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次日卫伉去张家找了一趟张沣, 回来被卫不疑拉住,陪几个小朋友玩了半日,又给他们讲了几个神话故事, 才得以脱身回房学习。


    晚上卫青和霍去病都回来了, 他们一起去看了小卫登,晚上领着几个孩子在卫祖母处吃饭。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讨论上午卫伉讲的故事,老太太被吵得头疼, 卫伉忙哄着他们到外头去了。


    等到孩子们被各自的乳母带走,卫伉才想起马蹄铁的事忘记告诉他爹了, 回屋定好明日卫伉跟霍去病回宫, 后日一起带着马蹄铁去军中,又陪了卫祖母半晌, 他们才各自回去歇下。


    第三天带马蹄铁去军中时,卫伉还背上了他的药箱, 霍去病伸手接过来背上,又忍不住打趣道:“日后你就在舅舅麾下任职, 充当军医了么?”


    卫伉一本正经道:“一星期坐诊一次, 我这怎么也能算半个专家号吧!”


    “嗯?”霍去病疑问一声。


    卫伉解释:“就是七天一次,像我们这种不随叫随到的医生,你知道吧,阿兄,就很厉害!”


    霍去病笑道:“那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别回去请教义先生。”


    “我们医学生摇老师, 那是天经地义哒!”卫伉振振有词。


    霍去病拍拍他的脑袋,提醒道:“先把你口头上别人听不懂的话改了。”


    “好嘞。”卫伉痛快地答应了。


    与护卫们会和后,拉上马蹄铁,一路行至军中, 门口的检查依然很严格,他们将车上盖着的布打开,看到了车板上奇形怪状的铁器。


    守卫们好奇地看了几眼,并未多问,检查无误后,就放人进去了,等卫伉一行人渐渐走远,他们才小声议论了几句那是什么东西。


    见到他们后,卫青命人去叫马医和牵马过来,几位将军也闻讯而来,他们都听卫青说过马蹄铁了。


    马医也被提前知会过,他过来接过马蹄铁,对如何修马掌和钉上马蹄铁心里已经有了数,他上前向卫青回禀。


    卫青听过马医的话,吩咐道:“你来试试,要谨慎些。”


    马医领命,当即开始行动,众人看着他先将马的两个前蹄修齐整,又拿起马蹄铁,从钉孔内斜向打入钉子,将马蹄铁固定住。


    将军们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瞧瞧马,从头至尾,马都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它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如此斜入,恰好避开了马蹄上的骨头。”公孙贺不住点头,“钉上这铁以后,不只能保护马蹄,还能叫马蹄不易打滑了。”


    卫伉接口道:“还能矫正蹄形呢,好处可多了,就是千万得小心,别伤着马蹄,不然好处全成坏处了。”


    卫青道:“等会儿我试过,只要马蹄铁切实可行,日后要专门设置钉蹄铁之职,好叫他们熟能生巧。”


    前蹄钉好后,马医拿了两个马蹄铁,又去钉后蹄,前蹄后蹄的蹄铁形状有些不同,要严格区分。


    等前后四个脚掌分别武装完成,马医牵着马走了几圈,众人跟在周遭,观察着马和马蹄,确认并没有对马造成损伤后,才停了下来。


    卫青走过去要接过缰绳,公孙贺先把他拦住了:“大将军,还是让别人来试。”


    霍去病马上道:“舅舅,我来!”


    卫青拂开公孙贺的手,转头看了霍去病一眼,他忙改口:“大将军,我来试。”


    卫青轻轻一笑:“无妨。”


    话音落下,他便握住缰绳,翻身利落地上了马。


    卫伉拉住他哥的手,小声抱怨道:“身先士卒是个优点,但也怪让人担心的,你跟你舅舅一模一样。”


    霍去病晃了晃他的手腕,眼睛追随着卫青驭马的身影,他并没有骑得很快,只是催着马慢慢走了几步,又小跑了一圈。


    卫青下马把马鞭扔给公孙贺,笑道:“南奅侯,你也试试。”


    公孙贺见他的神情,便知这马蹄铁必然是要用了,他笑着答应了一声,翻身上马。


    卫伉拉着他哥挤到他爹跟前:“阿……大将军!这批马蹄铁合格了吧,回去我再让少府接着做,你们这边有多少马,得给我一个数。”


    “好。”卫青笑着揉揉卫伉的头,“有劳少府卿。”


    卫伉哼道:“大将军,你怎么能揉少府卿的头?你也揉别人的头吗?”


    卫青看向霍去病,他忙后退两步,一双大眼睛中充满了拒绝。


    卫青笑出声来,他指指外甥:“等你长高些,我就揉不到你的头了。”


    卫伉不满,这怎么也有身高歧视!


    “等我换完牙,要长得比你们都高!”卫伉大发宏愿。


    霍去病奇怪:“换牙和长高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我随口一说。”卫伉咧嘴笑道,他忽然一拍脑袋,“哦!我还忘了一件事,马蹄铁是要定期更换的,得看是怎么用马的,如果是打仗的话,差不多一个月就要换一次,平时就……阿翁,你们先观察观察。”


    卫青吩咐一旁的马医记下,他是目前唯一尝试过给马钉马蹄铁的人,卫青打算让他暂时负责此事,等其他人学会这门技艺,再另行安排。


    马医正好奇地打量卫伉,闻言忙躬身领命。


    卫伉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去:“伯伯,我来给你瞧瞧。”


    马医一愣,手已经落在卫伉手中了,他磕巴道:“少……少府卿?”


    卫伉没吱声,马医也不敢强硬地把手抽回来,只好试探性地瞧了卫青一眼:“大将军?”


    卫青宠溺又无奈地笑笑:“小儿胡闹,请你担待些,不过还请放心,这孩子是正经学过医的。”


    马医一张黝黑的脸登时涨得通红,他结巴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卫伉转头嫌弃道:“阿翁,你耽误我的工作了!”他回过头来,拍拍马医的手臂,“别这么激动,你们大将军为人一直这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卫青走过来拍了下他的头顶:“伉儿,不许胡说,我有事要去忙,你别瞎跑,有事只管过来寻我。”


    卫伉随口答应了一声,霍去病道:“我也有事。”


    他才一开口,卫伉就拍着胸膛道:“阿兄你也去忙,我肯定老老实实,有事就去找你们!”


    霍去病点了点头,补上一句:“不老实回来我揍你。”


    卫伉板着脸认真答应。


    等他一走,卫伉就跟马医道:“我阿兄可喜欢说狠话了,实际上我真犯了错他也不舍得打我。”


    马医笑了笑,道:“听说霍郎君跟少府卿一道长大的,倒真像亲兄弟。”


    “我跟阿兄本来就是亲兄弟嘛。”卫伉笑着,又去抓他的手,“我真的学过医,会看病的,你相信我。”


    马医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叫卫伉给他诊过脉,半晌,卫伉道:“你这两日有些脾胃不和,以至夜里很难入睡,半夜也会醒,是吗?”


    马医听着连连点头:“少府卿说得没错,以前我都是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这得有三四天了吧,老是睡不着,也不知是怎么了?”


    卫伉观察着他的脸色,道:“你若没什么解决不了的烦心事,或者就是饭食上有问题,你是吃得太生冷油腻了,还是暴饮暴食或者饥饱不定了?”


    马医想了想,黝黑的脸再次红起来:“大将军回来后,陛下重赏,少府卿你知道吧,大将军他向来顾念我们底下人,这两日伙头兵做得饭食好了许多,量又大,我就贪吃了几口。”


    “这个因由引起了病症的话,那你肠胃这几日也会不大舒服吧?”卫伉又问他。


    马医嗫喏道:“那再不好,也不能委屈了嘴……”


    卫伉:“……”


    听到这话,卫伉一时同情他一时又觉得好笑,他捏了把腮帮,道:“这样吧,我给你开些药,你……军中有药房吗?”


    马医点点头,又摇头:“有,只不是我们能用的。”


    行军打仗自然会有军医,只是人数有限,不可能人人都能顾及到,卫伉毕竟在封建社会,而不是他的上辈子。


    “行,药材我来解决。”卫伉道,“不过得等到明天我才能拿过来,今日吃饭时你还是注意些,别再吃撑了。”


    马医一听,有些不知所措:“怎么敢劳烦少府卿,我……我自己抓点药就成了。”


    卫伉安抚地笑笑:“无妨。军中不只有你一个马医吧,不如你也带我去给他们瞧瞧,可好?”


    马医搓着手,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劳动少府卿给他们这些人看病?他们怎么敢?


    哦,对了,他不只是少府卿,大将军的三个儿子还都封了侯,马医这么一想,就更加不敢应声了。


    卫伉又道:“我阿翁知道,你看这个……”他走过去背起药箱,“我阿兄一路给我背来的,他们都知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怪罪谁的。”


    马医方才是看到他们三个人如何互动的,又想到大将军的确不排斥他儿子给自己看病,这对父子又实在亲和,他也不愿意拒绝他们。


    “哎。”马医低头答应了,他引着卫伉走,不时回头,见他这边瞧瞧那边看看,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


    长安城中贵人们的子孙如何,马医也是听说过的,他在路边也见过些横行无忌的,像这孩子一样好心肠的,马医还是头一次知道,更是头一次见到。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马医恍惚想着,天底下还有这样的贵人?


    ……


    太阳渐渐西移,霍去病顺着一条长长的队伍找到卫伉时,他摆了一张案,正在挨个给人诊脉看病。


    他身侧另有一张案,上头有一摞纸,霍去病打眼一瞧,是他看病记下的病情,开的药方。


    “吃饭了吗?”霍去病问他。


    卫伉将手收回来,先答一句吃了,又跟被诊脉的人说了他的病情:“不要紧,只是有些受凉,明日吃几帖药就能好了,这几日别贪凉。”


    来人躬身反复谢过,才从一旁走开,后头排队的人见他们在说话,没有立刻跟上。


    卫伉低头写完病情,又拿了另一张纸写药方,霍去病看着,问道:“这个82是什么意思?”


    “编号。”卫伉道,“记名字太麻烦了,我告诉他们每个人一个号,明天就用这个号码领药。”


    霍去病看了眼前头的队伍,道:“你今日还得回宫。”


    卫伉看了眼天色,道:“再等半个时辰,然后……阿兄,你没事了吧?”


    “没有了,想让我做什么?”霍去病俯身拿过他手中的笔,“帮你写药方?”


    “阿兄,你写点纸条,就跟这个似的,让后头排队看不到病的人领个号回去,明天就按这个号来。”卫伉道,“总不能让大家白白排队。”


    霍去病答应一声,在放病历的那张案前坐下。


    半个时辰后,霍去病将纸条分发完,卫伉也开始收拾药箱和病历了。


    听见卫伉说要赶着回宫,看过病和排队没看成病的都赶过来谢他。


    这大半日卫伉如何说话行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他真心为他们瞧病,他们岂能不真心实意感激他?


    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卫伉做不到对每个人感谢的话都有回应,他左支右绌之下,脸上都冒汗了。


    霍去病护着他,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在卫青派人过来叫他们兄弟,众人只好依依不舍地让开一条路。


    卫伉拿袖子随手抹了把汗:“我得先改改计划了,明天过来教他们怎么熬药,后天还得再来……先预计一个星期吧。”


    霍去病道:“他们不能自己去抓药吗?”


    卫伉知道他哥很少接触底层的人,便为他解释道:“他们倒是能去抓药,但阿兄,他们家里人口多,负担重,很多人有病都是忍着,很少愿意花钱去抓药的。”


    霍去病点点头:“你去买药,从我账上支。”


    卫伉听了这话,笑道:“阿兄明明心肠很软,只是总冷着脸,叫人都误会你了。”


    “我又不在乎。”霍去病道,“你还是得定个日子,日日往这里跑,你倒是愿意。”


    但有的是人不愿意,尤其是对皇帝陛下来说,他允许卫伉到军中坐诊,可不是想让卫伉只做个军医。


    卫伉忙点头:“这不是我刚来么,肯定忙一些。”


    两个人到卫青处时,他身边正有一个人行礼退下,霍去病小声提醒:“军医。”


    啊,卫伉心想,难道是觉得我抢了他的活?可军医他们平日也不给这些人看病呐。


    卫青为他解了惑:“他们听见得晚了些,这才来问我,是不是要去给你打下手。”


    卫伉摸摸脑袋:“还是我给人家打下手比较实际吧,除了点基础病,现在我也诊不出别的来。”


    卫青笑了笑:“我听见人说,你明日还要给他们分发药材。”


    “阿翁,我都答应过他们了,不能不许吧?”卫伉眼巴巴地看着他爹。


    卫青揉揉他的头:“自然可以,只是你得同陛下禀明此事,若是施恩,须由陛下当先,你我都不能越过陛下。”


    卫伉明白了,邀买人心这种事,那必然得是皇帝陛下该做的,尤其是在军中,他们抢在前头算怎么回事?


    卫伉还知道,他爹这么想,不是担心将来会被皇帝陛下怀疑清算,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一部分素养。


    维护皇帝的权威。


    就像《史记》中赵信投降匈奴后,他把全军覆没的苏建带回长安,而不是直接斩了他。


    ——改天得提醒他爹一下这件事,苏伯伯人很好,他跟苏武关系又好,卫伉得帮帮他们。


    在汉武帝手下的为人处世,比他爹更懂的人不多,卫伉还想苟上几十年,跟着他爹学必然没错。


    卫伉表示受教:“是我忽略了,阿翁,明天早晨我就先去见陛下。”


    卫青颔首一笑,就叫他们两个人收拾妥当,先回宫去,不然晚了不只外头有宵禁,宫门也得落锁。


    ……


    第二天早膳后,卫伉把自己这几天要忙的事跟王太后说了,他想争取这几天能暂且在军中住下。


    王太后蹙眉道:“我虽没去过,可想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去了再待不惯,到底又不缺医者,叫他们去就是了。”


    “我得恪尽职守呀,太后,哪有给人家看病看一半就跑了的。”卫伉扯了扯王太后的袖子,“况且将来我还想跟阿翁阿兄去打仗,这点儿都受不住,又如何跟他们去塞外?”


    “那是你长大了以后的事,这会儿你还是个孩子呢,何苦要这个强?”王太后仍然很是心疼。


    卫伉笑道:“太后,我明年就十岁啦,只有太后总拿我当小孩儿看。”


    王太后板着脸道:“十岁也是小孩儿,皇帝也没有叫你入朝议政,就是还没长大呢。”


    “可是我做了好多事,陛下总是夸我,太后,我比能入朝议政的诸公还厉害呢,你说是不是?”卫伉眨巴着眼睛,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讨一句赞赏。


    王太后想也不想就点头:“当然了,哪有人能比得上伉儿?”


    卫伉立即笑道:“所以呀,太后,你看,我没有要强,我本身就比别人都要强!”


    王太后一愣,旋即失笑:“你倒连我都唬起来了,臭小子,真是固执,罢了罢了,我这个老人家可不招人烦,你去吧。”


    “多谢太后!”卫伉笑着拉住太后的手,“太后别生气,我知道太后关心我,但是我们做小孩子的,就像小鸟,不能总等着大鸟把虫子叼回巢中,我们得学会自己飞出去找虫子,太后当年看陛下,不就是如此吗?”


    王太后捏了一把卫伉的脸:“我得告诉皇帝,你说他是吃虫子的小鸟。”


    卫伉张开手臂:“陛下是大鸟,是能乘风飞的大鹏!”


    王太后听了大笑,她抚着卫伉的背道:“你去将这话说给皇帝听,他必然什么都允你。”


    真的会有用吗?


    在去宣室殿的路上,卫伉抓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实行。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想法平铺直述地告诉了刘彻,军中不少人有病没处看也没太多钱用来抓药,他想每个月四天去军中给他们看病,再请军医也坐诊。


    药材也不用病人出,卫伉出钱,但好名声皇帝陛下背,他会说是皇帝圣恩普照。


    卫伉说着说着,脑子里拐了个弯,显得我有点冤大头。


    刘彻听罢,笑了笑:“朕还想着,你往军中去得给朕一个什么惊喜,的确有了惊喜,只是和朕想的不同。”


    卫伉挠挠下巴:“呃,陛下,我学医不精,暂且……还没有别的什么想法。”


    “那朕还得再耐心等等了。”刘彻笑道,“不必你出钱了,告诉你阿翁,朕出这个钱,不只你跟军医坐诊,朕让太医令也带人去。”


    对于军中的事,刘彻一向不吝惜,毕竟现在正是反击匈奴的关键时刻。


    “你这个小财迷,还是好生守着你的钱吧。”末了,刘彻还调侃了卫伉一句。


    卫伉嘿嘿一笑,道:“陛下,也不是我一个人出钱,阿兄昨日说今天的药钱全部他出。”


    刘彻摇头笑了:“去病还是惯着你。”


    领完皇帝陛下的命令,卫伉找到他哥宣布这个好消息,他们不用出钱啦,病人也能有病看有药吃!


    霍去病跟他一起按方子点起药材,因为人多,车又不缺,除了大量的药材,卫伉还装了两车煎药用的炭炉子和药釜。


    霍去病看着少府众人一车一车的装,转头看了眼卫伉:“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吗?”


    卫伉耸耸肩:“反正陛下说他管了。”


    霍去病拍了下他的头顶,等装车完毕,二人骑上马,直奔军中。


    他们到时,卫青正皱着眉头吃药,搁下药碗,他漱过口才说话:“伉儿,陛下如何说?”


    卫伉探头看了眼:“阿翁,还没喝完。”


    卫青苦着脸把一点碗底倒进嘴里,重新又漱了口,卫伉从荷包中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将两个蜜饯递给他爹。


    霍去病道:“陛下说,每月四天,令军医和宫中太医令、侍医到军中来坐诊,药材一律陛下出。”


    卫伉举手:“还有我。”


    “还有你,大功臣。”霍去病笑着点头,“你不是说来了要先去分药么,别在这里耽搁了。”


    霍去病还有训练安排,卫青派了几个人去帮卫伉,军医们也都赶着过来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皇帝陛下亲自下令, 拿到药的众人都领受到了他的恩典,卫伉一边教人煎药,一边听人谢他, 毕竟他们都认为是卫伉请皇帝降旨的。


    卫伉赶紧声明, 是你们大将军叫我禀报陛下的。


    于是,众人又谢皇帝又谢大将军,最感谢仍然是卫伉, 因为在卫伉起头之前没人想起这件事。


    卫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更用心地教他们煎药, 趁着能在军中住几日, 也教了他们辨别几种常见的药材,还有炮制保存药材的方法。


    此后, 卫伉每七日来军中一趟,如此有条不紊又忙碌充实地到了四月底。


    皇帝陛下终于下了正式的诏令, 陪太子读书的几家都收到了命令,下个月十八日皇长子开学, 他们都要提前去宫里报道。


    休沐日时, 卫伉请张沣和曹襄到长平侯府来见见卫不疑,日后他们都在宫中陪伴皇长子了,卫不疑还小,卫伉请他们两个人在有余力时能照应他几分。


    张沣和曹襄年纪大些,不会住在椒房殿中,而是在前朝官员们当值休息的地方安排了住处。


    萧氏知道卫伉的安排, 亲自领着卫不疑出来,张沣和曹襄忙起身见礼,曹襄虽是列侯,但他自认在朋友的母亲面前只能是小辈。


    他们都知道长平侯夫人身体不好, 常常要卧床养病,外头的宴饮她去的很少,上门想见她的,寻常也很难见到。


    看见曹襄和张沣的态度,萧氏默默点头,待卫不疑这个弟弟,卫伉一直都很上心。


    近些日子,萧氏也带卫不疑进宫几次,确定了皇后的态度,如此,她才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与曹襄、张沣闲话几句,萧氏便扶着侍女的手走了,留下卫不疑在这里跟他们说话。


    “小殿下和陈家小郎君一起玩的日子长,不疑才去可能跟他们不熟,你们帮我瞧着些,别叫他落单。”卫伉道,“还有就是,椒房殿的宫人也好,其他的宫人也罢,虽有皇后管辖,想必不会有差错,我还是担心倘或真良莠不齐,有人欺负他年纪小,你们不必管,只告诉我就好。”


    曹襄拍拍他的肩膀:“知道了,你放心,你兄弟就是我兄弟,在椒房殿,我还是能在皇后跟前说上两句话的。”


    卫伉笑着拱手:“多谢平阳侯。”


    张沣笑道:“我也得请平阳侯多关照。”


    曹襄笑了笑,刚要说话,卫伉就拍拍卫不疑,笑道:“不疑,你记住了,平阳侯明年就要尚大公主了,大公主是咱们的表姊,所以平阳侯他不是外人,有事你只管跟他说。”


    卫不疑瞧着曹襄忽然泛红的脸,抿着嘴唇点了下头。


    当着小朋友的面,曹襄克制地握了握拳,只道:“等你们定了婚事,看我怎么笑话你们!”


    “我还早着呢!”卫伉不满在乎。


    张沣没说话,因为他不早了。


    曹襄便朝他扬扬眉:“你可等不了两年了吧,伯母有没有给你提起这件事呀?”


    张沣:“……”


    卫不疑看着他们笑闹,一时间觉得兄长的朋友看着年纪大,其实怎么跟他们小点儿的孩子闹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呢?


    在长平侯府吃过饭,曹襄和张沣告辞,卫伉带着卫不疑将他们送至上了马车才回来。


    卫不疑跟在兄长身边,揪着衣袖道:“兄长,我还有些害怕,怎么办?”


    卫伉伸手拉住他的手,温声道:“害怕是正常的,我当年才去东宫时,也有些害怕,只要我们谨慎些,说话前想一想,做事前也多想一想,尽量少出错就好了。”


    “兄长也会害怕吗?”卫不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跟兄长一起面圣时,兄长在陛下跟前也能谈笑自如呢!


    卫伉一笑:“自然会了,每个人都会害怕,但没关系,我们克服它就可以了。”


    卫不疑又道:“兄长,少出错……就是说,我不小心有了错处,也没关系吗?”


    “皇后……也就是我们的小姑姑,她会护着你的,所以有一点小错,当然没关系了,只要你记着阿母教你的礼数规矩,不要犯了忌讳就好。”卫伉慢声慢气地说着,“不疑,你还记得吗?”


    卫不疑用力点头:“我记得!”


    “好。”卫伉摸摸他的头,“这样就完全没问题啦!”


    因为兄长的连番鼓励,卫不疑终于露出了一个轻松些的笑容。


    ……


    半个多月眨眼就过去,卫不疑进宫头一日,卫伉并没有掺和,由萧氏送他去椒房殿。


    这期间卫青回家瞧过两次,他看见萧氏殷殷教导卫不疑,做进宫前的各项准备,不由又想起了当年的卫伉。


    卫伉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只是感觉最近他但凡有公事进宫,就得过来瞧瞧自己,有时候在东宫,有时候在桑弘羊那里,有时候在少府。


    总之,他爹得看他一眼才罢休。


    卫伉想了半天,把自己吓了个半死,他爹不会身体有什么问题吧?蝴蝶翅膀不能乱扑腾吧?


    下次卫青再来时,直接就被卫伉拉到义姁那里,被左手右手诊过脉,看了眼底和舌头。


    义姁肯定道:“大将军没有大碍,他身上的亏空已经补得差不多了,我再为他换张方子。”


    “真的吗?”卫伉将手指搭上他爹的脉,自己诊了片刻,确实是没什么问题。


    但这个时代又没有医疗器械,万一有把脉诊不出来的其他问题呢?


    卫伉边忍不住往坏处想边在心里呸呸呸,不许咒他爹!


    “我无事,伉儿,你何故担心?”卫青摸摸儿子的头,纳闷地问。


    卫伉憋着一口气,问道:“那阿翁为何总来看我?以前你都不会这么勤快地来看我。”


    卫青一梗,自己这个做阿翁的,总是太过疏忽儿子。


    “我……伉儿。”卫青清清嗓子,轻声道,“我总是忙,近来有些空闲,就想着多看看你,不然等到了秋日里,阿翁又不得空了。”


    明年春天,卫青还要再带兵出征,具体计划还在制定中,但从秋天开始他必然又不得清闲了。


    卫伉吐出一口气,半晌啊了一声:“阿翁,你就说几个字就行,你知道是什么吗?”


    卫青疑惑:“什么?”


    “就是你想你儿子我了嘛!”卫伉绽开一个欢快的笑,“阿翁,我们可以直接说哒!”


    卫青也笑了:“傻孩子,阿翁想你了。”


    卫伉故作不满:“阿翁怎么还说我傻,我可聪明了!义先生,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刚写好药方的义姁笑道:“嗯,宜春侯素来最聪明了,人人都知道。”


    卫伉委屈巴巴道:“怎么今天都来欺负我?”


    卫青揉了把他的头,语气中带了几分叹息:“大约是你太好欺负了,什么时候你能硬气些。”


    卫伉也叹了口气:“阿翁,你才好欺负呢。”


    听到他们父子对话的义姁不禁默然,这两个人,一个是大将军长平侯,一个是少府卿宜春侯,两个人都是皇帝的心头肉,太后又把卫伉当亲孙儿待,谁敢欺负他们?


    义姁心道,他们多少有些没有自知之明了。


    卫青离开时,卫伉大声提醒他:“阿翁,你告诉阿兄,我想他了,让他也来看我!”


    卫青含笑答应了。


    第二天霍去病果然来了,卫伉当时正在练刀,他拿过另一把长刀,冲卫伉抬抬下巴。


    卫伉和他哥的攻防战中,目前胜率是百分之百。


    他哥百分之百。


    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一场比试结束,卫伉拄着刀喘了会儿气:“阿兄,我惹你了?”


    霍去病道:“明日就是你去军中的日子,非得说什么想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卫伉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真的忘了,阿兄,你信吗?”


    霍去病气笑了:“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人无完人啊。”卫伉感慨一句,“阿兄,阿翁说他秋日又要开始忙了,那你呢?也要不得空了吧。”


    “嗯。”霍去病将刀放回去。


    卫伉道:“那我以后多去军中,你跟阿翁别两头跑了。”


    霍去病敲敲他的头:“今天是谁让我两头跑的?”


    卫伉抱着头道:“我真忘了嘛!”


    霍去病笑了。


    这次,是被卫伉逗笑的。


    卫伉等他哥笑完,也拉着他去找了义姁,定期检查不能少。


    “霍侍中身强体健。”义姁道,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为霍去病诊脉了,她还是搞不懂卫伉的坚持。


    义姁可以用自己的医术起誓,霍去病年纪轻轻,身体健康,就算扁鹊来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


    卫伉欠身道:“有劳先生。”


    义姁笑了笑:“你好生再学几年,想必就用不上我了。”她转身收拾好药箱,“今日该为太后诊脉了,我先过去,你跟霍侍中说话。”


    卫伉点点头:“再请先生同太后说一句,我待会儿才能回去。”


    义姁走后,卫伉问道:“阿兄,你有按照我列的单子吃饭吗?”


    他哥还是个在生长发育期的少年,可不能缺了营养,食补绝对得跟上。


    霍去病轻拧一把他的腮帮:“我看看你的牙长好了么?操心我吃什么,你吃了什么?”


    卫伉刚换了一颗后槽牙,还是他吃饭时习惯用的那一边,这就导致他嚼肉时很不方便,卫伉只好改吃各种各样的肉粥了。


    “我肯定不亏待自己。”卫伉张开嘴巴,露出他早就长好整齐的门牙。


    霍去病笑道:“我难道是会亏待自己的?”


    卫伉歪了歪头,片刻后认可他哥的话:“阿兄,明天我找你一起吃饭。”


    霍去病应了一声,又道:“舅舅说,今日不疑进宫,我以为你会去椒房殿。”


    “阿母送他,我快到晚上的时候再去瞧瞧。”卫伉支着下巴又有点犹豫,“或者我明天再去,晚上好像会比较脆弱,他看到我再哭可就不好了。”


    霍去病另有看法:“若他一定要哭,你早去晚去,他都是要哭的,不如你先让他哭过,之后自然就好了。”


    卫伉想了想:“嗯,也有道理,小孩子嘛,不适应肯定是有的,但时间长了他就能接受也能习惯了。”


    霍去病呼噜一把他的头:“你呢?”


    “我什么?”卫伉指了指自己。


    霍去病道:“你什么时候习惯的?”


    卫伉眨眨眼睛:“那……不记得了,我跟不疑又不一样,阿兄,你那时候哭过吗?”


    “我哭?”霍去病嗤笑。


    “我们俩是一样的。”卫伉挑挑眉,冲他举起手。


    霍去病抬手同他击掌。


    ……


    傍晚陪太后用过膳,卫伉坐车往未央宫去,快到椒房殿时他又下来,慢腾腾走着消食。


    椒房殿内,卫子夫、五位公主和刘据、卫不疑、陈奉都在,大公主、二公主在和卫子夫说话,三公主、四公主、五公主、卫不疑在玩五子棋,三公主和五公主一队,四公主带着卫不疑,刘据和陈奉一人一柄小木剑在打闹,乳母在一旁提心吊胆地护着。


    “拜见皇后。”卫伉上前行礼。


    大公主起身笑道:“伉儿过来挨着不疑坐,四妹妹不必挪动。”


    卫子夫笑道:“今日我问过你们阿母,叫庖厨做了不疑爱吃的菜,伉儿,你问问他可吃好了。”


    “多谢皇后。”卫伉又要行礼,却被大公主按住了肩膀,她的力气本奈何不得卫伉,只是他不好违拗,便顺势跟着大公主转过身去。


    卫不疑看见兄长进来,就一直盯着他看,等卫伉坐下,他立即往他身边靠了靠:“兄长……”


    卫伉摸摸他的头,向他另一边坐着的四公主笑道:“谢过公主照看不疑,他没有给公主添麻烦吧?”


    四公主摇头笑笑:“不妨事,不疑很听话。”说罢,她便去和大公主说话了,好留给他们单独说话的空当。


    卫伉低头看向卫不疑,问道:“今日可还习惯?”


    卫不疑怏怏道:“嗯,兄长,都挺好的,我就是还想……”


    卫伉比了个嘘的手势:“不疑,你不要总想着回家,才能适应待在这里。你看,这里也有新玩伴,皇后和公主都待你很好,是不是?”


    “是,我……”卫不疑拉住卫伉的袖子,“兄长,以前……你用了几天才能适应?”


    卫伉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一样。”


    卫不疑揉着他的袖子,低落道:“我想像兄长一样。”


    “你不必像我。”卫伉顿了顿,问道,“是有人说你不像我吗?”


    卫不疑迟疑片刻,方道:“不是,先生说,我像兄长……像兄长一样聪明颖悟。”


    卫伉明白了,今天他们已经开课了,先生摸底时定然发现卫不疑已经读了不少书,比刘据和陈奉都要强些,当然会夸赞他。


    只是卫伉珠玉在前,他们又是一家子兄弟,先生夸卫不疑,不免会与卫伉作比较。


    卫伉又摸了摸他的头:“不疑,你不必像我,你看,我也不大像阿翁,我们谁都不必像谁。”


    卫不疑若有所思地慢慢点头。


    卫伉又道:“有什么事,你只管告诉皇后,不愿意告诉皇后,就悄悄告诉我。你想跟小殿下他们玩,也只管去找他们,倘或有人欺负你,你就去告诉皇后,就算是小殿下或者陈小郎君,你也能告诉皇后。”


    卫不疑惊讶道:“阿母不是这么教我的,阿母说小殿下身份尊贵,我不能惹他不高兴。”


    “不必理她。”卫伉断然道,“不疑,记住兄长教你的,小殿下是讲道理的好孩子,他不该无缘无故欺负任何人,他做错了,我们应该帮助他改正,而不是放纵。”


    他的话音才落,卫不疑就道:“我知道了,孟子说,责善,朋友之道也。还有,教人以善谓之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荀子还说,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


    卫伉点头笑道:“没错,你读了很多儒家的书,往后跟小殿下一起读书,还要再多读些法家的。”


    卫不疑明白了该如何跟刘据等人相处,心情好了不少,他应了一声,又问道:“兄长,阿母教我的乃是错的,我也要请她改过吗?”


    “责善,朋友之道也。”卫伉不答反问,“后面还有一句是什么?”


    卫不疑道:“父子责善,贼恩之大者。”他恍然大悟。


    卫伉道:“阿母要静心养病,不疑,有些事你不必告诉她,只说些高兴的事让她知道就好了。”


    卫不疑认真道:“我知道了,兄长。”宫人过来点起宫灯,他揪了揪卫伉的袖子,“天黑了,兄长快回去吧,夜深了宫里不许随意走动的。”


    卫伉笑着捏捏他的脸:“学得很好嘛,已经记住这件禁忌了。”


    卫不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松开了抓着卫伉不放的手。


    卫伉过去跟卫子夫说了几句话,才起身回了东宫。


    ……


    第二天卫伉和十来个侍医一同去了军中,侍医们到了就摆案坐诊,卫伉则先去找了负责马蹄铁的匠人。


    在这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因为要给全部的战马钉上马蹄铁,军中已经培养出一批熟手。


    卫伉问过上个月第一批马蹄铁的磨损程度,要他们做好记录,这样他可以规划少府的产量。


    大汉需要马蹄铁的当然不只这一处军中,刘彻让各处都把数据报给卫伉,由他统一协调,幸好有在桑弘羊那里工作的经验,卫伉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忙过上午,午饭时卫伉去找他哥一起吃,等他们吃完歇了半晌,卫青才吃过饭过来跟他们说话。


    卫伉跟他爹说过昨天去看卫不疑的事,卫青夸他是个好兄长,又说有皇后看顾,他不用总是过去。


    五月份除了固定的一些安排,卫伉还要做另一件事,他打算种高粱。


    去年做蒸馏白酒的时候,卫伉了解到高粱虽然是一种农作物,但吃起来实在难以下咽,在古代并不追求粗粮健康的时候,它因为耐旱耐高温耐贫瘠产量高被用来在灾年充饥,寻常时节,老百姓是不愿意种高粱来吃的。


    高粱作为一种食物实在不能讨人喜欢,但用作酿酒,高粱却胜于小麦和大米。高粱酒更清冽味浓,还出酒率高耐存放,历来都是饱受好评的。


    不过在卫伉所处的大汉,被称作黍秫的高粱在长安周边很少见,农户们压根不种,卫伉花钱让商队给他从西南带了些高粱种子回来,打算试种一批。


    长安的气候,五月收过冬小麦正好种下高粱,秋收后再续种冬小麦,如此也不用担心浪费田地。


    如果高粱能成为酿酒的主力,那它就不是单纯的粮食作物了,卫伉想着,能让百姓们多份稍高些的收入,也不是没有可能。


    城外到处都是忙麦收的身影,尘土飞扬中,卫伉能闻到丰收的气味。


    对于卫伉要种高粱的要求,管事没有半分质疑,卫伉想到第一次过来时,不由笑了笑。


    管事正准备细听高粱如何种的,忽见他笑了,忙问道:“二郎君想到了什么高兴事么?”


    卫伉摇摇头,将自己提前抄写好的高粱种植细则递给他:“我也不能保证完全准确,你找人看着高粱的长势,当改则改。”


    管事躬身领命:“我明白了,二郎君,如何更合宜我都会一一记下,改日回禀二郎君。”他看着纸上的各项要求,“这倒不难,庄子上都是种地种惯了的熟手,我再选些细心机灵的,二郎君只管放心。”


    “好。”卫伉又问起这次麦收如何,有没有被之前的旱灾影响。


    管事听他如此问,笑得合不拢嘴:“原本该有些影响的,后来有了水车,地里吸足了水,倒比去岁还好些,只是尚未计算出确切的账册,且得请二郎君稍等几日。”


    “不急,没影响收成就好。”卫伉笑道。


    管事又道:“真有些影响也不怕,陛下正着人勘察呢,说是要给收成差的地方免税……瞧我这脑子,二郎君在宫里,想必比我知道得早。”


    卫伉点了点头,三日前皇帝下了这道诏令,他当时在和桑弘羊一起工作,第一时间听见了这道命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从农庄回到家, 家令跑过来告诉卫伉,之前他花钱让商队找的棉花种子,商队终于找到了!


    西域和南方的商队各自为他带来了两种棉花种子, 卫伉种高粱需要系统帮助, 种棉花也一样。


    棉花比高粱还好的是,商队拿钱办事,他们将棉花的种植方法都带了回来, 只是气候不同,卫伉不能保证在长安也能种活。


    商队带回来的棉花种子有两车, 卫伉打算先种一部分, 如果能成功,他再将剩下的都种下。


    为了将种子带回来, 商队买的这些种子都经过处理,可以保存个两三年, 但如果卫伉一直不能试验成功,他就得重新再找种子了。


    卫伉抓了抓头发, 失败就失败, 种子能再找,他又不缺钱,不种下试试,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等他哥打下河西走廊,那里的气候应该适合种西域来的棉花吧?卫伉畅想了一会儿,话说西域究竟指哪些地方?


    卫伉这个地理盲想了一会儿, 又在系统中翻了翻,才有了概念。


    与此同时,他更坚定了去河西走廊种棉花的想法。


    还有西南夷,现在虽然已经在通西南夷, 但那里许许多多的小国家,尚且没有全部归附大汉,大汉自然也没办法命令他们行事。


    第二天,卫伉拉着一车两个品种的棉花种子到了农庄,他将商队带来的种植技术和系统内的棉花种植要求都交给管事,好让农人们在种植的过程中能随时观察调整。


    卫伉又提高了高粱和棉花种植者的待遇,还会有一定的考核制度,如果他们不认真负责,就要将他们换下去,这个好待遇就没了。


    管事见向来亲和的二郎君这么说,就知道高粱和棉花非常要紧,他赶忙再三保证不会疏忽。


    安排妥当,卫伉去高粱地跟大家学着干了半日活,趁着天色还早,赶忙坐车回了东宫。


    收拾好,卫伉去拜见王太后。


    “襄儿才过来,他带你兄弟回家了。”王太后案上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鱼缸,其中的鱼儿慢悠悠游着,她丢一点儿鱼食进去,鱼儿便探头上来吃。


    卫伉凑过来跟王太后一起看鱼:“总是麻烦平阳侯,改日我再谢他。”


    王太后笑道:“你跟襄儿原是这些年的好朋友,等明年他同蓁儿……”话至此处,她忽然顿了顿,“哦,我竟没想到这件事。”


    卫伉迷茫:“太后,你忘了什么?”


    王太后上下打量了卫伉一番,神秘兮兮地笑道:“一点儿小事,你先不要问。”


    “哦。”卫伉乖巧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太后,跟我有关系吗?”


    王太后点了点他的额头,笑得愈发高兴:“是好事,再等等你就知道了,你还小呢。”


    卫伉挠头,什么事得等到他大了再说?太后又在想他入朝议政的事了?那确实没几年了,他哥是十二岁就开始入宫上班的。


    这么一想,卫伉数了数自己手头上的事,他早就开始打工了!


    大汉最年轻的童工,非卫伉莫属。


    再想想他还不知道自己何时能退休,或者他根本得替老刘家打一辈子工,卫伉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


    他只顾着哀嚎漫长的打工生涯,没有再细想王太后的言下之意。


    ……


    没有空调的夏日很难过,即便卫伉已经不是第一年经历,也还不能习惯。


    没有经过科学培育的各种瓜果果肉少种子多,关键是不够甜,卫伉坐在冰鉴旁边,看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聚在一起吃瓜。


    香瓜因为香甜多汁,向来很受皇家贵族的喜爱,王太后也很喜欢吃,所以夏日的长信殿从不会短缺。


    卫伉对一切水果的喜爱都比较平淡,他更贪凉,因此常常只愿意在冰鉴旁看着别人吃水果。


    王太后看着孩子们各捧着香瓜吃得香甜,打眼一瞧,向苏安笑道:“把伉儿带过来,这小子恨不得住在冰鉴里头!”


    苏安笑着将卫伉请过来,卫伉握着一把竹扇,慢吞吞走到王太后身边。


    “太后,冰过的瓜太后要少吃些。”


    王太后拉着他坐下:“好孩子,你倒知道惦记我,自己怎么不吃?不吃香瓜,还有李子,你想吃哪一个,我叫人给你冰一冰,还有新制的酸梅汤,你来尝尝如何。”


    卫伉笑道:“太后说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我想尝尝酸梅汤。”


    苏安听见忙吩咐人去取,大公主吃罢香瓜,见状调侃道:“伉儿故意躲起来,原是大母还有更好的,大母可不能偏心,也让我们都尝尝。”


    王太后乐呵呵道:“自然你们都有,只是不许吃冰的了,怕你们肠胃受不住。”


    “尤其是你们几个小的,据儿、瑶儿、奉儿、不疑,你们才不能再多吃冰的。”王太后依次点了最小的几个小朋友的名字。


    小朋友们不大高兴,又被反复教导过不能忤逆王太后,个个委屈巴巴地答应了。


    “这才是好孩子。”王太后恩威并施,又道,“明日叫庖厨给你们做奶油蛋糕吃。”


    小朋友们立即又高兴起来,他们七嘴八舌欢快地谢着王太后,也将老人家哄得很高兴。


    很快,盛在玻璃杯中的酸梅汤被依次送到各人手上,因为没有加冰,盛夏天被外头的太阳一照,杯子都显得烫手了。


    “如此瞧着倒是好看。”王太后看着卫伉手中的杯子。


    玻璃工坊起初只做望远镜,但因为这东西军中不必人手一个,折损率不高,因此不需要很大的产量。


    匠人们可不敢总是摸鱼,因此后来才又做了玻璃鱼缸,今年又烧出了仿作琉璃的玻璃杯,为皇帝陛下增添了新进项。


    卫伉低头看了眼:“他们如今正在做镜子,太后到时候瞧瞧,和我们现在用的镜子完全不同,玻璃制成的镜子看得更清楚。”


    众人一听,都好奇地看向他,王太后问道:“哦,有多清楚?”


    卫伉想了想,道:“可能就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面前。”


    众人听着他的话,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这样的场景,顿觉有些毛骨悚然。


    “呀!”三公主抖了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怪吓人的。”


    卫伉弯起眼睛笑了笑:“不吓人,公主想想,胭脂如今能描绘出各式各样的妆容,正需要这样一面镜子让公主瞧瞧你自己的模样。”


    三公主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哎!伉儿,你的镜子何时能做好?”


    “他这会儿如何能知道?”王太后笑道,“等镜子做好了,我再叫你们过来。”


    公主们都应唯,刘据刚喝完最后一口酸梅汤,他打了个饱嗝,问道:“大母,我们也来吗?”


    王太后招手让刘据过来,给他拍着背,笑道:“来,叫你阿母也过来,大家热闹!”


    ……


    镜子做好前,卫伉先去了一趟农庄看高粱和棉花,高粱长势极好,农人们都说它比麦子和稻谷都好照料。


    更让卫伉高兴的是棉花的长势,它们也都在有条不紊地拔高,只是比起高粱,棉花照料起来更麻烦些,需要农人们多加费心。


    正午时分,潮湿闷热,卫伉在田里待了半个小时,就觉得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呼出一口热气,只觉得再待下去就要中暑了。


    “正午人尽量不要过来田间,这东西再要紧,比不上人更要紧。”卫伉吩咐道。


    管事抹了抹头上的汗:“哎,二郎君体恤,我这就吩咐下去。”


    “出汗多了,多喝些盐水,才能更好的补充水分。”卫伉又道,“你们要常备淡盐水。”


    管事躬身领命。


    回去的路上,卫伉雀跃地计算,之后完全确定了高粱和棉花都能在中原地区种植,以百姓们所有的亩产,他们能种多少,还有就是涉及到税收的问题,能不能种,最后还得让皇帝陛下点头。


    卫伉喝了几大杯水,才去洗澡换衣服,夏日农庄上菜蔬丰富,管事叫人张罗了一些时令的菜肴。


    卫伉吃过,又带了些鲜菜回家,晚上卫青和霍去病回来,他们一起陪卫祖母吃了晚饭。


    卫祖母瞧了瞧他们三个人的脸,禁不住笑道:“都黑黝黝的,瞧着倒是愈发像了。”


    卫伉转头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哥,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点头赞许道:“我们男子汉是这样的。”


    卫青和霍去病总是晒在日头底下训练和训别人,这时候又没有防晒霜可用,自然会晒黑。


    卫伉比他们在外的时间短,但他不是往军中去就是跑田间,也不可避免的晒黑了。


    “而且,丝毫不减损你们的帅气!”卫伉给他爹他哥比了个大拇指,“超帅!”


    卫青和霍去病都是偏俊秀的长相,晒黑以后配上凌冽的气质,跟白净的模样比起来,更加凛然。


    他的语气配上动作,即便听不懂这话,也叫人懂了他的意思。


    卫祖母笑道:“伉儿惯会哄人的。”


    卫伉瞪着大眼睛,无比真诚:“大母,我说的是实话!”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晒黑倒是小事,伉儿近来更结实了,这两年也不见你生病,可见晒黑确实不是坏事。”


    “他自己不肯闲着。”霍去病拿过侍女端来的两杯酸梅汤,一杯给舅舅,一杯给自己,“有些日子不考你了,明天早起。”


    卫伉摊开手:“阿兄,我的呢?”


    霍去病道:“你不能再吃凉的了。”


    卫青点头赞同:“你跟着大母,这边有温的,尝起来是一样的。”


    卫伉不想吃温的,但三双眼睛盯着,他别无选择。


    次日,再次惨败在他哥手上后,卫伉才得了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但霍去病告诉他:“今天只有这一杯。”


    “哦。”卫伉面上怏怏应声,心里却在想,今天他要回东宫,太后不知道自己吃了冰的,还能再浑水摸鱼一杯。


    卫伉对自己的身体有数,虽然总想着贪凉,好在不会肆无忌惮,这也是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会借信息差沾点便宜的原因。


    ……


    第二天长信殿中特意多添了两个冰鉴,因为今日来人尤其多,除了那天在场的孩子们,还有三位长公主和卫子夫以及跟母亲来的张舒。


    曹襄对镜子原本是没什么兴趣的,直到卫伉拿来一个盒子,要他先打开。


    “我先?”曹襄看向上位的王太后。


    王太后笑道:“无妨。”


    曹襄便打开盒子,不想将其支起来后,他先看到了一张人脸,下意识回头一看,他身后并无他人。


    卫伉笑道:“比现在用的镜子可清楚得很吧?”


    曹襄震惊道:“这是我?”


    他看着镜中人的表情,其五官的确和自己在铜镜中模糊看到的相似,随着自己说话,镜中人动了动嘴,曹襄摸摸自己的脸,镜中人也摸上自己的脸。


    曹襄终于确认了镜中人就是自己:“太神奇了!竟然如此清晰!”


    见状,王太后不能淡定了,她忙道:“伉儿,拿过来我瞧瞧!”


    卫伉将镜子合上,到了王太后身旁他再打开,王太后定睛一瞧,镜中头发花白的老人,那熟悉的五官,赫然就是自己!


    纵然已有心里准备,王太后还是被唬了一跳:“呀!”


    卫伉担心她老人家心脏受不住,赶忙重新合上镜子,不想王太后立刻又连声吩咐:“打开,伉儿,再打开!”


    卫伉定定看她一眼,发现她老人家眼里只有迫切,没有惊吓了,他笑了一声,才再次打开镜子。


    不愧是太后,年纪大,心脏也强大!


    众人看着王太后一惊一乍,又一定要卫伉打开镜子,一颗颗心都被吊在了半空中,期待已经快要溢出了。


    平阳公主急急问道:“伉儿,只这一面镜子吗?”


    如今太后都试过了,他们再要也不算是僭越,众人都眼巴巴看着卫伉。


    卫伉也不卖关子,请苏安将其他的镜子呈上来,让他们自己慢慢看。


    打开镜子后,几乎所有人都不相信镜中人是自己,反复几次后,最小的几个孩子先接受了,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刘据、卫不疑、陈奉三个人正试图一起出现在一面镜子中。


    习惯以后,南宫公主先拉着平阳公主笑道:“常听人说咱们姊妹像,如今一照了这个镜子,我到底也知道是如何像了。”


    三公主听了,忙忙也去看:“我跟大姊也像!哎?我们怎么都不大像阿母呢?”


    王太后笑道:“你们姊妹两个像阿翁,瑶儿和据儿像你们阿母,他们姊弟两个,跟伉儿也像呢,不信你们瞧瞧。”


    鉴于这殿中一大堆人都是亲戚,拿到镜子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看谁跟谁长得像,卫伉边听边笑,又被三公主拉着跟五公主和刘据对比。


    曹襄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跟你也不像。”


    卫伉不可思议地看了他一眼:“你傻了吗?我怎么可能跟你像!”


    他们两个又没有血缘关系!


    三公主没心没肺地笑道:“曹表兄跟大姊的眉毛像!”


    曹襄和大公主都红了脸,长辈们善意地笑了,孩子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只有卫伉笑不出来,表兄妹长得像很正常,但他们两个可是要结婚生孩子的。


    好在,从卫伉上辈子的史书来看,大公主和曹襄的孩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毕竟这是个迷信的时代,如果是能肉眼看出来的问题,那孩子也不会顺利继承平阳侯。


    虽然后来他又因为犯法被国除了,还是犯的私通和擅入宫门这样的罪,孩子的教育问题的确是任重而道远啊。


    不过,在那之前,卫伉还得先想办法叫曹襄能多管教他儿子几十年,毕竟在史书中,曹襄跟他爹上一任平阳侯曹寿一样,都是寿命不长的。


    平阳公主的身体很好,但曹襄似乎更像父亲,卫伉回忆片刻,他并不觉得曹襄的身体很差啊。


    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所有都是最好的,还有医生定期诊脉。锻炼身体的话,曹襄平日练武也从不懈怠,卫伉也想不出自己还能怎么帮他了。


    “伉儿怎么在发呆?”二公主拉了拉他,“太后在叫你。”


    卫伉忙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我想将镜子呈给陛下。”


    王太后笑道:“我跟伉儿想到一块儿了,可不得吓吓皇帝,才更有趣!”


    卫伉慌忙摇头,他可没有想吓唬皇帝,太后你老人家自己吓你儿子吧!


    但王太后显然低估了她儿子的心脏,刘彻见到镜子,不过后仰一下,立刻就镇定下来,瞧了镜子中的自己片刻后,他问卫伉,少府可以将这镜子做成多大的。


    卫伉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少府按照刘彻的吩咐做出了一面大镜子后,当天所有进入宣室殿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为什么他们刚踏过宣室殿的门槛,对面就有人走过来,还是衣着授印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人?


    为什么他们走,对面的人也直愣愣走过来,他们见礼,对面的人也见礼?


    此人他们从未见过,宣室殿还会有陌生人出没吗?


    揣着这种怀疑,他们再要往前走,却走不动了,内侍总会阻止他们,言前方乃是一面镜子,他们再走就要把镜子撞坏了。


    “镜子?”


    “镜子!”


    今天的宣室殿被惊吓、问号和震惊包围了,卫伉知道时,丞相公孙弘险些被吓到心脏病发作。


    刘彻这才不许内侍阻拦,让踏进宣室殿的朝臣可以触摸到镜子,让他们确定这不是神迹。


    众人也才知道,玻璃原来不只是透明的,还能有此用处。


    与此同时,长安城刮起了镜子风,女眷们喜欢穿衣镜,也喜欢梳妆镜,巴掌大的小镜子可以随身携带,她们更加爱不释手。


    但最喜欢小镜子的,其实是常要来往未央宫的大官小吏,他们非常注重自己的仪表,不管面对皇帝还是同僚,他们都不想有失仪态,有个镜子随时可以保持整齐端正,可方便太多了。


    有鉴于少府玻璃工坊中众人的创造力,卫伉觉得,距离他们往窗户上镶嵌玻璃,代替窗纸,估计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宫中向来多用纱、绢糊窗,后来纸制成之后,造纸工坊的匠人们尝试着做了各种各样的纸。其中一种坚韧透光的被用来糊窗,比纱、绢更加好用,而且造价便宜,贵族尚且不在意这一点,小官小吏们更喜欢窗纸。


    但要说又透明又能保暖的,当然还是玻璃啦。


    只是现在的门窗在起初制作时就不是为了镶嵌窗户的,等玻璃窗做成,头一件事就是改造窗框。


    玻璃镜子的盛行,让桑弘羊和卫伉忙了半个多月,才算将其捋顺,当然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工作量再次增加。


    卫伉去军中坐诊时,随口向他哥抱怨了两句:“我的活儿快干不完了。”


    霍去病搁下筷子,想了片刻,很扎心地道:“好像都是你找的。”


    卫伉捂着胸口,抬头望了会儿帐篷顶,半晌,他看向他哥:“阿兄,我得告诉你跟阿翁一件事。”


    霍去病先吃下最后一口菜,方道:“何事?”


    卫伉犹豫了一下,道:“明年你们征匈奴时,赵信投降了匈奴。”


    霍去病搁下筷子,又把卫伉手中的筷子抽走:“去找舅舅。”


    “我还没吃饱……而且我担心,如果我说了,肯定会带来不一样的结果,那……”卫伉结巴了下,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


    “当然会有不一样的结果。”霍去病笃定道,“你在担心什么?赵信会受责罚?舅舅不会以未来事定他的罪。”


    卫伉心道,谁担心赵信了,我是担心……


    呸呸呸!


    卫伉把脑子里的那点念头逐出去,连想都不能想,我哥是那种叛将能碰瓷的吗?冠军侯战无不胜!


    卫青对赵信带兵投降匈奴的事非常重视,连连追问细节,但卫伉只能把《史记》中那点记载一字不落地告诉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卫伉还没有见到过司马迁,他只见过司马迁的爹,现在的太史令司马谈,不然他真想抓着司马迁的肩膀问问他,这么重要的战事,你为什么不记清楚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长信殿中, 王太后正倚在沙发上同苏安说闲话:“我这几个孙女都是好的,伉儿如今的身份与她们倒能相配了,只是能不能做成夫妻, 到底要看他们彼此的心意。”


    苏安笑道:“小郎君未满十岁, 太后为他操这份心,倒有些早了,我瞧着小郎君尚且不明白心意这回事。”


    王太后摆摆手:“皇帝眼下就这几位公主, 我不早些操这份心,皇帝将她们都定下, 可不就晚了。”


    “到底是太后思虑周全。”苏安恰到好处地奉承了一句, “只是,太后可是瞧中了小郎君堪与哪位公主相配?”


    “论理, 自然是硕儿和瑶儿同这孩子更亲近,按年纪算, 瑶儿和蔓儿都合适,硕儿大个几岁, 却也不算多, 若这么论呢,霏儿也合适了。”王太后盘算着又有些发愁,“可我瞧她们姊妹跟伉儿平日说话,也瞧不出哪个更亲近。”


    苏安轻笑道:“小郎君跟在太后身边,自然学得了礼数规矩,他与公主们男女有别, 不好亲近。”


    王太后笑着摇摇头:“哪里是跟我学的,伉儿这孩子呀,从到我跟前这么一点儿时,就是个有分寸懂礼数的好孩子了……”她比划了下记忆中的卫伉, 微微叹息,“这几年有伉儿在我身边,日子过着有意思了不少,这孩子一片孝心待我,也不知我还能有几年,为伉儿定下这桩大事,来日我也……”


    “太后……”苏安赶忙劝阻,“太后身子好着呢,万万不可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小郎君听了也是要难过的啊。”


    王太后坐起,轻拍苏安:“好了,你起来,哪个人不会死,我说一句寻常话罢了。”


    “太后……”


    “不提这个了。”王太后令她起身,又道,“还是说伉儿,我再瞧瞧他们这些小的,素日你也看着,他去椒房殿,你见了就跟着去,瞧见他们如何,都要回来告诉我。”


    苏安弯腰领命:“太后放心。”


    王太后重新躺回去,慢慢道:“我也不求别的,能给孩子们定下一桩好婚事,明年看着蓁儿和襄儿成婚,不知还能不能见到重孙……”


    王太后的声音低下去,苏安只依稀听到了尾声,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太后年纪大了,那一日到来或许真的没有几年了。


    此刻还在军中的卫伉并不知道长信殿内发生的事,卫青见他的确说不上别的事,就坐在一旁静静思考了。


    卫伉戳戳他哥:“阿兄,如果换成你是阿翁,你会如何安排赵信?”


    霍去病道:“我相信你,必然不会再让他为将军领兵。”


    “可是这也只能解一时之忧,像赵信这样的墙头草,先降汉又降匈奴,说不定哪天他又要再降汉,实在不足为信。”卫伉话中很是不屑。


    “见风使舵的人向来不少。”接话的是卫青,“近年来,愿意降汉的匈奴人颇多,有像右贤王那种迫于形势,不得不降的,也有赵信这种匈奴小王,主动降汉,得以被陛下厚待的。”


    对于刘彻来说,匈奴人主动归顺是弃暗投明,这证明了人心向背,大汉天子才是民心归处,匈奴单于只能众叛亲离。


    卫伉问道:“如何知道他们是否真心降汉呢?万一他们只是被利益驱使,根本不在乎效忠匈奴还是大汉,用这样的人,岂非是祸患?”


    卫青和霍去病都笑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傻孩子,此事不能以真心假意来论,论迹不论心,能为大汉效力,无论他的心思如何,都是可用之人。”


    卫伉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明白了,有利益驱使未必是坏事,端看如何用他们。”


    卫青点头笑道:“说得不错。”


    卫伉又道:“等将来匈奴都没了,他们有再多的心思,也只能想如何为大汉效力,才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是不是?”


    见他爹点头,卫伉冒出来一个新想法:“我觉得,阿翁,有一件事还是可以做的,我们得给这些投降过来的人,哦,还有这些年抓到的匈奴俘虏,给他们上点思想教育课,让他们打从心底接受大汉,认可自己是汉人。”


    霍去病道:“他们既然在大汉落户,将来世世代代都生在大汉,当然会认可自己是汉人。”


    “这样太慢啦,阿兄,反正陛下那里有好多儒生没地方安排,不如就叫他们过来上课,省得整天吃白饭。”卫伉道,“虽然儒生们不太让陛下喜欢,但搞思想融合这方面,他们绝对是领先的。”


    卫青和霍去病慢慢捋着他的话,然后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番想法想必是受到了陛下的启发,因为他老人家就是这么用儒生的。


    卫青想了想,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伉儿,你若有此意,不如上书给陛下。”


    卫伉眨眨眼睛,有点懵:“我只是随口一说,阿翁,不能就这么跟陛下说吗?”


    霍去病一本正经道:“你做少府卿也不是头一年了,该学着如何给陛下写上书了。”


    “我学过……”卫伉想了一会儿,“陛下笑话我字写得差。”


    霍去病真心实意道:“那会儿你的字的确很差。”


    卫伉哀怨地盯着他哥。


    “但你现在的字已经很好了。”霍去病找补,“我再教你一次,这次学会了,日后你就自己写。”


    “不想写。”卫伉耍起了小脾气。


    卫青这时候又说话了:“伉儿,你确实该学了。”


    这事就是他爹起的头,卫伉换了个人盯。


    卫青笑着重复:“你原该学了。”


    “……好啦,我学。”卫伉抓抓头发,“反正早晚都得学,早死早……哎哟!”


    霍去病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道:“过来,现在就教你。”


    卫伉揉了揉脑门,没敢还嘴,乖巧地挨着他哥坐下,卫青将纸笔拿过来,搁在案上。


    上书是有流程的,不论是寻常的朝臣还是公卿诸侯,一般都不会被直接送到皇帝手中。要么经公车署转递尚书台,由尚书台初步审阅后,才会送到皇帝面前,或者先由丞相、御史等讨论,再上呈皇帝,批复后由尚书台下发。要么经御史台转尚书呈给皇帝。


    当然若是有机密要事,用皂囊密封后可以直接从尚书台送达皇帝,中间无人敢擅自拆阅。


    更方便的还得是直接面见皇帝,不过通常这也得留下文书备档,不通常的情况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卫伉身兼少府卿和宜春侯,他走第二个流程,不过御史台看到他的名字,当然不敢耽搁,这封上书当天下午就送到了刘彻案上。


    第二天下午,卫伉正在椒房殿兼职当医生,给宫人看病,就被宣室殿的内侍请走了。


    走到宣室殿,刘彻责备了一句:“怎么如此慢?”


    卫伉抢在内侍之前解释:“陛下,我方才在椒房殿,他们不知道,先去了东宫又回来,这才耽搁了。”


    “这个时辰……”刘彻抬眸瞧他一眼,“据儿在读书,你为何去椒房殿?找你表姊表妹她们玩么?”


    卫伉答道:“陛下,我在椒房殿看病,义先生说,我需要多为人看病,积累经验历练医术。”


    刘彻有点失望:“哦。”


    卫伉不明所以:“陛下?”


    刘彻轻咳一声,道:“太后说……你小小年纪,除了整日办差事读书,也该好生玩一玩,正好你跟瑶儿她们姊妹自小一起长大,也常同她们说笑才好。”


    “太后也跟陛下说啦,前日她老人家已经同我说过了。”卫伉道,“多谢陛下、太后关心,我该玩的时候肯定会玩。”


    与此同时,卫伉腹诽,究竟是谁让他能玩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还不是你!皇帝陛下!


    刘彻随意颔首,他心里也在转着没有诉诸于口的念头,太后有意让卫伉做孙女婿,倒是切合了他的心意。


    因卫伉年纪尚小,刘彻还没有这样的想法,但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俊才,他肯定不想便宜了别人家。


    只是刘彻也与王太后一样,他们都在犹豫,该让卫伉尚哪一位公主?


    卫伉不仅是在王太后跟前长大的,刘彻也看着他慢慢长大,对他的婚事,也像看自家孩子一样上心。


    如今的问题就在这里,两边都是自家孩子,王太后和刘彻自然期望着他们促成的这桩婚事能和和美美,但卫伉跟谁才是能和顺的,毕竟做姊妹兄弟和做夫妻是两回事,他们就被难住了。


    为这桩婚事为难的同时,刘彻又不可避免的遗憾,霍去病怎么偏不是卫青的亲儿子呢,这样年初时自己也能给他封个侯,叫他也做自己的女婿了!


    不过,霍去病尚公主的话,又是哪一位合适?刘彻思绪跑远了一会儿,除了大公主,他还有四位公主,二公主、三公主都可以,四公主和五公主年纪与霍去病差太多……


    可霍去病还不是列侯,明年他凭军功得封列侯的机会有多大?或者等他立下军功,就赐他尚主也不是不行,谁说非得列侯才能尚主?


    刘彻想着想着,就忽略了将卫伉叫过来所谓何事。


    卫伉看着他一会儿笑一会儿愁一会儿又愁又笑,心惊胆战地想,这是咋回事?皇帝陛下,大汉江山还在你肩上扛着呢!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半晌,刘彻才回过神来:“哦,对,朕看过了,你写得不错,与上次的字相比,进益颇大。”


    卫伉挤出一个笑:“陛下,我一直在好好练字。”


    刘彻笑了一声,又道:“去病教你写的吧,字里行间都像他。”


    “陛下圣明,的确是阿兄教我的。”卫伉道,“陛下,既然你觉得好,此事需要下诏吗?”


    刘彻反问:“朕下什么诏?”


    “就……让儒生教匈奴的俘虏们汉文化。”卫伉被他问懵了,“陛下不是说我写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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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听罢,点点他的奏本:“伉儿,你写得好,但朕难道要让儒生教会所有的匈奴人读书吗?”


    卫伉愣了愣,大汉百姓的识字读书率并不高,很多年中,书籍都是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对于皇帝来说,这有助于维护他们的统治。


    将匈奴人同化至大汉,刘彻当然满意,但要让这些匈奴人个个都能读书识字,他不能接受。


    卫伉垂首道:“陛下恕罪,是……臣思虑不周。”


    “无妨,你还小,这些事且得学着。”刘彻拍拍他的头,见他一直低着头,又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否则去病敢让你递到朕面前来吗?”


    卫伉抬头笑了笑。


    刘彻又道:“真是个小孩子,倒也不必如此失落,你的想法还是有可行之处的,有些人是需要学学儒生那一套,既降汉,朕就得让他们忠于朕。”


    后来卫伉没有关注这件事的后续,或许皇帝陛下会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与卫伉无关。


    ……


    秋八月,卫伉得到了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是高粱大丰收,证明了长安及其周边的气候适合种植高粱。


    坏消息是,秋风吹来时,两个品种的棉花都正式宣告失败了,其中西域来的棉花种子,青绿色的棉铃才长出来,因为气温下降,一个个都蔫了。从南方来的种子,棉铃还是小小一颗,就已经开始枯萎了。


    卫伉掐下来一颗,掰开后里头有稀稀落落泛白的棉絮,湿漉漉的,并非他要的成品。


    管事在旁边将农人们总结的经验告诉他:“从西域来的这种棉花种子,明年早春种上,到八月份大约是能收获的,今年二郎君吩咐得晚了些。至于南边的种子,二郎君,长安怕是不够热,是种不起来的。”


    卫伉打起精神,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剩下的种子,明年我会早些送过来种上,商队也会再带种子回来,慢慢试吧。”


    管事躬身领命,又道:“二郎君,累了半日,请先回去歇会儿吧。”


    卫伉又问过今秋的收成,管事笑着说好,这时候已经能估算出粮食产量,他说个大概的数。


    “收成这般好,今年少交两成租子。”卫伉笑道,“就当是庆祝你们丰收,如何?”


    管事喜出望外,忙不迭笑道:“谢过二郎君,全赖二郎君宽容体恤,庄子上这些人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卫伉吩咐道:“等我回去你再告诉他们,还有一个多月就到元日了,忙完秋收,正该高兴。”


    管事急忙答应了。


    卫伉回家时,卫不疑正好被曹襄送回来,曹襄下了车,笑道:“宜春侯,你怎么不高兴?”


    “之前找商队买了南方的种子,没能种活。”卫伉抬手挡了挡风,“进屋坐,喝口热水再回去。”


    曹襄不跟他客气:“今天风大,我也有些冷了。”


    卫伉这才问卫不疑这几日如何,卫不疑如今已经习惯了宫中的伴读生活,他笑着点点头,又道:“兄长,昨日先生夸我,皇后赏了我一方砚台,我先拿去给阿母瞧瞧!”


    “去吧。”卫伉拍拍他的头。


    曹襄看着卫不疑的背影,笑道:“有个小兄弟真有意思,我都想把不疑带回我家里养些日子了。”


    “你不如把陈小郎君带回家里养,他是你表弟,也算是你兄弟了。”卫伉随口道。


    曹襄拒绝:“那小子不行,我可管不住他。”


    卫伉回忆片刻:“我瞧着他虽活泼了些,却也不是横行无忌的,怎么就管不住了?”


    “这还不够吗?”曹襄抖了抖身子,“你没见过,小殿下他们三个人闹起来,能把椒房殿的屋顶掀了!”


    卫伉失笑:“你方才还说想把不疑带回家养,掀屋顶的没有不疑吗?”


    曹襄道:“掀屋顶和掀屋顶也是不同的,同样是讲道理,你们家小不疑五句话就能说通,小殿下要七句,陈奉……他得十句打底。”


    卫伉公正道:“不疑是他们三个人中最大的,陈奉最小。”


    曹襄勉强赞成:“话虽如此,但再等两年三年,我看陈奉也很难赶得上不疑。”


    谈到教育孩子的问题,卫伉不免多看了曹襄两眼,少年,你将来也要面临这个问题啊。


    “不如你教教他,你们是表兄弟,你教他也很合理。”卫伉道,就当是提前学习怎么当爹。


    “我?”曹襄诧异道,“我怎么教他?”


    卫伉鼓励他:“你试试呗,倘若有成果,以后再跟他讲道理,你岂不是要少费许多口舌?况且,你是兄长,好歹得担当些责任,是不是?”


    被这话一引,曹襄联想到卫伉是如何做兄长的,卫伉的阿兄霍去病又是如何做兄长的,一经对比,他发现自己确实很不合格。


    “那……我教。”曹襄有点底气不足,“下次我试着教他。”


    卫伉拍拍他的肩膀,打气道:“只要你持之以恒,坚持不懈,定然会有成果的!”


    ……


    高粱收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酿酒,因为快到过年了,卫伉把酿酒的场地安排在了家里,他估摸着过年就能让全家能喝酒的品上高粱酿的酒。


    当然并非蒸馏酒,长平侯府没有蒸馏的工具,就算有,卫伉也不能做,因为皇帝明令禁止私做蒸馏酒。


    因为背上了工作,卫伉不能早早放假回家,他只能吩咐家令带着人酿酒。


    卫不疑却是一进九月就放了假,皇帝陛下对他儿子的课程安排分外宽松,寒假整整有两个月。


    卫伉想想自己上辈子的寒假,羡慕得快要哭了。


    但大汉没有暑假。


    卫伉想了一想,还是不能平衡,因为他现在什么假都没有!


    气呼呼地回了长信殿,卫伉被屋内的热气一冲,脑子都打结了。


    王太后近年来冬日总是生病,今年为了她的身体着想,方进九月,刘彻就非常孝顺地命人将长信殿的“暖气”烧上了。


    屋里暖和后,王太后更加不愿意出门了,纵然义姁和卫伉都常劝着,她也只愿意在屋里走动。


    卫伉到九月十七才放假回家,他是他们家倒数第三个放假的,他爹跟他哥还勤勤恳恳地留在工作岗位上。


    二十一,霍去病回家休息,而卫青,他直到二十五才回家。


    卫伉特地在这一天开了高粱酒请他爹品尝,卫步和卫广也过来了。


    给三位长辈分别斟了酒,卫伉刚要把青瓷酒壶放下,就听见他哥轻咳一声。


    卫伉转头看他。


    霍去病道:“看什么?”


    “你不要老惦记着喝酒。”卫伉边嘀咕边给他倒了一个杯底,“阿兄,你看我,就从来不想着喝酒。”


    “你多大我多大?”霍去病嗅了嗅杯中酒,“还行。”


    他在宫里跟着刘彻喝过各式各样的好酒,高粱酒能得到这个评价,足以说明它的品质。


    品过酒后,众人都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并无差评。


    卫伉挨着他爹坐好:“我看长安城的酒馆并不少,他们若是酿高粱酒,必然要从种高粱的百姓手里收购,酒的利润高,收高粱的价格怎么也得高些,是不是?”


    “嗯,不错,高粱价高,如此百姓就能宽裕些,可是还有一点,百姓喜种高粱,粮食怎么办?”卫青道,“粮食若少了,饿肚子闹饥荒,好事倒成了坏事了。”


    卫伉道:“我想过了,阿翁,这个还得朝廷出面,保证每家每户种粮食的亩数,还有就是税收的问题,别因为高粱种在地里收一次税,等卖给酒家时再收一次税,那也是好事成了坏事。”


    卫青含笑点头:“你想得不错,将高粱酒呈给陛下后,你再行上书,我想陛下会同意的。”


    “还上书啊。”卫伉有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谁知道皇帝又要抛出什么叫人怎么都不得劲的封建社会糟粕。


    霍去病过来倒酒,听到他的话笑道:“上次你也不算被陛下驳斥了,怎么还在耿耿于怀?”


    卫伉哪里是耿耿于怀没有被采纳的上书,他是耿耿于怀……自己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太多了。


    卫伉蹭了蹭地面:“那我……被陛下驳斥的太少了,不习惯嘛。”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这次你别经御史台上书了,直接去宣室殿面见陛下,等陛下首肯,再补上文书也行。”


    “到时候我再陪你去面圣,免得你害怕。”霍去病又道。


    听完全程的卫步笑道:“兄长惯着伉儿就罢了,去病也总是惯着他,如此何日伉儿才能长大?”


    “再等七十年吧。”卫伉笑道,“等阿翁一百岁,阿兄九十岁,我就长大啦!”


    众人都笑起来,还有卫步的声音被笑声压下去:“你八十岁,你阿兄是九十岁吗?”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人不懂农业,本文提到的相关知识,均为网络查询,剧情需要,不保证正确,请见谅。


    第85章


    过完年, 卫伉一连收获了两个好消息,高粱酒被刘彻称赞,他命人用高粱酒做了蒸馏酒, 准备下次祭祀用。


    种高粱的事也在宣室殿的内朝小会议中被敲定, 日后种高粱,要以户数来定,不能超过每家田亩数的两成, 欺瞒者要受罚。


    至于如何将高粱推广下去,让老百姓愿意种它, 刘彻让卫伉去和大农令商议。


    另一个好消息是南方的商队为他带回了三七, 消炎药、抗生素,卫伉没那个本事造出来, 他只能多在别处下功夫了。


    除了晒干的成品,还有一些种子, 卫伉先告诉了义姁,她并未听过这种药材, 但用动物试过后, 义姁肯定了它的功效。


    只是如何种植,卫伉并未在系统中找到方法,根据南方商人所说三七的生产环境和习性,卫伉和义姁总结了一套不知正确还是错误的种植方法。


    三七种植还是挺困难的,首先是地点,它需要一定的海拔, 其次是三七不大喜阳光,种植时必须要搭荫棚,再者,期间必须要细心照料。而且, 三七需要三年才能成熟采摘,既耗时又耗力。


    义姁道:“这般猜测,这三七要往山上去种,你我如今可都去不得。”


    义姁是王太后的私人医生,卫伉身上背着工作,再者,山上有猛兽猛禽,危险重重,他们一个弱女子一个小少年,也去不得。


    卫伉道:“先生之言我当然知道,咱们都种不了三七,我打算请人去种,也不能去那种野外的山林,陛下不是有在山上建行宫圈猎场么,那里安全些,我想请陛下划给我一个药圃。”


    义姁点头:“这倒是可行。”她指了指一旁的几个布袋子,其中都是三七,“你且去求见陛下,这里暂且交给我们。”


    晒干的三七需要研磨成粉才能用,义姁带着她的徒弟们干了一阵子,等卫伉回禀过刘彻,他立刻就回来帮忙了。


    刘彻近日正忙着跟卫青等人制定开春对匈奴的作战计划,听卫伉只是要块地方种药材,直接就点头了,也没细问。


    反正将来有了意料之外的惊喜,他总会知道。


    之后卫伉见效率着实有些低,又运到军中一部分,请军医跟他们的小徒弟帮着碾磨。


    而且,在军中三七的效果更容易得到验证,寻常训练总要磕磕碰碰,偶有受伤,三七不但能止血还能化瘀,很快就被军医们奉若珍宝。


    因为三七的数量有限,军医们也不敢随意再用,毕竟开春后又要征匈奴,到时候药材可是必需品。


    卫青了解详情后,上奏皇帝,想通过官方的渠道多收三七,将其作为军中的常备药。


    刘彻听说三七的药效后非常重视,叫了军医,又让人去请卫伉和义姁,之后用动物试过三七的止血功效后,他同意了卫青所请。


    “你向朕要的药圃就是要种三七?”刘彻话落,先发出一个疑惑,“为何称它为三七?”


    好问题!


    卫伉不知道啊,他就是从系统中看到了,然后这么叫。


    “陛下,我不过随口这么称呼,若陛下觉得不好,请陛下赐名。”卫伉道。


    刘彻笑了笑:“那就暂且这么叫。”


    卫伉又道:“陛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种成,只想着先试试。”


    “嗯。”刘彻微微颔首,随即举目望向南方,“西南夷、南越……”


    从秦始皇征南越起,就有北方士兵不适应南方水土的事发生,以至于军队损失颇重。


    但南越总在刘彻眼皮底下僭越,让他不能容忍,且南方还有北方没有的诸多物产,他就更想将其纳入麾下,好能随时支配调取了。


    只是对于大汉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匈奴。


    欲速则不达,循序渐进才是正确的选择,刘彻当然明白这样的道理,他只是担心自己的时间不够多。


    想着,刘彻叹一口气,望向卫伉,得到了一个迷茫且无辜的眼神。


    刘彻更想叹气了,太一神啊,你愿助我成就大业,让我所受福泽庇佑远超前人,可……


    可人心总是不满足的,刘彻还想多奢求一些时间。


    ——如果卫伉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无力地翻个白眼了,比汉武帝寿命还长的皇帝也没太多,他不用求。


    ……


    长安城外有一处山,因位于城南,就被称作南山,三七的药圃就被划在此处,据说皇帝早年间很喜欢带着人到这里跑马狩猎。


    药圃还要更往深处走些,设在一处缓坡上,由几个军医跟着进去。


    卫伉当然是不能去的,不过他可以听回来的人汇报工程进度,种下三七前,需要先翻土杀虫,之后再撒上草木灰,还要再将地整成适合药圃的,同种庄稼的垄不同,药圃是畦,方便排水防涝,也更适合药圃的后续打理。最后一步准备工作是搭荫棚,用木头做架子,顶层用松枝和茅草覆盖,用来遮光。


    做完这些前期的准备工作,就能将种子种下去了,铺上稻草保湿遮阳,以便能顺利度过冬天。


    在关注三七的种植时,卫伉还在同大农令忙高粱的事,如今长安周边只有卫伉手中有高粱种子,除了留够农庄上今年所需的,卫伉全部拿了出来,免费分发给百姓们种植。


    即便如此,百姓也不愿意种,毕竟再说高粱比别的粮食价高,他们也得能卖得出去,没有销路,还不如种小米大豆,只要年景不差,好歹等交完税,他们还饿不死。


    大农令将卫伉请过来,同他一起听属下的回报,末了,大农令道:“刁民愚昧,少府卿,强自下令便是,倒不必……”


    卫伉摇了摇头:“他们想得很有道理,大农令,你该说他们聪明才是,换成你我,难道会不知缘由的听信他人吗?”


    大农令讪笑道:“这如何一样?分明种下高粱,是这些百姓获益,倒像害了他们似的。”


    “一样的。”卫伉一笑,“这样吧,我去请各个酒馆品评高粱酒,若他们觉得尚可,欲也要酿高粱酒,就让他们提前与打算种高粱的百姓定下约,如此百姓们就不愁高粱卖不出去了。”


    大农令道:“少府卿所想固然好,只是太过耗费功夫,况且,酒馆与百姓定约,谁来做中间人?以后或又有种种问题,难道你我倒要对这些百姓酒家言听计从了不成?”


    “大汉百姓均为陛下的子民,大农令,你我受陛下之命,自当奉行安民之道。”卫伉道,“怎么到了大农令口中,你我不该谨遵谕旨,践行陛下之命了呢?”


    大农令觉得他在狡辩,但卫伉一口一个陛下,提醒了他这个小少年不只是少府卿和宜春侯,他更深受陛下信重,非自己能随意置喙。


    左右他费功夫,大农令转念一想,好不好的,都是他承担,自己只要做好分内之事就够了。


    大农令便道:“少府卿所言甚是,既然如此,我且等少府卿吩咐,再行令人分派种子。”


    卫伉笑了笑:“不敢吩咐大农令。”


    二人假笑客套一番后,卫伉令人给长安城的十几家酒馆下帖子,请他们共到一处品酒。


    众酒家不敢拂宜春侯的请,第二天纷纷到了卫伉定好的酒家,卫伉不能饮酒,只命人给客人们倒了从家里拿来的高粱酒。


    谁都搞不懂宜春侯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况且他们也不值得宜春侯特地摆鸿门宴,闻着酒香,先有人执起小巧的白瓷酒杯,举杯向卫伉示意:“多谢宜春侯相请。”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都举杯,卫伉等他们将酒饮下,方笑道:“是我有事要劳烦各位。”


    众人才品出些酒香,又被这话搅和得食不知味了,好在,卫伉没有再卖关子的意思,他直接道:“我想请各位帮我品一品这酒如何。”


    众人才半信半疑地松了一口气,要说酒,他们自然懂,可天底下的好酒都在宫里,宜春侯还需要他们来品酒吗?


    可他们确实没什么值得宜春侯费心的价值,难不成他也想开个酒馆,所以找他们给参谋?那也说不通,想投效长平侯府的人每天都有,哪里需要宜春侯费心思。再说了,宜春侯需要开酒馆挣得这仨瓜俩枣么!也许他只是想玩一玩,长安城的贵人们,有这样那样的癖好,倒很常见。


    不管心里有多少猜疑,该品的酒他们还是不能落下,很快,卫伉就得到了他们的答案。


    “此酒闻着香,入口醇厚,未有杂味。”一人道,“乃是好酒。”


    又有人道:“酒香清冽、悠长,远胜我坊中的众多酒。”


    卫伉笑道:“此酒并非如今常见的粮食所酿,原料乃是南方的黍秫,黍秫若当口粮难以下咽,但酿酒却胜过其他。”


    “黍秫?”众人纷纷摇头,“这是何物,宜春侯,我们未曾听过。”


    “去岁我家里种了些,留下不少种子,我已经回禀陛下,定好税收之策,预备令长安周边的百姓种植黍秫。”卫伉道,“诸位若是认为这酒更好,待秋收后,收购了百姓手中的黍秫,便能酿新酒了。”


    众人一听,沉默片刻,有一人道:“宜春侯家中的黍秫,小人这就愿意购入……”


    卫伉摇头:“不,我家中的不卖。”


    有几人对视一眼,不会吧,宜春侯真是为了那些种地的人,才组了这场酒宴?他费这番心思,就为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宜春侯的意思,小人明白了。”有人笑道,“只是不知宜春侯打算命何处种下这黍秫,还请宜春侯指明去处,等秋收时,我们才好命人去收购。”


    卫伉道:“民以食为天,各家各户种植黍秫的亩数有限,各位收购必然不能单门独户,我为各位想了一个好主意。”


    众人都在心里苦笑,好主意坏主意,左右他们也不敢多言,主位上的这位小少年,别说满长安城了,整个大汉能有几个人敢对他说个不字?


    “宜春侯只管吩咐。”


    到了这一步,卫伉已经能看明白他们的态度了,他们惹不起自己这层身份,不敢反驳,不过是想着赔多赔少,陪着他这位贵人玩闹一场就是了。不然得罪了他,往后许是不能在长安立足了。


    卫伉并不生气,只是觉得惭愧,他从来不算个聪明人,也没有领导大事的能力,只能凭这层身份暂且达成目的。


    他不知道如何真正说服他们,就算他再三保证不让他们吃亏,恐怕也没什么人会信。


    但卫伉的确是真心想让双方都获益的。


    卫伉默默叹了口气,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全部告诉他们。


    由卫伉出面做个中间人,让长安城的酒家和种植高粱农户所在的里正定下纸面的约定,里正保证秋收时为酒家提供高粱,酒家保证秋收时一定会收购高粱。


    这份约定白纸黑字,要签名画押,酒家还要先付一部分定金,不过卫伉临时改了主意,这部分定金暂且由他出。


    众人听卫伉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后,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宜春侯似乎好像……有些傻。


    和长安城的其他贵人不同,宜春侯的名字人人都听过,他的事迹众人也都有所耳闻,但他的性情,就没什么人了解了。


    贵人家的子孙常常是横行无忌的,长安城中谁没见过几个,上到太后的外孙(修成君之子修成子仲)下到哪个朝臣的子侄,在老百姓眼里,他们并没有什么两样。


    长安城人人都知道,宜春侯年少聪颖,自幼时起他就屡屡立功,更是小小年纪就高居九卿之列,是人人望尘莫及的。


    就算他是凭借父亲的恩荫得封列侯,可那八千户的食邑,却是他自己实打实挣的!


    这样的人和那些纨绔子弟应该是不同的,可……真实的宜春侯未免也太超出他们的预料了。


    要说这样的一个少年傻,他们肯定是不信的,但他们眼前的宜春侯,实在和他们想象中的人不一样。


    然而,不管宜春侯是什么样的,他们也没什么选择的权利,只能老老实实定约。


    解决了这个问题,等再下发高粱种子时,就没有谁不愿意种了,毕竟里正已经将定金分给各家了,就算这几亩地种出来没人买,他们也不赔,还能多得些尽管难吃也不是不能填肚子的黍秫。


    因为尚未到种植高粱的季节,卫伉将高粱种子先存在里正那里,等到五月份种下时,他再一一过来检查。


    由于卫伉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法过于“愚蠢”,他的壮举很快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连未央宫的刘彻和东宫深居简出的王太后都听了一耳朵。


    ……


    长信殿中,王太后揽着卫伉坐在沙发上,冲单人沙发上的皇帝道:“皇帝可不许笑话伉儿,他才学着办事,还是你叫他去做的,都怪你没有教好他!”


    卫伉道:“太后,陛下教得好,是我没有学好。”


    刘彻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确实没有学好,阿母,这小子平日多聪明啊,我可没想到他能笨到这地步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并且仗着自己长得高手臂长,伸手过来揉了揉卫伉的头。


    “真是个傻孩子,难怪仲卿总不放心你。”


    卫伉:“……”


    卫伉承认自己的确是笨了些,但他最终解决问题了呀!


    只要秋天高粱收获了,种高粱的百姓得了好处,收高粱的酒馆老板酿酒后生意兴隆,以后不用谁插手,这个买卖就能长久的进行下去。


    开头费时间费心,本就是应该的,他现在还能有一层仗势欺人的身份,要知道他上辈子的扶贫干部们是多么费心费力的!


    而且老百姓刚开始为什么不愿意种高粱,还不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朝廷!皇帝陛下,你怎么不反思反思!


    王太后拍了下她儿子的手臂:“才说不许笑话他,你又笑,伉儿才多大,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想想是什么样子的……”


    刘彻忙道:“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阿母提这个做什么,不如……嗯,不如朕再教教伉儿,保管他下次就能学会如何做事了!”


    卫伉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原来皇帝陛下也有小时候不能说的糗事呀!


    王太后满意地笑道:“皇帝是伉儿的长辈,好生教导他,也是为你自己分忧不是?”


    “阿母所言甚是,我必然再好生教教他,不然不只丢咱们母子的脸,叫人说仲卿有个笨儿子,朕可太对不住他了。”刘彻笑着笑着,嘴上又忍不住调侃起卫伉了。


    卫伉严正声明:“陛下,我笨阿翁也爱我。”


    刘彻点点他,笑道:“就是仲卿将你惯坏了,他也惯着去病,你们两个都好,偏你有一点又不如去病。”


    “你知道是哪一点吗?”刘彻问他。


    “陛下,我不如阿兄的地方很多。”卫伉很有自知之明。


    刘彻道:“你除了心肠太软,旁的都不差。”


    卫伉一愣。


    刘彻微微一笑:“你绕了这么大的圈子,一定要促成这件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是为着什么?”


    “我……”卫伉抿了抿嘴,他并非什么时候都能口齿伶俐。


    王太后抚了抚卫伉的后背,轻声道:“伉儿是个好孩子,皇帝,他行事有不足之处,你只管教他,只是别吓唬他。”


    刘彻拍拍卫伉的肩膀:“朕也未曾教训你,你这就怕了?”


    卫伉摇头:“陛下,我不该欺瞒陛下。”


    “不算你欺瞒朕。”刘彻宽和道,“毕竟,朕一早就知道你要做什么,安民生,原是件正确的事。”


    刘彻认可他做的事,但不认可他行事的手段,也就是他方才所说,卫伉的缺点,他心肠软。


    这件事分明可以雷厉风行地推动下去,卫伉却要弯弯绕绕,因为他过多的考虑了太多不必费大心思考虑的人。


    卫伉垂首道:“多谢陛下。”


    刘彻笑道:“太后说得有理,你还小,又是头一次办这样的事,还得慢慢再学。”


    “好了好了。”王太后见状拍了拍卫伉的背,“皇帝教你的,伉儿,可曾记住了?”


    “记着了。”卫伉不大能认可皇帝的想法,他也知道自己有问题。


    他默默思量着,或许还有更好更折中的办法,只是他想不到。


    “只是,伉儿头一次办这样的事便罢了,大农令不是与你一道么?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刘彻忽然道,“朕得将他叫过来问问!”


    卫伉刚想替大农令解释,却被王太后阻止了,她微微摇头,示意卫伉不要说话。


    其实大农令的行事更符合皇帝陛下的标准,卫伉想,只是自己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卫伉揣着一肚子疑惑在第二天去了军中坐诊,因为早则正月底晚则二月初大军就要开拔,寒冷的十二月中,军中将士仍在热火朝天的训练。


    中午吃饭的时候,卫伉跟他哥求教,既然都能达成目的,按皇帝陛下的办法还能更快,自己是不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霍去病道:“让我说么,伉儿,我记得我说过不止一次,很多时候你都太心软了。”


    卫伉咬了下筷子:“阿兄也觉得陛下是对的。”


    霍去病打了下他拿筷子的手,方道:“我当然认同陛下,但是伉儿,你不是别人,利落的方式或许会引起争执,其中的代价你承受不住。”


    “对于你自己来说,你是对的。”霍去病轻轻一笑,“你做成了你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卫伉想了一会儿,他哥的话固然很有道理,但安慰自己的意味显然更浓,他拨了拨碗里的菜。


    “都是阿翁和阿兄太惯着我了。”卫伉揉了揉眼睛。


    霍去病笑道:“倒是我跟舅舅不对了?往后我们都不惯着你了,行吗?”


    卫伉仰头看他:“不行。”


    霍去病笑着哼了一声:“得寸进尺。”


    卫伉也笑了:“阿兄,等下个月你的生辰,我给你带蛋糕来,然后再给你唱生日歌!”


    “你这是恩将仇报。”霍去病拍拍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正月, 刘彻下令封霍去病为嫖姚校尉,卫青奉皇帝的命令,从军中挑了八百精锐, 归属霍去病麾下。


    卫伉趁着去军中坐诊, 把蛋糕提前带了过来:“阿兄,你们二十三日就要离京,二十那天我估摸着你是没空了, 只好委屈你提前半个月过生日了。”


    霍去病帮他将蛋糕托出来,闻言笑了笑:“你不给我唱歌, 我就不会委屈了。”


    “那不行, 这是必须的仪式感。”卫伉笑道,“等会儿许愿吹蜡烛, 阿兄别忘了许个这次大胜的愿望!”


    说着话,他把准备好的迷你版蜜烛从食盒底层拿出来。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忘。”霍去病挑了挑眉,“何况舅舅与我本就会大胜, 何须这一根蜡烛。”


    卫伉听罢, 重重点头,大声道:“大将军和嫖姚校尉战无不胜!”


    卫青刚过来就听到这一句,他笑着拍了拍卫伉的头顶:“这么高兴?”


    “阿兄过生日嘛,阿翁不也很高兴。”卫伉笑嘻嘻道,“来,阿翁, 你点蜡烛。”


    卫青转头瞧着霍去病,少年英气勃勃,他慢慢笑道:“去病长大了。”


    霍去病挺了挺胸膛,站得更直了些。


    卫青低头将蜡烛点上, 他还记得卫伉唱过的生日歌,尽管音调一言难尽,但非常直白的表达着祝愿。


    祝你生日快乐。


    之后一直到大军开拔,军中愈发忙碌,坐诊被取消,卫伉也不再过去,以免添乱。


    王太后近来身上有些不好,卫伉每日都会在她病榻前陪老人家说笑一阵。


    送卫不疑回家时,卫伉为卫祖母诊了脉,厨房里关于卫祖母的伙食,卫伉也给他们列了张单子。


    恰逢萧氏也病了,卫伉听说,就去她那里问安,不想进去就看到了程氏,看起来她们两个人相谈甚欢。


    卫伉一脑袋问号,她们两个之前貌似不大熟啊。


    卫伉去问过卫祖母才知道,从前萧氏懒得见程氏,后来有了孩子,程氏便要为孩子打算,是以常去萧氏院中服侍她。


    程氏的目的并非是亲近萧氏,她是想通过拉进她们两个人的距离,促进卫不疑和卫登的兄弟关系,以此让卫登进入父兄的视线中,好将来前程有望。


    尽管卫登已经封侯,但列侯是列侯,公卿是公卿,父母常常望子成龙,程氏也不例外。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卫青本来就忙,他顾及最多的两个孩子是霍去病和卫伉,卫不疑稍逊几筹,卫登得到的就更少了。


    卫伉也是如此,人心都有侧重,排到卫登时,他只能想起来偶尔去看上一眼,卫登何时会说话,卫登何时蹒跚着学走路,他通通不清楚。


    “她倒是聪明。”卫祖母笑道,“不算有什么坏心思,你只管当不知道就是了。”


    卫伉干笑着点点头。


    卫登刚满一周岁,他娘就开始考虑起这孩子的前程了,这点跟卫不疑他娘挺像,难怪她们说话能到一块儿去。


    卫伉的两位叔母在教育孩子时都很佛系,他挠了挠头,难道是他爹的问题吗?怎么他爹孩子的母亲都这么卷?


    三月,第一次捷报传回长安,这次出动的大军高达十万骑,第一次的战果也很瞩目,不过最吸引卫伉眼睛的还是霍去病所立的战功。


    宣室殿内,刘彻开怀地笑道:“按此次捷报来算,六月再战,去病至少能封关内侯了!”


    这次的战报中,霍去病已经居首功了,只是因为这一战的规模太小,刘彻才做出了一个保守的估计。


    现在只有卫伉知道,休整过后再战,霍去病会一鸣惊人,一战封侯。


    大军在休整时,卫伉也没有闲着,四月,他第二次尝试种棉花。


    为了这次四月种棉花,卫伉特意让管事空闲了一片地,提前用肥料养着,好能提一提土地的肥力。


    忙完棉花,卫伉又开始忙高粱的事,这个比较麻烦。


    大农令这次主动过来帮忙,卫伉后来才从桑弘羊那里知道,是因为上次大农令被刘彻私底下教训了一通,他怕再被骂,所以才这么积极。


    卫伉和大农令划分好区域,他们要监督里正分发种子,还要教种高粱的百姓如何种植。


    卫伉有理论知识,去年也亲身参与了种植,详细了解过高粱的耕种,但大农令完全没有经验,只能拿着卫伉的笔记照本宣科。


    高粱的事忙完已经到了六月,卫伉在庄子上待了几天,管事告诉他,看现在棉花的长势,到了秋天,至少有一个品种的棉花能成功。


    卫伉正自欣喜,边疆又有捷报传回长安,为了看到更详细的战报,他当天忙赶回了东宫。


    夏日里,王太后仍旧不敢穿得太单薄,这一年她的身体情况比去年更差了些。


    卫伉在外间的冰鉴旁坐了会儿,才进去给王太后行礼:“太后瞧着气色好了些,近来胃口可还好?”


    王太后打趣道:“没有你在我跟前时好,近来可不许你再出宫去了。”


    卫伉笑道:“谨遵太后之命,在我阿翁他们回来前,我只在宫里陪太后,不往别处去啦。”


    王太后笑着拍拍他的手:“这是你的事忙完了,赶快好生歇歇吧,又黑了不少。”


    卫伉嘿嘿笑了两声,大太阳底下整天晒着,不黑才怪,不过他肯定不是最黑的,他爹他哥回来不知会黑成什么样子。


    ……


    第二天卫伉才到了宣室殿高高的台阶下,内侍就迎上来笑道:“宜春侯快请,陛下一早就说,宜春侯来了,不必通传。”


    皇帝陛下想跟人分享喜悦的心情,卫伉已经能感受到了,他爹他哥的战功,必然不会比去年那一次小。


    然而,卫伉还是没想到,他进去听到皇帝陛下的第一句话会是:“昨日朕已经跟皇后说过了,要封去病为列侯,让他尚主!”


    卫伉:“……”


    他哥凭真本事立战功封列侯,让皇帝他老人家一说,好像是因为皇帝想让他哥尚主,才让他哥得封列侯的。


    皇帝陛下看起来欢喜过头了,难道他爹把伊稚斜逮到了吗?


    “陛下……”卫伉刚开口,就又被皇帝陛下堵回去了。


    “伉儿,你说朕的哪位公主与去病合适?朕记得,仲卿曾说过,你们家祖母想要去病找一个合心意的妻子。”


    卫伉:“……”


    陛下您还怪善解人意的。


    “陛下,这个……这件事,我不合适发表意见吧?”卫伉弱弱道。


    刘彻盯了他片刻,脑子总算回来了:“哦,确实,朕再与太后皇后细说。”


    卫伉挤出一个微笑。


    刘彻大笑道:“你来猜猜,你阿兄阿翁分别立了什么样的功?”


    “总不能抓到了伊稚斜吧?”卫伉终于有机会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刘彻摆摆手,面上笑容未变:“虽未遇上,仲卿却已经与伊稚斜的大军正面交过锋了,你猜,是谁胜了?”


    那还用说,卫伉双眼亮晶晶地答道:“当然是汉军胜!”


    “哈哈哈哈!”刘彻又一次大笑道,“没错!”


    “仲卿与伊稚斜交锋时,去病带八百骑疾行数百里,斩首数千敌军,连同伊稚斜的叔父,他还俘虏了匈奴的相国、当户等人,斩杀了籍若侯——你知道籍若侯是谁吗?”


    卫伉脑子短路了一下,脱口道:“淮南王刘安他父亲?”


    籍若侯是伊稚斜的祖辈,淮南王刘安的爹也是皇帝的祖父辈,严格来说,这个比方他还真是对的。


    刘彻愣了下,再次哈哈大笑,不一会儿就笑到肚子疼了,他坐下来揉了会儿肚子,方道:“还有,这一战,去病又一次功冠全军,所以,朕要敕封他为——”


    “冠军侯!”


    卫伉没有出声,心里却与刘彻一起喊出了这三个字。


    从大汉往后两千余年的封建社会,唯有霍去病配得上这个称号,他的少年英姿,唯有这两个字能说尽。


    冠军。


    等刘彻的高兴劲稍稍平息,卫伉才得以知道更详细的战报。


    霍去病那一线与卫伉所知并无甚区别,有区别的是卫青这一战。


    卫青知道赵信叛逃后,分析卫伉告诉他的只言片语,他注意到了单于军三个字,这次对战重新做了部署。


    想彻底打败匈奴,卫青清楚,大汉一定要直面伊稚斜的单于大军,这一战他是冲着积累经验去的。


    不过,对皇帝卫青当然不能这么说,随后他送来的奏报中将这次与单于大军的相遇称为偶然,他也并未取得大胜。激战一日后,因遇大风暴,伊稚斜率先领兵撤退,纵有司南望远镜,汉军也没能追上,他还为此向皇帝请罪,错失了大好的擒获伊稚斜的机会。


    伊稚斜不会被他爹吓到躲起来当缩头乌龟吧,卫伉还挺想在长安见见匈奴大单于的。


    这一战的区别还有,赵信没有因为战败再降匈奴,苏建没有全军覆没,不会失侯。张次公再一次随军出征,这次的战功能让他封关内侯。


    当然,也有相同的地方,张骞得封博望侯,郝贤得封众利侯,孟已得封关内侯,李广未能封侯。


    ……


    七月流火时,大军回到了长安,皇帝命御史宣读诏令,除了以上因功得封爵的,卫青只能加食邑了。


    仪式过后,众人忙着去恭喜今日得封赏的功臣,并不急着散去。


    霍去病十八岁得封列侯,此次的战绩如此耀眼,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往他跟前去的人非常之多。


    卫伉边往他哥那里走边嘀咕,朝廷里吃白饭的人就是太多了,皇帝陛下就任由他们尸位素餐,难怪他总觉得自己钱不够用。


    想象是很美好的,卫伉一路都在盘算着将他哥挽救于水火之中,必然得像去年他救自己一样,应该做个什么样的表情比较好?


    然而……


    他哥不需要他救。


    那些来恭贺冠军侯的人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堵着不许他走,霍去病畅通无阻。


    卫伉停下脚步,愣了片刻后,他得出了结论。


    他哥面无表情的脸配上生人勿近的气势,他同不熟的人说话一向又追求言简意赅,的确挺能唬人。


    虽然熟了之后你就会知道他不仅心软还脾气很好,骨子里和他舅舅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


    卫伉快走几步,上前拉住他哥的手:“阿兄!”


    霍去病垂眸看他:“你几岁了?”


    卫伉笑着晃晃他的手腕:“冠军侯还爱吃小孩子口味的蛋糕呢,再像小孩子一样牵个手怎么了?”


    只有小孩子才会不愿意被说成是小孩子,有底气的成年人从不在乎。


    霍去病轻易就他被说服了:“行吧。”他也晃了晃卫伉的手。


    看到这一切发生的人们不禁呆住了,这两个人,是现在朝中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这会儿怎么像两个三五岁的孩子呢?


    转头再看看大将军,成熟稳重,应对得宜,这样才对嘛!


    卫伉建议他哥该多笑笑:“你看大家都误会你了,阿兄,你不要总是冷着脸吓人嘛。”


    “我吓到你了?”霍去病面无表情地看他。


    卫伉道:“我又不是别人,我是说那些不了解你的人,他们说不定要在背后蛐蛐你不好相处。”


    霍去病笑了笑,道:“不想让别人议论我们,我们也不能议论别人。”


    卫伉捂住嘴。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旁人爱说好话坏话有什么要紧的,我为何要关心他们说什么?匈奴灭了吗?大汉四夷平定了吗?大汉百姓安稳了吗?”


    卫伉肃然起敬,我哥不愧是能说出“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人!


    卫伉认真点头:“向你学习,阿兄。”


    霍去病被他拉着郑重其事地握了下手,又抬手轻拍他一下,问道:“你的棉花如何了?黍秫种下了吗?近来还有在做别的事吗?”


    卫伉跟他分享了近日棉花的长势,教百姓种高粱的事,还有家里卫登已经学会了走路,说话虽含糊不清,但已经能发出很多音节了。


    庆功宴开始时,卫伉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完,刘彻瞧见他们兄弟走来,向身旁的卫青笑道:“等去病定下婚事,他可要嫌伉儿烦了,不如,将他们兄弟的婚事一并定下。”


    卫青眨眨眼睛,皇帝陛下这么生硬地转话题,真是不用图穷就匕见了。


    “去病是不好再耽搁了,家母自去年也耐不住性子再等他了,只是如何定,臣想着,到底也急不来。”卫青笑道,“伉儿尚小,臣更加未曾考虑。”


    “听陛下之言,可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如此可为臣解忧了,臣多谢陛下。”


    刘彻拦住他欲行礼的手,笑道:“仲卿,你的外甥女,配你外甥和儿子,可不算亏待他们兄弟吧?”


    卫青欠身笑道:“陛下厚爱,是他们兄弟莫大的福分。”


    刘彻抬手一点:“朕才一说,你就知道朕要说什么了!”


    “去病的事,陛下曾经同臣说过只言片语,臣不敢忘记陛下之言。”卫青含笑道,“伉儿的事,臣确实没有想到。”


    见他们兄弟走近了,刘彻压低声音笑道:“是太后先想的,伉儿常在她老人家眼皮底下,她早早就为此事上心了。”


    卫青也放轻了声音:“伉儿得太后多年照拂,臣感激不尽,改日定要去东宫拜谢太后。”


    等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君臣二人的对话已经停下了,刘彻招手让他们兄弟近前,分别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过两日得空了,你们兄弟去椒房殿给皇后问安,据儿久未见表兄,可别叫他不认识你们了。”


    卫伉和霍去病领命。


    卫伉笑道:“陛下,小殿下的记性向来好,可不会忘了我们。”


    “这小子贪玩,忘不了你这个总陪他玩的表兄。”刘彻玩笑道,“去病也去陪据儿玩会儿,别只顾着这一个表弟。”


    霍去病也笑着应了一声,背过身后,他却戳了戳卫伉:“你陪他玩。”


    霍去病从来不会应对闹腾爱玩的小孩儿,他只想敬而远之。


    卫伉连连点头。


    庆功宴开始后,卫伉发现,今天上的酒是蒸馏酒,还是高粱酒蒸馏而成,他在心里啧啧两声,皇帝陛下还说以后这酒只用在香水和祭祀上呢,这才多久就食言了。


    蒸馏酒的度数高,宴上众人哪里喝过这样的酒,宴未结束,就有喝醉的,好消息是大家酒品都不错,没有当场耍酒疯的。


    今天刘彻心情好,并未怪罪呼呼大睡、仪态有失的人,可能他把蒸馏酒抬上来时就预料到这个情景了。


    这次卫伉的座位不跟他哥挨着,宴罢他过去找人时,挨着坐的舅甥二人身上一股子酒味。


    卫伉捂住鼻子,瓮声瓮气道:“过度饮酒有害健康。”


    霍去病敲敲他的脑门,笑道:“你不能饮酒,就不许别人喝。”


    卫伉道:“幸好我做了准备。”话落,他走到僻静处,从一个内侍手中接过食盒。


    “我让人熬了醒酒汤和小米粥,陛下那里已经有人送过去了,这两份是你们的。”卫伉说着话,将几个小碗端出来。


    主位的皇帝陛下正半阖着眼摩挲一个青玉碗,那里头正是方才内侍送过去的醒酒汤。


    “伉儿。”刘彻有话要说,“这汤味不好。”


    卫伉道:“陛下,这里面是加了糖的。”


    “太少了。”刘彻抬了抬手,“再加些。”


    卫伉刚想说再加些就没效果了,但看皇帝陛下的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就放弃跟他讲道理了,估计这会儿他也听不懂。


    等卫青霍去病喝了醒酒汤和小米粥,刘彻已经让人扶着先行离开了,他们也就直接出去坐马车回家了。


    ……


    第二天,卫伉来找他哥吃早饭,却见他正坐在沙发上捂着头发呆。


    “过度饮酒有害健康,阿兄,我说的对吧?”卫伉挽了挽袖子,“来,我给你揉揉,我学过这个!”


    霍去病把手放下来,分辩道:“我并非第一次饮这种酒,我也并非第一次饮酒。”


    卫伉道:“因为你过量了。”


    霍去病沉默片刻:“嗯,下次少喝些。”


    卫伉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兄真棒!”


    “……别哄我,我又不是不疑。”霍去病无语道。


    卫伉耸耸肩:“这有什么,阿兄,你不记得了,昨天陛下都要喝甜的醒酒汤呢!”


    霍去病回忆半晌,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是……


    “不许背后议论陛下。”霍去病正色道。


    “好嘞。”卫伉爽快地答应了,“走,阿兄,咱们去看你舅舅,他昨天喝的比你还多呢!”


    霍去病起身活动了筋骨,才和卫伉一起去了卫青院中,却被下人告知,他已经去了卫祖母处。


    显然,昨日喝了不少酒的卫青精神状态很棒,依旧早睡早起了。


    等兄弟二人到了卫祖母处,下人们正在摆饭,卫伉在他爹和祖母中间坐下,玩笑道:“如今吃饭也不等我们了,大母,难道我跟阿兄不是你最疼爱的小孩儿了么?”


    “偏你多事,是谁先迟了,你倒不说!”卫祖母笑着与他打趣。


    卫伉笑道:“大母,阿翁和阿兄都得陛下封赏,我一高兴就睡得太晚啦!今日吃什么?”


    “我已经叫庖厨准备了好些他们爱吃的,你阿翁阿兄出去这几个月,可累坏了。”卫祖母瞧瞧另一边的霍去病,心疼不已,“正该多补补。”


    卫步听到卫伉第一句话,险些将口中的水喷出来,他转头咳了两声,回头跟身边的妻子说道:“我们家这些孩子,个个都老实,只伉儿有一张巧嘴。”


    这边一大家子人用完早饭,东宫来人,王太后赏卫青一千金,赏霍去病五百金,使者又说太后吩咐,让二人不必去东宫谢恩。


    众人各自散去,卫青带着卫伉霍去病去他房中,顺便把昨天皇帝的话一提。


    卫伉呆呆地指了下自己:“我?”


    卫青点头:“陛下和太后都是这个意思,你与去病都要尚主。”


    卫伉抓狂:“可是……我才几岁?我才几岁啊!”


    童婚是犯法的!犯法!他坚决抵制!


    “又不是让你今年就成婚。”霍去病很平静。


    卫伉停下跳脚:“阿兄,你这么……你这是接受了吗?”


    霍去病道:“我从来没有不想成婚。”


    那确实,他哥从来不排斥成婚,只要大母舅舅给他挑个合适的人选就行,如果不是他们家老太太疼爱外孙,想让他寻心意相合的人,他早就成婚了。


    现在做主的人换成了皇帝陛下,还是要尚主,他就更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卫伉想到第二次捷报送来时,皇帝就说过这样的话,他当时还想着得提前给他哥打个预防针。


    只是还没等卫伉告诉他哥,皇帝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话递到他爹跟前了,那……这事就是板上钉钉了。而且,还捎上了一个卫伉。


    这么一想,只要卫伉不敢抗旨,他再跳脚也没用。


    卫伉挠了挠头,小心地问道:“阿翁,陛下打算……呃,就……他和太后有人选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长信殿。


    卫伉心情复杂地给王太后行了礼, 被叫到她身边坐下,王太后瞧了瞧他的神情:“怎么不高兴了?”


    卫伉摇摇头:“没有,太后, 我昨天没有睡好。”


    王太后笑道:“你们家这样的喜事也不少了, 你倒还这样高兴,果然还是个孩子。”


    卫伉干笑两声:“太后,我阿翁阿兄谨遵太后旨意, 不敢贸然打扰太后,我……”


    “不必, 不必。”王太后按住他的手, “我既说了不必谢恩,你也不用多这份礼。”


    不等卫伉再说话, 王太后又道:“我还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到时候你再谢恩不迟。”


    卫伉:“……”


    他已经知道王太后口中的喜事是什么, 卫伉现在的心情……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皇帝的五位公主,卫伉与她们都不算很陌生, 早几年他们经常一块玩儿, 之后他事多起来,也会在长信殿和椒房殿见面,他从未想过,有一个人将来会成为自己的妻子。


    但……


    既来之则安之,从长平侯府到长乐宫这一路上,卫伉已经在扭转自己的想法了, 无论是哪一位公主,他都会慢慢接受,负起责任。


    毕竟,在结婚这件事上, 他跟公主的命运是相同的,他们都只能被安排。


    王太后正自顾自欢喜,这会儿没有注意到卫伉的表情:“我跟皇帝商议过了,你跟你阿兄身份、年纪都可配公主,你可愿意?”


    卫伉眨了眨眼睛,笑道:“太后,昨日陛下同阿翁提过此事,陛下和太后天恩,我们全家都喜不自胜。”


    “皇帝就是憋不住话。”王太后笑着拍拍卫伉的背,“比起你阿兄,你跟公主们自小一块儿,你与哪一个更好呢?”


    “不过,我也得将话说在前头,你合意归你合意,伉儿,也得等皇后问过公主们,她们也合意才行。”


    卫伉心道,那要是两边都不合意,你们就放弃撮合这两桩婚事了?


    那必然不可能。


    而且,皇帝和太后说是他们说的,卫伉跟霍去病真要对公主们挑挑拣拣,未免胆子太大了。


    他们两个只有被挑的份儿。


    “我听太后吩咐。”卫伉抿唇笑道,他怕被看出来真实的情绪,又补了一句,“太后,我不懂这样的事。”


    王太后瞧了瞧他,无奈中带着几分包容:“哎呀,你到底也不算太小了,都是我总将你当成个孩子。罢了罢了,我惯出来的,少不得还得我多操心。”


    卫伉一抬头,正好看见王太后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一时间心情更复杂了,他低头道:“多谢太后。”


    等卫伉离开,王太后立即就让人去未央宫请皇帝皇后,要与他们商议公主们的婚事。


    卫子夫已经听刘彻念叨过了,听太后一说,她便道:“陛下和太后向来心疼公主们,蓁儿才有了这样一桩好亲事,妾听陛下和太后吩咐。”


    王太后笑道:“他们年轻人难免不懂事,这样的大事须得咱们长辈做主,但以后日子如何过,却又是他们年轻人自己的事。那几年为着蓁儿和襄儿,你跟平阳操了许多心,我是知道的。”


    卫子夫垂首一笑:“原是妾分内之事。”


    “什么费心?朕如何不知道?”刘彻纳闷道。


    王太后便道:“还能费什么心?不过是你阿姊常带着孩子们出去玩,皇后也常叫他们碰面,好让两个孩子心意亲近罢了。”


    刘彻点头笑笑:“这倒好,皇后也打发咱们的公主跟这两个小子见见,往常都是表亲不分彼此玩闹罢了,这次换个别的心思叫他们彼此看看。”


    这话让卫子夫联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往事,她不动声色道:“妾会遣人跟去病、伉儿说,也将此事告知公主们。”


    “嗯,都叫他们知道,好上些心。”刘彻笑道。


    卫子夫心里松了一口气。


    ……


    卫伉和霍去病接到皇后的通知后,也被勾起了一段相同的记忆,好歹这次他们知道前情,也知道会有谁在。


    不想等他们去了,却只看到大公主在与二公主下棋。


    “三弟弟突然病了,阿母必须得过去瞧瞧,稍后就回来了。”大公主并未起身,只是笑道,“表兄和伉儿都不是外人,我也不让了,你们随意坐。”


    今年春天,后宫中又有一位皇子出生,他的母亲是李姬。


    李姬之前并不受宠,去掖庭请脉的女医来椒房殿回禀李姬有孕时,卫子夫吃了一惊,她令女官去宣室殿回禀皇帝,不想刘彻竟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了,幸好皇帝宠幸哪个人都有彤史可查。


    之后李姬顺利生下了孩子,新得一个皇子,刘彻自然高兴,给他起名为刘旦,但李姬并未因此进封。只是在皇帝偶尔去看刘旦时,李姬才能得见一次天颜。


    如今后宫中最得圣宠的唯有王夫人,卫子夫早已经不在意皇帝的恩宠了,但李姬显然还看不开,总是长吁短叹。


    “多谢公主。”


    坐下后,卫伉又笑道:“大公主,怎么只有你跟二公主在,这会儿小殿下应该读完书了才是。”


    此话一说,二公主以团扇掩面轻笑,大公主哈哈大笑了几声才道:“据儿被先生罚了!哦,还有你弟弟呢,伉儿,不疑这会儿也在抄书!”


    哇,弟弟被罚,你们当姐姐的这么笑合适吗?


    卫伉好奇道:“小殿下和不疑因何被罚?”


    霍去病也看向她。


    大公主眉飞色舞道:“前日阿翁讲故事,据儿听得入迷,把先生布置的课业忘了,第二天他非但不诚恳认错,还伙同不疑和奉儿装病,企图逃过先生的责罚!没想到阿母请来了太医令,把据儿拆穿了,阿母很生气,便令先生加倍处罚他。不疑和奉儿乃是同犯,也要被罚,只是罚的要比据儿这个主犯轻些。”


    原来是自讨苦吃,刘据若老老实实说了,先生定然不敢责罚皇长子,但皇后出面嘛,刘据可就有苦头吃了。


    卫伉点头笑笑:“那让他们好生罚抄吧,皇后回来想是要查的。”


    大公主笑道:“阿母倒也未必真要如何罚他们,只是叫他们记着,再也不能行这样的蠢事了。”


    二人就弟弟妹妹的教育问题发表了一番见解,大公主说着话,瞥了眼注意力在棋盘上的二公主。


    大公主起身笑道:“去病表兄,你素日又忙,总算来椒房殿一趟,表妹可要耽搁你一会儿,不知可否使得?”


    霍去病跟着起身,口中道:“大公主有何事吩咐?”


    “不敢吩咐表兄,只是前日阿翁给据儿所讲的故事,正是表兄千里奔袭,一举擒获匈奴相国、大单于叔父的壮举!”大公主说着,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激动,“据儿听得入了迷,总想请阿翁再讲一遍,只是阿翁不得空,这会儿见了表兄,我想你乃亲历者,必然讲得更好,所以想请你为据儿讲一遍。”


    霍去病顿了顿,真诚地疑惑道:“我并不知,有何可讲之处?”


    大公主眨了下眼睛,她被问住了。


    卫伉道:“大公主,对于阿兄来说,打仗并非是讲故事。”


    大公主一怔,对于他们来说,冠军侯千里奔袭的故事让人热血沸腾,对于霍去病来说,却不是故事。


    “是我唐突造次了,大汉将士为国为君而战,当郑重以待,而不是被当做笑语谈资。”大公主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请冠军侯一定要受我一礼,我并非只向冠军侯赔罪。”


    霍去病退后一步,最终受了这一礼,他微微垂首:“公主并非有意,只是友爱弟弟。”


    “大公主见谅,我并非在责怪公主。”卫伉欲要行礼,被大公主隔着衣服握住了手腕。


    “伉儿做得对。”大公主随即将手松开,“我既有不妥之处,你当然要指正了,我该多谢你。”


    “托公主的福,今日我也做了一回邹忌。”卫伉笑道。


    大公主也笑了,她身后的二公主轻轻松了一口气,真正地向霍去病看了第一眼。


    霍去病并未注意,他道:“大公主,小殿下愿意听,我可以为他讲我如何千里奔袭,只是必然不如陛下所讲的引人入胜。”


    卫伉拽了拽他的袖子:“阿兄……”


    霍去病抬手按了下他的肩膀,又道:“不过须等皇后回来,请大公主问过她的意思。”


    大公主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霍去病所要讲的显然不是故事,她认真点了点头。


    大公主和二公主的棋局尚未结束,卫伉拉着他哥坐到一旁,小声道:“哎呀,阿兄……”


    霍去病轻声打断他的话:“陛下有意明年正式册封皇长子为皇太子,你知道吗?”


    卫伉啊了一声:“哦哦哦,我……算知道吧。”


    只是他哥从皇帝陛下那里知道,他从……另外的渠道了解。


    “既是皇太子,这些事就是他该知道的。”霍去病道。


    “但是他才六岁,阿兄,他还是个孩子呢。”


    “六岁又如何?既然他是皇太子,就不会有人只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卫伉没能立刻接话,他挠了挠下巴:“阿兄,你说得对,虽然对小孩儿来说有些太残忍了,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啊。”


    “不过,阿兄,你对皇长子还挺上心的嘛。”卫伉很意外。


    他爹他哥都是绝对的帝党,旁人看他们是外戚,跟皇后、跟现在的皇长子将来的皇太子是一党的。


    卫伉却一直知道,皇帝和皇太子,他爹他哥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绝对站皇帝。


    他爹他哥如此选择的理由也很简单,谁信任重用他们?是皇帝!正是皇帝的信重,他们才得以领兵,才得以立下大功,才得以封列侯做大将军。


    况且,在他爹他哥的意识中,他们从不觉得自己需要选边站。


    而且,当皇帝和皇太子没有冲突时,不管出于感情还是利益,他们没有不站皇太子的理由。


    但如果他们之间有冲突……


    譬如他上辈子史书上的巫蛊之祸……


    霍去病捣了下卫伉:“走神了。”


    “哦哦哦!”卫伉回过神来,“我刚刚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有他爹他哥在,还会有什么巫蛊之祸!


    他爹是谁,大司马大将军!


    将来霍光废立皇帝的时候,就是大司马大将军,含金量不必提!


    他哥是谁,大司马骠骑将军!


    整个大汉,他头上就两个人,一个是他舅,另一个是皇帝!


    有这两根顶梁柱在,谁敢陷害太子?


    就算是皇帝当真会老糊涂,他这两位爱卿也能让他的脑子清醒会儿。


    卫伉绝对敢这么说,因为他了解皇帝陛下对他这两位爱卿的良心,全大汉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又走神了。”霍去病敲了敲他的手腕,“你又想明白什么了?”


    卫伉嘿嘿一笑:“以后再告诉你,阿兄,等再过个三十五或者三十六年吧!”


    霍去病笑了一声:“三十六年?行,你不用等三十六年,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霍去病道:“不是我对皇长子上心,是你。”


    “我?”卫伉指了指自己,他没有否认,“很明显吗?”


    “在我跟舅舅看来,你的上心,已经足够不同寻常。”霍去病道。


    除他们二人外,其他人都会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长平侯府和椒房殿,那是绝对不能分割的。


    卫伉摸摸鼻子:“嗯,我有我的理由。”


    皇太子和卫家的关系,是没得选择的。


    霍去病又笑了笑:“还要等到三十六年后再告诉我。”


    殿外有宫人行礼的声音传来,卫伉和霍去病不再说话,起身去向皇后行礼。


    跟他们兄弟说了两句话,卫子夫先回寝殿更衣,再过来时,被罚抄的三个小朋友和其他三位公主都跟过来了。


    卫子夫笑道:“蓁儿同我说,去病愿意跟据儿讲千里奔袭的经过,我也想听一听。”


    霍去病起身应了一声,随即又坐下,语调平平地开讲。


    卫伉拍拍胸口,大大松了一口气,幸好小姑姑没让他们跟公主们尬聊。


    平日无论跟哪个公主,卫伉都能说上几句,但今天……不管说什么,他只会觉得尴尬。


    几位早知道今天来“相亲”的公主时不时瞄一瞄卫伉和霍去病,三公主和五公主看了一眼卫伉,立刻就移开了眼神,似乎很不忍直视。


    卫子夫在悄悄观察,二公主的眼神长久地停留在霍去病身上,四公主分别瞧了他们兄弟一眼,在卫伉身上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睛。


    四位公主论年纪,二公主、三公主与霍去病合适,四公主、五公主与卫伉合适,但看四个孩子的神情……


    卫子夫心里有了论断,好在她并不强求非得是自己生的,才能让卫伉霍去病尚主。


    刘据和陈奉瞪着大眼睛看向陌生的霍去病,他向来少来椒房殿,这两年为了备战,更是连进宫都很少了。


    卫不疑也许久未见霍去病了,他左看右瞧,只觉得大兄和从前不大一样,他黑了瘦了,眼神更亮更有力气。


    他想到大母的话,慢慢意识到,大兄受苦了,尽管他还不明白受苦的具体含义。


    等霍去病平铺直述起他的经历,受苦这两个字在卫不疑这里具象化了,皇帝的故事,跌宕起伏,波澜壮阔,听得人热血沸腾。


    霍去病让人心惊肉跳,让他们仿佛亲临了战场,他们好像也坐在马背上,不论昼夜疾驰,就算是喝水吃饭,也只能让马放慢速度,而不是下马慢悠悠地品尝美食。


    他们好像也握上了环首刀,背上了弓箭,只是这一次决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


    长安城中娇贵的小孩儿们,没有想到还有那样一个世界。


    等霍去病的话音落下,殿内除了呼吸声和心跳声,再没有一个人说话。


    半晌,卫不疑拉了下卫伉的袖子,他小声道:“兄长,阿翁……阿翁也和大兄一样吗?”


    卫伉揉揉他的头:“是啊,战场之上,阿翁总是身先士卒。”


    卫不疑慢慢低下头,他揉了揉眼睛,道:“我以后……不怪阿翁总是不在家了。”


    卫伉再次揉了揉他的头。


    卫子夫轻声道:“青弟和去病,实在是受苦了,我身在深宫,实在帮不上你们什么。伉儿说,之前义先生为青弟开了调养的方子,需要什么药材,伉儿来告诉我,有好的我就让人送到长平侯府去。”


    “小姑姑之前送了好些过去,这次我已经请义先生开了新的方子,有需要的药材,我一定会再来劳烦小姑姑。”卫伉道。


    霍去病道:“多谢皇后。”


    卫子夫笑了笑:“一家子,不说这样见外的话。”


    刘据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霍去病身边,小心地瞧了他一眼,接着小声赞叹道:“冠军侯,比阿翁说得还要厉害!”


    童言童语让殿内的气氛重新轻快起来,卫子夫笑着问道:“据儿喜欢表兄吗?”


    刘据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卫伉,肯定道:“当然喜欢啦,阿母,我一向都喜欢表兄。”


    卫子夫摇摇头,笑道:“错了,阿母在说冠军侯,他也是据儿的表兄。”


    刘据很快捋顺了其中的关系:“冠军侯是大表兄,表兄是二表兄。”


    卫子夫一愣,单以年龄来论,霍去病在刘据的表兄中,当然居长,但第二个却不是卫伉。


    刘据又接着道:“不疑是三表兄。”


    卫不疑提出质疑:“你从不叫我表兄。”


    “你只比我大一点儿,奉儿比我小,他就不叫我表兄。”刘据自认为很讲道理。


    陈奉不满地嘟嘴:“我不想做最小的,你答应我了,要么叫你殿下,要么叫你据儿,可以不叫表兄。”


    “我不能反悔吗?我也想听人叫我表兄。”刘据有点发愁。


    卫不疑善解人意地给他出主意:“我家里有两个弟弟,他们都可以叫你表兄!”


    刘据惊讶道:“咦?我……”他看向母亲,“阿母,我也有弟弟吧?”


    卫子夫笑道:“你当然有,只是他们太小了,还不能跟你一起玩。”


    刘据想了想,笑道:“那我还是喜欢表兄表弟,他们两个都能跟我玩,还能跟我一起罚抄。”


    卫伉没撑住,扑哧一声笑了:“小殿下,你的罚抄写完了吗?”


    刘据的笑脸不见了:“还差……一点点。”


    卫不疑说了个更确切的数:“还差十几页。”


    卫子夫忍下笑声,道:“先歇一歇,等下午再抄吧。”


    三个小朋友顿时都变得无精打采,这一次他们切实体会到教训了。


    在椒房殿吃过午饭,卫伉和霍去病才得以离开。


    殿内,被母亲单独留下来的五公主摇了摇头,认真道:“我是绝对不要和二表兄成婚的,阿母,阿翁和大母会不会非得要我跟他成婚?”


    卫子夫拉过她的手,笑着问道:“瑶儿为何不肯与二表兄成婚?”


    五公主道:“我跟二表兄就与我跟据儿一样,阿母,难道我能与据儿成婚吗?”


    五公主尚未懂事的时候,卫伉就在王太后膝下被她当成亲孙儿疼,王太后、卫子夫常说他们姊妹兄弟都是一家人,纵然长辈们当时各有自己的意思,却给小小的五公主留下了深深的记忆烙印。


    直到现在,五公主还坚持认为,卫伉跟刘据一样,她跟刘据成婚是□□,犯法,那她跟卫伉成婚也是一样的。


    这不是一件能通过解释,就让五公主无比丝滑接受的事。


    卫子夫给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笑着安抚她:“不会的,阿翁和大母愿意听瑶儿的意见。”


    五公主这才放心了。


    接着,卫子夫又单独跟二公主、三公主、四公主聊过,之后她便命人备车去东宫。


    在那之前,卫伉和霍去病已经回到了长平侯府。


    “回家吧。”从椒房殿出来,卫伉抹了把脸,小声道,“现在去见太后,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又将手伸出来:“让你再当回小孩儿。”


    卫伉笑了,他牵住他哥的手,晃悠悠走着:“我本来就还是小孩儿。”


    马车轱辘轱辘一路到了长平侯府,家令跑过来迎接,被霍去病打发走了。


    “你很不高兴?”霍去病问道。


    卫伉道:“不是不高兴,阿兄,就是太突然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霍去病的语调轻缓了几分:“不是叫你立即就成婚,你还有几年能慢慢准备。”


    “嗯。”卫伉点点头。


    霍去病放慢了脚步,他在想一件事,卫伉没有发觉。


    霍去病忽然道:“三十六年后,是皇长子继位吗?”


    卫伉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身:“哎哟!”


    脚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疼疼疼疼……哎哟!”被他哥在脑门上敲了一下, 卫伉立刻识相地停止哀嚎。


    医生将笑意憋住,方才开口:“二郎君只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 每天早晚抹药, 将养十来日就可大好了。”


    霍去病点点头。


    医生将药放下,行礼告退。


    夏日里门窗皆开着,霍去病吩咐服侍的人离远些, 卫伉弱弱道:“热,阿兄, 冰鉴那点凉气都跑……”


    霍去病静静看过来。


    卫伉乖巧地笑道:“这样就挺好的, 其实也不是很热呢。”


    “我就说了一句话,有这么可怕吗?”霍去病拿过一旁的竹扇, 给卫伉扇风。


    “那我没想到嘛。”卫伉把竹扇接过来,可怜巴巴道, “这么明显就能被猜到吗?我以为我其实没透露什么来着。”


    霍去病笑了笑:“只是因为你在我面前透露得太多了。”


    卫伉哼唧道:“因为你太聪明了。”


    “拍马屁没用。”霍去病板着脸道。


    “那你想怎么样嘛。”卫伉不情不愿地撒娇,试图让他哥放过他。


    霍去病把这话扔回去:“是你想怎么样。”


    “我……”卫伉摩挲着扇柄, “也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霍去病又敲了下他的头, 这次的力道轻了些:“那你还这幅样子?”


    卫伉耍赖:“都是你的错!你故意吓唬我!”


    霍去病冷笑:“我是在提醒你,你从来不懂得谨慎二字如何写!”


    “我知道啊!”卫伉拿扇子在空中划了两道,又在他哥凌厉的眼神下诚恳认错,“我以后绝对不在宫里说这样的话,也不在不安全的地方说。”


    霍去病这才点头:“隔墙有耳,舅舅教过你吧?”


    卫伉严肃点头, 半晌见他哥没有再问的意思,又道:“阿兄,你不想再问些什么了吗?”


    “你想说自然会说。”霍去病倒了杯水给他,“就像这一次, 你告诉了舅舅赵信的事。”


    每个人都会本能的对于未来感到好奇,但霍去病更相信自己的能力。


    如果去年小表弟告诉他,今年他会封冠军侯,霍去病居长安等待,难道冠军侯会从天而降落在他头上吗?


    说到底,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还要看现在做了什么。


    卫伉半坐起来,喝了一口水,眉眼弯弯地笑道:“是呀,有许多事……都跟我知道的不一样了。”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霍去病轻轻一笑,因为不同寻常,小表弟经常有许多烦忧,好在他性情天真容易满足,一两句话又能神采飞扬了。


    冠军侯刚有几分欣慰感慨,只见小表弟喝完了水,眨巴着大眼睛又开始来烦他了。


    “阿兄,你说宫里多久能做好决定?”


    今天的“相亲”圆不圆满不知道,他跟他哥都没跟大公主以外的四位公主如何说话,但这场局毕竟结束了,不知道四位公主如何打算?皇后如何想?真正做决定的皇帝和太后是不是早就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不管多久,你暂且都不能再进宫。”霍去病看了眼他的脚,“我都要怀疑你是故意的了。”


    卫伉也看了一眼,他笑了笑:“真像故意的。”


    但他确实是无心之失。


    “感谢你,阿兄。”卫伉双手给他比了一个心,“再麻烦你命人进宫回禀太后一声,我得……半个月后才能好全。”


    霍去病也笑了:“我亲自去,叫人去再说不清楚,倒惹得太后担心你。”


    “嗯。”卫伉瘪嘴,“正好,我现在去见太后,也怕她老人家多想。”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你年纪尚且不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你不习惯,不能怪你。”


    王太后如此着急的操心卫伉的婚事,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她将卫伉当成亲孙儿看,想着闭上眼睛前看到他定下终身大事,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事实上,即便王太后眼下不插手,再过几年,卫伉的婚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只是如今太突然,卫伉尚且需要时间接受,他又不想伤了老人家的心,只能自己慢慢消化了。


    霍去病去长信殿一说卫伉把脚崴了,王太后果然着急,好在霍去病重点强调没有伤到要害,老太太才算冷静下来。


    最后,霍去病再回到长平侯府时,身边跟着义姁。


    “有劳先生。”卫伉正翘着脚躺在沙发上看系统的电子书,见到来人忙要坐起来。


    “不必。”义姁拦了一下,“太后不放心,让我过来瞧瞧。”


    卫伉笑道:“先生放心,也请太后放心,我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没什么严重的伤。”


    义姁并未笑,她认真道:“你尚在长身体,这时候伤到脚腕,唯恐以后落下旧伤。”


    “我肯定好好养。”卫伉忙道。


    义姁认真诊治过,这才放了心:“确实不严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卫伉连声答应。


    霍去病道:“先生瞧瞧,这是府上医者开的药。”


    义姁洗了手,接过霍去病手中的药膏闻了闻:“只抹这个药就好,倒不必吃汤药。”


    卫伉长舒一口气:“太好了。”


    义姁没有耽搁太久,她还要赶回东宫向王太后复命,霍去病送她出府。


    ……


    赐婚的诏令在三天后颁到了长平侯府,内容让几乎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大多数人都震惊于卫伉、霍去病同时被皇帝赐婚尚主,毕竟在今天之前,知道消息的人没有透露分毫。


    卫青和霍去病反应平平,但当舅甥二人看到卫伉吃惊的表情时,他俩同时感到疑惑。


    “你在惊讶什么?”霍去病问道。


    卫伉眨眨眼睛,言简意赅:“……人选。”


    在这个没有禁止近亲结婚,人们还很爱亲上加亲的时代,皇帝和太后竟然精准地避开了三公主和五公主,让二公主和他哥成婚,让四公主跟他成婚。


    这个结果无疑是最好的,卫伉为之欢欣鼓舞。


    但……卫伉不明白。


    卫青道:“我知道。”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看向他。


    事实上,尽管不会置喙皇帝陛下的任何决定,但霍去病也有过猜测,他认为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都会更愿意叫三公主、五公主与他们兄弟二人成婚。


    可……他也意外,只是,他没有表现在脸上。


    还没等到卫青把话说明白,其他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卫伉一个字都没听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卫青有条不紊地一一答复:“陛下前两日透过口风,尚未作准,我们不好先提起……同喜同喜……陛下天恩厚待,自当铭感五内……”


    卫伉扯了扯他哥:“阿翁真厉害,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霍去病低头:“你说什么?”


    卫伉默然片刻:“我说,阿兄,我们两个共同遗传了耳背。”


    足足有一刻钟,卫青才得以脱身,他说要送卫祖母回去歇着,老太太大喜过望,精神上过于兴奋,需要冷静冷静。


    卫伉和霍去病陪卫青送卫祖母,半路萧氏跟前的秋英忽然追上来,各自行过礼后,她道:“夫人请二郎君过去。”


    卫青道:“二郎君要陪老夫人,不能……”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道:“过会儿就让伉儿过去,你去回吧。”


    秋英看过卫青的眼色,才敢领命退下。


    “这样高兴的事,伉儿,你阿母想必也是为你高兴。”卫祖母转头朝卫伉笑道,“等会儿你跟你阿翁一起去,不疑也在,你们一家子好好聚一聚。”


    卫青点头笑道:“听阿母的。”


    嘴上如此说,等服侍卫祖母歇下,卫青却先将卫伉、霍去病带到了自己房中。


    “昨日我去宣室殿,陛下同我提了今日颁诏的事。”卫青道,“几位公主的意思,他也提了一提,我听陛下倒有些懊恼。”


    在皇帝陛下的设想中,霍去病和卫伉这对表兄弟好歹得有一个许给皇后所出的公主,可偏偏与卫伉年纪合适的五公主只将他当成手足,和霍去病合适的三公主那天见过他后,尽管很佩服他,却觉得他不够好玩有趣,三公主更想要一个能跟自己玩到一块儿去的夫婿。


    王太后劝了皇帝半天,他才算说服自己,是不是皇后所出有什么要紧,到底都是自己的公主。


    好在,二公主实打实相中了霍去病,她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那天确确实实被霍去病吸引了。


    至于四公主么,她虽比卫伉大上一岁,还是个不通男女之情的小姑娘,但她的确真心愿意与卫伉成婚,只是如果五公主也相中了卫伉,她不会与小妹妹抢。


    卫伉疑惑道:“四公主……为什么愿意我?”


    卫青道:“当年四公主的生母病重,你曾经帮过她,为她向太后求了义先生,她一直记着你的恩情。”


    卫伉想起往事,仍旧有些伤感:“那是……阿翁封长平侯那一年的事,周夫人还很年轻,只是……”


    那时他初初学医,本着医者仁心去瞧过周夫人,为此还惊动了王太后,最终却没能挽救一条年轻的生命。


    宫里的女人被困在小小一隅,只能盼着皇帝,盼不到她们就如同不能过冬的花儿,渐渐枯萎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温声道:“逝者已矣,皇后品性温良,为人和善,四公主在她膝下,这些年定然也没受过委屈。”


    卫伉点点头,又道:“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了,五公主倒与我一般想法,我看她也像在看不疑。”


    “阿兄呢?”卫伉看向他哥,“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霍去病想了想,反问道:“我该说什么?”


    卫青也看向他:“伉儿认为四公主是最好的安排,你呢?”


    刘彻后宫中出身最高的女人是被废的皇后陈氏,后来的这些人,上到皇后卫子夫,下到如今正受宠的王夫人,还有为刘彻生儿育女的其他女人,她们的起始出身都不高。


    鉴于不是谁都像卫子夫的娘家人,能凭本事一门五侯,二公主的外祖家如今还查无此人。


    当然,霍去病本身也不需要去攀附谁,他是被攀附的那个人。


    年少封侯的青年才俊,被皇帝抢先一步定下做了女婿,长安城怕是有许多人扼腕叹息。


    霍去病回忆片刻,二公主落落大方,温和文静,确为良配。


    他肯定道:“二公主很好。”


    卫青看看外甥和儿子,慢慢吐出一口气:“好,如今也算圆满了。”


    “大公主下个月出降,陛下的意思是,之后就开始准备二公主出降的各项事宜,大约不会过了明年,就让你们二人大婚。”


    公主出降,除了大婚礼仪繁复外,还有敕造公主府,这是最麻烦的事。


    对于结婚这件事,霍去病早几年就准备好了,听了舅舅的话,他只是点头。


    卫伉道:“陛下这么着急啊?”


    “大公主十五岁出降,二公主明年十五岁,自然也该出降了。”卫青笑了笑,“何况陛下还惦记着去病,他也不能再耽搁了。”


    卫伉哦了一声,捏着手指想,如果他想晚几年成婚,该如何想个办法拖延呢?


    等卫伉想起还要去他娘那里时,已经是吃过晚饭以后了,卫青劝他不要着急,又看他今日走路太多,担心他的脚,便要抱着他。


    虽说在自己家里,但卫伉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儿,还被他爹抱着也太丢人了,他选择被他爹背着。


    萧氏正和卫不疑在院中乘凉,顺便检查卫不疑的功课,见他们父子过来,卫不疑起身行礼。


    “阿翁,兄长。”


    萧氏敲敲桌子:“别走神。”


    卫伉笑了笑,示意卫不疑重新坐回去,他则是和卫青走到另一处花架下坐着。


    半晌,卫不疑被萧氏派过来请他们父子过去,卫青笑了笑,叫卫不疑在卫伉身边坐下,令旁边服侍的侍女去请萧氏过来。


    卫不疑求助地看向兄长,卫伉笑着拉他坐下,低低嘘了一声,他便老老实实坐好了。


    “兄长的脚还疼吗?”卫不疑小声问道。


    卫伉笑道:“还行,本来问题就不大。”


    须臾,萧氏走来,她先吩咐侍女去取点心蜜浆,方道:“伉儿得此隆恩,何日进宫谢恩?”


    卫青道:“陛下和太后都叫他等脚全好了再去,太后还要令义先生看过,才许伉儿进宫。”


    “太后素来疼伉儿。”萧氏扬了扬嘴角,长子尚主,她自然高兴,只是他们父子冷待她,萧氏难免心里不自在。


    侍女过来将点心蜜浆放下,萧氏拿起一块花糕咬了一小口,压压心底不快的情绪。


    片刻后,萧氏又道:“如今三位公主已将婚事定下,想必三公主和五公主也耽搁不了多久,不知陛下是否有意再施恩于卫家?”


    卫不疑正端着杯子喝蜜浆,听到他娘的话当场就呛住了:“……咳咳咳!”


    萧氏忙给他拍了拍背,带着关怀轻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阿母……咳咳!”卫不疑嗓子难受,又想挣扎着说话,被卫伉一把拉住。


    “来,兄长给你瞧瞧,别伤着喉咙。”卫伉边拦着卫不疑说话,边示意他爹赶紧开口。


    卫青朝他安抚地笑笑,方道:“陛下眼下只有五位公主,卫家得尚二位已经是莫大的荣耀恩宠了,还想再得第三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萧氏不以为意地笑道:“天底下还没有受父亲恩荫得封列侯的呢,咱们长平侯府岂能是别人家能比的?”


    卫青又道:“就算有这样的好事,也得是陛下赏,我们不能向陛下讨要。伉儿他们兄弟三个封侯非我向陛下讨来的,去病和伉儿尚主,亦非我出言请求,一切皆陛下恩赏。”


    萧氏虽被婉拒却没有生气,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须得是陛下瞧着好了……”


    说着话,她就去看因不住咳嗽而满脸通红的卫不疑:“不疑,你可不能懈怠!”


    卫不疑张了张嘴,再被兄长踢了一脚后,他不情不愿地应道:“阿母,我知道了。”


    为了尚主努力,卫不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第二天霍去病进宫谢恩,卫伉在家里迎来了三位探病加贺喜的客人。


    曹襄、苏武和张沣。


    曹襄瞧着他的脚,打趣道:“平素习武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如今一遭尚主,你倒是大喜过望,以致于扭了脚。”


    卫伉挑了挑眉,不甘示弱:“大姊夫,你也给小弟一个面子嘛,才能显出你居长的友爱之心呀!”


    曹襄指着他,手指抖了抖:“你……你,卫伉,你真是没有自夸!当真脸皮厚!”


    卫伉毫不客气地笑道:“多谢夸奖。”


    曹襄被他气得跳脚,奈何无计可施。


    苏武笑道:“听你这话,难道平阳侯的大婚过去,就轮到你了吗?”


    “早着呢,下一个是我阿兄……”话至此处,卫伉笑道,“哎呀,平阳侯,你占大便宜了!”


    曹襄没好气道:“我占什么便宜了?”


    苏武笑着接话:“冠军侯也要称你一声姊夫,平阳侯,你想想,这便宜可不小。”


    曹襄无语地指着自己:“你们觉得我敢吗?”


    霍去病本来就不苟言笑,去了一趟战场,回来浑身都多了一股凛然寒意,瞧着更令人畏惧了。


    卫伉立即道:“我阿兄脾气最好了,他也守礼,你当然敢。”


    苏武也道:“平阳侯,去病并非轻狂之人,你别误会他。”


    一直没说话的张沣也点了点头。


    曹襄无奈道:“我没说冠军侯不好,只是尚未大婚,我总不能先失礼。”


    卫伉摊摊手:“行吧,怪我脸皮厚。”


    曹襄:“……”


    曹襄转头看张沣:“一直不吭声,你怎么了?”


    张沣看看他们三个:“真羡慕你们,我也想不用再为婚事发愁了。”


    明明卫伉才是那个最小的,张沣反倒成了最后一个需要烦心婚事的人。


    卫伉便给他出主意:“你想跟什么样的人过一辈子,先定下一个模糊的标准,或者说,你看到哪一个人时,想跟她过一辈子?”


    这话说得三个人都看向他,曹襄问道:“你很有经验吗?”


    卫伉:“……”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有一箩筐的理论经验!


    张沣倒是愿意死马当成活马医,曹襄却逮住机会嘲笑卫伉,苏武在中间和稀泥,四个人闹得快要掀翻了屋顶。


    霍去病从宫里回来,只踏进卫伉院子的门槛,听到这个动静,立刻就退出去了。


    探病的三个人各有各的事要忙,因此在卫伉养病期间他们就来了这一次,之后卫伉又从他爹他哥那里知道三公主也定下了婚事。


    卫伉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日子,又不能练武,他便一边学习系统的课程,一边从系统中借了书来看。


    等到卫伉已经能自如走路时,又有人来登门拜访,之前与百姓定好约的高粱买家来还给卫伉定金。


    “给我?”卫伉纳闷道,“他们何时欠……哦,你告诉他们,不必还。”


    当时本来该酒馆老板给种高粱的百姓定金,卫伉知道头一年大家彼此还没有信任,干脆自己拿了这笔钱。


    “还有,再跟他们说,他们下乡买黍秫时有什么问题,或者之后酿酒卖酒有什么问题,都能来告诉我。”卫伉吩咐道。


    家令领命下去,卫伉盘算着,他先回宫禀报一声脚好了,就得下去看看今年高粱的收成和买卖情况。


    不想家令又赶了回来,他脸上满是汗水:“二郎君,他们想当面道谢,还要道歉,二郎君看看,可要见他们?”


    若非知道二郎君对黍秫酿酒的事无比上心,家令必然不可能跑这一趟又一趟。


    卫伉倒了杯冰镇的酸梅汤递给家令,又叫他坐下来歇歇。


    “今天怪热的,有什么事,都先请他们进来吧。”


    七月底虽说已经进入秋天了,奈何今年的秋老虎无比凶猛,现在卫伉晚上睡觉还是离不开冰鉴。


    卫伉没有让家令再跑,换了个别的下人,很快,他见过的所有酒馆老板就都恭恭敬敬地进了门。


    “拜见宜春侯。”


    卫伉忙道:“不必多礼,请坐,今天怪热的,你们先凉快会儿。”


    众人接过下人呈上来的酸梅汤,又要谢卫伉,他又说了几遍不必多礼。


    等老板们稍稍歇了片刻,便有一个打头的主动开口了:“宜春侯,近来我们常往田中去,黍秫已经快能收割了,结的穗足足有这么大,实在高产。”


    卫伉笑道:“正因为黍秫的产量不比寻常麦粟稻低,又不好吃,用来酿酒才更加合适。”


    老板亦笑道:“正是,小人有一个亲戚,打南边带回来些黍秫,我试着叫人酿了酒,这两日方开坛,果然酒香醇厚清冽,黍秫实乃酿酒的上佳之选!”


    “宜春侯……”老板惭愧道,“早先是我们误会了宜春侯,你原是真心为我们,也真心为百姓们,我们实在是羞愧不已。”


    说着话,他们已然再次拜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卫伉将他们一一扶起来, 笑道:“如何能怪你们?你们做生意的原本就该多有戒备之心,更何况,我又年纪小。如今既然你们知道了黍秫乃酿酒的上上之选, 往后自可往乡下去收购, 百姓们见有人买,自然会再种。”


    “若是有人借机哄抬黍秫的价格,你们也要来告诉我, 我自然会为你们做主。”


    众人再三谢过卫伉。


    谦让一番,卫伉让家令送他们出门, 才刚坐下来喘口气, 卫少儿跟陈掌又来了,他们才见过卫祖母, 因卫伉在家就来瞧他。


    卫伉在家养脚的这十来日,已经接待了二姑姑两口子五六次, 他们当然不是冲着他来的。


    “怎么偏我过来,去病就不在家?”卫少儿一坐下就抱怨道, “他是不是存心躲着他阿母?”


    卫伉笑道:“二姑姑如何说这话?阿兄当真太忙了, 仗打完了还有一摊子事,军中士卒的伤亡,马匹的损耗,还有武器的折损,这些事可不是一天半天就能办好的,阿兄怕是得忙上一两个月。”


    卫少儿接过侍女递来的酸梅汤:“他先封冠军侯又尚主, 我想当面恭喜他两句,都寻不到人影,我去椒房殿,二公主都没有他难见!”


    “二姑姑的心意, 我会转告给阿兄的。”卫伉笑容不变。


    二姑姑特意去椒房殿见二公主,卫伉并不是头一天知道,听她之前话中的意思,对公主儿媳,她是满意的不得了。


    “从你阿兄出征,你二姑姑总牵挂着。”陈掌在一旁陪着笑脸道,“一走大半年,她可悬心了。”


    想当年陈掌娶卫少儿时只觉得霍去病是个拖油瓶,他愿意留在卫家叫舅舅养着,陈掌恨不得拍手叫好。


    陈掌那时候哪里想到还有今日,他想巴结霍去病,都见不到他的面,再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卫伉微微笑道:“阿兄也总记挂着二姑姑,只是陛下有命,他实在太忙,连大母有时都顾不上,还望二姑姑体谅。”


    卫少儿拉过卫伉的手,唉声叹气:“我倒体谅他,只盼着你阿兄别忘了他有个阿母,将来别嫌我,能接我到他府上住两日。”


    “阿兄会奉养二姑姑……”卫伉下意识接了一句,才慢慢疑惑道,“阿兄府上?二姑姑,这里不就是阿兄府上吗?”


    卫少儿点点他的额头,笑道:“傻小子,这是你府上,去病多大了,又封了冠军侯,他当然要有自己的列侯府了!”


    卫伉道:“二姑姑,阿兄没有提过搬出去住的事。”


    “他能顾得上什么?”卫少儿摆摆手,朝卫伉凑近了笑道,“我听皇后说起,陛下已经命人选址了,为二公主、三公主敕造公主府,连同去病的冠军侯府一并动工。”


    卫伉眨了眨眼睛。


    到晚上霍去病回家时,卫伉正在拿着长安城的规划图,思考他哥的冠军侯府选址在哪里离长平侯府更近。


    霍去病满脸疑问:“什么侯府?谁的侯府?”


    卫伉道:“二姑姑说,陛下在命人选址了,我想离阿兄近……”


    霍去病一把将图抓过来:“现在就很近了。我又不是没有住的地方,将来还有公主府,为何要再建一个侯府?明日我就去回绝陛下。”


    卫伉趴在沙发上:“原来阿兄你不知道,陛下竟然不告诉你,真过分!”


    霍去病敲敲他的后脑勺:“不许背后议论陛下。”


    卫伉做了个鬼脸:“我们都赖在阿翁的长平侯府中,反正这里地方大,再住几百个人也住得下。”


    霍去病扶额笑道:“几百个人不行,我嫌吵。”


    卫伉想想那副场景,撑不住笑了几声,又道:“对了,阿兄,改日你还是见见二姑姑吧!陈掌惦记着曲逆侯的爵位,想叫你为他出力,固然令人不快,但今日我听二姑姑的意思,她只是想在你这里求一份心安。”


    霍去病奇道:“阿母想要什么样的心安?”


    她能有什么不安?霍去病想不到。


    卫伉道:“二姑姑跟陈掌到现在都没有孩子,陈掌岁数又大了,二姑姑日后更难有孩子,陈掌倒不缺孩子养老,可二姑姑只有你一个,我瞧着她有些怕老无所依。”


    “我自然会奉养她。”霍去病说得毫不迟疑,但他说完迟疑片刻,“只要她不做陈掌的说客,我倒不怕见她,只是陈掌太烦人了。”


    都多少年了,陈掌还在做曲逆侯的梦,霍去病看见他就烦。


    卫伉笑道:“如今我看二姑姑倒不是一味听从陈掌的,之前她跟着陈掌争曲逆侯,是想当侯夫人,好在陈家耍耍威风,如今阿兄是冠军侯,二姑姑想要的威风已经得到了。”


    霍去病笑了笑:“阿母想要这个倒是简单。”


    不就是狐假虎威嘛,以霍去病对他阿母的了解,她做不出多恶毒的事,最多就是要人对她恭敬讨好些罢了。


    晚饭卫伉和霍去病一起到卫祖母那里吃,明天卫伉又要回宫,开始他的打工生涯了。


    ……


    次日卫青特地回长平侯府接上卫伉,二人一同坐车进宫。


    “我都能跑能跳了,阿翁,你别担心!”卫伉说着话,就要先从马车上跳下去,卫青赶忙拦住他,自己下了车,转身将卫伉抱下车。


    被王太后派来迎接卫伉的两个内侍都低下头去,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实在憋不住笑。


    卫伉在半空中踢了踢腿:“阿翁,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


    卫青笑道:“在阿翁这里,你何时不是小孩儿?你阿兄都是小孩儿。”


    卫伉笑嘻嘻地建议:“阿翁,你下次也抱阿兄下车,看他躲不躲!”


    “我抱不动他了。”卫青将他放下,“你阿兄都比我高了。”


    卫伉牵住他爹的手:“哎呀,阿翁在个子上是吃了些亏,但别的方面你还是不比阿兄差的!比如说……你跟阿兄一样,都很年轻貌美!”


    “扑哧!”


    后头跟着的人不知道哪一个没能忍住,泄露了一声笑,好在前头走着的长平侯和宜春侯没回头看。


    卫青拍拍儿子的头:“胡说。”


    卫伉笑道:“哪里胡说了,阿翁,我们家里人本来就长得好看,个个都生得貌美。”


    卫青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伸手捂住了儿子的嘴。


    本来卫伉想着撒个娇让他爹放过自己,不想他们忽然遇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说了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此人名叫宁乘,非常好心地来提醒大将军,你的功劳不是很多,却能食邑万户和三子封侯,全是因为你有个当皇后的阿姊!现在陛下最宠爱的王夫人家中未随她富贵,大将军,你该把太后赏你的一千金送给王夫人的母亲做寿礼。


    卫伉听得一脑袋问号:“冒昧问一句,阁下之言,匈奴人认可吗?”


    宁乘脸色一僵:“宜春侯……”


    “先生之言,我知道了。”卫青截断他的话,轻轻一笑,“多谢先生。”


    宁乘欲要再言,卫青却已经拉着卫伉走开了,他唉了一声,暗悔又错失良机。


    卫伉忿忿道:“不是,他有病吧,阿翁……”


    什么叫功劳不是很多?朝中上过战场的大小将军,有谁比他爹所立下的战功多?


    如果他爹的功劳都不能算多,那整个大汉都没有人有资格说自己立过战功了。


    卫青拍拍他的背,心平气和道:“想要露脸不容易,必然得说些骇人听闻的话,他不过是想求一个在陛下面前说句话的机会罢了。”


    卫伉气呼呼道:“我看他是来得罪我的!他得罪我了!”


    “别气了。”卫青笑道,“世上不容易的人甚多,伉儿,你素来心软,若不是他话里挂着阿翁,想必你也不忍心了。”


    “我才不心软!谁心软了!”卫伉咬了一会儿牙,抓着他爹的手道,“阿翁才最是心软,难怪人人都敢欺负你!”


    卫青无奈地笑道:“谁敢欺负我?我是万户侯,又是大将军,谁有这个胆子欺负我?”


    卫伉幽幽瞧着他:“刚才不就是?”


    卫青更无奈了,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卫伉,宁乘并不是欺负卫青,这只是他引起卫青注意的一种手段。


    卫伉再不满他爹被欺负,见他爹如此,只能再三保证不会跟皇帝告状,不会故意找宁乘的茬。


    卫青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我当然放心。”


    卫伉在心里默默叹了好大一口气,万户侯大将军……也不妨碍他爹好欺负啊,他得更加努力,才能保护他爹!


    宣室殿内,见到他们父子,刘彻笑着说了免礼,又赐座:“伉儿的脚好全了?可别硬撑,你这会儿骨头还没长结实,可不好落下病根。”


    卫伉笑道:“多谢陛下挂心,前日已经请义先生瞧过了,她也说全好了,不然太后不许我过来。”


    刘彻笑着点点他:“太后疼你,上次朕过去听她念叨了好一会儿。”


    卫伉便起身道:“陛下,我先去东宫给太后问安。”


    “去吧去吧。”刘彻摆摆手,又道,“仲卿留下,他都是要给朕做女婿的了,你还当他是个孩子。”


    卫伉当没听见,麻溜地行礼退下。


    “陛下说得是,伉儿都长这么大了。”卫青有些感慨,“臣只瞧着他,还是个要臣抱着的小儿。”


    大公主出降的日子就在眼前,刘彻也很感慨:“是啊,孩子们长得真快,一眨眼,蓁儿都要成婚了。”


    卫伉没再听到后面的话,他揉了揉胸口,坐车往长信殿去见王太后。


    在卫伉还觉得夏日余热没过去的时节,王太后的寝殿已经撤去了冰鉴,她穿着秋装,正坐在沙发上打盹。


    苏安小声道:“太后近来总是精神不大好,夜里却又睡不好,白日就总是小憩。义女医……她也没好法子,只能开些补药。”


    王太后有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医生妥帖照顾,可是谁都战胜不了时间,卫伉更觉伤感,纵然王太后的年纪在大汉已经称得上高寿了。


    可谁不希望爱护自己的长辈能多多陪伴在自己身边呢?


    卫伉轻轻在王太后身边坐下,她动了动眼皮,慢慢醒了,瞧见卫伉,她未说话就先笑起来。


    “伉儿回来了?”王太后扶着沙发扶手想坐起来,卫伉忙起身扶她,“你别动,别动……义姁说你的脚好了,可还是要小心。”


    卫伉笑道:“太后放心,我小心着呢。”


    王太后摸摸他的脸:“闷在家里这些日子,可算是白回来了一点儿。”


    卫伉垂眸遮掩了下真正的情绪,语调轻快道:“下个月我还有一件小事,除此之外,我就都在宫里陪太后啦!”


    “哎哟,你还能有这些工夫呢?”王太后笑道,“你常常在宫里也好,去椒房殿跟蔓儿说说话,若不是这次,我都不知道瑶儿当你跟亲兄长似的,但这也很好。”


    卫伉点头答应了:“我会常去向皇后问安。”


    王太后拍拍他的手臂,跟他说了好一会儿闲话,才打发他回房歇着。


    第二天,卫伉陪了王太后一上午,下午去找桑弘羊重新捡起工作,之后他依旧医学和习武,除了不能做主的皇帝陛下那里,文课暂且被他停下了,这些时间他都用来陪王太后。


    不过几日,椒房殿派人来给王太后报喜,说是掖庭的李姬又有了身孕。


    “李姬?”王太后一愣,“又是她?”


    随后王太后令人依例赏她,又有些唏嘘:“不知道她是有福还是没福,纵有个儿子,到底不能叫皇帝眼里有她。”


    皇帝并不宠爱李姬,只有在想起三皇子的时候,她才有机会见一见皇帝,另一边,王夫人恨不得日日得见天颜。


    偏偏王夫人迄今为止只有一个孩子,李姬眼瞧着就有第二个了。


    然而,就算李姬生下再多的孩子,她也不能让皇帝的眼神多留在她身上半分。


    若是在别的皇帝那里,还能巴望一下将来孩子大了,跟着他就国,好歹能离开掖庭,安享荣华。


    可是在汉武帝这里,他被后世记载下来的妃嫔貌似没有一个能活过他的。


    卫伉想了想,好像真没有。


    陈皇后、卫皇后、王夫人、李夫人、钩弋夫人……


    小姑姑竟然是最长寿的?如果不是太子兵败,说不定她有希望跟汉武帝比一比寿命。


    事关后宫妃嫔,卫伉现在除了感慨几声,别无他法。


    ……


    椒房殿。


    王夫人一进殿就俯身叩拜:“请皇后恕罪。”


    卫子夫叫女官将她扶起来,纳闷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掩面道:“妾实不知外头如何会有那样的话,但请皇后恕罪。”


    卫子夫仍旧不明白,追问道:“外头有什么话?我倒是没听见什么,难道与我有关吗?又与你有什么干系?”


    王夫人一顿,将掩面的帕子放下,这才瞧见皇后的表情,看起来,她似乎在真心实意地疑惑。


    纵然王夫人当真没有指使谁说过什么,此时见到卫子夫的表情,仍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因皇帝过问,宁乘同大将军说了什么不着调的话,如今满长安城倒没几个不晓得的了,椒房殿说不定早几日就在大将军那里听得了,这会儿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怪道这人能拢住皇帝的心那么多年,王夫人此前还以为,皇后和善可亲,瞧着很好欺负,全凭生了皇帝的长子、有个好母家才能稳坐椒房殿。


    “外头不干不净的闲话,皇后没听见倒省得脏了耳朵。”王夫人敛眸恭敬道,“妾一心侍奉陛下,若不是这事过了陛下的耳,也是万万不能知道。”


    除了宁乘的话,还有些别的,但既然皇后装无辜,王夫人当然不能自爆,两边心知肚明,只是都不宣之于口。


    卫子夫温和地笑笑:“既是这样的话,我便不细问了,没得恶心。既然陛下已然知晓,想必他已经妥善处置了,我就更不必过问。”


    同样姓王,东宫有位至尊贵的王太后,王夫人却只能居于嫔妾之位,偶尔远眺东宫时,她也会想,也许有一天,她会有王太后一样的福气。


    王太后当年也不是一上来就能做上皇后之位的,当年的太子另有其人,有此先例,王夫人又得圣宠多时,还有个儿子,做一做梦是免不了的。


    王夫人常在皇帝身边伴驾,心里当然知道自己大约争不过皇后,她输了先后,又输了母家,想要后来者居上,难如登天。


    今天又见皇后远不是她表面上那样,只是温温柔柔的,招惹到她,她也是会扎人的。


    大汉不只有王太后的先例,还有一个前车之鉴,王夫人再做梦,也不会梦自己成为第二个戚夫人。


    王夫人敛衽一礼:“谨遵皇后之命。”


    卫子夫仍旧笑得和煦,抬手免了她的礼。


    此时有女官进来回道:“禀皇后,宜春侯请见。”


    王夫人忙要告退,卫子夫并不多留,令女官送她。


    卫伉正在廊下看南飞的大雁,听见动静回过头,一时没认出来这位一看就身体不大好的女子是谁。


    王夫人先道:“宜春侯。”


    卫伉回了一礼,进去见到卫子夫他才问道:“小姑姑,方才出去的是陛下的哪位夫人吗,瞧着身体不大好。”


    皇帝陛下的审美偏好吗?怎么他后宫总有身体不大好的人。


    “是王夫人,我以为你见过她。”卫子夫道,“她常在陛下身边。”


    卫伉道:“以前是见过两次,难怪我觉得她有点眼熟。”


    卫子夫笑了笑:“她过来,倒与你阿翁有关。”


    卫伉一愣:“我阿翁?”


    卫子夫娓娓道来……


    卫青当真听取宁乘的建议,给王夫人的母亲送了寿礼,只是他送了太后所赐的一半——五百金,之后这事传到了刘彻耳中,他找卫青问清缘由,就把宁乘升为东海都尉了。


    卫伉心道,听起来是个坏消息,还真让宁乘得逞了,那以后想借欺负他爹上位的得有多少?


    而且,送礼就送礼,他爹送一半是什么意思?


    卫子夫道:“外头又传起了几句流言,说皇后有意打压王夫人的母家,唯恐她越过自己云云,王夫人怕我介怀怪罪她,巴巴跑来请罪了。”


    “这些年了,外头的闲言碎语从来就没断过,我听得从来不少,这些算不得什么。”卫子夫摇了摇头,“况且,若王夫人的母家能为陛下分忧,倒是大汉之幸,我如何不高兴?”


    卫伉点点头:“陛下向来慧眼识珠。”


    在挖掘人才这方面,皇帝首屈一指,而且用外戚还算是大汉的一项传统,皇帝如此宠爱王夫人,却没有提拔她的家人,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家里人稍微有点没本事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跟卫家人相比,谁都会显得比较没本事吧。


    卫伉瞧着温文而笑的小姑姑,亦笑道:“小姑姑近来气色好了很好,想来是心情很好的缘故。”


    卫子夫莞尔:“我没有听见一件不让我高兴的事,你阿翁阿兄立下大功,你跟你阿兄又定下了好亲事,伉儿你说,我如何能不高兴?”


    她确实并未因为卫伉和霍去病尚主的人选不是自己亲生的焦虑,一来,她疼爱女儿们,她们着实不愿意,卫子夫不愿意强逼。二来,她与卫家之间的联系,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减弱半分。三来,卫家亲族尚两位公主,对卫子夫和刘据没有半分坏处。


    卫伉也笑了。


    小姑姑曾经的不安已经渐渐消散了,这其中或许有很多方面的原因,但最重要的一定是她的底气越来越足了。


    卫子夫还要去掖庭瞧瞧有孕的李姬,卫伉起身回了东宫,恰逢少府的人过来送他定制的金娃娃——给曹襄的新婚礼物。


    这次卫伉不能只准备一个人的新婚贺礼,他与大公主相识多年,又是表姐弟,不能厚此薄彼。


    只是送礼这方面卫伉绞尽脑汁,也生不出什么新鲜的想法,只好让少府做了十二瓶香水。


    王太后叫人送到她寝殿中,瞧着敦厚可爱的金娃娃笑道:“你偏有些古灵精怪的主意。”


    卫伉笑道:“太后,我算是公器私用了,本不该让少府做我的闲务,还要请太后替我保密。”


    “替你保密倒使得,你也替我做件事。”王太后敲敲他的额头,“大婚时你过去热闹热闹,我倒也想去,只是不免让人拘束,况且,近来我也受不得吵闹,等你回来好好跟我说说如何热闹喜庆就是了。”


    卫伉痛快地点头:“太后放心,我一定瞪大眼睛看仔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尚主与寻常嫁娶相同, 都需要男方到女方家中迎亲,只是进宫门和进寻常岳家门当然不同。


    曹襄入宫后要先拜皇帝、太后、皇后,再拜公主, 之后公主拜别, 在宫廷乐师的奏乐声中,公主由女官扶着登上四驾的辎车,曹襄不能与公主同车。


    出宫后, 他们要到曹襄的平阳侯府再举行后头的仪式,皇帝、太后、皇后皆不出席。


    卫伉没有提前去平阳侯府, 而是这会儿才起身去观礼。


    护送公主的仪仗队浩浩荡荡, 最后的陪嫁更是一眼望不到头,卫伉骑着马走过去, 估摸着等前头的大公主和曹襄进了家门,最后的人还出不了未央宫的门。


    不过, 倒不必担心正堂在行礼,外头还在进入抬东西, 因为这些陪嫁不送到平阳侯府去。


    而且, 大公主的嫁妆不只这些,还有她的汤沐邑和提前送到公主府的许许多多,身为皇帝的头一个孩子,大公主婚礼的奢华程度,王太后说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平阳公主。


    大公主的公主府距离平阳侯府不算太远,从未央宫去平阳侯府要先经过公主府。


    因为肩负着替王太后解说婚礼的重担, 卫伉一路上都瞪着眼睛看,从下车到进门再到行礼,最后洞房中还有合卺礼、同牢礼。


    卫伉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不愧是“昏礼”, 已经是黄昏了。


    但此时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外头还有那么多客人,其中不少是曹家的世交,还有曹襄的长辈,曹襄得出去见一见。


    曹襄身边自有本家长辈同辈相陪,卫伉没有在这时候凑过去,毕竟论亲疏远近,他得先是大公主的表弟。


    卫青和霍去病当然也要来参加婚礼,只是他们不爱热闹,一直坐在前边的席上,自然他们舅甥只要在人前露脸就不能安生,坐着也总有人过来说话。


    卫伉的席位也在这边,他过来坐下,还没来得及跟他爹他哥说句话,就也被人盯上了。


    好在过来的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苏武的父亲苏建,因为没有发生赵信投降的事,他的列侯之位得保,结束筑朔方郡的工作后,他已经回到京城担任卫尉了。


    卫尉统领南军,负责未央宫的守卫,非皇帝信重不能担任。


    “苏伯伯!”卫伉赶忙起身笑道。


    苏建上下打量着他,笑道:“许久未见,小郎君可长高了许多,我瞧着再过几年,可就要超过大将军了!”


    卫伉笑道:“承苏伯伯吉言,我也想长得比阿翁还要高!”悄咪咪瞥了眼他哥,又小声补上一句,“最好也超过我阿兄。”


    苏建点头笑道:“冠军侯是大将军的外甥,你是大将军的儿子,你们自然都不差。”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又问卫伉:“学会喝酒了吗?”


    “没有。”卫伉老实道,又基于医生的素养劝他,“苏伯伯,酒虽好,但不宜多饮,还是适量的好。”


    “难怪大将军埋怨你……”


    苏建的一句话没说完,卫青的声音就传来:“我埋怨什么了?”


    不妨被抓了个正着,好在苏建知道卫青脾气素来好,二人交情又很深,只是笑道:“我正同小郎君说,大将军常抱怨儿子管着他,不许多饮酒,吃什么要管,还要让他吃那些苦汤药。”


    卫青尴尬地咳嗽一声,抱怨是假,跟别人炫耀我儿子多关心我是真,这么被苏建方面戳破,脸皮薄的大将军有点脸红。


    不想卫伉苦着脸道:“苏伯伯,你不知道,我阿翁他从小时候就受了很多苦,长大了又要读书习武,这些年还要为陛下一直远赴疆场,虽说打了几场小小的胜仗,立下些小小的功劳,陛下厚赏,却叫他在朝中事务更多,比从前还要忙上几倍!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我阿翁身上不知落下了多少病根,我这个当儿子的岂能不好生孝顺他?”


    说着话,卫伉唉了一声,他拉着苏建问:“苏伯伯,你说,我阿翁是不是很辛苦很可怜?”


    苏建张了张嘴:“……是?”


    因为当年窦太主绑架过大将军,他的身世和幼时被生父家里欺负的事不说整个大汉人尽皆知,至少长安城内有些岁数的人都听过一耳朵。


    那时候的大将军当真吃了许多苦头,是个小可怜,幸好现在大将军姓卫,不能叫郑家占他半分便宜!


    想想大将军如此出身,竟能后来居上,带军一次次打得匈奴人丢盔弃甲,背后他得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啊。


    大将军辛苦吗?那肯定是的。


    不提少时,单说现在,之前皇帝已经叫他统领全军了,这次回来又安排给他许多朝中事务,他的忙碌朝中上下都看在眼中。


    苏建虽然觉得还有哪里不对,但……他顺着卫伉的话一想,无比认可大将军又辛苦又可怜的观点。


    旁边有幸听到卫伉那一番言论的人,有的跟着迷迷糊糊地点头,有的头点到一半,如梦初醒,惊恐地望向卫伉。


    宜春侯果然如传闻中所言,这个思路真是非同一般!


    大将军是谁?连丞相都得避让他几分,整个大汉,除了陛下,谁都不敢不尊崇大将军。


    离了大汉,匈奴人早就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了!


    辛苦就算了,可怜?


    大将军若是可怜,其他人算什么?


    卫伉见他点头,又要接着寻求认同:“我阿翁还是个很心软的人,苏伯伯你不知道,总是有人欺负……”


    “好了好了。”卫青已经脚趾扣地了,他捂住卫伉的嘴,“伉儿,好生坐下歇会儿。”


    卫青一向知道他儿子好,听了那番话,他当然也很感动。但感动和尴尬并不冲突,太肉麻了,他真的有点听不下去。


    那边更衣完毕的平阳侯出来了,他头一个当然要来拜见大将军,众人赶忙让开一条路。


    今日曹襄事多,卫青体谅他,并未让他在这里多耽搁时间,等他一走,这边的人忙着到各处进行社交,卫青大大松了一口气。


    敲了敲儿子的头,卫青无奈道:“伉儿,有些话咱们私底下说说就罢了,不然叫陛下知道,他又要笑话了。”


    卫伉托着下巴道:“陛下是不是会羡慕阿翁有我这么好的儿子?还有阿兄这么好的外甥……陛下其实也能说阿兄是他的外甥,那陛下也不吃亏。”


    还没等卫青对他这些话发表意见,霍去病已经问道:“谁又在欺负舅舅?”


    “又?”卫伉抓住了重点,“难道……”


    卫青一手拦住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你们两个老实坐下。”


    卫伉和霍去病的确老实坐下了,但嘴巴却不老实,卫伉噼里啪啦将宁乘的事情一说,霍去病道:“他已经离京了?”


    卫伉道:“嗯,陛下……”


    “不许提陛下。”卫青道。


    卫伉捏了捏嘴,卫青又道:“去病,你不许跟着伉儿胡闹。”


    霍去病绷着脸道:“知道了,舅舅。”


    卫伉又要说话,卫青再次道:“也不许再提宁乘。”


    兄弟二人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卫青缓和了语气,道:“日后你们就知道了,如宁……他这般并非恶意寻衅诋毁,只是求一个扬名的机会。”


    卫伉和霍去病暂且还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人,不然他们就会跟卫青一样冷静了,毕竟宁乘不足为奇,卫青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卫伉和霍去病一同哦了一声,态度很敷衍了,显然都不认可卫青的话。


    卫青无奈地摇头笑笑,叫他们尝尝桌子上的菜,好能转移下注意力。


    喜宴在天黑之前散去,卫伉回宫,卫青和霍去病回长平侯府。


    卫伉回到东宫时王太后尚未歇下,正和几个女官在窗下赏月。


    “天凉了,太后怎么不合上窗户?”卫伉走近行礼。


    王太后笑道:“今晚月色好,照得屋里都亮堂堂的,我瞧着高兴。回来倒不晚,如何?今天可热闹?”


    “很热闹!长公主也很高兴,我看着她跟人说话就没有不笑的。”卫伉走到王太后身边,窗外吹来一阵凉风,他随手将窗户放下来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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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大喜的日子,襄儿往后成家立业,再不必当母亲的操心了,她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王太后拉着卫伉坐下,戳戳他的额头,“小小年纪,倒比苏安他们还小心。”


    卫伉笑道:“太后,我还是医者呢,这是医者本能。太后,改日我去少府,叫他们给你做一扇新的窗户,不开窗也能赏月。”


    王太后抚着他的背笑道:“当真还有这样的窗?我可等着了。”


    卫伉点头:“有的,太后,明日我就去……”


    “你早先不是告了假么,明天要出城去,怎么倒不如我记性好了?”王太后提醒他。


    卫伉挠挠头,他真的差点忘了,最近田间开始收高粱,他要去看看高粱的产量,还有种高粱的百姓和酒馆的交易情况,他也得关注。


    此外,两种棉花中长势好的,卫伉得看看能不能摘,不然天冷了又得重复去年的失败。


    “我先吩咐他们。”卫伉定了主意,“反正下午我还得回来,到时候有问题他们再来问我。”


    王太后刚想说这样来回奔波未免太赶了,但见小少年眉眼间的坚毅,她又将话咽了回去。


    孩子都长大啦,已经学会自己拿主意了。


    卫伉又陪着王太后坐了半晌,将婚宴上的详情一一告诉她,让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晚睡了近半个时辰。


    ……


    第二天卫伉在东宫跟王太后一起吃过早饭,先去少府,又顺便在椒房殿坐了坐。


    虽说大公主的婚期早已经定下,但朝夕相处的人忽然离开,椒房殿从卫子夫开始,个个都觉得不习惯,连卫不疑和陈奉都有些食不知味。


    卫伉安慰了他们几句,大公主的府邸离宫很近,日后想要回来很方便,大家还是能时常见面的。


    不过聊胜于无,他们都需要时间慢慢适应。


    离开椒房殿,卫伉一路直奔城外,现在不只是高粱的收割季,一年一度的稻谷也是这时候收。


    卫伉看着丰收的景象,心情无比喜悦,他先去了最近的一处田地,这里的百姓一见这位衣着不凡长相俊美的少年,就认出他是前几个月来教他们种高粱的人。


    他们还记得里长称他为君侯,也跟着这么叫他,问他为什么过来。


    卫伉笑道:“我来看看黍秫的产量如何,还有城内的那些酒馆,可有遣人来预定,他们有没有故意压价?”


    众人边干活边回他,高粱的产量很好,他们都很满意,已经有不少酒馆来问了,但他们种地的哪里懂这些事,都交给里正做主了。


    卫伉也跟着他们干活,边听边点头,这些人虽未读过书,好在他们卖过家里的粮食,知道如何算账,卫伉告诉他们自己先前跟酒馆老板们约定好的高粱单价,好让他们心里有数。


    等里正得到消息,赶来相迎时,卫伉身上脸上都沾上了尘土,里正赔罪被阻止,想呵斥百姓们更被卫伉拦住。


    当着众人的面,卫伉直接问里长酒馆预定高粱的事,里正不敢言辞闪烁,老实回禀。


    众人听了才知道原来他们还没收割完的黍秫已经全部被预定了,只等他们收割完成,脱壳晒干后交付,就能将钱拿到手了!


    这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众人看着地里的穗,只觉得每一粒都是钱,干活也更加有劲了!


    卫伉告诉里正:“若有酒馆刻意压你们这边的价格,你可以去长平侯府,我知道了会替你们做主。”


    里正听罢,喜得忙行礼:“君侯的吩咐我记下了,若非君侯庇护,我们也没有如今这番盛景。”


    里正是最基层的管理,说他是个官儿当然没错,可天子脚下,太多人能压他一头了。


    如今他们得了利,里正心里正忐忑,保不准会有那眼红的寻是非,或者有哪个惹不起的人瞧上他们的种子……


    长安城贵人如云,里正虽也有些做官的亲戚,但能惹得起的还是没有几个。


    有了宜春侯这句话,里正就不怕了,毕竟以宜春侯本人和他的后台,别说长安城,整个大汉谁也不敢欺负到他头上。


    卫伉用了三天跑遍了种高粱的几个地方,除了视察和让他们安心,还预定了一批高粱的种子,他买下来,再发动更多的百姓去种,毕竟现在高粱处于供不应求的阶段。


    处理完高粱的事,卫伉才去自家庄子上看棉花,今年总算有了好消息,从西域来的棉花种子成功长成了卫伉想要的棉絮,白花花软绵绵,一大片一大片的在田间,瞧着漂亮极了。


    坏消息也是有的,打南边运来的棉花种子,两次无法种成,足以证明北方的气候不适合它,还是等将来收复南越后在那边尝试吧。


    不过卫伉并不在意这个坏消息,只要有一种棉花能成功就足够了,他的高粱种植大业和棉花种植大业要同时开展!


    卫伉欢天喜地,摘了一天的棉花,当天晚上回去都没顾上食不言的规矩,给王太后讲了好大一通棉花的好处,又说纺线织布,还说等棉花收拾好了,他要先给王太后做一床暖和的棉花被子。


    王太后含笑听他说完,时不时问几个问题,最后说就等着冬日里盖他的棉花被子了。


    吃完饭消食时,王太后指了指殿内的窗户:“你只顾着宫外的事,倒没注意眼皮底下。”


    卫伉顺着她的手指一看,哇了一声:“窗户做好啦!”


    扶着王太后慢慢走过去,卫伉趴在玻璃窗上瞧了瞧外边,今夜无月,他看不到外头的情形。


    卫伉又开门出去从外往里看,这玻璃虽比不上卫伉上辈子见过的,但比起窗纱已经清楚了太多倍。


    卫伉推门进来,笑道:“太后瞧着好吗?要不要将门上的窗纱也换了。”


    “我已经吩咐他们了,都换成玻璃的,日久天长,倒省了不少灯油。”王太后抬手抚了抚玻璃窗,冰冰凉凉的。


    卫伉一本正经地作揖道:“太后俭省,实为天下人楷模。”


    王太后撑不住笑了一声:“惯会奉承人,这样的好事就由你去告诉皇帝,好叫他赏你。”


    “多谢太后!”卫伉这次的礼不大标准,更多是在逗王太后笑。


    “还有棉花……罢了,你自己做主,我可不管你,怪累的。”王太后玩笑道,“我也不像你,整日精神头十足。”


    卫伉想了一会儿,道:“不如等棉被做好了,再给陛下一个惊喜,太后以为如何?”


    “嗯,这倒不错。”王太后笑道,“总算给了我一床被子,到时候我也帮你,多向皇帝讨些赏。”


    卫伉嘻嘻哈哈地谢过太后,一老一小说着闲话,直至就寝的时辰到了,苏安劝着他们先去歇下才罢。


    次日卫伉先去少府表彰做成玻璃窗户的匠人,又让他们将东宫的门也改造了,实在性的好处他也没忘了给。


    又说接下来皇帝陛下肯定还有大单子下来,大家加把劲儿,卫伉肯定替他们向皇帝陛下请赏。


    从少府出来,卫伉拐去宣室殿求见皇帝,将玻璃窗户的好消息告诉他。


    刘彻将案上小巧的玻璃鱼缸挪到眼前,仔细左看右看后,他用明了的语气道:“嗯,不错。”


    “你想的,少府他们想的?”刘彻又问道,“朕前日去看太后,听说你近来总往外跑,不想还悄无声息地忙着此事。”


    卫伉道:“陛下,算是我们一起想的,陛下要赏赐,也请一起赏。”


    刘彻听罢笑道:“那看来跟你没关系了,是他们想的,这次朕就不予你赏了。”


    卫伉代少府匠人谢过皇帝。


    刘彻让他近前,敲了下他的脑门,笑道:“放心,少不了你的。若真少了你的赏,别人就罢了,太后见了朕可要念叨。”


    卫伉笑了笑,又道:“陛下,太后这两日精神好了许多。”


    提到王太后的身体,刘彻面上的笑淡了淡:“朕叫据儿他们常去问安,只是太后受不得吵闹,略见见他们,就让人退下。”


    卫伉道:“天冷了,太后不愿意出门,玻璃和门都换上玻璃,好歹能叫太后瞧几眼外头。”


    “你原是为这个想弄成这样的门窗?”刘彻惊讶了一瞬,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不枉太后多年疼你。”


    卫伉行了一礼:“我孝顺太后乃是本分,陛下,只是我担心这样大改不知是否合宜……”


    大汉讲究颇多,又非常迷信,万一有人认为玻璃窗这样那样不吉利,卫伉得提前给皇帝打个预防针。


    “合宜!”不等他将话说完,刘彻就拍板道,“如何不合宜了?换成透明的玻璃窗,透光更多,这屋内多亮堂,白日朕看奏书能省下不少灯油,这可是俭省之道。”


    不愧是母子,刘彻这会儿跟王太后共脑了。


    刘彻命卫伉去吩咐少府,不只东宫要换玻璃门窗,未央宫也要换,不仅宣室殿、椒房殿要换,未央前殿也要换。


    不管有没有人反对,都有皇帝应对,卫伉将皇帝的命令转达给少府,又说了皇帝许诺赏赐的事,就接着出宫摘棉花去了。


    摘棉花回来,卫伉再去少府关注玻璃门窗的进度,他还要在少府做能轧棉的工具,后续的弹棉花、纺纱、织布等等步骤,需要的工具都要现做——难怪之前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原来是忘记提前做准备了!


    这天卫伉正在少府忙,忽有人来请他,说长平侯府的家令有事回禀,卫伉简单拍拍身上,就出去见家令了。


    家令说,有一个里的里正来报,有人要强收他们八十户的黍秫,那人还是个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卫伉挑了挑眉,“谁的亲谁的戚?姓什么?”


    家令道:“里正说,有两个人,其中一个瞧着二十多岁,口称是太后的外孙。”


    “曹襄啊?”卫伉脱口而出后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曹襄哪里有二十岁,而且他也干不出这种事。


    家令忙道:“自然不会是平阳侯,他与二郎君相交甚笃,明知二郎君为此事跑前跑后,怎么会……”


    卫伉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了,是修成君家的。”


    王太后统共就三个外孙,除了曹襄和陈奉,就剩下这一个了。


    修成君有一儿一女,女儿先前嫁给过淮南王太子,之后淮南王被发现有谋逆之心,她被接回长安,另嫁了长安的勋贵,听王太后说她日子过得还不错。


    儿子就是这个人了,名子仲,因其母封号为修成君,他也被尊称为修成子仲。


    卫伉对他不算熟悉,也不算陌生,毕竟他是太后的外孙,前几年不大忙的时候,卫伉曾在长信殿见过他几次。


    卫伉又问:“另一个是谁?”


    家令小心地瞧他一眼,才道:“二郎君,是……公孙郎君。”


    “……公孙敬声?”卫伉啧了一声,上马前吩咐家令,“你去跟阿翁说,我要揍公孙敬声,谁来拦着都没用。”


    家令吃了一惊:“啊?二……”


    卫伉已经领着护卫骑马奔向城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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