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满堂花醉 三
这一次,少年没再给她拒绝和躲避的机会,就这样覆了下来。
铺天盖地都是属于他的气息,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是羞涩于被她盯着,他伸出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少年的手指洁白而修长,轻而易举就剥夺了她的所有视线。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听觉和触觉都变得极其敏锐。
她的手被他捉住,抵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到急速的心跳声,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她的睫毛拂过他的手心,像是蝶翼在他掌中轻轻扇动,脆弱而易碎,带来酥麻颤栗的触感。
小巧而嫣红的唇微微张着,一片潋滟水色,散发出甜蜜而芬芳的气息。
下一秒,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低下头去吻住了她。
少年的唇和他的身体一样温热,向她虔诚地奉上一颗热忱而滚烫的真心。
但他心中的怜惜胜过了所有的占有欲和冲动,只是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般,还未来得及泛起涟漪,已经倏忽离去。
只有尚未散尽的热意提醒着,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神思恍惚,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又一次欺身而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稍长,他一边为自己的贪心而心虚,一边又只想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不过片刻的时间,他又稍稍侧过头去,压抑后的喘息在她耳侧萦绕,让她有些发痒。
覆在她眼上的手一寸寸下移,她眯起眼睛,随着光明一同进入眼帘的,是谢辞皱起的眉,略显慌乱的眼,染了绯色的脸颊和薄唇。
他的唇色本来极淡,透着苍白的病色,此刻却艳丽非常,像是从她这里汲取了足够的颜色。
他强自镇定地直视着她,抛去了孩子气的粘人,比平时更添一份细腻稳重,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面前就是现实中的谢辞。
她好像应该生气,但对着谢辞这张脸,又的确没能生起气来。
理智化作了碎星,坠入他眸中寂寂深海,杳无踪迹。
她正出神地看着他,一阵微风吹过,落下的杏花落了两人满身。
谢辞开口时,她终于如梦初醒。
“方才的我,像不像他?”
楚绾绾:?
“像不像……你真正在意的那个人?”
楚绾绾:“哪个人?”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在意的人?
谢辞垂下眼去,悸动全数消隐无踪,神色有些落寞:“你看着我的时候,总像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就算有另外一个人,那也是另一个你好不好!
他继续道:“我知道的,你接近我不是偶然,我很像他,对吗?”
能不像吗?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谢辞提了一连串问题,见她并不回答,突然双手锁住她的肩头。
“你看清楚,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和你朝夕相处的也是我,不是别人。”
他说到后面有些激动,手上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弄痛了她。
楚绾绾吃痛,脾气上来,想想吃亏的明明是自己,便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谢小九!你发什么疯!”
明明是他,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要……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怎么长的,怎么会有人自己吃自己的醋!
楚绾绾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别人。”
谢辞看起来反而平静了下来,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她一个寂寥的背影。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
楚绾绾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他误会了什么。
但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也懒得去哄他,索性抱起不明就里的小瓷,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
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两个人的关系却反而疏远了,即使住在一个院子里,也很难见上一面。
谢辞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几乎不怎么待在府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和谢辞是吵架了。大家一致认为,劝谢辞低头不太现实,但只要楚绾绾服软认个错,兴许两个人的关系又恢复如初了。
对于管家和侍女们的劝说,楚绾绾全当作耳旁风。与其让她费尽心思去讨谢小九欢心,不如尽快让谢辞醒来,误会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金手指只能召唤谢辞,却不能唤醒他的记忆,楚绾绾就想到回香雪阁、也就是她和谢辞初遇的地方看一看,也许会找到一些线索。
但她如今早已不是身份低微的琵琶女,而是谢府九公子的未婚妻,当然不好再主动提出去那种风月场所。
因此当曼娘遣人来邀请她前往香雪阁一叙时,反而正中她的下怀。她避开谢府众人独自前往,为了防止被发现,甚至连小瓷也没带。
*
香雪阁内,楚绾绾的房间依然保持着原样。她轻车熟路地来到房间门口,推开房门,曼娘正坐在桌前等她。
她看起来全然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见楚绾绾来了,曼娘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毕竟自己能这么顺利地去到谢辞身边,还是多亏了曼娘的帮助,并且当日她也说过,会好好报答曼娘。
于是没等曼娘开口,她主动问道:“曼娘,看你面露忧色,是最近经营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如果曼娘是因为周转不开,她倒是很乐意慷慨解囊。
虽然解的是谢辞的囊。
房间里的熏香十分浓郁,她待了一会儿就有些口渴,曼娘见状,倒了杯茶递给她喝。
曼娘自己却不喝茶,而是缓缓道:“绾绾,当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也只能由你来帮忙……”
话还没说完,楚绾绾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曼娘都出现了重影。
在曼娘的叹息声中,她渐渐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
谢辞回到府里时,天色还早。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因此早些回家来看看,自己养的猫有没有好端端地待在家里。
他踏进院中,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心中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故意大声咳了咳,就见楚绾绾身边的侍女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他像往常一样,装作随意地问道:“夫人呢?夫人今日做了什么?”
虽然他知道她通常就在院里,也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听到她放风筝、炸厨房,想着她生机勃勃的样子,也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会心一笑。
只是今日,侍女却一反常态,向他回禀道:“夫人不在。”
谢辞一愣,音量不自觉陡然提高:“夫人去哪里了?为什么没人跟着?”
侍女吓得慌张地跪在地上,对谢辞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小公子您也说过,夫人是天上的神女,是有些仙法在身上的,要想瞒过我们普通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辞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楚绾绾能够突然闯入他平淡的生活,也可以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溜走。而他,甚至没有权利要求她留下来。
仅仅是为了他而留下来。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费了许多心力,终究还是……留不住她吗?
可惜,她还没有看到那一场烟花。
有什么在扯着他的衣角。谢辞低头一看,小瓷正叼着他的衣袍一角,示意他跟它走。
“你知道她在哪里?”
*
楚绾绾醒来时,身子却酸软无力。如今她有金丹期修为,按理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才是。
她支撑着坐起,发现周围并不是熟悉的环境。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有人胁迫了曼娘,把她迷晕,带离了香雪阁,藏进了这间暗室。
如今敌暗我明,那人既然把她掳来,必然是有所图。她并不担心那人主动露面与她谈条件,反而更怕那人把她当成威胁谢辞的筹码。
她不慌不忙,抱着膝盖静静待在原地,等了许久,终于听到角落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那人从书架后绕了出来,昏暗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而另外半张,依然隐没在沉沉黑暗中。
“是你?”
沈翊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楚绾绾毫不示弱,同样直视着他。
最终,还是沈翊先移开了视线。
“听说,你自称是神女?”
“关你什么事?”
沈翊微微一笑:“那你觉得,这药的滋味如何?”
楚绾绾觉得不妙,暗暗催动灵力,却无法凝聚施法,只觉灵力如流沙一般从她指尖流逝。
“一个时辰,效用不长,不过够用了。”
原来只有一个时辰,那就好办多了,楚绾绾决定和他说话拖延时间,直到自己恢复为止。
她故意去激沈翊:“为了赢过谢辞,就把他的未婚妻强行掳来,这就是你报复谢辞的办法?”
沈翊站起身来,高大的影子落在她的身前,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不止是为了对付谢九,更重要的是……你。”
“谁说你是他的未婚妻了?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妻子。”
“谢辞可以给你正妻之位,我也可以给你。”
这……这不能吧,她在这里和沈翊根本就毫无交集,也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
楚绾绾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不好意思,我不稀罕。你还是另寻良配吧。”
沈翊突然伸手,捏上了她的下颌。
他突然发难,力气又大,让她很难挣脱。
他定定地看着她,可她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动摇,只有冷漠和厌恶。
“我哪里不如他?你就这么讨厌我?”
楚绾绾一字一句道:“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
“没有人可以和他比。”
沈翊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努力平复了呼吸,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只要没有谢辞横在我们之间,你还是会考虑的,对不对?”
“她不会考虑的。”
暗室内突然透进耀眼的火光,将原本黑沉的环境照得透亮。
小瓷已经化作了潮生兽的形态,四蹄踏火,扬声嘶鸣。
而她的少年一身玄衣,高坐于神兽背上,指间把玩着谢炽送的那把匕首。从未碰过刀剑的他,第一次为她拿起了寒芒冷刃。
居高临下,宛若天神。
“放开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大糖!
【小剧场】
谢小九:呜呜呜你心里有别人你到底爱谁
谢辞:哦是我啊那没事了
楚绾绾:……
第32章 烛照红妆 一
沈翊猛地松了手,楚绾绾重心不稳,又跌回地上。
面对气势迫人的一人一兽,沈翊反而迎上前去。
他衣袍猎猎无风自动,灵剑自手中幻化而出,剑锋凛凛直指谢辞。
“谢辞,以往看你冷静自持的样子,竟也有自欺欺人的一天,真是可笑。”
“有本事就与我打一场,反正这里一切尽是虚幻,生死相搏之际,你我不必留手。”
楚绾绾听完他的话,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眼前的并不是天机图中的沈家三少,而是现实的沈翊!并且和她一样,依旧保留了自身的记忆和灵力。
面对这样的沈翊,现在的谢辞怎么可能会是对手!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冲谢辞大喊:“谢小九!快跑!”
谢辞没有挪动半分。
他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无奈:“又说什么傻话。”
他拍了拍小瓷的侧颈,小瓷温顺地俯下身去,让他得以优雅地落到地上。
他拍拍玄金衣袍上沾染的浮土,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
都这种时候了,还是这么bking。
楚绾绾紧紧盯着他,掌心都出了冷汗。如果他够机灵的话,就应该让小瓷去抵挡沈翊,自己躲得远远的。
可是……他会吗?
谢辞打了个唿哨,小瓷从他身边跳开,跃向楚绾绾的方向,将她一口叼起放到背上,便远远退了开去。
沈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毕竟楚绾绾不能上前,也为他省了不少麻烦。
他剑尖轻抖,迎上前去,谢辞挑眉,侧身避过了他的剑势,却仍被剑风在脸颊上割破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这一剑,与之前谢辞在昭明学宫伤他那剑却是如出一辙。
曾经一招制敌的谢辞,如今只是弱小的凡人之躯。
沈翊招招是搏命的打法,剑势凶狠,谢辞只有招架之力,难以还手,幸而可以借助室内的书架加以躲避。
气劲横飞,无数书页被撕得粉碎,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
一个时辰还未到,楚绾绾看得着急,想要催动小瓷:“你去帮帮他!快!”
小瓷低低叫了一声,却反而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对沈翊颇为忌惮。
难道沈翊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水属性的,可以克制小瓷?
小瓷虽然不敢上前,却可以口吐火焰。沈翊分心躲避漫天横飞的烈焰,速度慢了些,便总也追不上谢辞了。
谢辞身形灵活,在书架间闪转腾挪,看似毫无规律可言。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深深喘气,似乎是再也跑不动了。
只消片刻,沈翊便追了上来,两人僵持在原地,隔着三尺青锋的距离。
他面带挑衅,问谢辞:“怎么不跑了?”
与他相比,谢辞喘得厉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即使看起来处于劣势,他仍是淡淡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沈翊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剑锋就会划破谢辞的脖颈,一切就结束了。
原来,赢过谢辞是这么容易的事。
他还没按捺住心头的狂喜,就听到谢辞冷漠的声音传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在比试的时候太过自信?”
他这才意识到,在自己的正上方,有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摇摇欲坠。
谢辞打了个响指,裹挟着火焰的书架同时向中间沈翊所在的位置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尘烟弥漫开来。
楚绾绾让小瓷将自己送到谢辞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那碎纸被火舌吞没,如漫天流星一般簌簌坠下,又片片化作飞灰。
楚绾绾迟疑着问道:“他不会死了吧?”
谢辞咳了一声,不屑地笑了笑:“有这样的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他高傲地抬起了下巴,一脸求夸夸的样子:“总之欺负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
看在他奋不顾身来救自己的份上,楚绾绾想着,给他顺顺毛也没什么。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废墟却忽然有了动静。
强劲的气浪将他们震飞,她大脑是混沌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破碎的木梁挟着火焰,生生向她砸了下来!
关键时刻,少年将她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沉重的木梁砸在谢辞左肩上,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楚绾绾在他怀里,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下一秒,以沈翊被掩埋的地方为中心,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漩涡,顷刻间目光所及的地方全数被水淹没,四周成了一片泽国。
小瓷遇水即刻化为了原形,楚绾绾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到怀里。
谢辞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和她一同向下坠去,肩上的伤口不断渗血,血丝融入水中,迅速消失不见踪迹,而他的意识,似乎也越来越模糊。
楚绾绾轻轻摸着他的脸,不断唤他的名字,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对于她的话,谢辞的确还有反应,只是毕竟这具身体常年病弱,他看起来撑不了太久。
楚绾绾见他这样,狠下心来挣脱了他的怀抱。
谢辞感受到怀里空落落的,无意识地蹙起了眉。
她鼻子一酸,不敢再看,坚定地向阵眼所在的漩涡游去。
她知道,沈翊没死。
她驻足于漩涡前,海藻一般的长发在水中飘散,美得迷蒙而空灵。
不过片刻,沈翊出现在她面前。
他受了伤,虽然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但是远远死不了。
而他的腰间,是一枚水滴形状的玉佩,其上光华流动,反射着粼粼波光。
看来,这便是沈翊随身携带的法宝了,怪不得小瓷不敢靠近。
只是,沈翊这次如此难缠,倒像是有备而来的。
凭借着这法宝,沈翊能够在水中开口说话。他的目光流露出狂热,一把拉过她的手臂,问道:“你改主意了?”
楚绾绾垂下眼睫,掩住眼里的情绪,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十分快意,双手激动地握住她的肩头,喃喃道:“我比他强百倍千倍是不是?”
楚绾绾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勾了勾手,示意他离得近些,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他附耳过去,却突然觉得心口一凉。
想象中甜言蜜语的场景没有发生,只有一把寒刃无情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正是谢辞的那把匕首。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楚绾绾,而她的嘴唇翕动着,的确在说些什么。
这一次,沈翊读懂了。
“你不该动他。”
笑声癫狂而悲凉,沈翊强撑着伸出手,扼住了她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绾绾,你越是想要逃离我,我便越是要同你纠缠不休。”
“哪怕是一起下地狱,我也会紧抓着你不放。”
有一瞬间,楚绾绾甚至想放弃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即使自己同谢辞在一处,也还是摆脱不了既定的命运。
如果她和沈翊都死在幻境里,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天机图了?
但她敢保证,谢辞也会因此而离开吗?
一想到可能会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为谢小九度过余生,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至少现在,不能就这样结束,她还有很重要的话,没有说出口。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有了求生的欲望,一只手依然紧握着匕首,另一只手就去夺沈翊腰间的法宝。
趁他措手不及,楚绾绾劈手夺过玉佩高高举起,却想起自己的灵力尚未恢复,根本无法驱使法宝。
原来……还是不行吗?
她还没来得及沮丧,就发现环绕周身的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凝结,坚硬的冰晶悬浮在空中,似乎在等待谁的命令。
刹那间,无数冰晶激射而出,却避开了她,贯穿了沈翊的身体。
沈翊的身形渐渐消散,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冰晶再度化作漫天细雪,而她的少年,收起了磅礴激荡的灵力,正跨过皑皑雪原,一步步向她而来。
飞雪星星点点缀在她的鬓边,也落在他的发间,似乎这样一直走下去,就会走到白头。
谢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他把她抱在怀里,用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低声细语。
他说:“和他纠缠不是你的命运。”
他说:“你很好,所以我喜欢你。”
楚绾绾抓着他的衣袖,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
她明白,现在在她面前的,就是真正的谢辞。
细雪仍在纷纷落下,将二人的身影化作一抹纯白。
*
因为短暂地突破封印,谢辞有片刻的清醒,只是很快又昏迷过去。
楚绾绾有些无奈,或许等他醒来,依然只会记得谢小九的身份。只是比起这个,谢辞的伤更让她担心。
现下两人浑身湿透,楚绾绾把他放到小瓷背上,自己坐在他身旁,示意小瓷将他们带回谢府。
小瓷兜兜转转,却把他们送到了近处一座陌生的府邸上。
她推开门,院内空无一人,疑惑地看了看小瓷,小瓷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办法,反正凭她自己,是不可能把谢辞拖回去的,这里看起来没有主人,不如先将就一下。
她让小瓷帮忙生起了火盆,把湿衣脱下来烘烤,又犹豫了片刻,才上手去解谢辞的衣服。
这段时间成日相对而眠,她见过许多次他更衣,自然知道怎样去解。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真的看到了,她还是不好意思地挪开眼去。
少年虽然清瘦,却有着线条分明的肌肉,冷白的肌肤因为火光而柔和,沁着未干的水滴。
灵力在逐渐恢复,楚绾绾寻找到他肩上的伤口,想要注入灵力为他疗伤。
微凉的指尖在伤口处游走,一路点燃身体的热意。
少年的身体迅速变得温热起来,楚绾绾心想,没想到这火盆还挺管用?
她收了手,看着伤口又摇了摇头。怪只怪她学艺不精,只能疗愈一些外伤,对于骨头碎了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等回府里以后,给谢辞请个大夫比较靠谱。
她这样出神想着,绕到谢辞身前,想替他系好里衣,却冷不防被握住了手。
谢辞睁开了双眼,眼底弥漫着幽深的雾气,执拗地不肯松开她。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道:“我是谁?”
因为疼痛,他开口时都倒抽着凉气,委委屈屈道:“你是我夫人啊!怎么,我刚救了你,你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哎……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清醒是暂时的,撒娇是永恒的,又变回谢小九了。
见她默默不语,谢辞有些忐忑,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生怕她再不告而别。
“我想清楚了。”
少年目光炙热,让她难以忽略,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你喜欢谁,我无权干涉,但我会努力,让你每天喜欢我更多一点。”
“就算当作替身也好,只要在你心里给我留个位置,可以吗?”
原来他一直在纠结这个?
谢府九公子都要为爱甘做替身了,楚绾绾觉得有些好笑,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辞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就听她缓缓道:“我再说一遍,从来就没有别人。”
“一直都是你,也只会是你。”
“谢小九,自信一点吧。”
值得被爱的,从来都不止是她一个。
谢辞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像是坠入了深海,意识有些恍惚。
她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还有……接吻不是你那样的……”
“我教你。”
她主动勾住他的脖子,生涩而热烈地迎了上去。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写着写着把大糖塞下一章了(顶锅盖跑路)
无论是温柔强大的本尊还是奋不顾身的小九都值得被爱,成年人就是我全都要!
晚上还有一更
【小剧场】
楚绾绾:我们谢小九真棒,奖励一个亲亲!
谢小九:汪!
谢辞:那个,我觉得,下次可以在我醒着的时候……
第33章 烛照红妆 二
很快,楚绾绾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就开始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起来。
无他,谢辞实在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学生,他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
只是当学费需要她来买单的时候,这个事情就显得不是那么愉快了。
到最后,她气哼哼地使劲推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一脸餍足的神情。
只是放开归放开,他依然蹭在她身边,用右手撑在身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偶尔亲吻她的发丝,明明才刚受了伤,却一点都不累的样子。
楚绾绾对这种耳鬓厮磨很不适应,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又怕牵动他肩上的伤口,只好一脸责怪地看着他,说话毫不客气:“烦死了,你别碰我。”
谢辞点点头,表面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视线却又不自觉下移,在她的红唇之上流连。
想起方才她的馨香和柔软,谢辞又脸红心跳起来。他红着耳根,轻轻捏过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又来了……
她试图挣扎,破碎的话语连同急促的呼吸都被他吞吃入腹,不留半点痕迹。
他的吻一路向下,似乎在进行着新奇的尝试,在她终于得以喘息的同时,停留在微微张开的领口中,露出的洁白锁骨上。
他似乎是故意的,不轻不重地啃噬着她,小小的尖牙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酥麻的颤栗让她咬紧了牙关。
谢辞衣衫半褪,埋首于她颈间,像懵懂的小兽,对猎人露出了脆弱的后颈。
她的血液被他点燃,烧至沸腾,又在眼前蒸腾成雾气,迷蒙到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只有他的轮廓依然清晰。
在发出奇怪的声音之前,她终于再也忍不住,重重一口咬在他的右肩上。
小少爷吃痛,却也不肯放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无辜地抬起眼,看起来反而他是委屈的那一方。
楚绾绾低头一看,锁骨上已经有了玫红色的痕迹,一时半会也消不下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把领口拢好,一边道:“你属狗的?还咬人?”
谢辞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口,开始向她撒娇:“明明被咬的是我,你咬得我好痛。”
楚绾绾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那牙印就别过脸去,小声道:“我收了力了,皮都没破一点。”
小少爷金尊玉贵,若是真被她怎么样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讨回来。
她的肌肤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落在谢辞眼中,让他的眸光暗了又暗。
他故意表现得十分大方:“我和你不一样,我养的猫无论做什么,我都没有关系。”
当然,要是猫能主动对他做些什么就更好了,就像刚才一样。
楚绾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趁他不注意,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起身,走到火盆边一摸,湿衣已经干得差不多,让她松了一口气。
现在待在谢辞身边,危险系数太高,还是穿戴整齐比较安全。
她迅速地往身上套了两件,见谢辞一动不动,疑惑地回过身去看他。
谢辞摊开手向她示意:“我一只手不能动,需要你帮我。”
一只手不能动,不还有另一只手?她才不要管他!
她穿好以后也不肯到他身边去,而是抱臂站在原地看他,她有预感,现在过去肯定没好事。
谢辞依然不动,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仿佛生活不能自理。
她的目光在他敞开的衣襟里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收了回来,故意道:“你再不走,这宅子的主人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可说不清。”
谢辞困惑地看了看她,随即笑了:“你知道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楚绾绾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归不是你。”
谢辞看起来非常愉悦,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可能性:这宅子的主人,不会真是谢辞吧?
看着她飞速变幻的脸色,谢辞轻咳一声,声音难掩笑意:“就是我。是我以你的名义买的。”
楚绾绾忽然想起,那天出门逛逛,谢辞对管家提起要买宅子的事。
不是吧?他还真买了?
谢辞继续道:“这宅子离闹市区很近,你若想逛逛,随时都可以去。并且,它今日就可以派上用场。”
今日就可以派上用场?意思是谢辞早就知道会发生今日这种狼狈的情况?
谢辞读懂了她目光中的疑问,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恶劣地蛊惑着她:“你替我把衣服穿好,我就告诉你。”
楚绾绾站在原地没动。
“如果我没猜错,这衣服也是你扒下来的……看了人家的身子,就想不负责任……”
楚绾绾举双手投降了。
她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的同时警告:“离我远点!”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嗯,这次我不碰你,再闹下去时辰就要迟了。”
于是她得以继续完成之前的工作,去系他里衣上的系带。
只是给自己系是一码事,给别人系又是另一码事了。
谢辞虽然没做什么,却一直在她耳边低语。
“这么生疏可不行,也罢,以后日子长着,你天天替我更衣,自然就熟练了。”
楚绾绾白了他一眼。
谢辞仍是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为自己的夫君更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绾绾恨恨道:“谁说要嫁给你?”
被谢辞这样盯着,她手忙脚乱,却是一直做不好,最后干脆放弃了,粗暴地给他打了个死结。
谢辞微微皱起眉头,缓缓道:“这样可不行,到了晚上你想解的时候,就解不开了。”
谁……谁晚上想解他衣服了?!
*
等两人终于收拾停当走出门去,已经是月上梢头。
谢辞向她伸出手,示意她牵上来。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牵住了他的手,快步跟在他身边,对他小声道:“我们回去吧,你的伤……”
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
他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小伤,我还能坚持。但是错过了今夜,你会一辈子遗憾的。”
楚绾绾也就不再坚持,任凭他把自己带到了屋顶上。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话。
谢辞突然问她:“你冷不冷?”
她如实答道:“不冷……”
话音未落,谢辞向她贴近,非常自然地将她抱在怀里:“我觉得你冷。”
楚绾绾已经非常了解他,也懒得折腾了,就任由他这样抱着。
坐了一会儿,毫无预兆的,耳边突然炸响巨大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所幸谢辞及时捂上了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来,就见漫天烟花在空中炸开,离她极近,仿佛触手可及。
她从未见过如此绚丽而盛大的场景,有些失神,下意识伸出了手想去触碰。
谢辞在半空中握住了她的手,一寸一寸与她十指交扣。
他吻了一下她的手指,轻声问她:“喜欢吗?”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我准备了好久,生怕你不喜欢。”
原来……他整日不在府中,就是在准备这些。
她随口提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放在心上。
她的眼眶有些湿热,怕他发现,便低低垂下头去。
他却不许,故意亲昵地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在她耳边喃喃道:“大婚的时候,我们可以放三天三夜这样的烟花,只要你喜欢。”
“我们成亲吧。”
他的唇又贴了上来,这一次,楚绾绾没再拒绝。
*
华灯初上,谢辞跟在楚绾绾后面,走在人流如织的街上。
她方才没有拒绝他,看起来也挺开心的,但是对于他的求亲,却也没有给出一星半点肯定的答复。
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小少爷又开始挫败,挫败到怀疑人生。
果然谁先动心,谁就输了个彻彻底底。
少女却完全不了解他的烦恼,在街上乱逛乱转,对什么都感到新奇,把他独自一人甩在身后。
耳边传来众人议论的话语,她凝神听着,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今日又不是什么节庆日子,怎的会有如此盛大的烟花?”
“听说啊,是谢府九公子为了哄未过门的夫人开心,特地差人安排的。”
“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这么好命……”
“啧啧啧,还没过门就宠成这样,要真成了亲,那还不得上天啊?”
而此时,这个据说要上天的少女,正咬着一串糖葫芦。
冰糖外壳脆脆的,又在她嘴里融化,和山楂果交织成酸甜的口感。
谢辞怀着心事,一时没注意,就把人跟丢了。
他驻足于人潮之中,焦急环视四周,却都没有看到他追寻的那个身影。
他开始慌张起来,毕竟今天的事,他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就在他要喊出她的名字之际,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叫他:“谢辞!”
少女立于长街的尽头,看向他的眉眼落满了笑意。
两人的目光越过往来穿梭的人群,只落在彼此身上。
她向他喊道:“你向我走一步,我就送你一个礼物。”
他有些迟疑,依照她的性格,只怕到时收到的不是礼物,而是惊吓了。
见他没有反应,她催促道:“快点呀!”
在这种事上,他一向是败给她的,于是他叹了口气,心甘情愿地向前迈了一步。
楚绾绾从长街尽头奔跑而来,用力地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在他怔愣间,她扬起明媚的小脸,趁他不注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就让我来走吧。”
她声音小小的,像猫抓一样挠着他的心。
“谢辞,我答应你。”
“我们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
是大糖!我没说错吧(摊手)
这个副本快结束了,谢小九要下线了,so…下章小刀预警
【小剧场】
问:身上的痕迹怎么回事?
楚绾绾:……狗咬的
谢小九:……猫咬的
问:哦……你们家的猫和狗不会打架吗?
楚绾绾:会
谢小九:不会
两位的默契度真是一百昏啊一百昏!
第34章 烛照红妆 三
寂朝停下了手里捻着的佛珠,空洞无神的双眼似能视物,缓缓道:“有人出来了。”
天机图表面突然剧烈波动,沈翊从里面踉踉跄跄地跌了出来。
司隗对此也并不意外,啧了一声,似是极不愿理他,转过脸去。
他看起来失魂落魄,依然盯着那天机图看,仿佛想要再度进入。
寂朝念了句佛号,向他道:“沈施主,何必执着?”
沈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寂朝在与他说话,立刻便站起身来:“我要进去,绾绾还在里面!”
他神情十分激动,似乎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只要天机图中的谢辞没有死去,幻境就永远不会结束,我说的对吗?”
寂朝双手合十,淡淡道:“不错,此间幻境以谢施主为阵眼,在他灵力和记忆的基础上幻化而成。除非谢施主自行苏醒,否则幻境将无穷无尽,不得止歇。”
沈翊便道:“那还在等什么!他要在里面便在里面好了,拖着绾绾又算怎么回事!”
不远处,司隗传来一声轻笑。
她无视沈翊恼怒的神情,露出轻蔑的笑意:“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自愿留在里面的?”
“你什么意思?”
“她无论如何不愿跟你出来,你还不懂么?”司隗恶劣地低语道:“那一刀,你觉得滋味如何?”
在沈翊发作之前,寂朝不动声色地挡在司隗面前,对沈翊道:“沈施主,如今晗灵佩已被你遗失在天机图中,暂时也别无他法,只能耐心等待。”
“何况当时你一念之差,已然失了先机,错过便是错过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沈翊听了这话,没有言语,安静了一会后终于离开。
寂朝道:“这位沈施主若是不肯及时抽身,只怕原本的无情道心会变成心魔,伤人伤己。”
他默了一瞬,补充道:“谢施主亦然。”
司隗睨了他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天机图上。就在寂朝以为她不会搭话时,她却突然开口:“纪昭,你规劝别人头头是道,怎么自己还是看不破、放不下?”
见他垂眸闭目,并不言语,司隗更加咄咄逼人:“你邀我来此,不止是为了看戏吧?”
寂朝缓缓道:“公主何必急于一时,这场剧目即将走向落幕,看完结局再分辩也不迟。”
*
自那夜回府后,谢辞便昏迷不醒了。
这病来势汹汹,楚绾绾让管家请大夫过来,为他把肩上的伤裹了,可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谢辞不可能因为外伤就变成这个样子。
管家的话及时提醒了她:“夫人,小公子可能是旧疾犯了,三公子给您的药呢?”
她这才想起那个细白瓷瓶来,忙不迭地去翻,所幸是和那批生辰礼放在一起,很容易便找到了。
谢辞虽然人事不省,却还知道嫌弃大夫开的药苦,一滴也灌不下去。还好谢霁非常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特地备的是药丸,应当还容易送服一些。
楚绾绾把药送到他唇边,他仍是咬紧了牙关,没有一星半点松口的意思。
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她索性把心一横,自己含住药丸,闭上眼睛去堵他的唇。
见他无动于衷,她默默祈祷:求你了,谢辞。
淡淡的苦味弥漫开来,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药苦,还是自己的眼泪更苦。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谢辞终于有了反应,开始微弱地回应着她。
她只觉得此生从未有这样缠绵而苦涩的时刻。
希望以后,也不要再有了。
*
数日来,谢辞水米未进,全靠谢霁的药吊着性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到了后面,甚至全靠楚绾绾输送灵力给他。
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少爷,苍白而脆弱地躺在那里,像一件精致到一触即碎的瓷器。
楚绾绾开始后悔,自己之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
谢霁的药服了许多,却也只是维持当下的状态,并没有实质性的好转。
连管家都止不住地叹气:“往常小公子病得再重,服上几次也能醒转过来,这次……”
说到最后竟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于是楚绾绾央他叫人去请谢霁回来,越快越好。
*
谢霁回来的那天下午,她正贴在谢辞的胸口,聆听着他微弱的心跳。
到了此刻,她终于明白,谢辞的病症会让他体温高于常人,每当她把他当作暖炉的时候,都是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而到了现在,他似乎终于只剩下一堆灰烬,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靠在他身上,低声和他说话。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是这样的,即使在那些下人们看起来,她似乎有些疯魔了。
“你快点醒来……你才答应了娶我的,我不要做小寡妇。”
“不对,如果你……不在了,我就彻彻底底把你忘了,转头就嫁给别人。”
她说话像在赌气,却也只是自言自语罢了,抱着一丝希望,期待着他可以回应。
直到空旷的房间里,响起了第二个人的声音。
“咳……我怎么舍得……让你……当寡妇……”
她听了这话,如遭雷击一般,从床边缓缓直起身子来,看向床上的人。
谢辞的眼睛依然明亮,看向她时,眸中弥漫着不散的雾气。
久病卧床,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仍是挣扎着向她伸出手:“过来。”
她听了他的话,乖乖地离他更近一些,却不敢轻易去触碰他,生怕他又会昏睡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九!”
她回身一看,谢霁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指深深陷入门框里。
他看起来全然不似之前的悠闲,而是风尘仆仆,不知用了多快的速度赶回来。
谢辞见了他,心下便已了然,对楚绾绾道:“你先出去,我有话与三哥说。”
末了,似是怕她不同意,他还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像哄一只猫咪一样哄她:“乖。”
她自然也不愿让他为难,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和谢霁对视一眼,便跨出门去。
她离开的瞬间,谢辞的精神松懈下来,面上的灰败又深了一层。
面对谢霁的疑问,他不作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问道:“我还有多久?”
谢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心安慰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谢辞便苦涩地笑了:“三哥,不必瞒我,药石罔效,病入膏肓,我没几天可活了,对不对?”
谢霁知道他已是回光返照,咬咬牙道:“小九,你还有什么心愿,三哥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为你实现!”
谢辞想了又想,终于说出一句话:“放她走吧。”
*
楚绾绾坐在院内的秋千上,静静等待谢霁出来。
没有人与她说话,她便问脑海中的系统:“只有谢辞……死了,天机图的幻境才能破解,你和沈翊都一早就知道,对不对?”
系统:“!!!你怎么发现的?”
楚绾绾落寞地笑了笑:“我也不是傻子,所有办法我都试过了,却没有一个起作用,我一直怀疑,但是不敢确认。”
“直到沈翊出现,他苦心设局,只是为了杀掉谢辞,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明白你一直在刻意误导我。”
系统:“我告诉你,你只会更难以抉择,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更快活些。”
“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谢辞原本的灵力。因此他突破封印的那一瞬间,已经决定了今日这样的结局。”
原来……还是与她有关吗?
假如她没有偷跑出去,没有被沈翊掳走,那他是不是还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你也不必担心,谢辞在幻境中身死,只是代表这个身份的他死去了,他本人还是平安无事的。”
“何况,你要清楚一件事,若是谢辞五岁时没有被送到天元宗修行,他便只有十六岁的寿数。这是天定的命数,并非你人力所能改变。”
楚绾绾沉默一瞬,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虽然不能改变,但我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会一直陪着他,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正在这时,谢霁从屋内出来,缓缓阖上了房门。
楚绾绾知晓他定是有话对自己说,从秋千上站起身来,等他走到自己面前。
谢霁难得地不敢看她,思索再三后终于开口:“绾绾,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吗?我会差人送你走,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楚绾绾今日却格外地执拗:“我不走。”
谢霁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小九这个情况,你即使和他成婚,也是……”
她听不进半点劝慰的话,只是攥紧了手指:“那谢辞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
见谢霁一脸为难,她也不再同他打哑谜,而是诚恳道:“若是三哥认为,我会就此弃他而去,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我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未来的妻子,与他生死相依、荣辱与共之人。”
“所以除非他厌弃了我,抑或者亲口对我说,再也不想见到我,否则我绝不会离开。”
谢霁望着少女倔强的眉眼,想起了方才谢辞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她,但若是……有那么一丝可能,她愿意留在我身边,就请三哥成全,趁我还能勉强支撑,把亲事办了吧。”
他可以放她走,愿意放她走,但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她走。
终于有一次,是她自愿为了他而留下来,并且,只为了他而留下来。
谢霁深深看了楚绾绾一眼,说出了回答谢辞的同样的话:“好,我答应你。”
“但你要记住,别做傻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刀,不要怪我没提前讲,果咩……
【小剧场】
查询楚绾绾精神状态:还有谁不疯吗?强撑罢了!还有谁不疯吗?强撑罢了!还有谁不疯吗?强撑罢了!
第35章 焚心以火 一
虽然时间仓促,谢府上下却都对这门亲事格外重视。谢霁不用他二人操心,打点好了一切,请了所有的哥哥回来一同观礼。
楚绾绾什么也不必做,只是成日里陪伴谢辞。
说来也怪,自从那日醒来,谢辞的身体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没过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而今两人闲得无聊,总算给自己找了点事做,在房内书写合婚庚帖。
谢辞毕竟是世家子弟出身,纵使再不学无术,也写得一手好字。清瘦的字迹落在红色的洒金纸上,显得格外漂亮。
楚绾绾试着写了一下,看见自己狗爬一样的字,下意识就把纸张揉成一团塞进手里,准备趁谢辞不注意的时候找个地方扔掉。
这样的小动作当然没能逃过谢辞的眼睛。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笑意,伸手让她过来坐到自己怀里。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
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她笔下缓缓成型,谢辞薄唇轻抿,微微笑了起来。
被少年圈在怀里,融融暖意笼罩周身,楚绾绾眯起眼睛,变得不安分起来。
他的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有些发痒。
她回过身去,在他的下颌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满意地看见他的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谢辞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垂眸问道:“做什么?”
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低了些,故意道:“坐怀不乱啊,这可不像你。”
谢辞闻言挑了挑眉,就要俯身压下来:“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好,让你胆子大了是不是?”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楚绾绾及时用指尖抚上了他的唇。
她向他使着眼色:“换个位置,每次都是你在上面,我不要。”
这种完全处于被动的姿势,可不利于她输送灵力。
自从谢辞苏醒以后,就再也不许她浪费自己的灵力了。她对此无可奈何,只能想出这种勾引他的办法。
谢辞眼底是汹涌的暗潮。他眸色愈发深沉,下一秒,肌肤微烫的掌心贴近她的腰肢,将她抱起放在了书桌上。
时节已近初夏,温和的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蹭着她的后背,一点都不冷。
即使如此,谢辞还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她坐在书桌上,终于比谢辞略高一些。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更加精致,俊美得不像话。
他的手依然紧紧扶着她的腰,低声问她:“可以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代表了无声的默许,然后又一次沉溺在他的温柔里。
一开始她尚且保持着清醒和自控,有意识地将灵力汇聚向他的方向。但随着逐步深入,她因缺氧而有些无力,就再难以控制,任凭灵力在周身逸散开来。
怎么明明换了姿势,还是谢辞占据主动……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很快,也无法再分心思考问题了。
风从身后吹来,将未干的毛笔吹落,在地面上晕染开一片墨迹。
*
虽然楚绾绾尽量不让谢辞吹风,但当他偶尔撒娇的时候,她也还是会没理由的心软,允许他和自己一起,在秋千上坐一小会儿。
谢辞望着远处的天空,感受着微风的吹拂,突然扭头对她说:“我要吃栗子酥。”
别说是小小一盘栗子酥,现在小少爷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也不会有人敢不答应。
于是楚绾绾无奈地站起了身:“我去拿,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要走动。”
她把谢辞的披风又裹得紧了些,让他看起来活像是一个粽子,这才略微放心地走开。
谢辞似乎很享受她的照顾,微笑着目送她远去,等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他担心她尚未走远,连忙捂住了嘴,努力压低了声音,连咳嗽都变得闷闷的,却依然阻挡不住,有鲜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
楚绾绾将自己的身形掩在门后,静静地看着他的方向,任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泪水无止尽地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如果这样可以让他安心,那她也不介意,一直装作被他成功骗过的样子。
*
成亲前夜,楚绾绾按照习俗,到谢辞置办的那座宅子里待嫁。
而谢炽则被派来送嫁,同时保护她的安全,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地方。
且不说陈郡是太平之地,就她这一身灵力,大概也没人能欺负了她去。
不能与谢辞见面,她觉得有些无聊。
她索性推开了窗户,借着溶溶的月色,发现谢炽抱剑立在门边,动作和现实的谢辞颇有几分相像。
她心念一动,招手唤道:“五哥!”
谢炽注意到她,果然走了过来:“绾绾,有什么事吗?”
她撑起身子倚在窗边,对谢炽眨了眨眼睛。
“五哥,我睡不着,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谢辞小时候的事?”
谢炽的表情有些犯难:“我从军以后便不在家中久住了,对于小九长大后的事情了解不多,只能回忆一下他小时候的事。”
楚绾绾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对于谢辞长大以后的性格,她已经认识得非常全面。她想听的,恰恰就是在他生命中,她缺席的那一部分。
“小九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其实性格非常粘人,还没有学会说话,已经要跟在哥哥们后面跑了。可惜我们没有什么时间陪伴他,等我们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疏远了我们。”
“这也导致了他的另一个特点,凡是想要的,就一定要牢牢地握在手里,无论如何不肯放开。所以一开始他说要娶你为妻,我还真的挺担心的。”
“一方面,我担心他会一如既往霸道,甚至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于你;另一方面,我又怕他伤心,毕竟你是活生生的人,拒绝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还好你没有。”
“事实上,我觉得小九和你在一起以后……似乎变了。”
楚绾绾原本静静地听着,到这里却有些好奇:“哪里变了?”
谢炽皱起眉头,似乎找不到言语形容,含含糊糊解释着。
“就是……哎我也说不好,他以前是随心所欲的一个人,从来不管别人的想法。可现在,他会在意你的心情和感受,去尝试着改变自己。”
“你可别这样看我,不止是我这样觉得,是大家都觉得,他对你非常珍惜,从未见过他对另一个人,会有如此明显而强烈的感情。”
“或者说,他终于学会了爱,是你教会了他。”
楚绾绾吸了吸鼻子:“可我根本什么都没教他。”
她对他很凶,总是拒绝他,甚至还让他因为她,伤重到不治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犹豫着问谢炽:“五哥……如果我说,谢辞的身体变成这样和我有关,你会怪我吗?”
谢炽沉默半晌才道:“……他被你榨干了?我就说你们年轻人能不能节制一点?!”
“……五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绾绾一脸无奈:“我是说,他为我受过伤,很严重的伤。”
这次,谢炽想了很久,久到楚绾绾已经害怕听见他的答案。
“我想……不会的。”他声音轻缓,却很坚定。
“我们都不会怪你。”
“如果小九选择这样去做,那么必定是有这样做的理由。说明在他的心中,你比他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既然他已经做了选择,我们只能尊重,可能结果会令人遗憾,却绝不后悔。”
“我想,小九也是这样想的。”
“被他爱着,应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楚绾绾一边笑,一边落下泪来:“是啊,是很幸福。”
只是幸福来得太快,所以很短暂而已。
*
入夜,楚绾绾在床上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
不知是谢炽的话让她有些触动,还是少了身旁那个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为她马上要顶着黑眼圈出嫁而发愁。
她也问起了谢炽,为什么要专程来保护她,得到的答案却不置可否,很不像谢炽心直口快的性格。这也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异样的响动。
楚绾绾想起谢炽的话,精神瞬间绷紧,犹豫着要不要发出声音,或者直接出手。
到底是谁,能够越过武功高强的谢炽,在深夜闯入这里?
她还在思考,就觉得那脚步声非常熟悉,不自觉就放松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将她包裹,谢辞隔着被子,缓缓抱住了她。
他的气息洒在她的颈侧,她问道:“怎么不进来?”
他依恋地蹭了蹭她的发丝:“身上冷,不想让你冻着。”
她听了这话,就回身拥住他,钻进他的怀里:“我很暖和的,你抱抱我就不冷了。”
对于她难得的主动,谢辞还是非常开心,就听她继续问道:“你怎么来了?三哥他们说,大婚前夜是不能见面的。”
谢辞在她耳侧低低道:“可我想你,就过来了。”
楚绾绾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你今夜宿在这里,明天就来不及从谢府过来迎亲了。”
难道是和她一起,直接从这里出发?虽说她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是如此一来,就白费了谢霁的一番苦心安排。
谢辞的精神很好,自他病后,楚绾绾难得看到他如此兴奋的神色。
“没关系,我不睡了,天亮前我会回去。”
……都这样了还如此不爱惜身体,真不愧是你啊谢小九!
楚绾绾刚想责备他,就见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嘘,小点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它不刀,因为刀放后面了
【小剧场】
谢小九:我不睡了。
楚绾绾:?
谢小九:你也别想睡。
楚绾绾:……
第36章 焚心以火 二
谢辞带她去的,也并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他曾拥着她看过烟花的屋顶。
折腾了一会,夜已经深了,此刻在他怀里,她终于感觉到一丝困意,挣扎着抬起眼皮,打了个哈欠。
“夜里这么冷,你带我来这,不会只是为了吹风吧?”
如果只是吹风,那为了谢小九的身体着想,她说什么也要把他赶下去!
谢辞把她圈在怀里,低声安抚她:“别吵,很快就好了。”
楚绾绾听了他的话,便不再纠结,打算先安心等等看。
她百无聊赖,看着谢辞捻起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突然问他:“五哥见了你,没有让你回去?”
谢辞道:“自然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在……”
巨大的烟花再度在夜空中炸响,声音震耳欲聋。
楚绾绾在捂上耳朵之前,只来得及听到他说:“他在帮我放烟花。”
“我答应过你,大婚的时候要放三天三夜,自然绝不食言。”
楚绾绾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又想起当日那种自内心生出的喜悦来。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是可以和他长长久久的,即使仅仅在幻境里发下誓愿,却也是绝非戏言。
只是如今若有选择,她宁愿时光倒流,回到两人初遇的那一刻,至少那时,他还平安无虞,喜乐无忧。
而谢辞的生命,如同烟花一般绚烂却短暂。她看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天边翻滚的彤云。
而身后的人紧紧地抱着她,似乎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
翌日她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房间的床上,而谢辞早已不见踪影。不过等下,应该很快就能再见到。
既然是重要的日子,她也就不再像往常一样赖在床上,而是早早起了身,任凭侍女们给她梳洗妆扮,换上嫁衣。
虽然时间仓促,谢霁还是尽他所能,为一对新人准备了精美的喜服。楚绾绾第一次穿这种嫁衣,想来可能也是此生最后一次穿,不禁十分珍惜起来。
即使从天机图中脱身,她和谢辞已是道侣,大概也不会按照凡尘俗世的礼数来,所以她决定珍而重之地对待这次的仪式。
收拾停当,她坐在布置一新的喜床上,乖巧地等待谢辞过来接她。
头上的凤冠缀满了珍珠,沉重不已,她只戴了一会儿脖子就酸了,偷偷用手去揉了揉。但为了周全礼数,她还是强忍住了摘下来的欲望。
手里拿着孔雀羽毛做的扇子,看起来有点夸张,但有却扇的习俗,她就不用蒙着盖头,如此也还能接受。
又坐了一会儿,谢辞还是没来,她闲得无聊,索性捡起喜床上铺满的桂圆红枣花生莲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谢辞来时,见她吃得像个小仓鼠,也是微微一愣。
她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才连忙用扇子掩住自己的面容,对他道:“你转过身去,不许看我!”
谢辞非常听话地转了过去,突然又觉得这话毫无道理,直接走到她的面前,看向她的眼眸中含着笑意。
“都看过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被他打横抱起,向外走去,还不忘用扇子遮住自己羞涩的面容。
坐在轿内,外面是人潮鼎沸,贺喜之声不绝于耳,而她好似全都听不见,只是定定地望着谢辞的背影出神。
他今日精神极好,独自骑马走在前面,整个人光彩照人,俊逸非凡,仿佛不再受病痛的影响,又是那个翩翩少年郎了。
她平日看惯了他穿月白和玄金二色的衣裳,还是第一次见他身着这样喜庆的颜色,连五官都被映衬得昳丽起来。
果然,他无论穿什么都很好看。
这一路行来,谢府沿途大肆播撒金叶子和红封,楚绾绾第一次见到,什么是真正的漫天撒钱。
还好撒的不是她的钱,不然她不知道该有多么痛心。
宅子离谢府并不很远,没过多久就到了。
谢辞下了马,又把她从轿子里抱出来,一步也不肯让她亲自走。
她环着他的脖颈,故意嗔道:“放我下来,我又不是不能走。”
他倒是理直气壮:“那你就当作你今日不能走。”
她在他怀里,把扇面悄悄挪开,对着他俏皮地笑了一下。
她今日不似平时,美得惊人,所幸有扇面挡着,除了他,旁人谁也没资格见到。
从一开始,欲望就在心底不知不觉滋生。想要别人都离她远远的,想要她的舞只为了自己一个人跳,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她。
而今神女终于垂怜,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楚绾绾随谢辞拜堂,这次可是实打实的八位哥哥全数到齐,连谢霁都没有资格坐在上首,只是立于堂前,微笑着看向他们。
她婉拒了谢辞的劝说,坚持要给哥哥们挨个敬茶,仿佛这样才能体现她对这门亲事给予了足够的重视,获得所有人的祝福。
事实上就算她什么也不做,也可以获得这世上最美好、最圆满的祝福。
*
她被送入洞房,却没想到谢辞竟然跟着进来了。
她依然不放下面前的扇子,目光警惕地盯着他:“干嘛,现在是大白天,外面那么多人,你不许胡来。”
谢辞咳了一声,不自然地扭过脸去。楚绾绾已经非常了解他,每当他害羞的时候,就会是这个样子。
“你的凤冠太沉了,我想着先为你却扇,把凤冠摘下来,你就能舒服些。”
楚绾绾点了点头,谢辞正要靠近,就听她说道:“等、等一下!”
他有些无奈,只好问她:“又怎么了?”
她将自己尽可能藏在扇面后,一双杏眼目光清澈,就这样看着他。
“谢小九,却扇是要题诗的,你看起来也没这种才华,所以我另外想了个办法。”
“说起来,你好像从没说过爱我,结果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你,不是很亏吗?”
谢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没说过。
他一向是个行动胜于言语的人,认为只要付出足够多,她就一定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何况有些话……确实是说不出口。
见谢辞抿唇,一脸犹豫的样子,她挫败地投降了:“好吧好吧,退而求其次,你说句喜欢我,也是可以的。”
谢辞露出为难的神情:“我……我不太会,要么……你再教教我?”
怎么会有人连句话都不会说?
她有些嫌弃,但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决定大发慈悲给他做个示范。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我喜欢谢辞,无论什么样子的都喜欢。”
见他无动于衷,她料想仅凭言语是无法打动他的,下意识把扇子一丢,就扑到他怀里去。
“在这个世上,你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她抬起脸,就见谢辞一脸满足,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说得很好,我从前竟然从不知道,原来你这样喜欢我。那现在可以乖乖听话,把凤冠摘了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又着了谢辞的道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闷闷地坐在桌边,连话都不肯多说半句。
谢辞小心地为她取下凤冠,指尖穿过她如瀑的青丝,柔滑的触感让他有瞬间的失神。
楚绾绾越想越气,索性将他向外推去:“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谢辞无奈地被她推到门边,一拉开门,八颗圆圆的脑袋先后探了进来,看向房内。
其中以谢炽尤为好奇,却又不想被谢辞责怪,语塞了半天才讷讷解释道:“那个……来闹洞房,可以吗?”
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这次生气的变成了楚绾绾。
过了一会儿,她的气稍微消了一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始为自己找点事做。
先是把房内的一对龙凤花烛点燃,等吃过谢辞提前为她准备的点心,她就因为起床太早,又昏昏欲睡起来。
迷迷糊糊中,有人将她从桌前捞了起来,轻柔地抱回床上。
她下意识攀上了他,蹭着他的胸膛:“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喜服的面料光滑而冰凉,让她感到十分舒适。
谢辞道:“酒已经敬完了,外面有各位兄长作陪,我回来陪你。”
楚绾绾想起他的酒量,立刻从睡梦中清醒,扶着他的手臂,撑起身子来看他。
他的脸因为酒气还泛着红,看起来有些醺然,但确实还没有醉。
他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目光里透着狡黠。
“实话跟你讲,我在酒里掺了水。”
“因为我还要回来,和你喝最后一杯酒。”
他说的,自然就是合卺酒了。
“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妻子,以后就不能再偷偷离开我了。”
妻子……吗?
楚绾绾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索性从怀中起身,去拿那盛放合卺酒的匏瓜。
她将其中一半递给谢辞,另一半握在自己手里,轻轻地和他碰了下杯。
他唇边笑意深深,正要饮下,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连带着地面似乎都晃了一下。
酒洒了一些出来,泼在她的衣裙和谢辞的衣襟上,晕染开一层水色。
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谢炽的声音:“这些东西怎么出现在这里!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选现在!”
他听起来又惊又急,似乎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决定出去看看。
楚绾绾的手还没有碰到房门,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
谢炽逆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她踮起脚尖,想要去看门外的情形,却被他一把按下。
她这才发现,谢炽身上带着伤,鲜血从他额角蜿蜒而下,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滴落。而他的剑上却不是血迹,倒像是……什么汁液。
谢辞对此也十分意外:“五哥你……难道?”
谢炽对他点了点头,接着一手一个扶住他们的肩膀,叮嘱道:“你们两个待在屋里,千万不要出来!等我们解决了外面的事情,自然会来找你们的。”
说罢他便将两人往里一推,从外面锁上了门。
到了这个时候,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是出了事。楚绾绾看向谢辞,他紧紧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便意识到,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这里只有她一人身怀灵力,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何况,她从未见过谢炽那般狼狈,由此可见,他们在对付的东西非比寻常。
想到这里,她打定主意,对谢辞道:“我出去看看,你乖乖在这里待着,保护好自己。”
她说着就向外走去,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力道牵引着自己,是谢辞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半晌才说了一句:“那……万事小心。”
她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对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寻常的锁根本难不住她,她略施灵力,门就自行打开了。
然后,她得以看见房门外真正的景色。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谢辞不说爱我就算了,谢小九也不说?
谢小九:嘿嘿
谢辞:嘿嘿
第37章 焚心以火 三
天边是黑沉的颜色,此时却被火光映得通红。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火海,院内横七竖八堆着尸体,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了涓涓细流,又汇成了水潭,而谢炽背对着她的方向,在与面貌可怖的怪物搏杀。
她披着乌黑长发,嫁衣沾染了地面的血迹,红得更是惹眼。
她走上前去,试图分辨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系统却在脑海中发出尖锐的声音:“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危险,请立即停下!”
于是她依言站定,目光越过谢炽浴血的背影,落在那怪物身上。
怪物似兽非兽,虽然青面獠牙,却有着人的身形。环顾四周,众人皆死状凄惨,便可知这种怪物绝非善类。
系统道:“宿主,这是你所在这本书中的魔化妖物。”
楚绾绾点了点头:“嗯,听起来不太强的样子。”
系统:“……是不太强,低级魔族,就是现在这里没人能对付而已。”
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不行。”
等等,这不科学吧?听上去好像所有人都要在这里送死了?
系统继续道:“魔族并非轻易就能杀死,普通的刀剑造成的伤口,很快就会自行愈合,只能用灵力净化。”
“宿主,现在进行到了书中原剧情节点,劝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场浩劫过去就好了。”
楚绾绾有不好的预感:“什么剧情?”
“魔化妖物突袭陈郡,这里的人无一幸免,包括谢氏子弟。”
“本来这段剧情还要再晚几年,不过天机图中种种皆是幻象,时间错乱也是有可能的。”
“正巧谢辞也在,只要他一同死在这里,你自然可以从天机图中脱身。宿主,抓住机会。”
楚绾绾的声音无波无澜:“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包括谢辞?”
“我做不到。”
不等系统回答,她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略一拨弦,乐音裹挟着灵力激射而出,打破了谢炽所在的包围圈。
被击中的怪物纷纷消散,化为尘土,楚绾绾得以一路杀到谢炽身边去,与他互为倚靠。
她怀抱琵琶,素手拨弦,一身嫁衣火红如血,脸上却从未沾染半分尘土血迹,相比之下,谢炽觉得自己狼狈极了。
楚绾绾却没有心思在意这些,一边攻击窥伺的魔物,一边问他:“五哥,事到如今也不必瞒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炽一边挥剑,一边道:“还是三哥先发现的,他回来那天,发现陈郡周边似乎有异,通知我们赶回来的同时,加派了人手防护四周。”
“凡我谢氏子弟,要战便战,焉有退缩之理?在今日以前,我们也曾和这东西遇上过几次,却远没有今日数量多,也没有如此难缠。”
“我们八个分别守在城中的不同地方,只是我的责任范围是安远坊一带,也就是谢府所在,所以三哥特地嘱托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们。”
“小九时日不多,我们不想影响大婚的准备事宜,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她听了默然片刻,随后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五哥,这不是人力可为的事情,如果你相信我,就放心交给我,你只需要保护好谢辞就够了。”
谢炽凝视着她坚定的眉眼,却一直没有回答。
她有些心焦,语气带了些哀求:“五哥!”
谢炽只得苦笑一声,缓缓道:“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你想去就去吧,身后有五哥在呢。”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招手唤来小瓷,坐着迅速变大的神兽乘风而起,好似明艳如火的神女,稳稳地落在了谢府阁楼的屋顶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陈郡的全貌,城中已经全盘沦陷,只有不断明灭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昭示着已经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
楚绾绾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始弹奏。
其实真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楚绾绾曾在苍云那里,看到过一本古旧的册子,上面记载了部分上古的禁术。
虽然只看了片刻,书就被苍云夺走,但她还是深深地记住了其中一个阵法。
乐音回荡在整座城的上空,吸引了魔物们的注意,纷纷向着她的方向涌来。
如此甚好,她心想,毕竟就凭她那微薄的修为,灵力范围是没法覆盖整个陈郡的。
灵力自指尖流泻而出,在她周围形成半透明的淡蓝色屏障。她所要做的,就是将魔物全部吸引入阵,然后利用绝杀阵的强大威力,一举斩杀。
只是绝杀阵所耗灵力甚巨,她也不知道究竟能支撑到哪一刻,索性告诉自己,尽力而为便好。
进入了攻击范围的魔物,都在乐音起伏间化作飞灰。见这办法有效,楚绾绾加快了节奏,想在灵力难以为继前,尽量把麻烦解决掉。
只是当她注意到情况不对时,却是为时已晚。
因为周身灵气充裕,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耗尽了灵力。即使如此,绝杀阵也并没有停下,而是转而开始吸取她的血肉。
十指指尖都弹出了血,她咬牙想停下,却发现身体并不受自己控制了。
从她的身上,逸出的再不是淡蓝色的灵力,而是带着血红的雾气。
这个死法可不太美丽,只怕到了最后,一点骨血也不会剩。
但是既然敢于铤而走险,就要有作为阵眼的觉悟,不是吗?
就在这时,有人猛然扑了过来将她推开,替代了她作为阵眼的位置。
而绝杀阵感应到新的灵力,果断放弃了楚绾绾,转而将那人困在中心。
怎么会?!这个地方还有其他人,身上怀着可以与她相当的灵力?抑或者说,比她更强大的灵力?
她知道的,有一个人。
但她并不觉得,他会在今日苏醒。
只是当她呆滞地转头望去,那阵中的人,不是谢辞,还能是谁?
仿佛有沉重的巨石压在心间,让她难以呼吸。
等反应过来,她便想冲上去同他一起,却又被绝杀阵的屏障无情弹开。
她现在灵力耗尽,绝杀阵对她不屑一顾,根本不会接受她进入其中。
但她仍不放弃,拍打着薄薄一层却无法逾越的屏障,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谢辞被裹挟在灵力乱流中,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眉头蹙着,眼底是释然的情绪,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被屏障所阻,只得遗憾放下。
他知道她对此感到很是不解,趁着自己意识还清醒,拿出了一件物什。
正是那日她从沈翊处夺得的法宝——晗灵佩!
当时她忧心谢辞,完全忘了这法宝的存在,没想到却是被谢辞偷偷收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发现,虽然这宝物不能延长寿命,但只要我随身带着它,身体就会看起来好些,甚至与常人无异,我不想让你担心。”
“后来我发现,你渡给我的灵力,可以尽数转移到这里,于是都存了起来,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我是不是非常聪明?”
只有楚绾绾知道,那些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眷恋地望着她,略带遗憾地开口:“对不起啊,我不是他。虽然我也很想保护所有人,但是凭我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如果我早知道会遇见你,我肯定会比现在要努力一万倍,这样就能拥有保护你的能力。”
“我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人,但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楚绾绾哽咽着,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泪水,拼命想要击穿那屏障,却只是徒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原谅你。”
少年忍受着被啃噬血肉的痛苦,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拂去泪痕,却只是徒劳。
“不原谅便不原谅吧,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忘了我。”
“你我已经拜过堂了,是天地为证的夫妻,我死以后……你不能马上改嫁给别人,不然我……我在地下也会伤心。”
“我记得……上次用这法宝的时候,好像天边下了一场雪。”
“你喜不喜欢雪?说起来,陈郡地处南方,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
“别哭了,我替你下一场雪。从今以后,若是你见到下雪了,那便是我想你了,过来看看。”
“以及,我终于能对你说,我学会了。”
“我爱你。”
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回应,阵法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灵力向四周激荡开去,将剩余的魔物肃清殆尽。
楚绾绾跪坐在原地,抬头望向天际。
原本黑红色的天空,慢慢淡去了血色,变得湛蓝而明净。
而空中有细雪纷纷飘落,第一粒小小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落下一个绵长而轻柔的吻。
她喃喃道:“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埋了遍地的狼藉和血火,只余一片静谧的纯白。
在这段血色的剧情里,陈郡保全了至少一半的人,她在高处,也能清晰听见吵嚷声——那是劫后余生的人们传来的欢呼。
只有她的少年,在六月的天气里化成了飞雪,再也寻不见了。
她知晓他一向带着赴死的决意,也能接受他抱病而终,但绝不是像现在这般,凄美而壮烈地凋落,在她的心上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任凭雪花落了满头满身,将嫁衣染成了一袭素服。
在一片寂静中,她再次落入熟悉的黑暗,只是这次,她却不愿再次醒来了。
天机图:仙途-无情道仙尊
第38章 苍山负雪 一
楚绾绾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完全失去了意识。
直到脑海中的声音再度突兀地响起:“宿主醒醒!醒醒!”
……很吵。吵得她头痛欲裂。
“宿主,前面好像是……天元宗!”
听见了熟悉的字眼,她指尖微动了动,在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后,缓慢地睁开眼睛。
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一般飘落下来,将她轻柔地覆盖,连睫毛上都坠着将融未融的雪。
她仍穿着那一身嫁衣,浑身冰冷湿透,似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一望无际的纯白中,她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就在她要放弃挣扎时,系统再度开口:“宿主,谢辞仍未苏醒,你现在还在天机图中。”
“既然幻境将你传送到天元宗,也许在这里还会再次遇见谢辞。”
楚绾绾知道,它说的没错。
直到献祭化雪的那一刻,他也依然是谢小九,不是真正的谢辞。而谢辞的意识依然在深处沉睡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咬着牙坐起身来。
灵力已经耗尽,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的她与凡人基本无异。
但如果自己就此放弃,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也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无法得救?
想到这里,她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细雪,迎着扑面而来的朔风,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越是接近天元宗的方向,风雪越是猛烈,几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很快,她在齐腰深的积雪里,忍受着透骨的寒意,只能一步步向前挪动。
视线越来越模糊,完全被白色所淹没,她像一座孤岛立于苍茫大海之中,无法辨别方向,终于支撑不住,再次倒了下去。
恍惚之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姑娘?绾绾?”
似曾相识的声音。
她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绝不会忘怀的脸。
相比于谢小九的稚嫩青涩,面前的谢辞看起来成熟了许多,拥有棱角分明的脸庞和更加深邃的眉眼。只是身上散发的清冷气质,竟是比本尊更为强烈。
而现在,他微微俯下身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却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双黑眸无波无澜,看向她时,也不带一丝额外的情绪。
虽然和想象中又有些不太一样,但是还能见到他,真是……太好了……
她这样想着,对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再度陷入了昏迷之中。
意识混沌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向天元宗方向行去。
他身上衣料单薄,身体似乎比雪更冷,此刻在他怀里,她下意识就想要躲开。
可他完全无视了她的挣扎,手臂反而箍得更紧了些,她挣脱不开,又没有力气,只能在他怀中再次昏睡过去。
谢辞怀抱着她,立在天元宗山脚下。
十五年前,他曾经在同一个地方,救下过同一个人。
十年前,他也曾将一身嫁衣的她抱在怀中,看着她的身体渐渐凉透。
而现在,她却突然出现在这里,冰冷得像一缕回归尘世的幽魂。
他不再年轻了,而她依旧青春年少。
他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即使没有半点温度。
*
楚绾绾的身子忽冷忽热,非常难受,自从修仙以来,这种凡俗的疾病已经是离她非常遥远的事情。
她忍不住颤抖起来,直到冰凉的手指贴上她的额间。
手指带来丝丝冷意,为她的神识注入一丝清明。高热被短暂驱散,让她感觉很是舒服。
如果……可以再凉快一些就好了。
谢辞用指尖抵着她的眉心,缓缓向其中注入灵力。
放眼整个天元宗,论起修为也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流失少量的灵力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但就她目前的状况而言,不可一次性注入太多,免得伤及她的身体。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向下,描摹着她的轮廓,抚过少女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尖,最终停在微微翘起的唇珠上。
那里本来应该是水润嫣红的颜色,却因为过度寒冷而透着苍白,显得她整个人脆弱可怜。
此时,少女却无意识地动了动,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而同时,她似乎也在呢喃着什么。
他凑近去听,只能断断续续听见破碎的字眼:“凉快……好热……”
因为他的接近,楚绾绾感觉周身的气息更加清凉,下意识就想索要更多……更多……
她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摸索着,终于触碰到冰凉的衣料,接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拉。
谢辞猝不及防,被她这样一拉一拽,就被压在了榻上。
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证道后更是如此。
无悲无喜的瞳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寂然无声。
她意识仍不清醒,只压着他俯身瞧了一眼,就又倒在他的胸口。但她依然凭借对于他的熟悉,自然地抱住了他,还一本满足地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急促的鼻息灼烧着他,像一朵小小的火苗在他胸口跳动。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犹豫了许久,还是伸出手去,回应了她的拥抱。
“是她先主动的。”他安慰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掩盖他的心思。
明明知道先前注入灵力的法子效果更好也更快,却还是难以抗拒她的接近和触碰,就这样放肆地随心而动,允许所有的感官都被她的气息萦绕,然后一同向下坠落。
一开始他十分轻柔,仿佛她随时都会破碎,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手上力道越发加重,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她呼吸有些困难,就无力地去推他,虽然只是徒劳,但好在让他神志清明了片刻,略略松开了她。
他看着两人纠缠的发丝,埋首于她颈间,低声道:“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
楚绾绾醒来时,烧已经退了。温度降了下来,脸颊却还是泛红,额间都是粘腻的细汗,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房间里设施简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可她明明记得,在她昏迷前,曾经见到过谢辞的脸。
如果她没有出现幻觉,那必然是谢辞将她带回了天元宗,对于他不会对她坐视不理这一点,楚绾绾还是很有信心的。
她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一打开房门,她便认了出来,这就是谢辞在苍茫山巅的那间小院。
如今正值深冬,梧桐树的叶子也落了个干净,光秃秃地立在院内。
她四处寻找着谢辞的身影,却一直无果。直到她的手抚上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正要去推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她得以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摸了摸撞痛的鼻尖,她抬起眼,发现谢辞只穿着里衣,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偷看我沐浴?”
果然不管是哪个谢辞,遇见这种事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
不过,终于看见了谢辞,她也就放下心来了。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同样的回答:“才没有!我只是想自己洗一下。”
谢辞没说什么,高大的身子侧了过去,给她留了一条一人宽的通路。
她也不客气,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还不忘嘱咐他:“记得替我烧水。”
谢辞这才向外走去,才走了没两步,又被楚绾绾叫住。
只因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除了身上这件嫁衣,并没有可供换洗的衣物。
虽然有些尴尬,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开口道:“你……你这里有没有女子的衣物?”
话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问也是白问,谢辞这种人,房里怎么会有女子的衣物?
谢辞挑了挑眉,才道:“没有。还是说,你很希望我有?”
他的修为比之前高了太多,是她难以企及的程度,只是无意间释放的威压,都让她觉得极具压迫性,不自觉就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动作被他明明白白看在眼里,让那双黑眸愈发深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面前的谢辞不大高兴,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任何起伏变化。
她求生欲很强,连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或许可以去掌事师兄那里,领一套女弟子的常服……”
谢辞对此不置可否:“嗯,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院中藏了一个女子。”
……明明天元宗众人又不是不认识她,大不了自己去领好了!
如果是在天元宗,她也是有自己的房间的,没必要和这个性格古怪的谢辞挤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就真的打算离开,还没踏出门口,就被他堵了回来。
谢辞的手撑在门框上,直接断绝了任何她逃离的可能。
明明声音冷冷地落在耳畔,楚绾绾却觉得他像是在哀求。
“不要走。”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经形成了习惯,只要他一示弱,就总是会对他没来由地心软。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眼睛却故意看向别处:“我不管,那你想办法去山下给我买。”
他点点头,好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又听她在身后小声说道:“那个……你等下来送衣服可能不大方便吧?”
她的本意是干脆等到他回来以后再洗,省得两个人都尴尬。
话音刚落,一件白色里衣就把她整个人兜头罩住,上面还带着他若有若无的体温。
她胡乱地把衣服扯下来,只来得及看到他脐上三寸,那道小拇指长的疤痕。
他人已经离开了,只有声音留在风里:“先穿我的。”
作者有话说:
哼从今天起我一定要按时日更!
【小剧场】
谢辞:先穿我的
楚绾绾:就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衣服太大了这件事……很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啊喂!
第39章 苍山负雪 二
楚绾绾沐浴已毕,将湿发擦得半干,坐在雾气缭绕的浴桶旁边,乖巧地等待谢辞。
她身上裹着他的白色里衣,周身被他的气息包围缠绕,让她不由自主地有些羞赧。又因为很不合身,袖子都长出来一截,倒让她显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还好这衣服也够长,穿上后堪堪到她大腿的位置,又让她不得不庆幸,谢辞长得足够的高。
只是这样一来,她便不敢随意乱动了,不过反正外面天寒地冻,她可不打算穿得这么单薄就往外走。毕竟她现在几乎没有灵力护体,如同凡人一般,折腾自己搞不好会生大病。
在水汽氤氲的室内,楚绾绾又开始有些犯困,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没过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门被突然打开,带进来一股子冷气,又被谢辞迅速拦在门外。他落了满身的风雪,看她睡得正香,特意放轻了脚步向她走来。
她明明睡着,等他到了面前,却忽然醒了,只是神志不甚清明,迷迷糊糊便向他伸出手去要他抱。
他身上很凉,生怕又会冻到她,只是在她眼前蹲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虽然被她抱着用身体降温的感觉很好,但发烧生病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只因她现在太过脆弱,让他更加小心翼翼。
寒气到了身前,她便稍微清醒了些,见他身上的雪被热气蒸腾,化成一点一滴的雪水,随着他眼睫的颤动而抖落。
她伸出手去,拂过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滴,又顺势抚上他的脸颊。
他不大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却依旧没有躲开,反而学着想象中的样子,主动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温顺地蹭了蹭。
她便眯起眼睛,轻轻笑了起来,对他道:“你身上好多雪,不擦擦会受寒的。”
他只简短回道:“不会。”说罢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她打开一看,原来是她爱吃的芙蓉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
一想到他急匆匆地赶回来,只是为了让她吃到热腾腾的芙蓉糕,她就掰了一块,特意送到他嘴边去喂他。
他其实早已经辟谷多年了,任何吃食在他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看她一脸期待的样子,他还是不忍心拒绝,就着她的手吃了下去。
很甜。
原来她喜欢吃这样甜的东西,那她的滋味,是不是也会很甜?
楚绾绾心满意足地吃着芙蓉糕,就见谢辞十分顺手地捞过她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登时便有些别扭起来,芙蓉糕也没心思再吃了,只问他:“你干嘛?”
他倒是一脸淡然,手中露出一个小小瓷罐,很自然地回答她:“你的脚冻伤了,需要上药。”
的确,因为在雪地里走了太长的时间,她的脚冻得红一块紫一块,初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等到身上恢复温度,渐渐热了起来,却也开始又痒又痛。
他修长的指尖蘸了一点瓷罐内澄黄色的膏体,就开始耐心地为她上药。
随着指尖轻柔地游移,伤口更是发痒,她只能咬住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脚趾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他动作很慢,又极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伤,直到她终于痒得受不了,开口问他:“还要多久?”
她的声音里透着难耐,眼尾红红的,眼眶中似乎蓄了些泪水,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莫非自己让她不高兴了?
他思索片刻,反问她:“这里太冷了是不是?”
楚绾绾一心只想让他停下动作,忙不迭地点头。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终于站起身来。
还没等楚绾绾松口气,他就从储物袋中抖落出一件崭新的兔毛披风,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了起来。
“那我们回房间以后继续。”
“……”
*
自从那一日谢辞从山下回来,楚绾绾终于知道他到底买了多少衣服,每天轮换都不带重样的,生生填满了好几个柜子。
且不说这些衣服又不是穿一次就丢,就算脏了,用净尘术清洁一下就是了,有必要买那么多吗?
况且,她平时只能见到他一个大活人,每天花枝招展又打扮给谁看?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很喜欢让她多穿衣服,每次都要在她原本的基础上再加厚两层。
她十分无奈,觉得要不下次直接告诉他,干脆裹个被子出门,方便又暖和,也好过这一层层厚重的衣服,穿脱也麻烦。
她偶尔想起自己那身嫁衣,想留起来做个纪念,却怎么也寻不见了。去问谢辞,他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这话眼也不抬,冷冰冰地回答道:“已经扔了。”
末了还要补上一句:“怎么,你还舍不得了?”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楚绾绾一时间头皮发麻,反正是他的东西,扔了就扔了吧,随便他。
她也不敢再问,唯唯诺诺地自己躺下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都要进入梦乡,才感觉到那盏昏黄的灯光终于被吹熄,一个冰凉的身体从背后拥住了她。
她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却回身去抱他。
虽然不知为何,他现在每日身上冷得要命,同先前天差地别,但楚绾绾可不敢表现出嫌弃他的样子,不然他又要默默生气了。
她发现,这个谢辞的特点就是让人捉摸不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现出来,让人无从猜测他的真实想法。
她一边觉得十分神秘,一边又轻而易举地掌握了拿捏他的窍门:只要她表现出离不开他的样子,基本上就成功了一半。
果然,对于她的主动,对方果然松懈下来,气氛也不似之前那般紧绷。
在终于把他捂热,让他的身体有了一点温度以后,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安心地睡了过去。
总体而言,楚绾绾又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成日里除了吃就是睡,美其名曰养护身体。
虽然这里不如先前谢府周全,只有她和谢辞两个人在这方清冷的小院里,但这个谢辞显然比谢小九成熟太多,在他体贴而细心的照顾下,她照样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过得很好。
但令人遗憾的是,每当她试图运行周身灵力,却总是只能感觉到那微弱的一点灵力在体内流转,还是谢辞渡给她的。而属于她本身的金丹修为却无影无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即使修为再怎么不济,那也是她自己辛苦修炼来的,就这样说不见就不见了,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她郁闷地坐在檐下看雪,直到谢辞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披上厚厚的披风。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同她看了一会儿雪,才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见她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明白她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楚绾绾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解释道:“我在这里很好,多亏你的照顾,什么都不缺。只是,我的灵力……”
谢辞伸出手,示意她把手覆上来,便要给她传送灵力。
她看着他的手,也还是摇了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不是我自己的灵力,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只能靠从你这里汲取灵力吧?”
消耗的快,不能再生不说,也代表她无法离开谢辞。
谢辞挑了挑眉,手依然没有收回去,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不行?反正她永远都是要待在他身边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算了,说了他也不懂,这就是强者的快乐吗?
但她为了避免他生气,已经很会扯谎哄他,于是道:“罢了,有你在身边,我有没有灵力都不要紧。相信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
他这才面色稍霁,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
不论是哪个谢辞,都是一样地喜欢听甜言蜜语,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一脉相承?
她静静坐着,突然又想起什么,凑到他身边道:“你若想让我开心,就现在陪我做一件事。”
*
等到她和谢辞来到山下渡口时,雪已经渐渐地停了,正合她意。
她小脸冻得通红,搓着双手不断哈气,才能让自己暖和一些。随后她攀着谢辞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水边。
此时并没有什么风,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折好的小纸船,这纸张被谢辞施过了法术,不容易被水沾湿弄破。
她把一截短短的蜡烛放在船上,让它安稳地立好,才掏出火折子把它点燃,再将纸船放入水中,看着它顺流而下,一点火光在水中摇曳着,飘飘荡荡逐渐远去了。
她双手合十,虔诚祈愿着。
原来,今天是谢小九的头七。
即使谢辞在她身边,与谢小九一同度过的那段时光,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直到火光消失不见,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了谢辞那一双沉沉的黑眸。
“你在做什么?”
她心思仍陷在往事中,还没能抽离出来,只看着遥远的方向,淡淡回答道:“在纪念一个很重要的人。”
没想到他听了这话,情绪却忽然波动起来,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他淡然的神色终于难得有了一丝裂缝,仅仅只是钳制住她的双手,轻而易举便让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那样对你?你还是忘不了他?”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谁?又怎么对她了?
看见她疑惑的神情,他终于忍不住,挟着恶意在她耳边低语:“沈翊,早已被我杀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沈翊被我杀了!我是不是很可怕?嗷呜!
楚绾绾:谢谢您嘞,这下我可真躺平了。
谢辞:?
第40章 苍山负雪 三
楚绾绾听了这话,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开口问他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谨慎和难以置信。
“他真的已经死了?”
看着她的表情变幻,谢辞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但他仍是坚持答道:“不错。是我亲手杀了他。”
见他笃定的样子,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这段幻境里没有了沈翊的存在,那么她和谢辞暂时就都是安全的。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怎么唤醒谢辞。
现在她可以确定的是,依靠谢辞的死亡脱离天机图并不现实。
且不说她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谢小九死后,她被传送到了下一个幻境,就目前谢辞身负的可怕修为来看,只怕也没什么人能轻易伤到他。
谢辞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一双杏眸灵动慧黠,看不见一星半点悲伤的意思,似乎完全不为了沈翊之死而伤心。
看来遭逢生死巨变,她也是真的从心底放下了。
他便也欣慰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唐突,连忙松开了她,果然不出所料地发现,她腕间已经有了隐隐红痕。
他心下不由得有些愧疚,是自己太过激动,一时忘了她现在依然十分脆弱。于是垂下眼眸,轻轻地去揉她纤细的手腕。
他常年握剑,指腹间的薄茧摩擦过娇嫩的肌肤,让她在钝痛以外,又多了一层异样的触感。
即使如此,她也并没有生气。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在雪光的映衬下多了几分谪仙之态,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冲动。
她主动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就当作是,对他的额外奖励吧。
趁他还在愣神之际,她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迅速向来时的路跑去。
只是跑了没两步,就被他从后面轻易追上。
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她拦腰抱住,捞回来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下来。冰凉的雪水钻进她的领口,让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更多的雪则落在谢辞身上,沾湿了他的前襟。
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那双深沉的黑眸泛起了浓重的雾气,让她看不清其中蕴藏的情绪。
只停顿了一瞬,他突然捏住她的下颌,直接而不容拒绝地吻了下来。
她身体是悬空的,像漂在大海上的浮木,找不到着力的支点,双手只能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跟随他的节奏摇摆沉浮。
而她其实根本没有滑落下去的机会,两人的身体间几乎没有空隙。他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让她根本无从逃避。
最初的疾风骤雨过后,他终于和缓下来,仿佛被抚平了情绪,细细地吻着她,这样反而更让她受不了,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晕晕乎乎的,感觉身上的雪水因为温度升高而急速蒸发,而谢辞冰冷的身体,终于渐渐地热了起来。
这种时刻,她仍然在胡思乱想:早知道这么轻易就可以提高他的体温,她每天就不那么费事去暖他了。
谢辞似乎对于她的不专心很是不满,眉头就蹙了起来。
在他再次攻城掠地之前,楚绾绾突然发现,在他身后,竟然有数只魔物蠢蠢欲动。
因着这些魔物给她的回忆实在太过深刻,她瞬间慌乱起来,连忙上手去推他,提醒他注意身后。
谢辞对此丝毫没有反应,似乎是为了惩罚她,还轻轻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眼,眸子里潮湿的雾气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不耐烦和冷厉。
他一只手仍挽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一抓一放,顷刻间金色的剑气凭空而生,在魔物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只片刻就让它们化为了齑粉,和漫天飘扬的雪一起,映在她震惊的眼眸里。
而他终于松开了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用手指抚过她微微翘起的红唇。
就他的修为而言,这明明只是几个小怪吧,犯得着放这种大招吗?
一看就是因为被打扰了不大高兴,所以连下手都狠上了好几倍。
楚绾绾一边腹诽,一边无视他期待夸赞的表情,反而趁他不注意,去咬他的手指,结果当然是扑了个空。
她气哼哼地冲他说道:“你放我下来!”
如果是谢小九,这会儿已经忙不迭把她放下来了。但很可惜,现在的谢辞不是青涩稚嫩的小少爷,没那么容易听她的命令。
他听了这话,手上反而更紧,故意贴近她耳边问道:“我放你下来,你自己走得了吗?”
她承认,现在确实浑身无力,腿也软得很,大概是走不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风,于是只瞪着他道:“我那是吓的,才不是因为……”
谢辞听了她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还是进入这段幻境后,她第一次看见谢辞笑。
他笑起来还是一样好看,灿若繁星。她在这样的谢辞身上,终于寻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于是她也不再挣扎,任凭谢辞把她抱在怀里,带回山上去。
*
就楚绾绾的性格而言,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么放过谢辞,也是不可能的。
当谢辞终于把她放下,让她回房去换衣服,她灵机一动,对他道:“反正鞋袜已经湿了,不如我们来堆雪人吧。”
谢辞信以为真,就让她自己走在前面,去找一块干净的位置。
她走了没多远,便半蹲下来,偷偷在手里握了一把雪,团成一个实心的雪球。
什么堆雪人,她想往谢辞身上丢雪球,已经想了很久了!今天她一定要得手!
楚绾绾回身,故意叫他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同时,将手中的雪球向他脸上狠狠丢了过去!
谢辞头一偏,直接侧了过去。雪球擦过他的发丝,径直落在地上,散成了一地碎屑。
哦豁,没打中。
没打中……那当然是赶紧跑了!
她知道,谢辞肯定是让着她了,不然不会总追不上她,还白白挨了好几个雪球。只是她也乖觉,没有再往脸上扔。
但她依然理直气壮,毕竟在山下占便宜的是他,既然回了山上,那总该也轮到她占据上风。
她把谢辞推倒在地,跨坐在他的腰际,往他衣领里塞了满满一把雪。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手扶着她的腰,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开心了吗?”
她难得能够压制他,又在雪地里疯玩了一阵,心情自然很好。只是她依然要摆出一副骄矜的样子,手指勾起他的下颌,故意道:“还行,你若多听话些,我会更开心。”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不仅谢辞,连她也很久没有这样放纵地笑闹过了。
见她的眉眼都是难掩的笑意,他便知道她又在耍小性子,于是道:“既然你已经开心了,那就轮到我了。”
说着趁她不注意,从地上直接坐了起来,迅速拉近了和她的距离。
他肩宽腰细,身量又高,让她瞬间从主动变成了被动的一方。
他的手仍在她腰后摩挲,在她猝不及防间,细密的吻再次落下。
*
最后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一如回来的第一天那样。
沐浴已毕,楚绾绾坐在炭火边烤火,而谢辞则温柔地用法术为她烘干头发。
所幸他修为高,灵力也多,不差这一点。
她享受着暖烘烘的炭火,突然想起今天那些魔物来,于是问他:“为什么天元宗山脚下也会出现魔物?”
谢辞很有耐心地梳理着她齐腰的长发,淡淡道:“如今魔物数量很多,它们行踪不定,潜伏得又深,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为它们的袭击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为了保证安全,你最好就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她听了这话就不乐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不行,我闷都要闷死了。”
见他沉默不语,她干脆摇着他的手臂:“既然我离不开你,那你带我下山转转不就好了吗?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过了片刻,他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吧,我去向掌门师兄禀明,申请下山除魔,顺便带你一起去,这下可以了吧?”
一听他要去见清玄,楚绾绾便来了兴致:“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好久没见师尊了……”
她作势便要站起来,却被他按住了双肩。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偏过头去:“你现在灵力全无,掌门师兄见了会担心,不如等你好些了再去见他。”
她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
*
翌日,谢辞果然信守承诺,依言动身前往念明堂去了。
临走之前,他再三叮嘱楚绾绾:“不要乱跑,不要下山,等我回来。”
她一一答应下来,就见他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这里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只是师尊的灵堂就不要进了,免得打扰他老人家。”
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她很爽快地点了头,这才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又抱了她一下,才终于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楚绾绾回身向屋内走去。外面实在很冷,她现在只想回去烤火,在暖意融融的屋里好好睡上一觉。
当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门环,却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让她的睡意散了个干干净净。
就现在的种种迹象来看,她该不会是……被谢辞软禁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软禁我是吧?
谢辞:我没有(无辜.jpg)
楚绾绾:那我要自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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