿佛真的是她拿了别人的东西一样。
没有人关心真相,也没有人关心她说什么,没有人。
他忽然觉得十分悲哀,直到他看见了,掉落在她脚边的追踪符。
他才明白,原来沈翊一直以爱为名,对她行控制之实。
就在他打算出去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在被什么撕扯,扯得生疼。
那是一种久违的疼痛感,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原来是有顽疾的。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功力也在同步退灭,他第一次了解到,无情道反噬的可怕之处。
眼前的身影渐渐模糊,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有把自己刀到……谢辞好可怜啊呜呜
原书谢辞和现实谢辞的前期经历完全重合,转折点在于太虚幻境中女主的选择,也是自那天起,命运才走上了不同的岔路
【小剧场】
楚绾绾:你内心戏这么多,就不能莽一点,直接冲过来说?
谢辞:我以为你喜欢他……
楚绾绾:算了不提了,我现在喜欢你,听见没有?
谢辞:嗯!
第45章 少年心事 二
楚绾绾让谢辞枕在自己的腿上,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他的神色带着一种空寂和怅然,仿佛他所追忆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其实只不过是时间太久了。这些话他从没对别人说过,本来也永远不打算说起,只是因为她想要听,他才愿意又撕开隐痛的伤疤,向她展示那个真实的自己。
*
因为遭到了无情道反噬,本来作为护法的谢辞,却从太虚秘境中被迫退出,被苍云送回了苍茫山。
以他的修为,本不应该在太虚秘境中受伤,还伤得这样重。
面对苍云的询问和关切,少年只是缄默不言,把目光转向别处。
二位师兄不知道他修无情道的事,他也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知道才好。
因为,他的师尊宗也长老,修的也是无情道。
师尊曾对他讲起往事,许是看他年纪还小,觉得他什么都不懂,才会如此敞开心扉。
师尊说,他也曾有个恋慕的人,是位善使琵琶的音修,道号唤作神音。
他就问,那师尊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这样自己不就可以多一个师娘了?
师尊就笑,摸摸他的头,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她不在啦,再也不会回来。”
师尊的故事同后来的他差不多,在意识到自己的无情道心会受到影响后,选择了退回原位,继续在彼岸遥望着她。
师尊还告诉他,神音长老的四相琵琶,正是师尊亲手制作的。毕竟师尊很会打造仙剑法器,做出这样的法宝也不奇怪。
师尊问他:“恶鬼慈悲,众生无情。你知道为什么最后一种法相是无情相吗?”
“因为,那是我给我自己留的位置。如果哪天我死了,就可以长长久久地陪伴她了。”
他不懂,这些话为什么不能早些当面去说呢?
师尊摇摇头道,不能说。神音乃是天元宗百年来,最有可能得证天道之人,不能影响她的道心。
渡劫那一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最后证道的,是他的师尊。
师尊对此却不肯吐露半个字,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天道无情……”
神音长老坐化前留下遗言,以强大阵法封存四相琵琶,而有能耐破阵者,才能重获这仙器。
同为无情道剑修,其实师尊讲完这故事,他就已经懂了。
如果神音长老牺牲师尊,渡化最后一种法相,未必不能安然渡劫,但她到底还是不忍心。
甚至担心自己死后师尊会寻短见,才把四相琵琶封存起来。
她要让师尊以为,她心里只有恨,好让师尊以遗憾和愧悔为支柱,一直活下去。
他以为师尊不懂,于是没有说话,可能这就是他和神音长老冥冥中的默契吧。
哪想到师尊对他说:“真可笑,我竟然花了五十年才参透。我老了,是时候去陪她了。”
“今日和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无情道固然是修炼一途的捷径,可其中的种种艰难心伤,却是只有当事人才会知晓。”
“望你有朝一日遇到相似的情景时,可以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如今他只想告诉师尊,他的幸运又不幸之处在于,他根本没得选择。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动等待选择的那一个。
*
自那以后,少年不仅修为停滞不前,人也肉眼可见地颓废下去。
他坐在苍茫山的山石上,披着对他而言已经过分宽大的衣袍,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消瘦得不成样子,下巴都有了青色的胡茬。
听说沈翊在太虚秘境里得了机缘,终于突破了元婴期,境界更上一层楼,同功力退灭的他相比,竟然也所差无几了。
不仅如此,沈翊还帮助她结了金丹。
其实在他看来,以她的资质,不该这么多年都没能到金丹期,属实是心思没有放在修炼一途上导致的。
顺理成章的,她在七夕那日,给沈翊准备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作为谢礼,沈翊也公开宣称要和她正式结为道侣。
多好的一对璧人。
彼时他正迎风灌下一口烈酒,呼啸的罡风在他心间扯碎的大洞中穿梭,渐渐的,他也不再觉得疼痛了。
“祝你们天长地久,琴瑟和鸣。”
*
得了这个消息,他想,是时候可以拿回自己的无情道心了。
她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幸福,他就只有默默遥望这一个选择。
他选择闭关潜心修炼,等到出关之时,却已是夏去冬来,大雪满山了。
而她和沈翊的婚期,就定在这个时候。
作为小师叔,他也是接到了喜帖的,但他不会去。毕竟让他亲眼看着他们礼成,他做不到。
他常年不下山,即使不到场参加,也是件正常的事,无人会对此加以关注。
掌门师兄被请去证婚,天元宗的人都与沈翊交情颇好,基本全数前去庆贺。
他一个人在苍茫山,从天亮坐到天黑,终于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决定下山去看看。
他想见她身着嫁衣的样子,哪怕就一眼,即使不是为他而穿。
*
掌门师兄不喜热闹,证完婚就早早回去了。宴席上的人都喝得东倒西歪,看起来被沈翊灌了很多酒。
他越过重重人群,向前方新房的所在走去,一路上也并未看见沈翊的身影。
直到快到新房的时候,他突然看见,沈翊拉着一身嫁衣的她跑了出来,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沈翊的脸上是隐隐的紧张和激动,而她以为沈翊为她特别准备了什么惊喜,露出喜悦而期待的神色。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才发现他们去往的方向是——苍茫山。
他心里疑惑,却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他一生的梦魇。
她被沈翊一剑穿心,金丹破碎,就那样倒在雪地里。
鲜血流了一地,将洁白的雪染上鲜红的颜色,他震惊到甚至来不及阻拦。
等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上前去,将她的身体抱在怀里,替她去捂心间洞穿的伤口。
但是这样的伤,可以想见的是活不成了。
她肯定很疼,比他犯病的时候还要疼上许多,只是她眉头舒展着,已经再无知觉了。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着,好半天才能问出那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有了她还不知足?为什么得到了又要亲手毁掉?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冰凉,细雪纷纷落下,她彻底没了气息。
相对于他的呆滞,沈翊的表情则渐渐变得癫狂,到了最后,纵声大笑起来。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修的也是无情道。”
“谢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对吧?”
“我也是男人,你对她有什么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可惜,你心太软,下不了手。而我,偏偏要和你抢!”
“因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你放心,我的剑很快,她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苦。”
“你知道吗?五十余年前,你的师尊也曾经看着神音长老死在怀里,因为痛失所爱,方能得证天道。”
“既然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谢辞听着他这番令人难以置信的说辞,只用力拥紧了怀中冰冷的身体,喃喃道:“你疯了……”
抑或许,疯了的不止沈翊一个。
苍茫山巅风烈云卷,五十年前曾有过的异象再度出现,证明着即将有人渡劫证道。
沈翊迎着扑面而来的疾风,勉强稳住身体,等待着机缘的降临。
今夜的苍茫山,确实再次有人得证天道。
是他谢辞。
作者有话说:
狗渣男!杀杀杀!
(查询作者精神状态)
第46章 少年心事 三
楚绾绾突然提了个问题,打断了谢辞的讲述:“等等……为什么明明是沈翊杀了我,证道的却是你?”
谢辞苦涩地笑了:“我也想问,但苦于没有答案。只能说机缘造化,并非常人可以妄加揣度。”
他叹息着,继续道:“可能因为那个时候,沈翊想的是如何生,我想的却是如何同你一起死吧。”
*
苍茫山巅,是天元宗离苍穹最近的地方,也是最适合渡劫的场所。
但是在这里受雷劫,也就意味着避无可避。
厚重的云层汇聚成巨大的漩涡,闪烁着奔腾的金色雷光,裹挟着盘旋缠绕的风,就这样沉沉压下。
震耳欲聋的雷声隐隐传来,却遮掩不住沈翊的兴奋。
只要扛过九道天雷,就可以一步入化神境,再不用受漫长修炼之苦。
谢辞只是漠然,这一切荒唐只是沈翊一个人的狂欢罢了,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她离开这里。
在雪地里待久了,身体几乎无知无觉,只有心痛的感觉越发明显。他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犯病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第一道雷光就如游龙俯冲而下。
然而,雷光却绕开沈翊,径直打在了他的背上。
强大的冲击让他瞬间又半跪在地,偏头喷出一口血来,只有抱着她的双手依然纹丝未动。
他慌张地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好在她的身体并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沈翊仍处在震惊之中无法自拔:“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他只是冷笑,现在终于位置调换,轮到沈翊来问出这句“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配,你不配爱她。”
听了这话,沈翊就想冲上前来,却被强大的结界屏障隔绝在外,重重地弹了回去。
如此大的变故,惊动了天元宗的所有人,弟子们纷纷从酒醉中醒了过来,向着雷声的方向而来。
清玄和苍云率先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一死一疯,而小师弟生死不知,被困于结界之中。
苍云就要冲上去救他,反被清玄拉了回来。
这场面似曾相识,在清玄幼年时,也曾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
既然走上了证道一途,雷劫只能由小师弟自己来扛,况且渡劫已经开始,若进程被突然打断,还不知道是否会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因此,现在谁也帮不了他,只能依靠他自己。
就在众人惊异之时,第二道天雷落下。
血从紧咬的牙关漫了出来,心脏跳得很快,偶尔会痉挛着抽痛,让他总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犯病了。
在这种时刻,他反而更加清醒,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如果他一旦逃离,那她的身体……就会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她不该……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声音,却还是将她藏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了她。
痛吗?很痛,但不会比心痛更甚。
于是那一夜,在天元宗所有人的见证下,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生生扛过了九道雷劫。
雷声止住时,他眼前已经昏沉发黑,只看得见她安详的面容。
看来……要死了呢。
他再也无力支撑,重重地倒在地上,背后是纵横交错的可怖伤口。
真好……可以与她死在一起。
生不同衾死同穴?这话是不是这么说的?
他还没来得及嘱咐师兄们,将他和她葬在一起,就直接昏死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听到师兄们焦急的呼喊:“小师弟!”
一切都结束了。
*
他没死。
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也怔愣了许久。
虽然身受重伤,但他确实没死,甚至因为渡劫证道修为大幅提升,治愈了他身上的多数伤口。
背后的伤仍在隐隐作痛,灵力却充斥四肢百骸,甚至能够随心所欲,生成各种变化。
他从炼虚期直接进阶到了渡劫后期,离化神只差一步之遥。
虽然不清楚为何最终没有突破至化神境,但当初师尊最终的修为也是和他一样,恐怕是因为心有挂碍,不能太上忘情之故。
只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迅速起身,去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他很怕,很怕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她已经被埋入了冰冷的地下,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幸,当他跌跌撞撞赶到灵堂,还是如愿以偿看见了她。
她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容颜如生,一样的精致美丽,只是冰冷的身体了无生气。
香烛的味道熏得呛人,他不由自主就落下眼泪来。
苍云走过来,攀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们想着,如果直接让她入土为安,你可能会恨我们……去和她告别吧。”
他淡淡道:“多谢师兄。”便走上前去执起她的手。
只是这次,他想的不再是同她去死,而是要她死而复生!
属于他的灵力源源不断从指尖涌了出来,强行注入她的身体,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让在场的人都猝不及防。
苍云一边遮挡着刺眼的光,一边冲他喊道:“小师弟!三日已过,她魂魄散了,哪怕你耗费再多修为,也是救不回来的!”
他修为大增,气势早已不同以往,此时看起来不像成仙,倒像堕魔。
“魂散了就招魂!”
他的执拗没能等来回应。
整整三月,他用灵力保存她的身体不腐,一个人静静地守在她身边。
无论谁来劝他,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人赶走。
他试了无数方法,却依然得不到她的魂魄回应。
或许,她想回应的人并不是他。
抑或许,她觉得活在这世上很累了,想离开了。
空有一身修为,却什么作用都没有,甚至救不了自己最爱的人。
大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人力终有不逮之时。
此刻他终于理解了师尊那句话的含义。
天道无情。
*
他同意让她入土为安,把她葬在苍茫山的后山上。
这里风景很好,离他也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他左思右想,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为她立碑,最后还是大着胆子,用了道侣的身份。
毕竟沈翊最后那样对她,在她心里,那结契应该早已不作数了吧?
既然她不会反对,那他是否有幸以这样的身份陪伴她,百年后也埋骨此处?
她不会回答,风声也不会。
立好了碑,他撒下最后一抔黄土,取出了自己随身的佩剑。
她死于剑下,那剑便是凶器。
他从此不再用剑。
惊蛰被从当中折断的时候,发出一声呜咽的剑鸣。又随着他的松手,断成两截落在她的墓前。
他自此折剑,立誓永不再对他人动情。
做完了一切,他还没能选择去死,就想起来要找沈翊报仇的事。
听闻他下山去了凡间,过得很是风流快活。
凭什么?凭什么她安静而冷清地躺在这里,她曾经的道侣、那个刽子手却丝毫不受良心的谴责?
他这双手哪怕染血,也不可能让沈翊好过。
天道不杀,那就是留给他来杀。
*
他找到沈翊时,沈翊一身猎猎红衣,恰似鲜血一般的凄艳,同他一身缟素,形成了鲜明而浓烈的对比。
他停在了她被埋葬的那一天,而沈翊或许停下的更早,停在了成婚那天夜里,自欺欺人不愿醒来。
他冷冷看着,沈翊伸手强行掰过怀中女子的下颌,激动而兴奋地问他:“像不像?”
他自然知道沈翊说的是谁,只是淡淡垂下头去,答道:“一点都不像。”
沈翊突然就失了兴致,暴怒着让所有人都滚开。
那许多女子都踉踉跄跄着跑了,偌大的殿内只余他和沈翊两人。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杀沈翊易如反掌,如果只是剑气穿心,未免也太便宜了沈翊。
他不止杀人,还要诛心。
三月沉迷于酒色,沈翊的修为退步得厉害,连举起剑时手腕都在抖。
他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哦?你就是用这把剑将她一剑穿心的?”
沈翊似乎听见了什么恐怖的话,手中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只是这样看着,看着沈翊慌张地后退,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手边摸到没有喝完的酒,狠狠灌了一大口,才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
沈翊的目光散漫而没有焦点:“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行吗?!你不知道,我总是能想起她,她却连入梦来见我都不肯,一次都没有!”
“所以我找了很多像她的人,她们……她们都有某个地方和她相像的,看着她们我就觉得她还在,或许……或许她吃醋了就会过来找我,她从前最喜欢耍小性子……”
他悲哀地听着这番话,缓缓道:“你以为你是谁?她现在是我的道侣,怎么会来见你?”
沈翊再次暴怒起来,完全看不见以前的风度:“你放屁!她和我结过契拜了堂,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子,好让沈翊看清楚自己眼中的冷意。
“就你做的那些事情,我早已说过,你不配爱她。”
“沈翊,我问你,如果那天夜里,天道选择的是你,渡过雷劫的是你,你还会像现在一般懊悔么?还是巴不得她早点去死?”
“从头到尾,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至于你对她的爱,只是你在施舍之余,自己营造的幻想罢了。”
言尽于此,他也懒得再多说,只消一道剑气,就洞穿了他的心脏,一模一样的死法。
沈翊临死前仍是不甘,对他叫嚣:“谢辞,你活着又怎样?你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依然要独自活下去。
因为一旦他也死了,就再也没人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虐完了虐完了,仙尊的记忆真的好苦……
下一章就可以恢复正常剧情了捏!
第47章 共祈余岁 一
楚绾绾听完以后,脑海中的记忆片段化为线索串联起来,让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太虚秘境里,谢辞并不是正巧在附近而被召唤来的,而是一直跟着她,在暗处保护她的安全。
他带她修炼,帮助她进境,是为了让她有力自保。
他为她取四相琵琶,是基于神音长老的那段往事。
他难以伤愈,又同他的恶疾有关。
而在进入天机图前,他的刻意逃避和远离,则是因为无情道反噬导致的功力退灭,已经难以抑制他的伤病。
这些事桩桩件件,在她眼前浮现,她不禁喃喃自语:“真是个傻子。”
这话仿佛是在对面前的谢辞说,也是在透过他,对着相同的皮囊下,沉睡蛰伏的另一部分灵魂说。
感受到脸上传来温热的湿意,谢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枕在她的腿上,用指腹轻柔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泪珠。
见她仍止不住泪意,他叹了一声,干脆起身捧着她的脸,去啄她面上的泪痕。
他吻得细腻而小心,像是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呼吸,随着本能一路向下,去寻她柔软的唇瓣。
只是在被他噙住之前,她用仅剩的一点理智拦住了他。
她靠在他怀里细细喘气的样子,像极了一尾濒临脱水的鱼。
等她稍稍恢复过来,她便晃着他的手臂道:“我要沐浴。”
谢辞挑了挑眉:“现在?”
苍茫山一向黑夜降临得晚,如今还有些微天光,映在门外皑皑白雪上,倒也敞亮。何况,晚饭都还没吃。
她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向他表示自己所言非虚。
谢辞咬着牙,还是把她抱了出去。毕竟现在无论她要求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
浴房里水汽氤氲,不低的温度在后背蒸出一层薄汗,连一向身体冰凉的谢辞也不例外。
他把她放下,便转过身准备退出去:“好了叫我。”
虽然有谢辞在,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就像失去了自理能力,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十分享受这样的照顾。
只是今日,她的想法却和平时不同。
在谢辞转身之际,她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勾住了他的衣带。
在谢辞晦暗不明的目光里,她示意道:“你先洗。”
这样的姿态很像是一个邀请,而她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充满危险。
但他只能一味地纵容着她,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人,对于自己的自制力,他还是很有信心。
于是他认命地走到了浴桶旁,解开衣带的手却忽然顿住,问她:“你怎么不出去?”
她靠在离他两步的地方,抱着手臂看他,一脸无谓的样子:“怎么,你还怕我看吗?我又不会占你便宜。”
见他停下了动作,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楚绾绾觉得,他大概又要开始说教她。
于是她冲动起来,突然伸手将他狠狠一推。
谢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推进了浴桶,水花溅得四处都是,打湿了她的衣角。
他几乎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略带震惊地看她,正要问她在做什么,就见她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脱。”
这样跋扈傲慢的她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
她的声音像是有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听从。
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手上机械地动作,将系带一个一个解开,再将湿透的里衣脱下来丢到地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身。
他的身材一向很好看,她早就知道的。肌肤上分不清是水滴还是细汗,在水波的映衬下闪闪发亮。
她绕着他缓缓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属于自己的猎物。而他则丝毫不介意被她俘虏。
或者说,他心甘情愿被她俘虏,已经期待了许多年。
直到她的指尖抚过他背上的伤痕,他的脊背突然绷直,浑身僵硬起来。
这才是她的目的,如果不诱骗他的话,想必他一辈子也不会让她看见那些伤口。
他知道那些伤口有多么狰狞可怖,在她面前顿时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不要看。”
可她好似毫不介意,只是轻柔地顺着那些陈年的伤痕抚过,一边低声问他:“疼不疼?”
他有心安慰她,便笑道:“早就不疼了。”
她的指尖一直向下游走,从后背到腰腹,一路燃起小小的火花,又问道:“当时疼不疼?”
他没有回头,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就听他道:“疼,但是没有我失去你那么疼。”
这话倒是非常诚实。
比指尖更轻柔的触感落下,她的吻细细密密,落在他的伤痕上,奇异的酥麻感渐渐蔓延开来,爬遍他的全身。
他突然感觉热得受不了。
见他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她,她睫毛翕动了几下,困惑地看着他。
不知是因为热气还是羞涩,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绯色,反而让他更加心动。
她对此却毫无所觉,甚至还问他:“现在呢?”
他凑到桶边,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现在很渴。”
渴?她没理解他的意思,反而愣了一下,对他说道:“那我去给你拿……”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也拉进了水里。
去他的自制力。
猎物和猎手之间的游戏该结束了。
现在,是捕食的时刻。
慌乱之间,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抵在桶壁上狠狠吻住。
胡乱挣扎的双手被他锁在身后,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头接受他的占有。
此刻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他所说的“渴”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渴了,就要掠夺她的水源,用身体里那把火将她燃烧殆尽。
这下岂不是亏大了!
于是在他停顿的间隙,她摆出一副可怜姿态,对他道:“我错了。”
他恍若未闻,在她白皙的颈边啃了一口,又在她小巧的耳垂处流连。
见他无动于衷,她再次求饶:“我真的错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声音嘶哑而意味不明,在她耳边道:“错哪儿了?”
他的气息混着温热的水汽直往眼睛里扑,她眨了眨眼,倒像一只红着眼、受了欺负的兔子。
“我不该招惹你……”
他很及时地打断了她,闷声哼了一声:“招惹得挺好,我很喜欢,继续。”
见她还是试图挣扎,再去说些什么,他干脆又堵上了她的唇。
世界终于清静了。
*
临近年关,楚绾绾是真心实意想要过个好年,尤其是,和谢辞第一次一起过年。
当然,在这幻境中,大概也会是唯一一次。
无论她有什么唤醒他的计划,也都准备过完这个年再作打算。
毕竟,没什么是不能为过年让路的。
两人又想办法去了一次山下,楚绾绾觉得,再这样下去,天元宗周围的魔物怕是要被谢辞杀得闻风丧胆,大概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现了。
趁着难得的机会,也不再有偶遇的故人打扰,楚绾绾采购了一大堆东西,足够他们足不出户过完半月。
她早已经把谢辞不用进食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买的食材远远超过两人份。只是在闲暇时,她就会没来由地突然想起证道这事,问他一句。
“我看他们都称你仙尊,你的道号是什么?”
谢辞别过脸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别问。”
他这样子勾得她心痒,搂住他的脖子不依不饶:“我就要问!你说不说?不说我问别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按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浅浅落下一句:“挽林。”
楚绾绾听着,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名字,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吗?
直到有一天,谢辞在贴福字,她则在一旁写着春联,她突然就悟了。
谢辞回过身来,就见她一脸狡黠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暗恋我?”
“……你不早就知道?”
还以为是什么事,吓他一跳。
她手里执着沾了墨的毛笔,对着空气勾勾画画。
“挽的音同绾,林是楚字的半边。”
她故作惊讶,表情十分夸张:“谢仙尊,你也太爱我了吧!”
被她戳破了心事,谢辞面上有些挂不住,正无所适从,突然瞥见她手里的毛笔,夺过来在她鼻尖点了一下。
眼见她白净的小脸染上墨迹,变成了小花猫一般,他微微一笑,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
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见指尖一片乌黑,直接就往他脸上抹去。
*
年夜饭是谢辞做的,毕竟她也不怎么会。
买的时候,她比谁都积极,做的时候,她就躲在谢辞身后一惊一乍。
眼见一尘不染的谢仙尊如今围着围裙在厨房杀鸡,她打心眼里觉得,这朵高岭之花算是被她给祸祸了。
谢辞见她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又看看鸡,便问道:“你舍不得?那干脆别吃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对此她立刻表示拒绝:“不行!把它给我做了!立刻!马上!”
吃年夜饭前,她嚷嚷着要挂起鞭炮来放,又不敢自己去点,只把谢辞推出去。
他似乎也成了一个凡人,完全忘了还可以用法术,真的到处去找火折子,又小心翼翼地点火。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的瞬间,谢辞捂住了她的耳朵,恍然间,竟然有漫天烟花下,身后的人是谢小九的错觉。
她的手暗暗握紧成拳,就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带着无尽的期待与眷恋。
“绾绾,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度过好多好多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我负责买鸡,杀鸡,把它做成菜,你到底都负责什么了?
楚绾绾:我负责吃,被鸡啄,以及盯着你把它做了,是不是,挽林仙尊?
谢辞:……再叫这个名字,我就亲你
第48章 共祈余岁 二
楚绾绾没有做声,只是出神地看向檐下悬挂的炮竹。
热闹至极的响声中,炮竹层层崩碎,在雪地上落下一地残红。
谢辞对于她的沉默似乎十分不满,抱着她的手紧了些,继续道:“你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她心想,想的,但不是在这里。
摆脱谢辞的蛊惑是很难的,但她依然尽力保持清醒。
毕竟,如果连她都不能救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从天机图中逃离。
于是她转身扑进他的怀里,反客为主地搂着他的腰。
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他很喜欢她偶尔的主动。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现在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他当然理解不了她的意思,接道:“是啊,我也经常觉得像是一场梦。”
“有时候甚至分不清,究竟那十年是一场噩梦,抑或现在才是更深的幻梦。”
但现在她在怀里,这种真实的触感说服了他,让他相信眼前的才是现实。
她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叫他的名字。
“谢辞。”
“嗯?”
“你没有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这句话说得他顿时心虚起来,她察觉到了?
所幸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
说完好像还怕她不相信,揉了揉她的头发作为安慰:“我有什么可以骗你的?”
她心内叹了口气,果然。
他不会承认,那她就只能采用自己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她从他怀里撑起身来,说话间故意带了撒娇的语气:“我快饿死了,先吃饭吧。”
谢辞抚摸着她额前的碎发,只笑着说:“好。”
但当两个人坐下,谢辞给她盛汤的时候,她却变戏法一般地从桌下拿出了一坛酒。
谢辞看着这坛酒,又露出不甚赞同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率先堵了回来。
“过节嘛,一年就一次,我想喝。”
她自己先喝了一杯,酒性烈了些,红晕逐渐爬上了脸颊,让她的肌肤更加诱人。
他凝眸看了一瞬,还是垂下了眼眸,拾起筷子:“吃菜。”
还没有夹到任何一道菜,筷子就被她打落,掉在桌上。
她歪头看他,眼神清亮,说出的话却带着醉意。
“你……陪我喝!不然不让你吃!”
说着她就着自己方才喝过的酒杯又倒了一杯,大方地推到谢辞面前。
酒杯的一侧还有她留下的唇印,他细细摩挲着杯壁,如同抚过她的红唇。
就在她已经开始在想,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喝下去的时候,他却覆在她的唇印上,举杯一饮而尽,随即问她:“可以了吗?”
他的气息依然很稳,反而是她因为他暧昧的举动,脸上的红晕更甚。
不过……谢辞不是一杯倒吗?怎么他现在看起来还是清醒而自如?
莫非随着修为的提升,酒量也能相应提升?不应该吧!
但她今晚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灌醉的。毕竟时机难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于是她心一横,提着酒坛过去,手忙脚乱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的腰际。
他似乎想看看她究竟要怎样胡闹,并不打算去阻拦她,反而用手扶着她的腰,避免她滑落下去。
他这样的纵容,反而让她更有底气,拎起酒坛猛灌一口,揪住他的衣襟向自己一拉,赌气一般向他的唇吻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了进来,带着辛辣的气息,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随即他又平静下来,只是手上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像一只小兽一样张牙舞爪,自以为可以驯服他,在最初的盲目自信过后,又不得不承认实力的差距,可怜兮兮地向他认输求饶。
而此刻,猎人又在等待反扑的时机。
酒液终于消耗殆尽,楚绾绾觉得,一口酒有一半都被她自己呛了下去,这样属实是有点亏。
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准备强行再来一次。
可刚刚离开谢辞的唇瓣,他就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左手托着她的后颈,将她向下压到了桌上。
手中的酒坛无助地掉在地上,骨碌碌越滚越远,泼出的酒液流淌一地。而谢辞半眯起眼睛看她,势在必得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才是猎物。
眼看这桌菜要保不住了,她心里可惜得很,努力推着他的胸膛,艰难地从齿缝间蹦出几个字。
“别……在这儿……去、去屋里……”
谢辞虽然很强势,但是从善如流,立马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就向房间走去。
她窝在他的怀里,已经开始发愁,今晚的计划难道就这么失败了?
酒是一点都没有了,她自暴自弃地想,要不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打晕算了?
不过现在的谢辞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晕的,她要是敢轻举妄动,只怕自己就会成为晕的那一个。
正胡思乱想间,谢辞已经把她放到床上坐下,双手撑在她身侧看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只要她稍稍凑上去,就可以如愿吻到他。
但她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到底应不应该主动勾他,看起来有点危险,万一……他没把持住呢?
与此同时,谢辞也在想这个问题。
两人之间竟然有一瞬难得的寂静,关于猎人是否要吃掉猎物的思考。
下一秒,谢辞向她压下来,将她重重地扑倒在床上。
她正觉得不妙,就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还好无论修为多高,一个人的酒量也不会变化多少,只不过是倒得早点和晚点的区别罢了。
楚绾绾觉得身上很沉,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她费了很大劲,从他身下挣脱出来,又把他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在她的身边,他的睡颜宁静而安详,墨发随意地散在枕上,看上去非常乖巧。
只是在她要起身离开时,他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她的一点衣角。
她又重新在他身边蹲下,试图从他手中将衣角拽出来,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对不起,她心想。
然后她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并指为刀将布料削断,好让那一截柔柔垂下的衣角,依然得以被他攥在手里。
*
收拾停当,她手里提着个食盒,往记忆中苍茫山和念明堂之间的传送法阵走去。
自谢辞证道后,便几乎用不到这个法阵了,所幸她记性还算不错,在熟悉的位置顺利找到了法阵。
系统则一路在她的脑海中喋喋不休。
“真是狠心的女人,连用甜言蜜语骗一骗他都不肯。”
“闭嘴。”
“听了他的故事,你就一点都不感动?对此无动于衷?”
“……就是因为这段记忆对他太痛苦了,我才更要快点救他出去。谢辞不应该时刻活在这种梦魇里。”
“啧啧啧,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你才是最适合修无情道的人。冷静理智,不会被任何幻象迷惑本心 。”
冷静理智?好听的说法罢了,其实就是冷情冷心吧。
有时候她真的怀疑,不是她在攻略谢辞,而是谢辞在攻略她。
毕竟,为了和她在一起,他真的已经足够努力。
*
念明堂那一盏灯火落在楚绾绾眼中,让她温暖到甚至想要落泪。
守门弟子都守岁去了,门口空无一人。她踏着月色缓缓入内,就见到了清玄和苍云。
他二人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此刻见了活生生的她,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她将食盒放下,行了个跪拜大礼,才对清玄道:“弟子楚绾绾请求师尊,解开谢辞加在我身上的修为封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果然不管什么时候,灌酒都一样有用……
谢辞:(但是修为高了以后,我醉得慢醒得快啊)
第49章 共祈余岁 三
见楚绾绾如此说,苍云不由得问她:“绾绾,你……你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清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本尊凭什么相信你?”
他没有自称“为师”,看起来是完全不信任她。
楚绾绾直起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
“虽然我无法向师尊解释,为何我会死而复生,但请师尊相信,我对谢辞、对天元宗都并无恶意。”
甚至,只会对谢辞更加有利。
“何况我只有金丹修为,即使真的作乱,凭借师尊的修为也可以死死压制我,不是吗?”
清玄的影子投在她身前,一贯冷肃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半晌才道:“并不是担忧你作乱,只是怕若出了什么岔子,让小师弟伤心而已。”
十年前的经历,没有人想要重来一次。
楚绾绾听了他的话,咬了咬嘴唇才继续道:“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他的荫庇之下,缩在苍茫山的小院子里。”
“他总有自己的责任需要承担,而不是沉溺于这样安逸的日子。”
“届时我便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同他共挡风霜。”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晓以大义,正好足以打动清玄这种心怀苍生的修士。
她屏息以待,就听见一声叹息,随即身上一轻,仿佛禁锢了许久的枷锁被打开,属于她自己的灵力,正如涓涓细流一般,源源不断回到她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清玄在她身上施加了法障,让旁人一时难以看出,她的修为已经恢复。
她正要叩谢,就见清玄背过身去,缓缓道:“今夜你来此之事,只当从未发生过。”
“既已给了你选择的权利,只望你善用自己的修为,不要让我们失望。”
她听了这话,只垂着头道:“是,多谢师尊。”
说罢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两盘饺子放在一旁桌上。
那饺子是现煮不久,还冒着热气,看上去十分诱人,令人食指大动。
她将筷子摆好,对他二人道:“师尊,师叔,今日乃是年节,我和谢辞一起包的饺子,快趁热吃吧。”
“弟子先行告退。”
望着她转身远去的背影,清玄神色复杂:“师弟,你觉得……她是真的绾绾吗?”
苍云可不像他那么纠结,已经拿起了筷子:“师兄,这事轮不到你来发愁。小师弟说她是,那她就是真的绾绾。这饺子挺好吃的,不来两个?”
修道多年,清玄自认为心如止水,已经很难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触动,但自己的两个师弟,却是例外。
一个让他担心发愁,一个让他动气伤身。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辟谷多少年了还吃!”
*
楚绾绾走得极快,等念明堂离得远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系统道:“行啊宿主,你这忽悠的本事是越发炉火纯青,连自己师尊都瞒过去了。如果他们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你的请求。”
楚绾绾面无表情,只道:“我也是不得已,不然我没有把握入阵。”
“你现在的计划都只是基于你的猜想和推断,万一你猜错了,没能成功唤醒谢辞,又该怎么办?”
她抬头望向冷清的月色,怅然道:“姑且一试罢了,不行再说。”
她现在得快点回去了,不然若是谢辞醒来,发现她已不在身旁,指不定又要发疯。
*
传送法阵的光芒亮起,在静谧昏暗的后山格外显眼。
楚绾绾从阵中出来,在光芒散尽的余辉中,意外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坐在山石上,双目放空望向法阵的方向,见到她出现的瞬间眼睛亮了亮,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冲过来抱住了她。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侧,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还是她先心虚起来,磕磕绊绊地同他解释:“我去……去给师尊送饺子了。毕竟过年嘛,你我亲手包的,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这话倒是实话,即使谢辞去和清玄对质,也不会得到第二个答案。
而他对此却没有回应,半晌才缓缓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今日的事怎么看,都是她对不起谢辞才对吧?
把他灌醉,趁此机会偷跑到念明堂去,骗完师尊帮她解开封印,又回来继续哄骗谢辞,听上去就是纯纯大恶人。
她不知道,以谢辞的修为,怎么可能看不出她修为恢复了呢?
于是他马上就明白了,她去念明堂到底是去做什么。
还好她恢复了修为,就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如果她就此离开了他……他不敢往下去想。
是他不好,他不该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剥夺她宝贵的自由。
他更庆幸的是,她没有当面戳穿他,让他无法面对有着卑劣想法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再不会拘束她了,无论她想要什么,想去哪里,他只要陪在她身边就是了。
楚绾绾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对他说:“那你去把饭热了。”
说到这里,她故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都是因为你!饭还没有吃就凉了!”
谢辞则被她这样子逗笑了,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怪我,怪我总行了吧?”
楚绾绾这才放心,挽着他的手臂一同往回走。
在回来之前,关于谢辞会如何发疯,她有过很多可怕的预演。
但无非就是把她圈禁起来,关小黑屋虐身虐心,还能坏到哪里去?反正有修为吊着,也不至于受很重的伤。
唯独像目前这种情况,轻轻巧巧就把这事揭过,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在他的眼中,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庆幸,以及对她的珍视和小心翼翼。
她突然觉得,也许是自己低估了谢辞对她的爱意。
*
饭热得很快,闻到香气的瞬间,楚绾绾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很饿了。
这下两人是真的埋头吃饭,不再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因为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她心情很好,兴奋地抓着谢辞守岁。
说是守岁,其实她还有自己的小算盘。毕竟今日的谢辞眉眼温柔,恍如那个口是心非的少年。总让她会有一种,无论什么要求他都会无条件答应的错觉。
于是她想了想,靠在他身旁主动亲了他一下。
他笑了一下,把她揽进怀里,蹭着她的鼻尖问:“你又想做什么?”
“谢辞,你还记得,你与我提过四相琵琶的故事吗?”
“记得,怎么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大胆开口道:“谢辞,我想要四相琵琶。”
落进这次的幻境中,四相琵琶和小瓷都不在身边。据她猜测,若是依照原书的剧情,小瓷应该已经被沈翊带走,无法去寻,而四相琵琶,还好端端地在神音长老布下的阵法中。
她必须拿回四相琵琶,不然无法实施自己的计划。
谢辞点点头,想也不想就立刻回答:“好。”
她开始庆幸,还好自己之前的人设是喜欢强夺仙器法宝,不然按照剑修的设定,她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四相琵琶。
不过,他看起来真的很好说话。
她又补充道:“我要和你一起入阵。”
这次谢辞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才能说服他,他就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道:“那你到时跟在我身后,不能离开半步。”
“谨遵仙尊之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晚上入睡时,她能够感受到谢辞将她抱得比从前更紧,可他分明已经睡着了。
她抬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不明白他在梦中为何也在烦恼,明明别离还没有到来。
她似乎福至心灵,说了一句:“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力道小了一些,她乘胜追击,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我不会离开你。”
换来的是谢辞懒散地睁开了一只眼睛,似乎被她吵醒了。
他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及时拦住了想要逃离的她,细密的吻落了下来,让她脖颈间都痒簌簌的。
“不想睡觉?嗯?那我们……”
“不不不,睡觉,睡觉……”
*
虽说要入阵拿四相琵琶,楚绾绾却也没催着谢辞,反而一天比一天惫懒。
还是谢辞主动提起这事,说他已经向掌门师兄请示过,随时可以入阵。
只是究竟能不能拿到,还要凭本事才行。
她正晒着太阳,摆摆手示意不急,仿佛一定要躺满半个月才肯动身。
直到系统不得不质问她:“你的修为是还没恢复?”
“没有啊,恢复得很好,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取四相琵琶?”
“急什么。”她说着又翻了个身,好让太阳晒到另一面。“我要是走了,谢辞这里存的食材,可就没人吃了。”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她心想,再等一两日吧。
*
终于等到她下定决心的那一日,谢辞携着她,来到了神音长老的故居前。
泠霜阁久已无人居住,但依然干净整洁。从外面看来,与其他屋舍没有很大区别。
谢辞低头看她,似是有些担心,又说了一次:“等下跟在我身后……”
她听得耳根子都要起茧了,补充道:“不要离开半步是不是?谢仙尊,你何时变得这么唠叨?小心被我嫌弃!”
听她这么说,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入阵吧。”
两人甫一进入,就被黑暗吞没了所有视线。
唯有泠泠乐音作响,似是从天外传来。
她回过神来时,发现牵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而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谢辞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不会离开你……才怪!骗人好累哦……
谢辞:虽说合情合理,但总觉得你在始乱终弃是怎么回事?
第50章 梦影雾花 一
没有了谢辞,楚绾绾独自一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渐渐地,在她头顶之上,有微光如同晨星闪烁,照亮了拱形的穹顶。
随着乐音次第奏响,微光自上方倏忽落下,掉入了她的手心里。
她捧着坠落的星辰,就像擎着一盏小小的明灯,照亮了前方狭窄而幽暗的道路。
而在她触摸到这星辰的瞬间,这段时间以来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根本抓不住。
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无论如何变幻,都依然是清晰的。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个女声,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
可回身望向四周,除她以外又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于是她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向前方的道路走去,直到来到路的尽头,面前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
她伸手去触碰那白光,果不其然被吸入其中。
*
穿过白光后,看见的依然是苍茫山的景色。
若不是知晓自己在泠霜阁里,一切不过只是幻象,只怕她会以为,泠霜阁和苍茫山间也存在着隐秘的传送法阵。
而她讶异地发现,四相琵琶竟然已经在她的手中,摸上去竟然很有质感,并不像虚幻之物。
而她身上所着的服饰,既不是她自己的衣服,也不是天元宗弟子的常服,而是一件以金线绣着繁复花纹的法衣,平添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她对苍茫山已是无比熟悉,此刻径直向后山走去。
冥冥之中,她总有一种预感,有人会在那里等她。
在后山的绝壁边,有一人茕茕孑立,山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袍,仿佛他马上就会乘风而去、羽化登仙。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却是谢辞的面容。
只是他的眉宇间无悲无喜,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只是平和而淡漠地看着她。这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与她见过的所有的他都大不一样。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起了波澜,乍一看像是愤怒,可最初的浪潮退下去后,又是失望和遗憾的感情涌了上来。
然后,她听见谢辞叫她:“阿音。”
而冷冷的声音也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别这样叫我。起码你宗也,没有这个资格。”
什么情况?!意思是,现在她所在的这个身体,便是神音长老?而她正在经历的,便是神音长老生前的记忆?
宗也长老与谢辞应该相貌也不一样,可能只是为了增加她的代入感,才替换成了谢辞的容貌。
这段记忆应当是封存在四相琵琶中的,也不知她是如何触发了幻境,才进入记忆中来。
记忆中的事是既成事实,只能按照规定好的轨迹向前,而无法做出改变,楚绾绾便打算静观其变。
毕竟,处在这个身体里,她依稀能感觉到,神音长老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恨他。
而宗也的面上则露出无奈的神色,仿佛对她的冷若冰霜并不意外,只是道:“你今日约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神音素手拂过琵琶丝弦,泠泠乐声间,她冷然道:“和我打一场。”
宗也表情便有些为难,不过也只是淡淡道:“你知道的,我永远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
神音仍是坚持:“打一场,无论胜负如何,你我之间爱恨情仇一笔勾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惯会这样步步紧逼,也只不过是为了在他眼中看到些不同以往的情绪,看到他因为她而活得更像一个人,而非只是无情草木。
而他只是道:“说到底,我们也并无仇怨,你何苦如此呢?”
何苦如此?自然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她有时候真恨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索性不再与他分辩,抬手间乐音似有实质,向宗也的方向袭去。
而他只是侧身闪过,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阿音,别闹!”
她抬手又是一击,被他以剑鞘轻巧隔开。
“我没有在同你玩闹!”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拨弦的同时向他走去,而他并不还手,只是节节后退,几乎退到了悬崖绝壁边。
待到终于避无可避,乐音在他脸上擦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殷红的血珠向外渗了出来。
神音停了手上的动作:“拔剑。”
宗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拔出了手上的剑。
他依然只守不攻,神音修为本就压制他,见他屡屡避让,心中愈发烦躁。
苍茫山上空的云层逐渐低垂,在空中形成巨大的漩涡,疾风吹起衣袍猎猎,两人同时感受到了上方的异象,短暂停手。
宗也看着卷云中盘绕闪烁的雷电,心下了然,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阿音,恭喜你,终于要渡劫了。”
神音漠然地望着这副异象,却不见半分喜悦之情,只是道:“渡劫时危险莫测,不知会发生怎样的异况,你还不走?”
他则不疾不徐,振了振衣袍走到一边坐下,非常自然地说道:“我为你护法。”
没有这个必要,她心想。
但她仍是说道:“随你。”
两人不再说话,同时闭目入定。随着第一道天雷落下,神音刹那间睁开了眼睛。
她周身升起淡蓝色的护法结界,却不是她的灵力所化。
她面上又添了几分薄怒,对宗也的方向喝道:“不用你管!”
像她这等修为,渡劫时天雷只会更加凶暴狂烈,稍有不慎,轻则修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
他早已习惯于她的不领情,只是恍若未闻,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只是才过了前三道,仿佛感应到他的情意,无情道心又开始隐隐动摇,而他的脸上的神色,也终于维持不了平静。
神音见了,不过嗤笑一声,抬手便击碎了他幻化出的结界。
比之前灵力更浓郁醇厚的金色结界环绕在她身边,越发显得她如神女一般,凛然不可侵犯。
宗也看着她自如的模样,仍是如平时一般,在一旁远远看她,似乎只是这样就已足够。
他一颗小小的无情道心,怎能阻挡天元宗百年来最出色修士的飞升之路呢?
只是雷光逐渐落下,结界层层崩裂,趋于破碎,神音驱动四相琵琶,化出法相护在周身抵挡。
四相琵琶始终缺少一道无情相,他看着她身侧空缺的那一块位置,突然就有了主意。
她正凝神抵挡,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近前,一时心神震动,就要将他击飞出去:“滚开!”
可她几乎全部灵力用于抵御天雷,根本无暇顾及到他,于是所谓的出手也只是徒劳。
很多年以来,他终于再次回到她的身边,不是站在对立的位置,而是与她并肩。
他看出她此刻不过也在强撑,与此同时,其他三相的法相已经开始变得虚幻透明,摇摇欲坠。
于是,他握住她的一只手,试图唤起她的注意,纵使短暂的触碰也会让他感到内心动摇。
而神音终于肯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阿音,念咒吧。让我作为无情相,永远寄居在四相琵琶中,陪在你的身边。”
神音却笑了起来,反手拖住了他:“你做梦!”
既如此,便是连死也要拖着他一起,他无可奈何,也许对他二人而言,同归于尽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她仍在狂笑不止,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他这才意识到,她这样子并不寻常,倒像是……生了魔障!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神音道:“今日会有人渡劫飞升,但……不是我。”
“我早已心魔缠身,断然没有飞升的机会。”
不是她……不是她还会是谁?
终于捕捉到他脸上的一丝慌乱,她的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当然……是你啊。”
“我以九道天雷贺你无情道大成,从此你便不必再受道心动摇之苦。”
他这才明白,这雷劫原是来应他的劫,只是神音不知怎么,竟以斗转星移之法替他生生扛下!
自修道以来,他自以为早已心如止水,可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失去别离之苦。
恐慌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已经开始哀求:“别离开我……至少不是这样……”
她的嘴角溢出鲜血,自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样子。
只是她却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道:“如此一来,你便永远忘不了我,说到底,我也不算满盘皆输。”
“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到了地下不必寻我,我一定早早投胎转世,把一切都忘了。”
她想无视他的哀泣,却仍是拂去他睫上泪珠,对他道:“还有件事。四相琵琶是我的东西,我死以后,将它封存进泠霜阁。我早已布下阵法,期待它再遇有缘之人的一天。”
“毕竟,我们的故事该结束了。”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依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只有她的神魂在他怀中消散,再无踪迹。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苍茫山上枯坐了一夜。
多年不为人知的情愫,终于有朝一日大白于天下,却已是永远的失去了。
楚绾绾从神音的身体上抽离,被天雷击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让她浑身依然充斥着隐隐的颤栗和酥麻。
眼前倏忽换了景色,又回到了之前的一片黑暗之中。
只是这次的泠霜阁中,早已有人在等待着她。
而楚绾绾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面容,纵然只是一个虚影,也无法掩盖那高傲的气势和明艳的容貌。
神音冲她偏头笑了笑,竟透出几分少女的俏皮。
“你找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