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卫伉翻开《史记》的目录, 先找卫霍相关的字样,一路翻到快末尾时才看到《卫将军骠骑列传》。
翻到那一页,卫伉看到了他爹的名字。
这是按什么顺序排的?他爹跟他哥为什么不是汉武朝臣子的首位?
卫伉不服, 改天有机会见到太史公, 他得抗议。
要想知道故事的大结局,就得看最后一页,因此卫伉也将这一篇列传先翻到最后, 再慢慢往上翻。
哇哦,苏武他爹。
哇哦, 他爹跟他哥带飞了好多人。
哦, 他继承了长平侯,然后又丢了。
哦, 在那之前,他还丢了一个列侯爵位。
我真厉害, 卫伉心道,原来我真的很有潜力做一个败家子纨绔子弟。
不过, 这时候的卫伉暂且无心探究自己怎么得来的第一个列侯爵位, 他只想先知道元狩六年是哪一年!
元狩六年而卒,究竟是哪一年!
找到《孝武本纪》,卫伉一目十行看过去,最终确定了汉武帝登基的第一个六年是建元,第二个是元光,第三个是元朔, 第四个是元狩……
等会儿……等会儿……
一个年号是六年,四个年号是几年?
卫伉需要再捋捋,他得再捋捋……
第四个就是元狩了,今年是汉武帝登基的第几年?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 才敢确定今年是元朔三年,今年到元狩六年,只有……
ω
九年?
他哥才只有十五岁,到元狩六年,他只有二十四岁。
他知道冠军侯会早逝,可是只有二十四岁……还是虚岁二十四岁。
刚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卫伉抱住膝盖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坐了许久,他才回过神,抹了一把脸,被泪水沾湿了整个手心。
卫伉随便用袖子抹了两把,他翻到这篇列传的开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烦躁地按了按眼睛。
卫伉读完这篇列传,又去看其他的,等他将汉武朝的记录中关于他们两个人的所有文字读完,他已经没有力气惊叹他们的战绩了。
对于霍去病而言,这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一场又一场大胜。
可卫伉能阻止吗?
他不能。
因为卫伉知道,为了能早日亲赴疆场,霍去病为此流了多少汗,付出了多少努力和心血。
卫伉知道,很多人都在轻视霍去病。
霍去病是外戚,他被皇帝偏爱,他有许多特权,他能跟随皇帝左右接触最中心的朝政,他能跟随长平侯,带领最精锐的骑兵训练。
于是,在许多人眼中,他和长安所有的贵族子弟一样,只是将从军当成升迁的渠道。或者他们会觉得,这不过霍去病在奉承讨好皇帝。
即使将来他在战场上用从无败绩的战功证明皇帝的眼光,司马迁仍然要说他有天幸,才没有遭遇困境,而不是因为他的战略眼光,让他能避开困境,痛击敌人。
卫伉知道,霍去病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他也不会在乎司马迁或是任何人如何书写他。
从很小的时候,霍去病就明确了自己的目标,他能看到前路在何处,并一直在向目的地前行。
他的生命如流星般绚烂,他或许有未能实现的遗憾,但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卫伉是最了解他的人,卫伉当然不能替他后悔。
因为他哥的事太过刺激卫伉,算出来他爹能活到四十多岁时,卫伉竟然觉得很好,毕竟汉武帝他爹跟他爷爷也就活到这个岁数,可能这就是大汉医疗水平的顶点了。
可能是因为司马迁死得也挺早,《史记》并没有汉武帝的死亡时间,卫伉又去看了《汉书》。
虚岁七十,他真的很长寿啊,历朝历代能活到这个岁数的皇帝也不多吧?
这次卫伉还搞明白了将来太子表弟不能登基的原因,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外部因素,但归根到底,还是年老的皇帝和储君之间必然会不相容。
当然,卫伉还得知了自己的死讯。
卫伉再一次感慨他的厉害,靠着亲爹得了两个列侯,靠着自己的本事丢掉了两个列侯,这也是千古第一了吧?还有人比他败家子吗?
还有卫伉记忆非常深刻的一点——
七岁看老是有道理的!公孙敬声小时候不行,长大了更加完蛋!
绝对、绝对不能让公孙敬声身居高位!
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有好消息的,卫伉抚了抚胸口,自己安慰自己。
好消息是,他爹不是韩信,不是周亚夫。
他爹是卫青——独树一帜。
他爹在汉武帝手底下,好好活着,好好去世,还被埋在了极可能会被盗掘的茂陵——这是个坏消息。
后世的皇帝都得来感谢他爹和汉武帝君臣和睦,不然他们在勉励自己的将军时,只能说你是我的白起韩信周亚夫了。
此外,因为看别人的列传,卫伉发现了些许不同,譬如主父偃死的年份,淮南王被告发谋逆的年份,他所处的大汉和书上的大汉,并不相同。
也许卫伉期待的蝴蝶翅膀早已在轻轻扇动了,只是他今天刚刚发现。
什么元狩六年,卫伉狠狠点了下退出的按键,他哥绝对要比汉武帝活得久!什么元封五年!他爹也要比汉武帝活得久!
汉武帝……
卫伉抹了把脸,他又能怎么样呢?
司马迁的《孝武本纪》仿佛汉武帝这辈子只会搞封建迷信,班固的《汉书》还好些,但一切都非常言简意赅。
汉武帝的一生被人为删减了许多,但从汉武一朝其他的列传中,卫伉仍能窥见这位千古一帝的风采。
卫伉见过汉武帝的用人如积薪,也亲眼看到过他的雄心、他的襟怀。
即便后世有各种各样的评价,即便司马迁对他颇有微词,在卫伉看来,直到这一生的最后一刻,汉武帝都配得上千古一帝四个字。
既然已经有事情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改变了,既然未来或许在我知道的这一刻已经改变了……
卫伉想,也许这一次,我们都能走向一个不同的结局。
……
晚上用膳时,王太后一见卫伉便是一惊,她哎哟一声:“这是怎么了?伉儿,如何哭得眼睛都肿了?”
卫伉自然得准备好说辞:“太后,我在歇午觉时梦到了一个伤心的故事,不知不觉就在梦里哭了,又睡得不大清醒时使劲揉了几下,就肿了。”
“可怜见的。”王太后摸摸他的头,“眼睛疼么?叫义姁给你瞧瞧,抹些药膏。”
卫伉笑了笑:“不用劳烦义先生,太后,我已经冰敷过了,不疼。”
王太后又摸摸他的脸:“真是小孩子,梦都是假的。”
“人在梦里也什么都不知道嘛。”卫伉不好意思地抿唇道。
“罢了,不提这个。”王太后笑道,“先用膳,等会儿我同你讲个高兴话儿,你听了必然高兴。”
卫伉露出一个无比期待的表情,虽然他已经有所猜测了。
时值九月,王太后的好消息自然是今秋的粮食产量更高,不管是大米还是小米,亦或是大豆,都比往年的产量要高。
王太后满脸堆笑:“等明年再推及堆肥,秋收又不止是这些了!伉儿功在千秋啊,天下万民因你受益,皇帝如何赏你,你都受得起!”
卫伉忙道:“太后,我既为官,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福祉,本该是分内之事,不该为此向陛下邀功请赏。”
王太后拍拍他的手:“伉儿,你能这样想固然难得,上次你同皇帝说的话,我也还记着,只是……”她的声音微微放轻了些,“伉儿,品行高洁者总难以立足,世道朝堂向来如此,我并非教你追逐名利,玩弄诡计,只是有些时候,为了做到你想做的事,你不得不和光同尘。”
卫伉并非天真之人,虽然朝堂官场的弯弯绕他还不能完全搞明白,但他绝对不会是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人。
卫伉认真点头道:“太后放心,我明白了。”
王太后微微有些出神:“对你,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是个聪明孩子,又有你阿翁庇佑……”
卫伉想,王太后必然又想到了她远在淮南的外孙女,尽管口头上一直信誓旦旦,但也不是没有微弱的可能,刘安会破罐子破摔选择放手一搏,到时候这位无辜的女子必然会陷入险境。
可太后此刻无法多言。
皇帝自有安排,这时候他没有太多的余力将眼神放在一个女子身上。而王太后无论是出于大局还是自身的考量,她都只能选择皇帝。
王太后只能既理智又感性,既自私又惭愧。
“太后……”卫伉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解,“才用了膳不好立刻就寝,我陪太后下五子棋吧,正好消消食。”
王太后回过神来,点头答应了。
在王太后寝殿消磨了半个多时辰,卫伉才回屋睡觉,结果他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到第二天精神都十分萎靡。
王太后睡得也很不好,卫伉将其归咎为睡前用脑太多,睡觉时脑子太活跃了就会做梦。
王太后本来心情不好,正皱着眉头由苏安给她按摩头颈,听了卫伉的话,不由笑道:“下个五子棋还动脑子了,说出去让人笑话!”
卫伉觉得自己挺有道理,到下午见到他哥时边打哈欠边把这套理论分享给他。
霍去病捏捏他的肩膀,关心道:“中午也没歇好?”
“中午还行,就是睡得有点多,我感觉脑子现在还懵懵的。”卫伉随手抹了把脸,觉出眼角有点湿润。
可能是刚才打哈欠打的。
“干什么?”霍去病的手腕忽然被捏住,他没有挣扎,只是笑了笑,“才说了要努力学医,今天就学出成果了么?”
卫伉道:“阿兄,先安静些。”
霍去病便闭上嘴,等卫伉将手松开,他问:“瞧着如何?”
卫伉绷着脸道:“上火了。”
霍去病啧了一声:“昨天嘴里刚起了个泡,一吃饭就疼。”
“我给你抓点去火的药。”卫伉挠挠下巴,“还是先问问义先生,才更保险。”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顶:“这么点小事,还麻烦义先生,也不用你抓药,我自己……”
卫伉坚决道:“不行。”
霍去病俯身瞧他一眼:“你这个毛病怎么还没好?”
卫伉纳闷:“我有什么毛病?”
“总是觉得我像瓷,一摔就碎。”霍去病道,“看你的眼神,好像变本加厉了。”
卫伉干巴巴道:“阿兄,你这个比喻还挺与时俱进的。”
霍去病没好气地轻拍他一巴掌:“顾左右而言他。”
卫伉只得正经道:“阿兄,我不止操心你一个人,阿翁的身体我也操心,太后那里我也操心啊,张沣之前只吃肉不吃菜,我也操心过他,凡是我认识我关心的人,我都操心。”
“哦。”霍去病想了想,似乎的确是如此,他真心实意地发问,“你从小既有这个毛病,之后也学了医,是因为医者都有这个毛病吗?”
卫伉:“……”
“阿兄,是因为我们医者都非常有职业道德。”卫伉道,“就像扁鹊,我们医者都要防病于未然。”
霍去病严肃地点点头:“嗯,我明白了。”
卫伉问他:“你明白了什么?”
“你得这么念一辈子,对所有你认识你关心的人。”霍去病露出一个无奈、温暖又有几分纵容的笑。
卫伉歪了歪头,他肯定道:“尤其是你,阿兄,我得念你一百年。”
霍去病笑道:“行,你念吧,我让你念,哪天你不念了,我还得提醒你,行不行?”
卫伉满意地点头,又道:“我相信你,阿兄,我们就不用立字据了。”
霍去病摇头笑道:“蹬鼻子上脸……过来,我再试试你的刀。”
最近卫伉已经跟他哥打习惯了,只是霍去病想要的杀意,仍然寻不到。
好在卫伉还很年轻,霍去病认为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他们还有很多很长很久的未来。
……
九月中旬已是年下,虽然淮南王的罪证已经送到,皇帝陛下还是很宽和的许他和主理此案的廷尉府众官员先过了年,再谈定罪的事。
尽管淮南王只能被困在王宫中,王后太子翁主门客皆被下狱,他身边服侍的人也寥寥无几,但皇帝陛下因此获得了颇多赞颂声。
对于王太后来说,好消息是她的外孙女尽管暂居淮南,却已经脱离了淮南王的掌控,并无危险,只等此案了结,她就能回长安了。
王太后自然喜之不尽,年底宫人们本就有一份赏赐可领,她高兴之下直接将长乐宫宫人们的赏赐翻了倍。
修成君进宫拜谢时,卫伉正好放假回家,与她打了个照面,他不免唏嘘感慨。
每年过年都大同小异,卫伉不如何期待,但家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
先生们也要过年,他们的课业暂停,尽管不被允许出门,可长平侯府很大,除了最小的卫嘉,三个孩子成日满府里跑来跑去。
过年嘛,这么热闹挺好,卫伉常会过去看他们玩,他看起来分明还是个孩子,只是心并不能如孩子们天真懵懂。
本来孩子们玩得高兴,卫伉看着也觉得前路生机勃勃,不想卫不疑跟萧氏闹了别扭,躲到卫伉屋内不肯出来,萧氏令侍女来抓他回去。
卫伉一头雾水,出门来问是怎么回事。
侍女们不敢擅闯二郎君的屋子,更不敢强硬地抓四郎君,只得将前因说明。
萧氏病好后又要严抓卫不疑的课业,哥哥姐姐都在玩,卫不疑学不下去,闹着也要出去。
小孩儿贪玩,萧氏管得严,卫不疑闹腾的时候向来不少,但最后他从来都拧不过母亲,只能乖顺听话,这次他却转头就跑开了,侍女们拦又怕伤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跑远。
萧氏气得不轻,女医已经去了,给她送了舒心顺气丸,应该没什么大碍。
听完她们的话,卫伉非常挠头,他只好进屋去看卫不疑,他正心虚地拉扯帐幔上的流苏。
见卫伉进来,卫不疑小声道:“兄长,我读书,我有好好读书……”
“兄长知道。”卫伉走近摸摸他的头。
卫不疑不是个笨小孩儿,书读得也很好,不管是萧氏教还是先生教,他一直都表现很好,连大他几岁的卫复卫萦有时候都比不上他。
只是萧氏的要求是会升高的,当卫不疑满足她的期待时,她总想要卫不疑能再好一些。
长此以往,卫不疑又不是泥娃娃,他当然会想要反抗。
“不怪你。”卫伉叹口气,是他娘太过望子成龙了。
卫不疑得到了安慰,胆子大了些,又问道:“阿母还在生气吗?”
卫伉愁道:“大约是吧。”
“怎么办啊?”卫不疑拉着兄长的袖子,“兄长,阿母病才好,我不会又将她气病了吧?”
卫伉硬着头皮道:“不会,我……我去看看。”
但凡不是在养病,萧氏对卫不疑的管教向来非常之严苛,卫伉却主张孩子该玩的年纪就得玩,能读书就读书,愿意学武就学,只要不跟公孙敬声似的品德败坏,将来优秀不优秀,有没有出息都是小事。
因此,卫伉觉得他过去可能只会火上浇油,可小弟期盼地看着他,他这个当兄长的总不能退缩。
然而,没等到卫伉走出院门,秋英就过来了:“夫人让我来瞧瞧四郎君,方才她在气头上,别吓着四郎君了。”
没事了?
卫伉挑挑眉:“夫人这会儿不气了?”
秋英道:“女医劝了夫人一句话,她醒过神来,自然不气了。”不等卫伉追问,她就主动解释了,“女医跟夫人说,如今君侯和二郎君都与夫人不亲近,她难道还要再将四郎君推远吗?”
这种直切人命脉的话……
卫伉低声问道:“是大母教她说的吗?”
秋英道:“老夫人一直叮嘱我们,夫人院里有大事,无论何时,务必要回禀她。”
“嗯。”卫伉点点头,大母真是他们家的镇宅宝石,“你带不疑回去吧,多瞧着些。”
秋英欠身领命。
卫不疑听见阿母不生气了,登时一扫阴霾,他乐颠颠地要跟着秋英走,还想拉上卫伉。
卫伉说他还有事,卫不疑只好遗憾地先跟着秋英回去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卫祖母一出手,卫家过了一个非常平和的新年。
……
年后,刘彻才开始正式看廷尉府从淮南收回的谋逆罪证。之后,刘彻召诸侯王、列侯商议如何处置淮南王。
这件事闹得如此之大,没有谁不知道皇帝的态度。
最终,淮南王刘安自刎而死,他的王后、太子以及他的门客均被族诛,刘陵当然没能保全性命,同被告发的衡山王刘赐自刎于封地,他的全族亦皆灭。
淮南、衡山国除,淮南为九江郡,衡山为衡山郡。
岸头侯张次公与淮南王翁主私通有罪,但念在他告淮南王谋逆有功,只夺去他的列侯爵位,仍保留在他军中的职位,至于他以后能不能受到重用,还得看皇帝陛下的意思。
皇帝陛下称心如意,在去东宫问安时告诉王太后,修成君的女儿已经接回长安了。
因刘安一直在暗中打算谋逆的事,怕她向长安告状,太子刘迁一直不肯亲近她,因此在婚姻突遭变故后,她还没来得及与刘迁培养出感情,倒不必为此伤心了。
王太后轻轻吁出一口气,再为外孙女择婚事,她已经不考虑诸侯王了。
哪个诸侯王都不安稳,不如就近在长安找个富贵人家。
刘彻并无他话,只是说起去骊山狩猎泡温泉的事,去年秋天因为淮南王一案耽搁了狩猎,他当然不会委屈自己,要一并补上。
这也合王太后的心意,只是没想到前脚才答应,随后王太后就病了。
起初,王太后只是受了些风寒,义姁诊过脉后开了方子,吃了两日药后,王太后身上就见好了。
不想晚膳时她因有了胃口,多吃了半碗粥,半夜就觉得肠胃不舒服,上吐下泻闹了半宿,次日还发起了烧,倒是病得更严重了。
上了年纪的人病一场是很难恢复的,亲娘重病,行宫不能再去了,刘彻从民间召了几个有名的医生,还叫了方士巫医进宫为王太后祈福诊治。
卫伉上完课去看王太后时,被跳大神的扑了一脸,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这里急需驱鬼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卫伉以太后病中不喜嘈杂为由请这群跳大神的先离开, 他仍觉得屋里味道不太对,冬日不好开窗通风,卫伉让香炉旁边的宫女再添些香料, 遮遮屋里的怪味。
等卫伉回到王太后身边, 只见她正倚在软枕上笑:“伉儿回的很及时,我也受不了这一屋子人了。”
卫伉挤出一个平和的笑:“陛下孝顺太后,一心盼着太后早日大好。”
“我知道他孝顺, 只是有些吵。”王太后自然并不唯物,但老人家养病还是想安静些, 皇帝的孝心太吵了。
皇帝如何孝顺太后, 就不是卫伉能参与讨论的了,他岔开话题:“太后觉得好些了吗?头还疼吗?”
王太后侧了侧身子:“本也没有多大的事, 只是连日躺着,身上乏得很, 想下去走走呢,她们左劝右劝, 唯恐我沾上地。”
苏安在榻边站着, 陪笑道:“太后大病初愈,正该卧床养些日子,如此才能大好。”
卫伉知道,一味躺着对老年人来说其实并不好,多活动才对身体好,只是王太后养尊处优惯了, 经不起波折,他也不敢乱下定论。
卫伉问道:“义先生如何说?”
不等苏安回答,王太后就道:“义姁也叫我可以下榻走走,老是躺着骨头都软了。”
苏安忙道:“义女医是说, 太后身上有力气时才好叫我们扶着走一走,万万不能强撑。”她小心瞧了王太后一眼,接着说,“昨日太后非要下来走走,不想没几步就说头晕,小郎君,你不知道,可吓坏我们了!”
卫伉赞同:“是挺吓人的,太后,还是要量力而行。”
王太后哼了一声:“你这孩子,不知道亲疏,你这是向着谁?”
“我向着太后呀!”卫伉理直气壮,“太后,苏长御也向着你,我们都盼着太后早日好起来!话不如太后的意,可我们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呀!”
王太后被他一席话说得露出一个笑:“偏你这孩子会哄人,罢了,我再安生躺两日。”
卫伉笑着恭维:“太后英明!”
殿内的女官宫人都笑着行礼:“太后英明!”
王太后笑得更高兴了,她点点卫伉:“都被这个小子带坏了!”
王太后的病养了一个多月才算好,此时已经天寒地冻,她更不好出门,卫子夫便常带着几位公主来陪王太后解闷。
宫外的长公主们一个月也总要进宫几次,曹襄和张舒几乎每次都会跟着母亲过来。
最小的刘据和陈奉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和王太后一样,都是不被允许常常出门的。
王太后大好后,刘彻宣布了大公主刘蓁和平阳侯曹襄的喜讯,并定下在后年大公主满十五岁时就让两人正式完婚。
订婚后大公主和曹襄第一次共同出现在长信殿,就被王太后等人打趣了一番,两个人都红了脸垂首不语。
长辈们说说笑笑,调侃过一对小儿女,最后女孩儿们一起玩儿,曹襄拉着卫伉去了他房中。
卫伉道:“其实,算起来我跟大公主应该比跟你更亲近,你知道吧?”
曹襄用手扇着风:“什么……哦,你跟大公主是表姊弟嘛,跟你和你阿兄是一样的。”
“从血缘关系上是这么论,不过嘛……”卫伉促狭一笑,“以后就是你跟大公主更亲近啦!”
曹襄刚下去热度的脸噌得一下又烧起来,他指着卫伉吭哧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卫伉!你别以为等不到你成婚的时候!”
卫伉笑眯眯地捏了把脸:“我脸皮厚。”
曹襄现在就被他的脸皮震惊住了:“你……”他抓狂半天,再说不上来半个字。
卫伉有种自己欺负了老实人的感觉,他拍拍曹襄的肩膀:“不笑你了,不笑你了,我怕再说下去你脸就要冒烟了。”
曹襄本就脸皮薄,这句听了也够他再红一次脸的,卫伉从开始调侃他到现在已经有些无奈了。
新郎这么害羞,到成婚时可热闹了,大家可不得争先恐后地调侃他。
到时候肯定分外精彩,卫伉错过了苏武的婚礼,可不想再错过曹襄婚礼的热闹了!
因为大公主和曹襄的婚事定下,卫子夫又想到过了一年还是孤零零一个人的霍去病。
但想见到霍去病可不像见卫伉似的,卫子夫又不能打听前朝臣子的行程,只能趁着这天刘彻到椒房殿来看刘据,跟他提起此事。
大母和舅舅都顺着他,能管住霍去病的,在卫子夫看来,如今就只有皇帝陛下了。
“去病?”刘彻将儿子放下,由着他去玩榻上的积木,“这也是伉儿叫少府做的?”
卫子夫笑道:“正是,伉儿那孩子主意多,不仅能在国事上襄助陛下,还能孝顺太后,哄孩子他也会。”
“他自是机灵。”刘彻点头笑道,“朕有些日子没找他说话了,改日得召他过来说会儿话。”
卫子夫笑笑,又将话题从侄儿转回到外甥身上:“伉儿素来跟去病好,去病早日成婚,有他这个会哄孩子的,去病当阿翁也能省心了。”
刘彻不太明白:“皇后怎么对去病的婚事如此迫切?朕听仲卿说过几句,老夫人并不急于抱重孙,只想让去病慢慢寻个合心意的。”
在霍去病没有什么希望做自己的女婿后,刘彻并未再对霍去病的婚事发表意见,只是偶尔跟卫青说些闲话时,听他说过他们家老夫人对霍去病婚事的看法。
刘彻对老夫人的观点很赞同,他所宠之人向来都是合心意的,从不委屈自己。
霍去病是他看重的人,当然也不能委屈自己。
卫子夫叹口气:“去病一年大似一年了,陛下也知道,他阿母向来少为他费心,家里我阿母岁数大了,青弟又惯孩子,我不为他操心难道还有别人?合心意的人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我想若有合适的人,好让去病见一见。”
这些话固然是真的,但卫子夫还有些不能跟皇帝说的心思。
一则她不愿叫霍去病特立独行为人议论,以长安皇亲贵胄的成婚年纪,霍去病不宜再拖下去了。
二则婚姻也是联姻,霍去病多了妻族,卫家多了姻亲,她跟皇长子也能多一层保障,对他们哪一个人都没有坏处。
“这话倒是。”刘彻挪过去跟儿子一起搭积木,口中道,“只是去病近来忙得很,朕有时候好几日都不能见他,你若要寻他,还得先……嗯,朕先问问仲卿,他常过来。”
卫子夫笑道:“有劳陛下费心。”
刘彻摆摆手,笑道:“皇后是去病的小姨母,所以为他操心,朕是去病的小姨夫,为他操些心也是应该的嘛!”
卫子夫轻轻一笑,不再多言。
皇帝难道只是霍去病一个人的小姨夫吗?他也见过公孙敬声,且公孙敬声的父亲公孙贺还是在皇帝初为太子时就在他身边做太子舍人,也没见皇帝对公孙敬声如何另眼相看。
说到底,还得叫皇帝喜欢,他才是小姨夫,不然他就只是皇帝。
卫子夫又转念一想,别说是皇帝与他们并无血缘,即便自己是亲姨母,霍去病和公孙敬声两个外甥,她也是喜欢霍去病的。
霍去病自幼聪明懂事,无论是学文还是习武,他都比同龄人优秀,日后的前程必然不会差。
公孙敬声被他阿翁阿母惯坏了,文不成武不就,日后凭父荫在朝中混个一官半职就罢了,想有别的出息是没可能了,卫子夫在心里摇头。
……
卫伉知道他哥相亲的事还是从苏武口中,他被皇帝召见,在宣室殿外遇见了苏武,正好皇帝得等等才能见他,卫伉就跟苏武聊了会儿天。
“昨日我碰见了去病,他不大高兴。”苏武道。
卫伉忙问:“出什么事了?我都不知道。”
苏武小声道:“皇后召了几家贵女进宫,说是跟公主们一道玩儿,却将去病叫过去坐了一会儿。”
卫伉眨眨眼睛,片刻后才道:“皇后还惦记着这事呢。”
皇后要掌管后宫的大事小情,虽说称不上日理万机,但琐事绝对不少,卫伉没想到,这么忙了,他哥没结婚这事小姑姑还是念念不忘。
卫伉倒不是巴不得他哥不结婚,只是催婚两个字实在叫人如坐针毡,尤其是没有被提前告知的情况下,实在太叫人脚趾扣地了。
他哥真可怜。
“子卿,你看我阿兄他除了不高兴,有没有很生气?”卫伉又问道。
苏武摇摇头:“我瞧不出他在生气,但能让人看出来不高兴,去病就是在生气了吧。”
卫伉同意,他哥在外是个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这事定然叫他很不痛快。
内侍出来请卫伉,他匆忙跟苏武说了一声,进去向皇帝行礼:“拜见陛下。”
刘彻叫他免礼,又指着旁边的人道:“廷尉张汤,你见过吗?”
在下手坐着的男人已经站了起来,卫伉向他行了平礼:“张廷尉。”
“少府卿。”张汤还礼。
淮南王一案,张汤主张严刑峻法,凡是牵涉到其中的相关人等,无论轻罪重罪,他都主张处死。
张汤因此为朝中不少人所诟病,骂他是酷吏的有,批驳他只管曲意逢迎的更多。
卫伉看过张汤和赵禹制定的律令,很有法家的风格,细致严密,要求分外严苛,的确很容易拉仇恨。
卫伉以为,应该辩证的去看待张汤,他固然有严酷的地方,但以法治国是没错的,只不过因为封建王朝以皇帝为尊,揣摩他的意思是人之常情。
还是那句话,真不管皇帝高兴不高兴,只管犯颜直谏的,遍观朝堂公卿,能有几人?
卫伉知道一个,汲黯。
皇帝陛下不能说不喜欢他,但皇帝陛下经常被汲黯念到默然,然后转过头继续我行我素。
可见王太后的教导才是金玉良言,还是当娘的更了解自己的儿子。
想要在皇帝陛下手下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你不能和他犟,得顺毛捋。
如果能将自己想要做成的事变成皇帝陛下也想做的,就更好了,不过这个境界很高,不是谁都能达到的。
卫伉没这个本事,好在对于卫伉来说,很多时候皇帝陛下要做成的事,也是他想要达成的,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殊途同归。
张汤随后行礼退下,卫伉也知道了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能先进来,大约是皇帝陛下要跟张汤说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知道的秘事。
可能又有哪个人要倒霉了?
他知道的没有,卫伉顺势回忆了一番《史记》和《汉书》,看着皇帝陛下,又被勾起了非常不好的记忆。
在巫蛊之祸的地狱笑话中,卫伉应该属于帮太子的那批人吧,尽管按照这两本书的记载,他死的时候巫蛊之祸才拉开序幕。
不过也没差了,早死晚死都得死,谁能躲过杀红了眼的皇帝老头啊。
好消息是,老皇帝后来重新恢复了清明,他妥帖地安排了他的后事,定下了年幼的继承人,任命了能够支撑起大汉的顾命大臣。
坏消息是,死了的那些人都活不过来了……
不过不管是当时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的,肯定都没有想到一件事,不过十来年,皇位又回归了刘据这一脉,直至王莽篡汉。
等会儿,卫伉忽然又想到,汉武帝定下的四个顾命大臣,其中最厉害的那个,能废立皇帝的那个,是他哥的弟弟啊。
姓霍的弟弟。
后来他死了,他们家被汉宣帝给族诛了。
当然,这不能怪汉宣帝。
换成任何一个皇帝,皇后在椒房殿被臣子的妻子买通医女趁着她生孩子的时候毒死,哪个有实权的皇帝会不杀了这个臣子的全家?
反正换成卫伉自己他是做不到宽宏大量原谅他们的。
“你又出什么神?”刘彻抬手在卫伉面前挥了挥,又忽然凑近了些,“伉儿,想到了什么,跟朕说说!”
卫伉眨眨眼睛,心说想到了将来你要杀你儿子全家还要杀很多很多的人,这其中也包括我。
“我想……陛下,你知道我阿兄在哪里吗?”
刘彻一愣:“去病?他今日似乎不在宫里,怎么……哦,你也知道昨天的事了!”
卫伉道:“子卿刚才跟我说,他昨日遇见阿兄了,阿兄……他不知道皇后突然作此打算,没有准备,还挺尴尬的。”
“尴尬?朕该去看看的!”刘彻可惜道,“近两年去病年纪长了,就总绷着脸,都没有小时候有意思了。”
他又拍拍卫伉的头:“好在还有你这个小家伙!”
卫伉有些无语,合着皇帝陛下从他们家找玩具呢,从他爹到他哥再到他,下一个轮到谁了?
“朕还没有来得及问皇后一句,去病可有瞧着合心意的?”刘彻又道。
卫伉摇摇头:“陛下,我还没有见到阿兄。”
刘彻摆摆手:“过会儿朕去椒房殿,你也去跟据儿玩会儿,问问皇后不就知道了。”
他哥大概率不会有喜欢的人选,不然苏武碰上他也不会是那个表情了。
卫伉将话题拉到正轨:“陛下可有吩咐?”
总不能是喊他过来聊天的吧?
然后,刘彻就道:“没什么吩咐,说些闲话罢了。”
皇帝陛下还真就这么无聊,卫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真诚地问道:“陛下,你不忙吗?”
闻听此话,刘彻拍案,他没好气道:“朕自然忙,这些忙还有不少是你给朕找的!”
卫伉无辜道:“陛下,你是天子,为天下万民勠力劳心,是上天所赐,与臣无关。”
“巧言令色!”刘彻拍拍他的头,他随手从案上拿过一个册子,正是去年九月全国瓷器售卖的利润表。
刘彻看了眼最后的数值,阿拉伯数字在朝中已经被普遍应用了,但汉字无疑更加严谨,在实际应用后,桑弘羊主张两套一起使用,刘彻采纳了。
对于桑弘羊来说,这无疑增加了一部分工作量,但因为阿拉伯数字能做更简单的表格,又缓解了他的工作。
这里的表格和卫伉后世看到的不同,因为大汉的表格记账并非从他开始,是桑弘羊通过阿拉伯数字自己摸索出来的。
卫伉第一次知道时,又一次感叹人类的智慧真是无穷的。
刘彻看到这一个月的利润,本就是装出来的脸色登时维持不住了,他眉开眼笑道:“还有人跟朕说什么,因淮南王一案,去岁九月人人自危,还有心情买这些瓷器回家享受,朕瞧着他们好得很。”
卫伉腹诽,这倒也不一定,购物也是发泄的一种,九月又是年前的最后一个月,越紧张越想在这时候安慰自己和家人。
刘彻拍拍手中的册子,向卫伉笑道:“你猜猜,等到明年春日,你阿翁再次出征匈奴,售瓷之钱可足够军需?”
卫伉怎么知道,皇帝陛下把账本看得可严实了,除了桑弘羊等相关人士,别人根本瞧不见半个字。
“看陛下这么高兴,我猜应该够了。”卫伉笑道。
刘彻神秘地笑笑,并没有告诉卫伉他是否猜对了,但卫伉觉得这就是猜对的意思。
瓷器被皇帝陛下做成了暴利的买卖,卫伉无比敬佩。
而且皇帝陛下暴利的赚钱机器还不止这一个,盐、铁、纸,赚来的钱除了用在打仗上,还有农业和边防建设也需要很多。
大汉这么广阔的土地,再多的钱可能都不够花,不怪皇帝陛下偶尔比他还像个财迷。
开了瓷器的话头,刘彻顺势跟卫伉聊起与他有关的许多事,譬如说归顺而来的苍海郡。
按朝中很多人的意见,刘彻起初也这么想,建苍海郡有一条就是农耕,往那里发些农具种子作为他的恩赐,但苍海郡的气候很多地方都不适合种地。
卫伉一句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让刘彻发现自己钻了牛角尖。
不种地的苍海郡难道就不属于大汉了吗?就像他在朔方郡养马,苍海郡自然也该有别的出路。
于是,刘彻力排众议,让苍海郡只在能种地的地方种地,其他不能种地的地方则照往常的方式生活,只是他们得接受大汉的统治,并且,大汉会为他们开通商路。
苍海郡的皮毛、草药等物可以运到南边来卖,冬日时,还有海边的鱼货能往长安运,而他们则需要从南边买粮食。
刘彻又道:“自从仲卿夺回河南地,那边养起了驴和骡子,现在已经产了不少崽子,等长大了,朕打算将它们运往各地,或卖或租,对跑商的来说,可比马便宜好养活。不过,骡子还得先往农田里用,商路要紧,可粮食却是重中之重。”
卫伉点点头,张开嘴刚要说话,刘彻紧接着又道:“哦,去年种冬小麦,朕已经叫人试着用上堆的肥了,等开春看看长势如何,结穗后再瞧瞧麦穗,只要比往年好,就不能再耽搁,朕立即往下推行。”
卫伉又点了下头,这次他没有张嘴,等皇帝陛下接着说。
刘彻却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只让朕说,倒成了朕向你禀报了?”
卫伉冤枉,分明是他自己一张嘴就不给人说话的空当。
“陛下,我不敢。”卫伉干巴巴道。
刘彻敲敲他的头:“那你说句话。”
卫伉想了想,道:“陛下,我刚才已经说话了。”
刘彻笑哼一声:“你阿翁阿兄都不在这里,朕揍你,没有人拦着,你知道吗?”
卫伉道:“陛下,阿翁阿兄在,陛下打我,他们也不会拦着陛下。”
“又来奉承朕了。”刘彻笑着拍拍他的头,“朕今日可以不揍你,但你得说句言之有物的话。”
也没有这么赶鸭子上架的吧?
卫伉自然知道皇帝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他也能说出许多皇帝没听过没见过的东西,可是……
皇帝不是他哥他爹,他想说就能说什么,做不做得出来无所谓。
衣食住行、吃喝玩乐,我还能有什么?卫伉呆呆地想了一会儿,并无头绪。
刘彻并没有失望,反而还笑了笑:“你若是无话可说,朕有一句话问你。”
卫伉道:“陛下请问。”
刘彻道:“朕方才所说,你可听明白了?”
“陛下说得很清楚,我都听明白了。”卫伉道。
刘彻又问道:“朕所说之事,均在宣室殿与群臣商讨过,你之前可知道?”
卫伉不参加内朝,他当然不知道,因此他摇头:“陛下,我不知道。”
“这就是你的缺漏之处,朕令你为少府卿,叫你不必先管少府事,是因为你尚在读书,不懂这些事务。”刘彻认真说着,“可你将来总要掌管这些事,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学,你学了吗?”
卫伉再次摇头,他的先生们暂且还只教他书本上的知识,没有进行到实践这一步。
刘彻道:“你该学了。”
卫伉垂首领命:“陛下,我会学。”
接着,刘彻就砸下一个大雷:“朕来做你的先生,等朕有了空闲,就召你过来。”
卫伉忙道:“不敢劳烦陛下,我……我请阿翁或者阿兄教我就好。”
“你阿翁阿兄都是朕教的。”刘彻笑道。
也不是谁都有福气能有本事做皇帝陛下的学生,卫伉正想该如何让他改变主意,便有内侍来回椒房殿前来给陛下报喜。
报喜?什么喜?
啊,难道是小姑姑又有喜了?
刘彻似乎也想到了这件事上,他抬手笑道:“叫进来。”
很快,女官进来行礼:“拜见陛下,皇后殿下使臣回禀陛下,漪兰殿王夫人有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卫子夫给宣室殿报喜, 当然不会落下长信殿,卫伉回去时,王太后正给来报喜的女官赏钱。
卫伉便笑道:“太后, 我也赶着回来给你报喜, 可也有我的赏钱?”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笑道:“小财迷,少不了你的!”说着话, 她拿过自己还没喝完的药放到卫伉手上,“就赏你将它吃了。”
王太后病虽好了, 却仍要吃些补药固本培元。
卫伉接过来摸了摸杯壁, 又将它递回王太后唇边:“太后,药正温着, 你快喝了吧。”
王太后唉了一声,自己捧着杯子将药饮尽, 卫伉端过水服侍她漱口:“太后才吃了药,躺下歇会儿, 我再陪你走走。”
王太后在沙发上半躺着, 笑道:“你倒会安排,行,听你的。”
卫伉笑道:“太后恕罪,只是这却不能怪我,都是太后总惯着我,就将我惯得无法无天了。”
“还是我的错了?”王太后摇头笑道, “你这张嘴可太厉害了,我说不过你。”
卫伉又笑道:“是太后教得我呀,太后你想,难道是我自己的错?”
王太后半闭着眼睛拍拍他的手, 同他说笑:“那我日后可再也不这么教你了,换个严厉些的方式教你,就像先生们,也打你的手板,你看如何?”
“太后疼我,先生们都不敢打我的手板。”
卫伉跟王太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了半天,直将王太后哄得合不拢嘴。
等歇够了,苏安上前将王太后扶起,卫伉陪着她在殿内慢慢散步。
半晌,王太后忽然话头一转,道:“伉儿,你该去皇后那里瞧瞧。”
卫伉一愣:“太后,我昨日才去椒房殿请安。”
王太后缓缓摇头:“今日你正巧在宣室殿,既然闻得此事,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后宫有喜,皇后原该高兴,只是人之常情,皇后或许有些不快,也无可厚非。”
卫伉觉得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太后,皇后不快,我去了也无济于事。”
“又不是让你去劝皇后什么,傻孩子,你是要让皇后知道,你站在她那一边。”王太后拍拍他的手,“明白了吗?”
卫伉迟疑地点头,又道:“可是,太后,我……我也不可能站王夫人一边呐。”
王太后顿了顿,她抬手叫女官们离得远些,才轻声道:“你是要让皇后知道,即便与皇帝相比,你也站在她那一边,怎么这么傻?非得让我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么!”
“那不行!”卫伉张嘴就道,“阿翁和阿兄都教过我,太后,陛下才是头一位……”
王太后气呼呼地敲了下他的头:“你是要让皇后看到你的态度,你心里想什么是你的事!”
卫伉这回懂了:“哦哦哦,太后你别生气,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王太后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真的明白了?”
卫伉用力点头:“明白了!”王太后都把话说这么直白了,他也非常直白地说道,“太后的意思是,我是皇后和皇长子的外戚,我得让皇后知道,我知道。”
“哎,这是真明白了。”王太后满意地点头,她做过皇后,当然知道身为一个皇后会有何种心思。
左右逢源,卫伉的身份免不了要如此做。
这样的事原不该王太后教给卫伉,只是她知道,卫青自己都不明白,更教不了儿子,王太后只能多费些心了。
卫伉又道:“但我心里,陛下还是头一位的。”
王太后神色更加柔和:“你阿翁阿兄将你教得很好。”
卫伉仰头笑道:“陛下今日说,阿翁阿兄都是他教出来的,是陛下教得好才对!哦,对了,太后,陛下说,他也要亲自教我……”
王太后喜得拍了下手:“这是好事呀!你怎么才说?”
卫伉露出一个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心的表情:“太后,我不如阿翁阿兄他们聪明,我怕会惹陛下生气……”
有教兵法的前车之鉴,卫伉真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不觉得自己会是他教不好的那个特例。
“胡说。”王太后低声斥责一句,又温声笑道,“伉儿聪明得很,皇帝是看重你,才亲自教你,你只要好生学,断然不会让皇帝生气。”
诚然,卫伉对自己不大有信心,他跟皇帝陛下在认知方面实在有很多不同,但跟着他学朝堂官场的知识,不管能学到多少,最重要的是,他能学会毛驴该往那边捋才能顺。
卫伉轻轻一笑:“太后教训得对,我一定好好学。”
皇帝的课堂还没正式开始,卫伉已经从王太后的课堂上学到了些外戚小知识。
尽管他不太赞同。
另外,卫伉还有些怀疑,皇后真的从现在就已经对未来忧心忡忡了吗?
如今,长平侯府蒸蒸日上,皇后稳坐椒房殿,皇长子不出意外定然是皇太子,仅仅是一个王夫人怀孕,就足以让她担忧吗?
等到了椒房殿,卫伉才明白,姜还是老的辣,皇后的眼神深处的确有一二分不安。
也许是皇长子不出意外一定会是皇太子让她不安,她总会担心意外发生吗?还是另有些别的担心?
卫伉不好把这样的话问出口,更不好劝她,刘据能活到快四十岁呢,现在你还不用太担心。
这话听起来也不太像安慰人,卫伉想想先僵住了,等到时候再担心,那也晚了。
见卫伉过来,又提起他在宣室殿听过了喜讯,皇后的神色更显柔和,又一次证明了王太后的正确性。
当然,卫伉没告诉她,皇帝一听王夫人有孕就忘了才说过他要来椒房殿。
皇后、太子和外戚是绑定的,不管认还是不认,天然的血脉早已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而他们所有人的命运,都系在皇帝陛下手中。
卫伉想,他们所有人终生的课题都只有一个,如何跟皇帝陛下搞好关系。
……
卫青来宣室殿向刘彻回禀军务,说过公事本来就要走,刘彻却说要他去椒房殿看看皇长子。
刘彻还跟他开了个玩笑:“仲卿,你也不只是去病的舅舅,可不能只惦记这一个外甥。”
卫青笑回道:“陛下教训的是,臣日后定然常去看望小殿下……若不是陛下提起,臣还忘了,也有好些日子未见伉儿了。”
“前些日子太后病着,伉儿一直在太后榻前侍疾,是个孝顺孩子,正好,你也去东宫瞧瞧他。”刘彻笑道。
卫青目的达成,谢恩后退下。
椒房殿中,皇长子和公主们都被乳母带着去午睡了,卫子夫正在看书,见卫青欲要行礼,她笑道:“不必多礼,青弟,坐罢。”
卫青行过礼,方落座。
卫子夫笑道:“伉儿同你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常常过来,我才教得他口头上亲近几分,只是礼数上总不肯差半分。”
卫青轻轻一笑:“礼不可废,伉儿年幼,有劳皇后担待了。”
“无妨,咱们是一家人。”卫子夫按了按搁在案上的书,“上次听陛下提起,如此将书册合订在一起,也是伉儿的主意。”
卫伉垂眸一瞧,是一本《左传》。
纸的大量售卖和印刷术的普及,包括宫中在内的有许多藏书的人家,都有意将纸作为载体存储他们的藏书,只是大家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一张纸写不满一本书,一叠纸该如何成书?
起初,人们仿照竹简的方式,将纸做成长卷,墨晾干后卷起来,可如此不仅翻阅不便,也不好做雕版印刷。
之后又有人用粘的方式,将一张长纸作底,依次将书页错开,粘在一起,也能成册,但仍旧不便,也容易脱落。
而线装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既方便翻阅,又结实稳固,还美观轻便,刘彻在见到这种装订方式后,立刻下令,日后宫中藏书阁的书都要以此装订。
之后朝臣们见到了,将其带回家中,又口口相传,想必将来人人都会学到此法。
“伉儿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卫青笑了笑,话锋一转,“皇后借陛下之口叫我过来,可是有话要说?”
卫子夫一顿,直言道:“王夫人有了身孕,青弟,我方才看《左传》中的公子申生一事,总有几分不安。”
卫青道:“陛下不是晋献公,如果皇后还担心皇长子步公子扶苏的后尘,臣还能再说一句,陛下不是始皇帝。”
“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忧虑不安,其实并没有什么道理。”卫子夫苦笑一声,“前朝有青弟你在,后宫内我是皇后,据儿是皇长子,陛下疼他宠他,我一向看在眼里,只是静下来时,总忍不住有些怕。”
皇帝当年宠先皇后陈氏,后来宠卫子夫,现在宠王夫人,他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即便这个过程或许能有近十年。
卫子夫已经过了在乎皇帝宠爱的年纪,然而她仍身在后宫,注定眼前看到的天地就只有这么大,她的一身荣辱系于帝王之手,她没办法不多思多虑。
卫青听了她的话,沉默片刻,只能干巴巴道:“皇后多虑了。”
卫青忠于皇帝,但他跟皇后、皇长子也是分割不开的,卫青当然也希望他们能好。
卫青以为,这两者之间是没有矛盾冲突的,他可以同等看重他们。
但皇后似乎希望卫青能够稍稍偏心,偏向她与皇长子。
卫子夫愣了愣,这是一个委婉的推辞,卫青没有或者说他不想在此刻就做出选择。
卫子夫垂眸笑笑:“青弟,我只是在杞人忧天,想着跟你说句话,或许能有些安慰。”
卫青惭愧道:“我不会安慰人,叫皇后失望了。”
卫子夫缓缓摇头:“青弟,你在这里,于我而言就是安慰了。”
卫青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看着卫子夫笑道:“皇后放心。”
如果皇后的忧心仅仅如她所言,卫青想,她的确是在杞人忧天。
陛下不会是晋献公,听信挑拨,他也不会是秦始皇,平白让自己的继承人为人诬陷丢了性命。
卫子夫含笑颔首。
但卫青仍不能确定她真正放了心,说过霍去病的事后,他到东宫拜见王太后。
卫青冒出一个想法,难道得等到坐在这里,皇后才能全无忧虑?
他很快将这个大不敬的想法逐出脑海,跟着王太后派过来引路的苏安去找卫伉。
苏安笑道:“长平侯请往这边来,小郎君这两日常去少府,说是要做香皂和肥皂,一个用来洗手洗脸,一个用来涤衣,说是比澡豆和草木灰都要好。”
那天在宣室殿,刘彻去漪兰殿之前还叫卫伉记得他欠皇帝陛下一句言之有物的话,他回来左看右看,又翻了翻系统,决定做个肥皂敷衍一下。
大汉有能用于清洁的澡豆,原料是猪胰和豆粉等,皇家贵族用时还会添些香料,卫伉在此基础上根据后世的方法改良了一下。
洗衣服的肥皂不做太多花样,清洁皮肤的香皂则要添加点香料鲜花,外形上也会做得漂亮些。
现在刚刚做好,卫伉正在试验去污的能力,在后头看别人洗完衣服,他正打算去厨房试试香皂去油渍的效果,就看到他爹找过来了。
“阿翁!”卫伉跑过去,伸长手臂将香皂递过去,“你闻闻,香吗?”
卫青低头嗅了嗅:“这是芍药?伉儿,有些奢侈了。”
冬日原不该有鲜花,但皇帝陛下会享受,他叫人做了一个暖房,从秋日未冷时便烧得极热,用来培植冬日可观赏的花儿。
因为颇为耗费,皇宫内能在冬日有鲜花欣赏的,也只有皇帝、太后和皇后三人。
“这是要给太后的。”卫伉笑道,“别的只添了些香料,等到春日百花盛开时,再做别的添花瓣的香皂。”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这就去献给太后吗?”
卫伉从后头的宫人手里拿过一个木盒,将香皂放入内,交给苏安:“有劳苏长御替我呈给太后,我跟阿翁说过话再过去。”
苏安接过木盒,跟卫伉身后还托着木盒的宫人们一道行礼退下。
卫伉呼了口气:“阿翁,正好你来了,我这两天一直想找阿兄,但你们两个都不进宫,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你们了。”
卫青不由笑了一声:“你阿兄躲着陛下和皇后呢,若是陛下不特意召他,十天半个月的,他都不想再进宫来了。”
“啊,看来皇后这一招把阿兄刺激到了。”卫伉叹了口气,“皇后一心盼着阿兄早日成婚,可现在看起来,这是起了反作用呀,真不知道皇后怎么突然盯上阿兄了。”
因为方才椒房殿的一番对话,卫青对皇后上心霍去病婚事的原因倒有些猜测。
卫青拍拍他的头:“这样的话不要在皇后面前提起,外头冷,回屋去暖暖。”
卫伉摸摸冷冰冰的耳朵:“我忘了戴帽子,阿翁,你很冷吗?我们跑起来就不冷了……”
“你安稳些。”卫青拉住他的手,“我是看你冷了。”
卫伉乖乖跟着他爹走,片刻后道:“皇后最近不大高兴,跟王夫人有孕有些关系,阿翁,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卫青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慢慢道:“伉儿,皇后是你的小姑姑,你同她亲近没错,只是切不可忘了她的身份。皇长子的身份贵重,你也不能将他当成不疑那样的弟弟来看待。”
“我……”卫伉险些没反应过来,捋了捋舌头才道,“阿翁,我知道,你见过皇后了。”
最后一句并非疑问,他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只能是皇后先同他说了某些话。
卫青并不瞒他,如实说了皇后的忧虑,又说了自己的看法。
杞人忧天?卫伉咋舌,现在的皇后只能为此忧心忡忡,多年以后,这种杞人忧天如实上演后,她却能毅然决然地能帮儿子调兵,在失败后坦然赴死。
他爹对皇帝的信心,卫伉一点儿都不意外,不只是他爹,人们无法想象没有见过的事。
皇后的担忧也只能想想公子申生、公子扶苏,或许她还能想想先帝时的栗太子,谁能想到,在后世的两千年封建王朝中,卫太子也成为了别人的前车之鉴。
卫伉暗暗唏嘘,他倒是能理解皇后的心情,未来握在皇帝手中,他也时常有同样的恐惧。
但皇后如此下去,卫伉怕她把自己搞抑郁。
卫伉挠了挠下巴:“阿翁,你说,能给皇后找些事做吗?人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卫青合上门,闻言无奈道:“我如何能给皇后安排事做?何况,皇后素日只在宫中,她所能做的事也都在宫里,只有陛下能让她做事。”
皇帝能让皇后做的事,正是她现在每天都在做的,管理后宫。
卫伉想到有了更多的娱乐后,王太后仍然会时常觉得没意思,只因为她每一日都只能做这些事。
每每此时,卫伉就会无比怀念现代社会,仅仅一个手机,就能带来多少娱乐。他记得曾经看过新闻,网瘾频发于老年人的群体。
“伉儿,皇后久在宫闱,不必你一个孩子为她费心。”卫青又道,“若是有事,自然有阿翁在。”
卫伉暂时的确别无他法,只好点点头。
……
卫青出宫后径直去找了霍去病,数九寒天,他才从演武场上下来,额头脸上都是汗。
等他沐浴换了衣裳,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到火盆前烤火时,卫青方道:“伉儿问我,你何时才会进宫。”
霍去病一听就烦躁地甩了甩头发:“舅舅,你让他出宫来见我吧。”
他当然不是冲卫伉,也不是冲卫青。
卫青抬手挡了一下,温声道:“再让火燎着……今日我同皇后说起了那桩事,日后她不会再如此强求于你了。”
“舅舅,我不是不愿意成婚,我说过了。”霍去病道,“皇后她……”
他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皇后半分不是,只气呼呼道:“如果陛下无事召见,我还是先不进宫了。”
“这件事是你受委屈了。”卫青按按他的肩膀,“过两日我接伉儿回家,你也回去一趟,你们兄弟一起陪陪大母。”
这一次皇后的确是好心办了坏事,不管是对那些被召见的贵女们,还是没有心理准备直面她们的霍去病。
两天后,卫伉先回了家,他将带回来的香皂送给大母,霍去病回来后,又送给他一块加了花瓣的。
“本来是给太后做的,阿兄,我偷偷藏了一块给你。”卫伉小声道,“阿翁都没有。”
霍去病低声笑了:“多谢你了,再过几个月,我带你去打猎。”
“从秋天到冬天,再从冬天到夏天,阿兄,我们还是别提打猎的事了,不然我怕又有别的事给耽误了。”卫伉笑道。
霍去病揉了揉他的头:“这次就算陛下没工夫,我也带你去。”
卫伉抬手,又将他的手举起来,两人击掌:“说定啦!”
卫伉的香皂得了王太后的喜欢,她吩咐少府多做了些,好赏给长公主们,只是冬日鲜花少,再做就只能掺些香料,再将模具刻成花儿,做出来的香皂就成了花朵的样式。
王太后干脆又将做香皂的办法交给她们,想做什么样的,只让她们派人去弄。
刘彻那里成功被敷衍过去了,他跟他娘一样喜欢香皂。
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肥皂没什么用,一来他老人家不亲自洗衣服,二来他老人家的衣服都是丝绸所做,他根本不会穿洗过的。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肥皂就很有用了,他们可不会一件衣服只穿一次。
但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肥皂的做法普及开,还得刘彻出手。
于是在第一次跟刘彻上课时,卫伉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通过各地郡县衙门,将肥皂制法传播出去。
粮食能影响到天下安稳,因此刘彻会急于推行农具和代田、堆肥,肥皂与之相比就有些无足轻重了。
但卫伉立功太多太重,刘彻总认为给他的赏赐不够,因此卫伉提一个不怎么费力的要求时,他稍稍一想也就答应了。
卫伉本来准备了一二三四条理由说服他,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过关了,他有些意外,又想原来皇帝陛下心里不只能装下万里江山,也有这江山下的每一位百姓。
冬天很快过去,小草冒出了绿芽,大地又变得生机勃□□来。
卫家这时有了一桩喜事,程氏怀孕了。
回家听大母说起这件事时,卫伉险些没想起来程氏是谁,好在很快令人脚趾扣地的过往浮现在脑海中,卫伉登时没办法直面这个消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连一向最了解卫伉的霍去病这次都弄不明白他在尴尬些什么, 戳戳他的肩膀:“我已经帮你跟大母说过了,她不会在舅舅跟前说引起他误会的话。”
卫伉捂着脸点点头:“谢谢阿兄。”
本来对于他要有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这件事,卫伉或许有些这样那样的感受, 但由于之前他奶他爹非得跟他讨论这件事, 导致卫伉一想就觉得尴尬,以至于他生不起别的念头了。
“不过在舅舅回来前,你最好不要一提就脸红。”霍去病提醒过他, 又忍不住纳闷道,“你为何脸红?”
卫伉含糊不清道:“因为我的脸皮还不够厚吧。”
卫伉头一次有这个念头, 如果我是个真正的小孩儿就好了。
霍去病更不明白了, 他只能又确定一遍:“你确实不会难过,对吗?”
卫伉这次把手放下了:“阿兄, 我常常去椒房殿,即便不去椒房殿, 公主们也会去长信殿,我知道陛下的孩子不只是皇后所出, 苏武的妹妹并非与他一母。”
卫伉早清楚自己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他不会为此改变自己的观念,但他也不会用自己的观念去要求任何一个人,毕竟他们并没有接受过自己上辈子那样的教育。
“别人是别人,舅舅是舅舅。”霍去病道。
卫伉笑道:“所以,阿翁总是阿翁,虽然他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阿翁, 我本来也不该要求阿翁只是我一个人的阿翁。”
霍去病很理解这句话,他点点头,也笑了:“没错。”
“阿兄其实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阿兄。”卫伉忽然凑到他哥耳边,“告诉你一个秘密, 阿兄,你有个很厉害的弟弟。”
霍去病把他扶回去坐好,笑道:“知道了,他就在我眼前。”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卫伉见他没当真,又道,“阿兄,是你有个姓霍的弟弟,他叫霍光。”
霍去病挑眉:“很厉害是有多厉害。”
卫伉想了想,道:“可能比周公差一些的厉害吧。”
“周公?”霍去病表示怀疑,“霍……那个谁还能生出来这样的孩子?他叫霍什么来着?”
卫伉道:“霍光。”
霍去病看着他。
“哦!霍仲孺。”卫伉立即又道,“但你不要说这个名字,阿兄,还是得尊重他一点。”
大汉很重视孝道,尽管卫伉总腹诽皇帝陛下迷信得要命,但事关他哥,卫伉觉得迷信点也行,万一大汉天上真有专门管这个的神仙呢。
霍去病啧了一声:“行吧。”
“就没了,阿兄,你不打算将来有机会带他回长安吗?”卫伉问道。
霍去病道:“你也说了是将来,我总得先看看再世周公是什么样的。”
其实,是皇帝陛下想让他做周公,他虽然没有辜负皇帝陛下的期待,但算不算做成了周公呢?
卫伉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
卫青回家要等到第二天了,他这时候才知道程氏有孕,卫祖母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不必他插手,他就先去看卫伉了。
卫伉又在接受他哥的训练,在一次次的进攻中落败再进攻,颇有些百折不挠的意味。
霍去病曾跟卫青提议过,要不要叫卫伉到军中跟别人练一练,卫青说要等到他过了十岁。
霍去病也是十岁开始接受军中的训练,只是他过于天赋异禀,很快就胜过了所有十五岁以下的少年。
卫青旁观片刻,下了结论,单以武论,伉儿比不上去病,再加上兵法……
算了,还是别加了。
卫伉这两年倒不会再一看兵书就睡觉,但他的学习进度仍然堪忧。
除了兵书外,卫伉读书并不差,别的更不必说,以稚子之龄居九卿之位,除了在兵法上不大开窍,他能让所有人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卫伉身边有两个最擅兵道的天才,华夏上下五千年,卫青和霍去病都能排在前列,可他们都帮不到他。
因为天才真的无法理解普通人,他们更不会教普通人,他们只适合去教另一个天才。
但很遗憾,至今他们还没有遇到那个天才。
好在身为父亲的卫青并不为此遗憾,他从没有寄希望于一定要孩子们跟自己走同一条路,也不强求他们多么优秀,纵然卫伉已经优秀到让天底下的父亲都羡慕他了。
卫青只是担心,他儿子如何看待自己,会不会因此难过?还有外甥……他们兄弟二人对各自前路的规划,还是一定要将来并肩作战吗?
等兄弟两个停手过来擦汗,卫青还在皱着眉思索教育的难题,卫伉喝了一大杯温水,戳戳他哥:“阿翁在发呆哎,他在想什么?”
霍去病道:“舅舅在你眼前,为何不直接问他?”
“我怕打扰阿翁的思路嘛。”卫伉又喝了口水,扯着领口道,“热死了,夏天是不是要到了,阿兄,我们什么时候去打猎?”
“你们什么时候还定下了要去打猎?”问话的是卫青。
卫伉笑道:“冬天就定好啦!阿翁,你方才在想什么呢?”
“想……”卫青顿了顿,“也没什么事,想到了一件军中的事。你们先去沐浴,别晾了汗。”
行吧。
卫伉跟霍去病一起走开,他小声道:“阿翁是在担心我们吗?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要担心也该担心不疑吧?”
霍去病也小声回道:“正因为不疑是小孩子,他压根还不明白吧。”
卫伉歪头想了想,今早他见到了要去上课的卫不疑,小朋友只高高兴兴地跟他分享,他又要做兄长了。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三叔父家的卫嘉也比卫不疑小,他现在已经走路很稳当了,很喜欢跟在哥哥姐姐们屁股后头玩。
卫伉确定地点头:“对于不疑来说,他又多了一个玩伴,挺好的。”
洗完澡二人一起去了卫青院中,他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点心,他自己则正在剥榛子,两个碟子一次一个,每个碟子里都有了一小堆。
搬新家时,卫伉特地给每个人屋里都配了一套沙发,卫青不大喜欢,沙发软绵绵的,让人坐都坐不直。
霍去病和卫伉过来便直接坐下,卫伉干脆半躺着,指挥他哥给自己把榛子仁拿过来,又道:“再来杯水。”
霍去病边把水给他边道:“你没手吗?”
卫伉顺口道:“那你再喂我……”
话没说完,霍去病作势要把水倒在他身上,卫伉麻溜地坐直,双手将杯子接过来:“错了错了,我错了!”
卫伉又殷勤地给他哥倒了杯水:“阿兄,你也喝水!”
卫青看着他们玩闹,边剥榛子边笑。
到午饭时,他们又一起去卫祖母院中吃饭,下午卫青和霍去病有他们的军事高级课程要上,卫伉去找卫不疑几个孩子玩了一会儿,实在闹不下去了,又逃回来老实看了半天书。
第二天卫青匆忙吃过早饭就走了,卫伉和霍去病并不急,陪着卫祖母吃过早饭,又闲聊了一会儿才要回宫。
卫祖母还以为昨天卫伉不高兴了,问他今日可好了。
卫伉尴尬地挠挠头:“我没不高兴,大母……我现在也好了,你别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了!”
卫祖母瞧着他,又道:“昨儿你阿翁去瞧了程氏,伉儿,你别多想,不管他再有几个孩子,不疑都越不过你去,更别说其他人了,日后,他们都只是你的臂膀。”
卫伉知道他奶奶是好心,她以这个时代的观念来安慰他,列侯向来遵循嫡子继承制,庶出通常没有继承的资格——除非皇帝特别下令,而嫡子之间也要遵循长幼有序。
家族兴旺的前提是人丁多,从卫祖母的视角来看,卫伉能多几个兄弟是再好不过的事,这意味着卫家会越来越好。
卫伉无力道:“是,大母,我知道了。”
见卫祖母还有再要说话的意思,卫伉又着实不能应对,霍去病忙道:“大母,伉儿宫里还有事,我先带他走了!你放心,他若有什么想不通的,我……我来告诉他!”
卫祖母点点头,知道自己再说下去就要惹人厌烦了,便道:“你们去吧,路上慢些。”
出了门,卫伉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唉,我该怎么说服大母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霍去病差点也要叹一口气:“你只说没用,等日子长了,大母自然就会明白。”
“阿兄,那你下次还得救我。”卫伉殷切地望着他。
霍去病觉得好笑,便真笑了一声:“行,救你。”
卫伉立刻给他比心。
……
春暖花开的时节,少府采摘了新鲜花瓣碾磨成粉,好做鲜花肥皂,卫伉过去旁观时,想到了他无意间扫过的科普,鲜花还能做胭脂和香水。
胭脂好做,卫伉和苏安等人一起采了花瓣,揉搓出花汁,淘洗后用草木灰水浸泡半日,过滤后搅拌熬制成半稠状,再倒入瓷盒内冷却,就做成了纯天然的胭脂。
中途大公主等人过来给王太后问安,听说卫伉竟然在领着一群人制胭脂,登时都跑过来看。
卫伉做过的东西好些她们都见过,望远镜无疑是最好玩的,其余的小游戏也好,更多的是让皇帝陛下赞不绝口的。
“好香。”三公主一进门就道,“伉儿,这是什么花儿?”
四公主道:“闻着像木兰。”
大公主已经拉着二公主一起走到卫伉身边了,她笑道:“大母说你在做胭脂,真稀奇,阿翁前几日去椒房殿还说你安静了好些日子,又该给他一个惊喜了,只是不知阿翁见了这东西,会不会惊喜?”
卫伉见几位公主都到了,就要站起来行礼,却被大公主按住了:“阿母总说你多礼,果然没错。”
大公主又免了苏安等人的礼,接着问道:“伉儿,这胭脂何时能做好?”
“那边已经做好一盒了。”卫伉指了一指,“是蔷薇花做的,公主可以先瞧瞧。”
除了五公主,四位公主都凑过去看蔷薇花胭脂,五公主好奇地问道:“表兄,花儿能做香皂,也能做胭脂,又能做糕点,还能做别的什么吗?”
在采花做胭脂之前,卫伉已经给庖厨们贡献了几道鲜花糕点的做法。
从前她们只吃过糖渍的花瓣,点心是头一次吃到,从王太后到公主们无一不爱,只是糕点都是甜食,她们不能多吃。
“能啊。”卫伉边搅着炉子上的胭脂膏子边道,“还能做香水,有洒在衣服上身上的,也有能喝的。”
“香水?”五公主想了想,道,“是将花瓣泡在水里吗?阿母洗手时,会用花瓣泡过的水,我也见大姊用过。”
“有些差别。”卫伉笑道,“等做的时候我请你过来看,好不好?”
五公主欢快地点头,大公主姊妹四人全部都眼睛亮亮地走过来,三公主手中捧着装胭脂的瓷盒。
“伉儿,你做了给大母和阿母的胭脂,能帮我们也做一份吗?”大公主笑道,“花瓣我们会去采摘,我们也跟阿母一样,送你一箱金子,可好?”
卫伉笑道:“公主,我会把做胭脂的法子告诉少府,你想要什么样的只管吩咐他们,或者公主你们想自己做着来玩吗?”
大公主很有兴趣地笑道:“既然便宜,还请你先告诉我们如何做,我担心我们自己可能会做不好。”
“胭脂做起来很简单……”卫伉将做法告诉她们,公主们都觉得很有意思,商议着回去跟宫人们一起做了来玩。
卫伉则把自己做好的胭脂送给了太后和皇后,接着他就去准备做香水的器具了。
然而等他去找五公主来看如何做香水时,他才发现大家正沉迷于做胭脂、彼此分享不同的胭脂、用不同的胭脂化不同的妆。
椒房殿不仅有皇后和公主们,还有卫伉不认识的后宫妃嫔和长公主们,以及一些皇亲贵胄的女眷们。
才五天,怎么能传播这么快聚集这么多人?
为卫伉解惑的是五公主:“阿母将胭脂送给了平阳姑母,姑母又跟其他姑母说起此事,她们就约着一起过来了,之后她们又同别人说起,二姊的阿母瞧见二姊带回去的胭脂,也跟其他人一起过来,然后……就这样了。”
卫伉明白了,还是大家的娱乐太单一固定,一见到新鲜事物,大家就欢喜到忘情了。
不过,皇后这下算有事做了,卫伉想,人多热闹,又是化妆这么轻松的活动,她能高兴些吧!
“公主,你不喜欢胭脂吗?”卫伉笑问。
五公主点头又摇头,她喜欢胭脂,但更想知道香水是什么。
香水分两种,能入口的和不能入口的,不能入口的可以用来熏衣服,也可以直接接触皮肤。
入口的需要更干净,还要撇去表面的精油,不能入口的则可以保留精油,还能加入各种香料,让味道闻起来能更加丰富有层次。
古代香水的制作方法是蒸馏,卫伉已经在少府做好了准备,蒸馏的灶台、铜锅加导流管、锡盖以及瓷制的承接瓶。
五公主仰头看了一会儿:“表兄,好奇怪啊。”
卫伉正指挥人铺花瓣,闻言笑道:“公主,你站在地上看不见,请这位长御抱着你吧。”
五公主忙点头,她身边跟着的女官将她抱起来,五公主伸长了脖子朝铜锅看去,只见沾着露水的蔷薇花瓣被铺到麻布上,并没有其他的处理。之后就将特制的锅盖合上,周围一圈围上湿布,卫伉告诉她,这是为了防止漏气,又在凹制的锅盖上加入冷水,接着锅底开始烧火,这就是开始蒸香水了。
三月的天气,即便烧着火也不会觉得太热,五公主让女官将自己放下来,向卫伉问道:“表兄,然后呢?”
卫伉坐在他特别让人做的小凳子上,托着下巴道:“然后等着就好了,公主要坐吗?”
五公主点点头,这样矮的凳子正适合小短腿坐,她跟卫伉并排坐着发呆,半晌,五公主在柴火的噼啪燃烧声中听到水滴落到瓷瓶内的回声,接着是身边女官的一声惊呼。
有细细的水流通过铜制的导流管滴入瓷瓶内,五公主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她惊讶地问道:“这就是香水吗?”
“算是了,但现在还不够。”卫伉道,“过会儿还要再加花瓣,再收集些花露后要将它们倒回去,多蒸馏几遍,最终得到的才是真正的香水。”
在蒸馏的过程中,锅盖中的水也要不断更换,以保证一直是冷水,这样不会损坏香气的浓郁。
这个过程并不算快,但当成功的香水倒进瓷瓶中,屋内所有人嗅着香气,都只顾得上惊叹了。
能得到这样一瓶香水,多少时间都能等!
卫伉提议先把香水送到长信殿,请王太后一观,五公主放下手中的糕点,让乳母给自己擦着手指,点了点头:“表兄,等大母瞧过了,我也能让人给我做香水吗?”
“当然可以。”卫伉笑道,“既然少府已经学会如何做了,日后公主想要吃的香水,也能让他们做。”
“不过,为了防止弄混,公主,我们不如把能吃的香水叫做花露,那个做起来需要多道工序,明日我再教给他们。”
五公主轻快地笑道:“好呀!阿母总说蜂蜜坏牙,不许我多吃,等有了花露,我要多多在在水里添上,闻着香,吃起来一定更香!”
香水之香让他们一行人才走近长信殿的寝宫,王太后就道:“好香啊,伉儿,瑶儿,是你们两个?你们去蔷薇花丛里打滚了不成?”
卫伉行过礼,笑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太后,五公主跟我在香味浓郁的屋里待久了,自己倒不觉得香了。”
王太后愈发好奇:“你们究竟去做什么了?”
卫伉将小巧一个白瓷瓶捧到王太后面前,掀开盖子:“太后请看。”
“好香!”王太后吃了一惊,“这小小一个瓶子,能装下几片花瓣,怎么如此之香?”
再拿过瓶子一看,王太后更震惊了:“怎么是水?”
五公主兴冲冲道:“大母,这是花露!是表兄做出来的,要……”她噼里啪啦一通说,将花露的制作过程一字不落地复述给王太后。
王太后听过,面上的惊讶之色未曾消减半分:“如此说来,这岂不是取了花中之精,难怪如此香气浓郁,真是叫人惊叹啊!”
卫伉看着太后的反应,忽然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摸了摸下巴,道:“太后,香水如此之精妙吗?如果将它和瓷器一样高价售卖,太后觉得,会有人愿意买吗?”
王太后瞧了他一眼,打趣道:“你跟着皇帝到底是学到真本事了,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想到这上头了?”
卫伉嘻嘻笑道:“太后如此说,看来我想对了,那我得赶快去禀报陛下!”
“你慢着!”王太后笑道,“将东西带上,不然皇帝如何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多谢太后!”卫伉匆忙行了一礼,捧着重新封好的白瓷瓶小跑着离开了长信殿。
五公主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儿,她才问王太后:“大母,我们还能有香水吗?”
王太后慈爱地摸摸她的头:“旁人可能想买都买不到,但你阿翁总不会缺了咱们的。”
五公主放心了。
宣室殿内,刘彻正在和王太后同样震惊,他捧着白瓷瓶闻了又闻,又照卫伉所说,洒了几滴在衣袖上,他将袖子凑到鼻间嗅了嗅,看向卫伉:“只这么一点儿,当真就能做到一天香味不散?”
卫伉肯定地点头:“陛下,当真能!”
刘彻将小瓶放下,捋了捋袖子,又道:“只能保存三到七天?”
“入口之物不能保存太久,但往衣服上洒的这种至少可以保存一年。”卫伉道。
刘彻点点头,他捋了捋自己要做的事,对匈奴的征战,通西南夷的路还在建,边疆对匈奴的防御还不够完备,打仗需要粮草,增加粮食产量急需新农具和牲口……
还有,长安的贵胄、各地的诸侯王,他们能拿出成百上千钱买瓷器,这证明他们家底丰厚,他们想必甚为困扰。
皇帝陛下宅心仁厚,决定帮他们解决一下这个烦恼。
片刻后,刘彻道:“朕以为,此一瓶该以黄金论价。”
卫伉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你可太讲良心了,分明可以直接去抢,你还给别人一瓶香水。
“你觉得朕定价贵了?”刘彻看到他的反应,张口就问。
卫伉果断摇头:“陛下英明!物以稀为贵,何况香水只能在鲜花盛开的季节做,想在冬天闻到花香,当然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刘彻满意地点点头,令内侍去召桑弘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香水想要让人一掷千金, 虽然有皇帝陛下的金字招牌,可他又不能亲自叫卖。还需要跟瓷器一样,先从宫里开始, 将香水的名气打出去, 再把香水做的更精致漂亮一些。
首先,香水装在瓷瓶中不够好。
卫伉画了几张图,给少府中做玻璃的匠人, 他们现在只负责做望远镜,但玻璃的用处其实很多。只是因为它起初以望远镜的形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让人一时被禁锢住了。卫伉倒是知道玻璃可以做什么, 但他一直觉得不大必要,因此并未提起。
这次卫伉让他们做了一批漂亮的玻璃瓶, 并非是纯粹透明的,而是更像琉璃的色泽, 其实也是因为以现在的制作工艺很难做成后来那种完全绝对透明的玻璃。
其次,卫伉打算做蒸馏白酒。
现在做不成酒精, 为了给香水加一道防腐的工艺, 只能暂且用高度白酒代替。
蒸馏白酒跟蒸馏香水所用的器具差不多,卫伉令人多准备几份后,又去找人先把酒酿上。
这时候刘彻已经在给香水打广告了,卫伉要做蒸馏白酒的事他并不知道,现在的香水装在玻璃瓶中,以蜂蜡密封, 看起来已经非常完美了。
蒸馏白酒一时半会儿做不好,卫伉这边还在琢磨着,那边皇帝陛下的香水已经在长安开售了。
做香水非常依赖鲜花,卫伉不可能让皇帝干等着他将蒸馏白酒做出来再行售卖, 这也是他没有告诉皇帝他要做蒸馏白酒的原因。
与瓷器不同,因为香水以黄金论价,寻常些的富贵人家压根买不起,但香水铺子前头仍旧人满为患,且这次并非是哪家下人奉命来买,而是锦衣华服的贵人们亲自踏足。
香水铺子中有两瓶开封的香水,蔷薇花香引得过路人都会为此驻足。
贵人们之所以亲自来,便是为了亲自闻一闻香水的味道,好自行挑选喜欢的香味,当然,也有人将每种香味的香水都买了一遍。
少府正在加班加点的调制香水,除了纯天然的花香,他们还会在其中加入香料,以期获得更加独特的香味。
好消息是,皇帝陛下再一次赚得盆满钵满,卫伉听说他往西南夷拨了一笔钱,用来安抚因为修路加重徭役,分外不满以致快要揭竿而起的蜀中百姓。
坏消息是,皇宫的花儿已经被摘秃了,少府从上林苑、甘泉宫等各处行宫采摘鲜花,大有不把花儿薅光就不罢休的意思。
为此,刘彻特地下令多多的培植鲜花,毕竟他这个香水买卖不可能只做一年。
卫伉听闻皇帝陛下的诏令时,正在取刚酿好的低度粮食酒,这酒的原料是大米,卫伉让人将瓮种的酒液和大米一起倒进铁锅中。接着安上蒸馏的器具,灶要烧大火,等开始出酒后再转中火。
如今气温渐渐热了,烧了一会儿火卫伉就开始擦汗,旁边的人劝他出去,卫伉摆摆手,只是叫人端些糖盐水过来,给屋里的人补充水分。
酒开始慢慢流出来后,接酒也有讲究,最先流出的少量酒叫头酒,度数极高还有毒,不能饮用。之后的酒叫酒身,酒精度数适宜,口感也好,是适合饮用的酒。最后的尾酒又淡又苦,可以留到下一次复蒸。
这期间还有火候和温度的把控,如何判断哪种酒最适宜留下,都需要经验的积累。卫伉所找到的老练的酿酒人也没有见过蒸馏酒,所有人都得重头开始摸索学习。
卫伉在少府忙了一天,回到东宫去王太后那里吃饭前,他特地洗了澡洗了头发,确定身上没有一点儿酒味他才放心。
王太后虽对卫伉在忙什么很好奇,但卫伉不说她倒也不追根究底,反正总有揭晓的那一天。
三天后卫伉才把老酿酒人觉得好的酒装到一个小巧的陶坛中,先呈给皇帝陛下尝尝。
卫伉坐车从长乐宫到了未央宫,抱着坛子走了一会儿,还没到宣室殿,卫伉先遇到了他爹他哥,卫伉忙把手上的坛子递给他爹:“阿翁快帮我拿着!”
卫青将坛子接过来:“这是什么?”
卫伉甩了甩手:“这是酒,我以为不重的,抱着不换个姿势还怪别扭的。”
“酒?”霍去病低头往他身上一闻,“难怪你一身酒味,去学酿酒了?”
卫伉笑道:“阿兄,我学的不是酿酒,是蒸酒。”
“蒸?”卫青和霍去病同时发出一句疑问。
卫伉点点头,具体如何蒸酒,他却要等到宣室殿拜见皇帝后,才肯一口气说出来。
与此同时,他还斟了一杯酒,先请皇帝陛下品尝,刘彻闻了闻酒香,就已经满意地点头了,他吩咐道:“伉儿,给你阿翁也斟一杯。”
卫伉过去斟酒,霍去病眼巴巴地瞧着,起身道:“陛下,臣没有吗?”
刘彻抬头瞧他一眼,笑道:“朕还将你当成孩子呢,去病也是能饮酒的年纪了,伉儿,还有你阿兄,别忘了为他斟上。”
卫伉只好也给他哥斟酒,又小声道:“喝酒会长不高的。”
霍去病已经坐下了,他笑一笑:“我还怕长不高吗?”
卫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抱起酒坛就走,霍去病低头一看,小表弟只给他斟了一个薄薄的杯底。
霍去病气笑了,臭小子。
酒的口感令刘彻赞叹,他听着卫伉讲如何蒸馏酒听得很心不在焉,直到听见卫伉说他之所以做这个酒是为了放到香水中,用来让香水可以保存得更久。
“暴殄天物!”刘彻评价,“如此上佳之酒,竟然只能放在香水中,不妥不妥!”
“伉儿,此法所酿之酒,是否比从前酿酒所需粮食更多?”紧接着,刘彻又问道。
卫伉点点头:“正是,陛下,所以我才只想将它添在香水中,若是日常饮用,未免太过奢靡了。”
刘彻遗憾地叹口气:“是啊,太奢靡了。”
刘彻生来尊贵,日常的生活也很奢华,但他到底不是无道昏君,他还有雄心壮志,他清楚粮食乃是天下安稳的根本。
况且,如果此酒流传开,刘彻可以为了自己的江山割爱,其他人却不会,尤其是大汉还有许多什么都不顾,脑子里只知道享乐的诸侯王。
“这酒添在香水中,可。”刘彻的手指滑过杯壁,他慢慢道,“此外,除了祭祀,不能再做他用。”
卫伉急忙拍了个皇帝陛下的马屁:“陛下圣明!”
刘彻被这句话逗笑了,他点点卫伉:“你敢把这酒放到朕面前,就不怕朕不管不顾,非要大肆酿造吗?”
“桀纣才会做这样不顾江山不顾百姓的事,陛下是成汤是文王那样圣明的君王,怎么会做如此荒唐的事?”卫伉说得既理所当然又理直气壮。
刘彻笑得更高兴了:“怪道太后成日总是高高兴兴的,都是你太会哄人了!”
卫伉真诚地笑道:“陛下,我是真心的。”
卫青和霍去病则是又想笑又无奈地看着卫伉,陛下说得没错,这个小家伙真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刘彻笑了半晌,方向卫青道:“仲卿,你最老实不过了,偏生了个专会花言巧语的儿子。”
卫青笑道:“全赖陛下一直愿意担待伉儿,都是臣有失教导。”
“哎,不怪你不怪你!”刘彻摆摆手,笑道,“朕也教了他不少,却也未曾教过他如此,可见他天生就有这等本事。”
卫伉举手反对:“陛下,我能说句冒犯的话吗?”
“伉儿……”
卫青刚要制止,刘彻就道:“无妨,仲卿,你让他说!”
卫伉便道:“陛下,你也教我,阿翁也教我,若是我哪里不好了,陛下和阿翁是不是都要反思一下呢?”
“胡闹……”卫青带笑的训斥刚出口,就被刘彻的声音盖过去了。
“胡说八道!”刘彻笑骂道,“你阿翁阿兄都是朕一手教的,你瞧着他们可有哪里不好?可见朕是个好先生,朕能教不好你吗?”
卫伉煞有介事地点头:“嗯,陛下英明,我可太好了。”
此话一出,刘彻再度哈哈大笑,殿内服侍的内侍都没忍住笑声,霍去病笑着戳了戳卫伉的肩膀:“你能消停会儿吗?”
卫伉语重心长道:“阿兄,你不懂。”
他容易么他,分明是帮皇帝陛下分忧,为他挣钱,他不高兴了,卫伉还得费劲巴拉地哄。
不过,看皇帝陛下笑得肚子都疼了,卫伉知道,今天算是过关了。
刘彻笑得身心舒畅,又提出要赏卫伉,这次的赏赐很特别,卫伉甚至分不清算不算赏赐。
卫伉多了一门新的课程,他要去桑弘羊那里学习,刘彻并没有为他安排时间,桑弘羊也不会给他上课,但卫伉需要了解清楚桑弘羊的具体工作。
听到陛下的安排后,霍去病看了一眼舅舅,卫青轻轻摇头,并未多言。
卫伉谢恩后,跟他爹他哥一起离开了宣室殿,走着走着,他忽然道:“从少府到桑君,陛下是不是想培养我做后勤?”
“什么?”霍去病问道,“后勤为何意?”
卫伉给他解释了一通,霍去病没有说话,再次看向舅舅。
卫青则是看向卫伉:“伉儿觉得可好?”
卫伉挠了挠下巴:“也不错,我……”他皱了皱脸,“我可能确实不大适合打仗,而且,我也不想当丞相了。”
卫伉起初想要从军,是因为他认为比起在后方,并肩作战才是最好的辅助,但更深入了解了他爹他哥后,卫伉看着自己目前为止还非常半吊子的军事水平以及自己极其堪忧的军事天赋,他认为并肩作战可以说基本上已经化为泡影了,自己更可能成为他爹他哥的拖累。
卫伉并没有看不起任何征战沙场的将士,但纵观《卫将军骠骑列传》,他爹他哥的拖累已经足够多了,他还是别再去添乱比较好。
卫伉更能帮助他们的,或许只有做好后勤,让他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还有就是,用卫伉所学的医术,照顾好他们的身体,让他们健康长寿。
至于不想做丞相,则是因为跟着皇帝陛下学习以后,卫伉越来越了解朝堂上的事,还有就是读过《史记》和《汉书》后,他发现,在汉武帝手底下做丞相,首先没什么用,其次危险系数极高。
后来,皇帝陛下让公孙贺做丞相,他都直接被吓哭了,是皇帝陛下非要他做,他才不得不当了这个丞相。
当然,不愿意的时候他痛哭流涕,当了丞相后他立刻就让不成器的儿子继承了自己的太仆之位,后来公孙敬声贪污北军军饷被下狱。
之后,便是巫蛊之祸了。
“当丞相?”卫青惊讶,“伉儿何时还有此念?”
别人不知道,卫青却是一清二楚,陛下向来不喜丞相权利过高,在他手下当丞相只能做个摆设。
霍去病笑道:“丞相乃百官之首,秩禄高。”
卫青失笑:“古往今来,谋丞相之位者数不胜数,但因为此等原因想当丞相的,伉儿怕是千古第一了。”
卫伉不大好意思地抓抓脸:“哎呀,我都放弃了,阿翁,你不能再笑话我了!”
“好好,不笑你了。”卫青敛笑,认真道,“伉儿,你为何认为自己不适合打仗?”
卫青倒是明白陛下为何如此安排卫伉,这几年以来,他在卫伉身上看到了足够的价值,陛下现在不希望他去征战疆场了。
霍去病道:“先前我说他心中没有杀意,舅舅,你见过的,所以我才想着要带他去打猎。”
“阿兄,你想带我去打猎,原来另有目的!”卫伉哼道。
霍去病揉了把他的头,口中却在和卫青说话:“舅舅,伉儿未满十岁,如今下任何定论都还太早……他自己下了定论也不行。”
卫伉笑道:“阿兄说得对。”
卫青听他变卦如此之快,无奈道:“伉儿,你才说了什么,这么快就全忘了?”
卫伉嘿嘿一笑:“阿翁,未来太长了,或许我什么都能试着做一做,也或许将来我就什么都不想试了,那谁能知道嘛。”
对于卫伉来说,他可以有很多畅想和打算。
只要他爹他哥一直都在。
霍去病赞同他的话:“舅舅,你还记得吗?除了与舅舅并肩作战,我将来还想出海远航,伉儿说得对,未来很长,舅舅想做什么?”
卫青想了许久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却被他们几句话证明了那不过是杞人忧天,孩子们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他们还很年轻,对未来有无限的憧憬和勇气。
“我……”卫青笑道,“我还没有想过。”
卫伉拉住他的手:“阿翁,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
想……卫青想,他想做什么呢?
……
高度酒的加入,让香水的保质期更长,也让香水的价格又涨了些,不过丝毫不能阻挡买家的热情。
少府内又制作出了香丸和味道更丰富的香饼,香丸可以放在箱笼中,也可以随身携带。香饼置于香炉中,比从前的香料要更好,皇帝陛下大手一挥,都出去为他赚钱。
卫伉在桑弘羊那里看着他新做的商业规划,不由反思了几秒,皇帝陛下这又是封建大地主又是资本家的,身份转变也太快了。
深入了解了桑弘羊的工作后,卫伉忍不住为他鞠一把泪,皇帝陛下真正把他当成牛马在使唤啊。
大汉疆域辽阔,所有的诸侯国和郡县,凡是售卖官营盐铁等物的,最终统筹都在桑弘羊手中,他也不受谁的管辖,一切事务都能直接向皇帝陛下禀报。
位不高但权重,而且是皇帝陛下心腹中的心腹,绝不会牵扯到任何朝堂政斗中,因为皇帝陛下在护着他。
所以这就是即使他当了顾命大臣,但斗不过霍光的原因吗?
跟着桑弘羊跑了半个月后,卫伉忍不住叹气,离开皇帝陛下的伞,桑弘羊发现,外边真的在下雨。
桑弘羊正一目十行看一本厚厚的册子,听到这声叹息,他看向卫伉:“少府卿可是觉得枯燥了?”
卫伉手边也有一本册子,他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桑先生很辛苦。”
桑弘羊笑了笑:“有少府卿相助,近来我轻省许多。”
他们在皇帝陛下面前各有特别之处,各自因为不同的原因受到重视,桑弘羊并没有要与卫伉比较的心思,或许因为他着实还是个小孩儿。
因此,卫伉与桑弘羊的相处其实很好,卫伉有问题,桑弘羊一直有问必答从不藏私,偶尔卫伉提出几个建议,有道理的他也会采纳。
听到这句话,卫伉有点尴尬,一来带学徒肯定不是省心的事,二来……
“其实先生手头上的事,好多都是因我而起。”
桑弘羊笑道:“你是为陛下分忧,又不是存心难为我。”
他对这句话体会大概很深,卫伉想,不管是官营盐铁,还是后来这些,即便他从不想针对任何人,但帮着皇帝陛下从别人口袋里掏钱,其实挺容易背地里遭人骂的。
就像提出推恩令的主父偃,谁都知道这是皇帝陛下执意要削弱诸侯,可没有谁敢真的恨皇帝陛下,于是他们只能朝着主父偃撒气。
卫伉转念一想,自己大概也是这样吧,皇帝陛下捞钱的工具多少都是从他这里出去的,他遭人骂可太正常了。
不过卫伉又听不到,反正到他跟前的人都只会夸他,长公主们为了买香水撒出去几箱金子,到了东宫王太后面前,个个还要夸卫伉聪明伶俐。
卫伉想想还觉得挺爽。
可惜,卫伉遗憾地想,我太社恐了,不然肯定得多出去走走,听听别人怎么夸我的。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桑弘羊出宫回家,卫伉虽然不用跟他请假,但为了不让他措手不及,第二天会不会过来几时过来,卫伉一直会提前告诉他,并且从不失约,这也是他们一直相处挺好的原因之一。
“明日我要跟阿兄去打猎,桑先生。”卫伉笑道,“后日大概也得歇一歇,过两日我再来请教劳烦先生。”
桑弘羊笑道:“少府卿满载而归。”
“多谢先生。”
卫伉跟他客套几句,才回了东宫,明天他们会直接从未央宫出城。
……
这次出城打猎,霍去病叫上了赵破奴,卫伉本来只邀请了张沣,但曹襄一定也要来,于是他也去叫了苏武,只是他新婚妻子有了身孕,休沐日他须得相陪,因此不便出门了。
赵破奴听到卫伉三人的对话,朝霍去病挤了挤眼睛:“如何?近来可还有人催你成婚?”
他已经解决了人生大事,自认为可以肆无忌惮地调侃霍去病。
“除了……也没谁会催我。”霍去病没好气道,“别再提这件事。”
那日皇后传召他,回来后霍去病气不顺,正好赵破奴找他,两个人痛快淋漓地对打一场,休息时霍去病随口将椒房殿的事告诉了他。
赵破奴的嘴足够严密,霍去病知道他不会传扬出去,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拿这件事调侃霍去病。
见他如此,赵破奴笑了两声:“还不如当初你就上点心,挑个合适的成了婚,今日也就没有这些事了。”
霍去病还没有说话,卫伉已经驱马上前,维护他哥了。
“阿兄自有打算。催婚的人可不讨喜了,赵兄,你千万不要做这种人。”
赵破奴笑道:“行,我到底是势单力孤了,比不得你们兄弟。”
卫伉打趣道:“那你是羡慕了还是嫉妒了呢?”
“又羡慕又嫉妒。”赵破奴抬起手中的马鞭,“小卫伉,你下个注,今日我同你阿兄,谁得猎物更多?”
不必卫伉说话,霍去病就笑道:“你当真说了一句废话,伉儿难道还会赌你胜?”
卫伉摊摊手。
曹襄大笑,他也用卫伉的称呼:“赵兄,你偏记不住方才的教训,不过没关系,我来赌你胜。张沣,你也来,咱们三个欺负他们兄弟二人!”
张沣笑着答应了,转头又拉着曹襄嘟囔:“我觉得我们大概胜不了。”
“不要长他人志气。”曹襄拍拍他的肩膀勉励道。
赵破奴朝兄弟二人抬抬下巴:“哎呀,你们可不要怪我们以多欺少。”
“你也不要怪我们以强欺弱啊。”卫伉笑眯眯地回他。
“你这个小表弟……”赵破奴笑得快要在马背上坐不住了,他转头看向霍去病,“你就叫他这么护着你?谁才是做兄长的?”
霍去病扬眉笑道:“哦,你又羡慕嫉妒了。”
赵破奴笑着啧了一声:“嘴上功夫厉害算什么,来,比真本事!”
霍去病歪了歪头:“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霍去病和赵破奴的马消失在树林中, 卫伉、张沣、曹襄三个人周边围着一群护卫,只能慢吞吞地驱马前行。
曹襄觉得有点无聊:“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半只猎物?”
“人得有自知之明,我们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打猎, 主要是先学习一下经验嘛, 不要心急。”卫伉慢声慢气道,“如此,长公主也好不必担心了。”
毕竟这一圈护卫中, 一大半都是平阳公主不放心他儿子派来的,剩下那些则是卫伉的——皇帝陛下所拨。
淮南王落网了, 但对于卫伉的人身安全, 刘彻认为始终不能放松,正好他已经位列九卿, 身边带些护卫并不突兀。
突兀的是卫伉身边的护卫乃是皇帝所赐,都是皇帝钦点之人, 这也就是卫家三个人对刘彻有一层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滤镜,才不会往皇帝要监视卫伉这方面想, 尽管刘彻确实也没有这个意思。
还有, 卫伉不知何时才能觉察,他对皇帝陛下的滤镜跟他爹他哥不同,但也绝对不轻。
听了卫伉的话,曹襄语气中略微带上了几分不满:“阿母总是如此。”
平阳公主待曹襄素来如此,盼着他长大,骄傲于他长大, 又总忍不住还是将他当成个孩子来爱护,曹襄能体会到母亲的爱,可也会觉得束缚。
卫伉下意识揉了揉手中的缰绳,解决这种问题, 他可没有经验。
“兔子!”张沣忽然叫道,他搭箭引弓,不想落了个空,不由失望地唉了一声。
卫伉笑着安慰他:“没关系,这才是开始嘛。”
曹襄见状,很快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拿着弓也开始跃跃欲试。
这处狩猎场在渭水旁边,乃是私人所有,主人自然是皇帝陛下,他知道霍去病要带卫伉打猎,特许他们可以来此。
私人狩猎场的好处是其间的猎物可以人为干预,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场,他们不会放许多凶猛的猎物进来。
但能进入围猎的也全是野外长大的动物,它们警惕性高、行动敏捷,跟靶场的靶子不同,想要猎到并不容易。
随着往林中进,出现最多的有兔子、野鸡,大一些的有獐子,偶尔还会有狐狸,鹌鹑在草丛中觅食,斑鸠栖息在树梢上,非常之热闹。
野鸡的羽毛很艳丽,卫伉上次跟曹襄一起和公主们一起打猎时,曾见她们猎过,那次他们是纯旁观。
曹襄兴致勃勃道:“不如我们也来比一比,看谁先猎得……”
他的话尚未说完,卫伉已经引弓射箭,一只蹦跶的灰兔被贯穿后脚,一箭钉在地上。
“我赢了!”卫伉举手笑道。
曹襄和张沣同时哇了一声,卫伉重新拿起一支箭,这次他瞄准了草地上的鹌鹑。
卫伉嘘了一声:“据说炸鹌鹑很好吃的。”
曹襄和张沣下意识屏气凝神,只见一箭破空而过,再一次正中目标。
有护卫上前将猎物捡起来,卫伉拿出一支箭瞧了一眼,忽然道:“会影响口感吗?”
曹襄和张沣都被激起了胜负欲,他们没有理会卫伉的话,而是抬手拿箭,也在跃跃欲试了。
卫伉歪了歪头,身边的护卫正好朝他看了一眼,看见他的神情时不由一愣。
他们表兄弟的长相虽有几分相似,但绝不会让人一眼看过去混淆,只是他这一瞬间的表情太像方才的霍去病了。
等他们去事先约定好的河边等霍去病和赵破奴回来时,卫伉、曹襄、张沣三人各有收获,其中卫伉的猎物远超过其他两个人。
卫伉托着下巴道:“可惜兔毛的颜色不大好看,不然可以给太后做个暖手的套子。”
不是说小白兔白又白么,卫伉腹诽,怎么他猎到的兔子不是灰色的就是棕色的,没有一只白的。
曹襄怏怏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卫伉比划了下:“就是这种,冬天带着它,再塞一个手炉,出门就不会冻到手啦。”
“听起来就很暖和。”张沣听了就道,“回家我告诉阿母,让人也给她做一个。”
他们在这边说着闲话,护卫们已经在处理猎物,准备生火烤肉了,卫伉见他们准备的差不多,就将他带来的各色调料摆好,准备烤肉。
曹襄还有些垂头丧气,张沣拉着他看这些瓷瓶瓷罐中分别装了什么东西,他掀开一个大些的罐子,其中放着绿油油的胡荽末。
张沣笑道:“卫伉,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么。”
胡荽就是香菜,张骞从西域带来的种子里就有它,张沣家里人都很喜欢,但卫伉很排斥它。
卫伉皱皱鼻子:“我阿兄喜欢。”
曹襄也喜欢胡荽,看卫伉不情不愿,他忍不住笑了几声,心情好了些。
卫伉又道:“我还带了茱萸,不过夏天本就干燥,容易上火,还是少吃些辣的。”
“在哪里?”曹襄忙问道,这会儿他已经一点儿阴霾都没有,只惦记着接下来的烤肉了。
曹襄能吃些辣,但吃不了太辣,偏偏他还很喜欢这个味道,在家中时母亲管束着,他很难尽兴。
霍去病和赵破奴以及他们的随从回来时,这边两只野鸡两只野兔已经在慢慢烤着,还支起了两个简易的锅灶,卫伉正在其中一个那里边烧水边削一根长长的粗树枝。
“阿兄!”听到马蹄声,卫伉抬头看去,又伸长了手臂跟他们打招呼。
“跑慢点。”
霍去病下马去河边洗手,卫伉手里还拿着那根长树枝就颠颠跑去看他的猎物了:“哇!这么多猎物!”
不像卫伉他们只打些体型小的猎物,他们的猎物中有獐子和鹿,还有一头大野猪。
“哇!”曹襄和张沣都张大了嘴巴。
赵破奴过来笑道:“小卫伉,你胜了,这是你阿兄打的!”
“哎呀!糟了!”卫伉忽然一拍手,“忘了说赌注是什么了!”
曹襄和张沣围着野猪转了一圈,回来时看向霍去病的眼睛好像都在发光。
“喂!”卫伉刚把温凉的白开水递给他哥,就看到这两个人的眼神,他张开手臂提醒,“这是我阿兄!”
曹襄笑道:“你怎么这么小气?我们又不抢你的,看一眼还不成么?”
卫伉抬着下巴道:“羡慕我吧,整个大汉只有我有这么厉害的阿兄!”
他们三个人嘻嘻哈哈,又围着猎物发表了一番赞美,其中也没有落下赵破奴,用词之夸张,让赵破奴本人很听不下去。
赵破奴碰碰霍去病的肩膀:“不管管么?”
霍去病笑道:“他高兴。”说着话,他端着水去看卫伉的猎物。
赵破奴也跟了过去,看到猎物身上的箭伤,他挑了挑眉:“下手利落,又稳又准,不愧是你教出来的,单论这张弓上的功夫,过几年我定然不是他的对手了。”
霍去病眼中是藏不住的赞赏和骄傲:“这是当然。”
赵破奴失笑:“这下你可算该放心了,你家小表弟才几岁,况且以他的本事和陛下的看重,就算不往战场挣军功,现在将来也是多少人都比不上的。”
“不是为这个。”霍去病道,“伉儿有他想要做的事。”
卫伉或许想要从军,或许不想从军,但他不能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放弃他想要选择的那条路。
霍去病不想让小表弟面对这样的境地,他有许多旁人看不到的忧愁,不必再多一些了。
“阿兄,来吃肉啦!”卫伉又拿着他那根长树枝过来,“超级香!”
赵破奴问道:“小卫伉,你打猎的时候是不是只想着吃肉了?”
卫伉瞪着大眼睛道:“当然了,赵兄,这么香的烤肉,你不喜欢么?”
赵破奴闻了闻空气中飘过来的香味,点头赞同:“确实,你们慢慢走,我要先去吃了!”
话音未落,他就飞快地跑走了。
卫伉拉着他哥就要去追,被霍去病抓住了树枝:“你总是拿着它,有什么用处吗?”
“我本来想去叉鱼,又想到自己不会洑水,只好放弃了。”卫伉的语气中满是遗憾。
霍去病笑道:“我说过教你学洑水,是你嫌河里的水不干净,不肯学。”J
卫伉道:“河里的水就是很不干净啊!阿兄,你也不要随便去河里洑水,更不能直接喝!”
“这水是从哪里来的?”霍去病向他示意手中的碗。
卫伉拽着他:“来来,阿兄,坐下,我慢慢告诉你,净水的步骤很简单,你把原料带齐,以后在外头喝水都要这么做。”他又跟已经在吃烤肉的几个人说,“你们也是。”
旁边忙碌的护卫也被卫伉叫过来,听他的净水小课堂:“首先呢,先把白矾丢到水中,它能让水变得清澈,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
众人非常配合地点头,赵破奴道:“白矾还是药,你也知道吧?”
卫伉瞪他。
霍去病伸手捣了他一下,赵破奴笑道:“你继续,请。”
“接着用木炭粉,它能清除水中的异味和异物,改善口感;第三步是加入淘澄过的熟石灰水,它是用来软化水的——别问我软化是什么意思;最后再把水烧开,就能喝和煮饭了。”
霍去病率先点头:“明白了。”
赵破奴看了他一眼,也点了点头:“嗯,记住了。”
曹襄和张沣嘴里还在嚼着肉,只点头并未说话。
卫伉又去看没有吭声没有动作的护卫们,他们回过神来,有的点头有的出声,都在表示自己知道了,还有人过来问卫伉,回去能不能再说一遍,他们想记在纸上,不然他们怕自己记不住。
卫伉当然不会拒绝,他还说得多写几份,霍去病主动开口:“我会拿给舅舅。”
赵破奴小声嘀咕:“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么大工夫。”不等霍去病说话,他又道,“我会记下来,就是你家小表弟还真是个孩子。”
他懂得很多又懂得不够多,再聪明也挡不住他身上那股孩童的天真与真挚,赵破奴格外理解霍去病,自己若有这么一个弟弟,也会为他操心想要保护他。
吃完喝完,因为夏日肉坏得快,护卫们要先处理猎物。
卫伉边洗碗边头疼:“把这事给忘了,阿兄,这么多肉怎么吃啊?”
“分一分,谁家人多就多拿回去一些,今天就能吃完。”霍去病道。
听了这话,卫伉立即看向曹襄:“曹襄,你们家人口多,你再往长公主那里送些,可能还不够分呢。”
曹襄接过卫伉洗好的碗放到竹篓中:“行啊,白放着坏了怪可惜的。”
这边收拾好,卫伉又要去帮护卫们收拾猎物:“我会杀鸡,野鸡和家鸡杀起来应该一样吧!”
赵破奴看向霍去病,指望他阻止眼前摩拳擦掌的小孩儿,但霍去病却站起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行吧,赵破奴也跟着起身,他去处理比较大的獐子和鹿。
处理猎物,张沣虽然没有经验,但从前在匈奴时,他看着许多人做过,曹襄就是只吃过猪肉了,好在方才打猎时他们都见了血,这会儿也没什么害怕的了。
而且,在卫伉嘴里,这些猎物都只是香喷喷的肉。
霍去病琢磨了下小表弟的心态,他那些话的确很有道理,面对阿兄、熟人时,他不会有杀意,但面对猎物时,他是没有无谓心慈手软的。
想着,霍去病随手胡噜了一把卫伉的头发。
卫伉抬头看他:“阿兄,怎么了?”
“快点干活,早些回去,叫庖厨熬些肉糜粥,也请大母尝尝你头一次猎得的猎物。”霍去病笑道。
卫伉一听更加干劲十足,他还先收集了野鸡漂亮的羽毛,打算拿回家送给小朋友们,因又想到宫里还有个小朋友刘据,他多留了一份。
……
第二天早饭时,卫祖母才吃到两个孙儿所得猎物制成的肉糜粥,另外还有一道野鸡汤,一道炸鹌鹑。
卫祖母笑道:“伉儿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霍去病盛了一碗汤:“大母再尝尝这个,昨天才回来伉儿就吩咐厨房要一大早就将汤熬上。”
“好。”卫祖母笑着将碗接过来。
卫伉刚夹了块小菜,咬着筷子笑道:“大母,阿兄猎到了一只大野猪,我让庖厨剁了馅,下午我们吃饺子。”
霍去病瞧他一眼,卫伉忙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
“也叫人给你叔父叔母他们送些过去。”卫祖母吩咐过,才问,“既也用馅,饺子想必和包子差不多了。”
卫伉嗯了一声:“比包子要小,捏成耳朵的形状,然后放在水里煮熟。”
卫祖母期待地笑道:“我可要尝尝与包子有何不同。”
吃过饭,卫伉又跑到各处去送处理干净的野鸡羽毛,果不其然获得了孩子们的喜欢,听说午饭有没吃过的饺子,他们干脆跟着卫伉跑到卫祖母院中一起吃饭了。
卫不疑将一根羽毛插在卫嘉的衣襟上,牵着他的手一会儿看看花一会儿看看草,叽叽喳喳地又说又笑。
卫伉过去揉揉卫不疑的头:“哎呀,我们不疑真乖,真有兄长的模样!”
卫不疑害羞得红了脸:“兄长……”
“走吧走吧!”卫伉也拉住他的手,“我给你们讲个故事,是一只猴子的故事。”
“猴子是什么?”卫不疑问道。
“猴子是……”
等他们走到卫祖母院中时,卫复和卫萦都牢牢跟在卫伉身边,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大闹天宫。
他们不时发出惊呼,时而又随着故事进展紧张地互相握住手,直到午饭时分,三叔母和四叔母过来了,他们还围在卫伉身边追问齐天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之后呢?
“吃了饭再说,我好累呀!”卫伉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并且拿手在空中随意一点,将系统屏幕关上。
孩子们凑过来给卫伉又是捶腰又是揉腿,逗得他哈哈大笑:“好啦好啦,五百年后齐天大圣被救了出来,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后,他成了仙人。”
孩子们纷纷惊呼齐天大圣好厉害,又问谁救了齐天大圣,还问九九八十一难是什么……
霍去病走过来,握住卫伉的手腕:“别玩了。”
他板着脸,奈何他从来也没如何严厉管过孩子们,几个人没一个怕他的,卫复还问他:“大兄,你知道齐天大圣的故事吗?”
霍去病用空着的那只手敲敲他的额头:“等吃了饭,你再告诉我。”
“好哎!”卫复欢快地答应了。
卫萦卫不疑也要加入,霍去病都答应了,他们这才肯跟着乳母去洗手。
霍去病这才看向卫伉:“你刚才又干什么了?”
卫伉知道他哥必然是看到自己刚才关系统屏幕的动作了,在家里,又都是小孩儿,他过于放松了。
卫伉有点心虚:“不会有人发现的。”
霍去病看着他不说话。
卫伉晃了晃被他握着的手腕:“我真的记住了,我发……”
霍去病瞪了他一眼,卫伉就不敢发誓了。
“下午加练。”霍去病面无表情道,“我看你何时能记住。”
卫伉松了口气,加练没关系,他哥不生气就行。
到下午卫伉就不这么想了,他一直觉得他哥对他挺严厉,直到他见到了他哥真正严厉是个什么模样,卫伉才知道,他哥之前对他多宽容。
晚上卫伉从浴桶中爬出来,勉强擦干净身上的水,随便套上衣服,就趴在沙发上一根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了。
半晌,门轻轻一响,霍去病道:“给你抹药油。”
“哦。”卫伉懒洋洋道,“阿兄,你自己开门,我走不动了。”
霍去病推开门,转过屏风看见他半死不活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第一次教你习武时,你也这样。”
卫伉有气无力道:“是啊,阿兄,我都忘了你还是个严师。”
霍去病笑道:“这是让你记住教训。”
“记住了记住了。”卫伉连连点头。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这才是真正过关了。
……
第二天上午卫伉回到东宫时,身上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油味,王太后以为他打猎伤着了,忙要令人去叫义姁。
卫伉忙解释:“太后,是昨日我跟阿兄训练时太用力了,到了晚上觉得胳膊疼,阿兄就用药油给我揉了揉。”
“傻孩子,自己受不受得住都不知道。”王太后摸摸他的脸,“今儿好生歇歇吧。”
“没事。”卫伉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太后,我没伤着哪里,等会儿我还要去椒房殿,给小殿下带了个好玩的,下去再去桑先生那里。”
卫伉得皇帝看重,王太后本是高兴的,但看着他十分忙碌,老人家又觉得心疼了。
王太后揉揉他的头:“你叫人送回来的肉,我让人腌制好了放着,今日就让他们做给你吃,再添几样滋补的药材,你才多大,可不能累着了。”
卫伉笑道:“多谢太后。”
在东宫报完道,卫伉去了椒房殿,刘据正挥舞着一把小木刀,见他来了,哒哒哒就迎了上来。
“表兄!”
卫伉行过礼,将几根漂亮艳丽的羽毛递给他:“小殿下,几日不见,你愈发厉害啦!”
刘据惊喜地接过羽毛:“好漂亮呀!”
“小殿下喜欢就好。”卫伉弯腰捡起被他扔下的木刀。
卫子夫和大公主走过来,大公主一眼就看见了刘据手中握着的羽毛,她笑道:“好漂亮的羽毛,伉儿从哪里得来的?”
卫伉行礼,笑回道:“前日出城打猎,这是野鸡身上的羽毛。”
卫子夫笑着拉住他的手:“伉儿猎到了野鸡,真是厉害!”
“只有据儿有吗?”大公主打趣道,“伉儿,我也想要一个。”
卫子夫拍拍她的手臂:“你这个当阿姊的,倒跟弟弟要起东西来了,难不成还是小孩子么?”
刘据踮起脚,将手中最漂亮的那支羽毛递给大公主:“大姊,我的给你,我有!”
这番童言稚语,喜得卫子夫弯腰将刘据抱在怀中:“哎哟,我们据儿真是个好孩子!”
亲了亲儿子,卫子夫又转头看向卫伉:“伉儿,你跟去病去打猎,你阿翁呢?”
卫伉笑道:“阿翁近来又在忙了,军中事多,阿兄他陪我出去玩了这一趟,回来也要很久不得空闲了。”
因为明年春天又要再一次出征,在那之前,卫青都不可能多清闲。霍去病也要参与各种战前训练、准备工作,还有军事计划的制定,刘彻也允许他参与。
卫伉默默在心里想,这一次就是《史记》中让他爹封大将军,还顺便给他爹的三个儿子都封了侯的那场大胜仗。
可惜卫伉不想当丞相了,列侯对他来说不是很有吸引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七月底, 王夫人生下了皇帝陛下的次子。
喜讯传开时,卫伉特地去了一趟椒房殿,卫子夫还在漪兰殿没有回来, 卫伉陪着刘据在榻上堆积木讲故事。
刘据是个很漂亮的小孩儿, 眉眼间跟他的母亲很像,卫伉、霍去病、卫青都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卫家很多人都有一双桃花眼,还有又黑又密的头发, 足以让上辈子的卫伉羡慕到哭。
“表兄?”刘据拿着一块积木不知道往哪里放,求助地看向卫伉。
卫伉看了一眼, 接过积木帮他摆上, 刘据恍然大悟,他笑道:“哦!我会啦!”
他接着无忧无虑地拼积木, 卫伉却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长大真是一件不值得期待的事。
从刘据出生起, 卫伉看着他一点点长了这么大,口头上他要严守规矩, 不能冒犯皇长子,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将他当成自家孩子来看。
不仅仅是因为卫伉的命运系在他身上,卫伉还会再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稚子长到少年长到青年,他们会产生更多的情感链接。
卫伉当然不能忍心看着他走上史书中的那个结局。
他想到了皇后的不安,因为她怕皇帝多一个皇子,刘据就多一分威胁。
如果说谁能给刘据带来威胁, 就能称之为敌人的话,刘据的敌人从来不是他的哪一个兄弟,他的敌人只有一个。
皇帝陛下。
刘据无法战胜这个敌人,唯有时间能打败他。
对于刘据来说, 他想要最终战胜这个敌人,就不能将他当做敌人,或者,他还不能只将他当成皇帝陛下。
如果年老的皇帝和年轻的太子之间注定会有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父亲和儿子之间是不是还能留下些脉脉温情?
“伉儿何时过来了?”
卫子夫一出声,卫伉才回过神来,他欲要行礼,卫子夫已经行至跟前,将他按住了:“无妨,你跟据儿玩什么呢?”
刘据拉着母亲的袖子笑答道:“我在跟表兄拼积木,刚刚才好了,阿母你看好不好?”
“真好。”卫子夫揉揉他的头,温柔地笑着。
卫伉见她眉眼间略有疲色,便道:“小姑姑累了吧,快先歇一歇,我陪小殿下再玩一会儿。”
卫子夫扶着女官的手到沙发上坐下,微微一笑:“伉儿今日倒是事少。”
“太后在等漪兰殿的消息,听到人报喜心里高兴,这会儿也在歇着。”卫伉道。
卫子夫的声音低了些:“又得一个孙儿,太后想必很高兴吧。”
卫伉道:“太后和陛下再高兴,自然都比不上皇长子才出世的时候。”
卫子夫顿了顿,她先叫殿内的宫人先下去,又叫刘据在自己身边坐下,方歪着身子看向卫伉:“伉儿,你说这样的话,你阿翁愿意吗?”
“小姑姑,我阿翁爱陛下,并不代表他不爱你和小殿下。”卫伉道,“我再说一句冒犯的话,小姑姑,无论是我阿翁还是我,还有我阿兄,小姑姑你也一样,我们都应该更爱陛下。”
卫子夫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所有人都要爱他,尤其是天子亲近的人,他们更要这么做。
卫子夫一直清楚,以眼前自己的境况,她完全没有必要不安。
在天下任何人眼中,也包括皇帝,她与皇长子跟卫家都是分割不开的,而且,她知道,他们双方也并没有要分割的意思。
但处在卫子夫这个位置上,她没有办法永远安心。
这一点,卫伉其实很能理解她。
卫伉又道:“小殿下更应该如此,他要爱陛下,是因为陛下是小殿下的阿翁。”
卫子夫动了动嘴唇:“可是,陛下与据儿先是君臣……”
卫伉打断她的话:“陛下所有的儿子都能与他先君臣后父子,但小殿下是未来的太子,他应该先与陛下是父子再是君臣,太子当然得是陛下最特别的孩子。”
“至少,我们得让陛下这么认为。”卫伉意味深长地说了最后一句。
卫子夫没有听过这样的话,这也有些超出了她的理解,她愣了好久,才回过味来:“正因为别的孩子都与陛下先君臣后父子,让陛下以为他与据儿先父子后君臣,他才是最特别的那个。”
“因为小殿下会是太子,他就必须要成为最特别的那个。”卫伉强调,“不只是要陛下看着他特别,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待小殿下最特别。”
皇帝眼下待皇长子特别还不够,这种特别得一直维持下去,不管皇帝会有多少个儿子。
这会是一条漫长并且艰难的长路。
但从刘据出生时算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他是皇帝金口玉言的皇太子。
封建王朝所有的夺嫡之争中,别人都可能有另外的选择,但太子从来都别无选择,他们生来就在斗争的最中心。
卫子夫慢慢点头:“我知道了。”
刘据还太小,想到达到这个效果,卫子夫必须要慢慢教导他,如何让皇帝觉得亲近而不冒犯。
卫伉又道:“日后小殿下长大些,陛下或许会亲自教导他,小姑姑,我想这些事,请你不要插手。”
卫子夫想也不想就点头了,对于朝堂政务,她不过偶然间在皇帝那里听过只言片语,教导太子她还怕把儿子教歪了。
刘据一直懵懂地听他们说话,尽管他半个字都没有听懂,此刻见他们都住口不言了,他才小声道:“阿母,我渴了。”
卫伉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给卫子夫,她将水喂给刘据后,再次看向卫伉。
“伉儿,小姑姑要多谢你,你安了我的心。”
卫伉笑了笑:“小姑姑,阿翁也想让你安心,只是他为人老实还嘴笨,又死心眼,小姑姑是他的阿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血亲,自然了解他,也会担待他。”
卫子夫听罢,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握住卫伉的手:“是我们做长辈的不好,倒要让你一个孩子费心,伉儿,日后再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卫伉弯起眼睛,这次的笑带上了几分轻松。
……
八月稻谷收割的时节,卫伉边扒拉着算盘,边羡慕地瞅一眼桑弘羊,他也想学心算,但桑弘羊无法教他。
卫伉捏了下算盘珠子,最讨厌你们这些天赋怪啦!
“中山国夏日三月的香水销量又比春日三月上涨了。”卫伉道,“桑先生,众诸侯国中,中山国的销量一直遥遥领先。”
长安的销量总结每月统计上交一次,因为路远交通慢,各诸侯国和郡县则是每季度上交一次。
桑弘羊一心二用,随口道:“正常,中山王喜好奢华享受。”
自从涉猎这项工作以来,卫伉对哪位公卿朝臣哪位长公主大长公主哪位诸侯王哪位列侯又有钱又会花钱,已经能了如指掌。
中山王刘胜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是先帝之子,皇帝的异母兄长,平生追求就是吃喝玩乐,他的王宫内美女无数,花费自然大。
因后妃多,中山王的孩子很多,后代子孙就更多了,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是汉昭烈帝刘备。
刘胜还有一个叫刘屈氂的儿子,公孙贺下狱后他任丞相,巫蛊之祸中他逃出长安,后来又联合李广利想要扶持李夫人的儿子刘髆为太子。
而刘屈氂之所以会和李广利联手,是因为他俩是儿女亲家,李广利的女儿嫁给了刘屈氂的儿子。
当时巫蛊之祸尚未完全平息,刘屈鳌夫人被告发诅咒汉武帝,刘屈氂和李广利的打算败露,刘屈氂被腰斩,李广利的妻儿被抓捕入狱。
李广利当时正在出征匈奴,因妻儿被捕,他冒进兵败,投降了匈奴,之后他在长安的宗族俱灭。
——由此可见,老皇帝当时的脑筋还不甚清醒,不然他怎么会把带兵在外的将军家眷抓起来。
平阳公主也很会花钱,而且皇帝的众姊妹中,她最受皇帝和太后喜欢,所得赏赐最多,也不怕奢侈。
想到这里,卫伉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皇帝陛下,曹襄跟他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已经不大像从前那样奢侈浪费了,将来皇帝陛下从他身上搜刮的钱可能不会那么多了。
才刚起了这个念头,就有内侍过来请卫伉去宣室殿,刘彻要见他。
咦?这就找我算账吗?卫伉乱了一会儿,晃晃脑子才清醒过来。
卫伉被叫过来,是刘彻要跟他分享喜悦,用上新的堆肥后,稻谷产量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从冬小麦开始,新堆肥经过试验完全可行,在方法用量上也掌握了相应的数据,刘彻下令各郡县的长官都要教导百姓,学会新的堆肥,以期明年的粮食产量再攀新高。
卫伉边听边点头,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等刘彻终于停下来,又目光灼灼地看向卫伉时,他不禁有点迷茫:“呃,陛下圣明……”
“告诉朕,你想要些什么?”刘彻撑不住笑了,“怎么倒傻了?”
卫伉下意识道:“我现在不缺什么……”
刘彻想了想,道:“秋日祭太一神,你还要跟着朕去,日后凡是祭祀太一神,你都不许不去。”
卫伉不太想参加封建迷信活动,但他也没什么反抗的权利。
“谨遵陛下吩咐。”卫伉只好不大情愿地答应了。
刘彻忽然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伉儿,若太一神有神意,你也须得告诉朕才好。”
卫伉干巴巴道:“陛下乃是天子,太一神若有神意,该陛下聆听,轮不到我吧。”
“朕想过这个问题。”刘彻看起来很严肃,“太一神乃天之神,朕乃人间天子,人间有律有法,天之上自然也有,囿于某种律令,太一神无法与朕相问相答,只能选择朕身边的人了。”
哇哦。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好像是无比正确的推测,卫伉一时无言以对。
卫伉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然后绝望地发现皇帝陛下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啊!
怎样在公元前的大汉破除封建迷信,卫伉急需!急急急!!!
卫伉只能小声分辩道:“陛下,我真没有听见太一神的……呃,神意。”
然而,皇帝陛下自有他的一番逻辑:“太一神自然不会轻易为人察觉。”
哦,你竟然还有自己的逻辑,卫伉心道,但您老人家真的不觉得前后矛盾吗?
卫伉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刘彻也不可能说服卫伉,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了半晌。
皇帝陛下的迷信行为包括祭祀求神、招揽方士,他还会喝露水,在养生方面,他也颇有心得,而且,他现在并不吃丹药。
在他把亲闺女嫁给那个骗子方士前,卫伉以为,也没什么大问题,谁也干预不了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不如就……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陛下……所言甚是。”因为太过言不由衷,卫伉这话说得很是生硬。
刘彻拍拍他的头,并没怪罪,只是笑道:“到底还是小孩子,不懂这其中的诸多道理。”
您老人家更不懂。
卫伉挤出一个懵懂又无辜的笑:“我会跟着陛下用心学习。”
“嗯。”刘彻满意地点点头,顺势给卫伉上了一节课。
……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祭祀之前卫伉抽空去了一趟农庄,他们也用上了新的堆肥,粮食产量比前些年足足翻了一番。
管事看到卫伉已经不会满面愁容了,在卫伉要走时他还笑着请卫伉千万要常来小住。
农田尚且没有忙完,卫伉在这里引得众人都来谢他,耽误农忙,因此他不过待了半日,就坐车回家了。
长安城的贵人们不必为秋收忙碌,他们正采买瓷器、香水等贵重物品,以备过年所需。
近来长安城又流行起了玻璃鱼缸,这是少府做出来的,先献给了刘彻,他将其摆在宣室殿中,又孝敬了太后,赏赐了皇后。
鱼缸可大可小,各色漂亮的鱼被投入水中,其中铺陈了水草,有人还会放入海边远道而来的贝壳和贵重的珊瑚。
大汉做不到给鱼缸充氧气,但贵人们可以派专人负责,经常给鱼缸换水,确保里面的鱼永远都是活泼会动的,不要让鱼缸产生异味。
冬日,鱼缸必须放在暖和的室内,这更让它成为了身份的象征。
年前休假时,刘彻赏了卫伉一池漂亮的景观鱼,卫伉将它放在了东宫,请太后帮他养着,因为他是个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的动植物杀手。
年前长平侯府收到来自未央宫的赏赐不可计数,即便卫家周遭除了皇亲就是贵胄,人人瞧着这番盛景,也还是忍不住眼红。
陛下自己的亲姊妹亲姑母,也没见他这么一车一车往她们家里送什么。
这是曹襄复述给卫伉的,他跟在母亲身边,不知听哪个人嘀咕的,卫伉没有细问。
这算什么,卫伉平静地想,以后让你们惊掉下巴的事还不少呢,知道什么是大司马大将军和大司马骠骑将军吗?
今年萧氏没有在大年下勒掯卫不疑读书,不知是她吸取了去年的教训,还是卫不疑的功课着实出众。
还没长大的孩子们已经不满足于只在家中玩耍了,趁着天不算冷,挑了太阳最好的一天,卫伉领着他们出去玩了一趟。
总之又一年掀过去了一页。
十月新年最不好的地方就是过完年就要迎来一年最冷的节气,加上过年期间事不少,王太后过完年就又病了。
去年也是如此,冬天对老年人来说本就难熬,一场病就要消耗掉些元气,卫伉守在王太后榻边,脸色很不好看。
苏安正在一旁服侍,眼见卫伉的神情,小声劝道:“太后自有上天护佑,小郎君别忧心了,且先歇歇。”
卫伉摇摇头:“苏长御,你不用管我。”
苏安叹了口气,正要再劝,外间有人推门进来,苏安起身去瞧,来人轻声道:“小郎君还在这里吗?霍侍中过来寻他,说是有事。”
苏安忙道:“我这就去告诉小郎君。”
太后病了这几日,小郎君总在她病榻前守着,只怕太后病好了,他都得熬病了。
“阿兄?”卫伉耷拉着眼皮,“有劳苏长御,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又道:“等义先生来为太后诊脉时,还请苏长御派人去告诉我。”
“小郎君只管放心。”苏安将他送到门口。
卫伉身上满是药味,霍去病挥了挥手,又去将窗户支开:“太后病情如何?”
卫伉洗了手,正去里间换衣服,闻言道:“太后才吃了药睡下,义先生说病情不要紧,只是有些风寒,大约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既无大碍,你怎么如此神情?”霍去病纳闷道,并非他纯心诅咒,而是卫伉的表情,好像王太后要命不久矣了似的。
“太后年纪大了,生一场病身体状况就会更不好。”卫伉的声音有些低,“阿兄,大母近来如何?一定不要让她受凉。”
卫祖母和王太后的年纪差不多,卫祖母年轻时受过的苦更多,王太后一直都称得上养尊处优,卫祖母生过的孩子更多,但论身体状况,整体上竟然是卫祖母更好。
卫祖母身体不好,要常常静养,只是她不常生病,即便病了吃两帖药就能好,从来不像王太后这样缠绵病榻半个月一个月的。
不过,卫伉反而觉得,卫祖母这样的情况要比王太后更加重视些。
“我才从家里回来,大母很高兴。”霍去病道,“咱们家又添了个孩子,舅舅还没有给他起名字。”
卫伉愣了愣,才想到是程氏生产了,他换好衣裳出来问道:“他们都平安吗?”
霍去病拍拍他的肩膀:“都没事,大母知道你近来要为太后侍疾,顾不上回家,就让我告诉你这个喜讯。”
“嗯。”卫伉道,“等太后病好了,我就回家陪大母几日。”
霍去病见他情绪着实低落到不寻常,便问道:“伉儿,发生什么事了?”
对他哥,卫伉当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太后才要我进宫陪她的时候,我想着太后年纪大了,不过几年我就能自由了。”
那不过是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对于当时的卫伉来说,他巴不得离未央宫远远的,王太后年老,他年幼,这样一个想法本来不足为奇。
那个时候卫伉与王太后还没有相处过,整个未央宫的大部分人都不叫卫伉喜欢,他这样冷漠,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王太后和卫伉亲如祖孙,再想起当年的事,又是在王太后生病时,卫伉不免感到愧疚。
皇帝常说卫伉能得到太一神的神意,卫伉想到这句话,便觉得好像是他当年那一个念头,才令王太后缠绵病榻。
霍去病捏了一把卫伉的脸:“我才几日没见你,你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我没有。”卫伉弱弱地反驳,“阿兄,我就是……”
霍去病瞧他一眼,卫伉就识相地闭嘴了。
“伉儿,我不能劝你什么,人之生老病死原是天理自然,不管是太后还是大母,我们都会看到她们离开。”霍去病握住卫伉的手,“但现在,我们还能陪着她们,是不是?”
“我明白。”卫伉揉了揉眼睛,“我就是忍不住难过。”
按史书所载,今年已经是元朔五年,王太后已经比卫伉上辈子所知道的那个历史长寿了。
正因为如此,卫伉才会对她生病一事如临大敌。
卫伉正在改变未来,但不确定的未来原来也会带给人如此多的不安。
霍去病拍拍卫伉的背:“如今天冷,你不便总是跑来跑去,正好在东宫多陪着太后。”
卫伉嗯了一声,又问:“你跟阿翁还是很忙吗?”
霍去病道:“舅舅二月就要离开长安,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
卫伉点了点头,他跟着听过几场军事会议,这次出塞一战,皇帝陛下想要更大的战果,他爹背负的压力必然很大。
霍去病又陪卫伉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王太后的病没有好得很快,直到十一月才算好全,这时候卫伉才回了一趟家,上个月出生的小朋友已经有了名字,叫卫登。
卫登养在程氏身边,卫伉不好在那里多待,只领着卫不疑去瞧了瞧,就去陪着卫祖母说话,又为她诊了脉。
这时候的卫伉也很忙,他赶在卫青出征前,给他送了一批自己炮制好的药粉药丸,其中止血的最多。
卫伉刚刚了解到最好的止血药材是三七,可惜现在中原寻不到,他只能让商队慢慢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一月时, 苏武的妻子平安生下一个女儿,卫伉、曹襄、张沣都给他送去了贺礼,霍去病抽不出时间, 让卫伉替他捎去了。
回到家后, 卫祖母罕见地主动问卫伉,卫青的大军何时开拔。
卫伉想了想,道:“下个月吧, 但月中还是月底,我不清楚。大母, 你有话要跟阿翁说嘛, 我去请他回家。”
“没有。”卫祖母拉着卫伉的手,“我是想着, 你阿兄到时候也得闲了,正好春日景色好, 你们兄弟领着复儿他们几个小的出城玩玩。”
卫伉嬉笑道:“我倒是能得闲,但大军开拔后, 阿兄还得去陛下跟前忙, 大母,咱们可做不了大忙人的主。”
卫祖母嘟囔道:“你去有什么用。”
卫伉搂住老太太的手臂撒娇:“大母不疼我啦,有什么烦心事跟孙儿说说嘛,孙儿可聪明啦,保管为你老人家排忧解难!”
卫祖母撑不住笑了:“算不得什么烦心事,我就是不知道你阿兄何时能遇见一个合心意的人。”
卫伉懂了, 老太太叫他们带孩子们出城踏青,是想让他哥多见见人。
他哥这个年轻貌美的少年郎,在长安城已经差不多算剩男了,本来不急不缓的老太太在又过了一年后, 心里也开始有点着急了。
卫伉为难地挠了挠下巴,他哥现在一心扑在事业上,对成婚这件事他是上不了一点心。
而且,所谓的合心意就更难了,因为他哥似乎就没有心意留给女孩子们。
但老太太吧,她还很想外孙能十全十美。
卫伉只好使出了拖字诀:“大母,阿兄跟阿翁约定,若是明年陛下有意再征匈奴,就要带上他,目下阿兄只惦记着这一件事,不如先等明年春天如何再做打算。”
“左右也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了。”卫伉给老太太捶着手臂,“反正明年阿兄也才十八岁,比我出生时的阿翁还年轻呢!”
卫祖母也没别的办法,只好嗯了一声,又道:“你阿翁的婚事陛下做主,倒……”
她无意在卫伉面前说萧氏如何,况且卫祖母对萧氏其实也没有多少意见,萧氏样样都不错,只是与她儿子不合适,才引起后头那些事出来。
卫伉便道:“说不定等明年阿兄立下战功,他的婚事也不必大母操心,自有陛下为阿兄做主。”
卫祖母忙道:“陛下管着那些大事,哪能劳烦他管咱们家里这点小事。”
卫伉也只是随口一说,闻言笑笑,就接着与老太太说些闲话,好能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时候的祖孙二人都没有想到,霍去病封爵冠军侯后,皇帝陛下想要他做女婿的想法再次浮出水面,最终如愿以偿。
也是到那时候,卫伉才想起来,王太后曾经说过陛下想要他哥做女婿,他还曾经跟他哥八卦过。
至于卫伉本人也成了皇帝陛下的女婿,他就更加始料未及了。
……
今年春天的雨水较少,不少地方发了旱灾,各级官员统计灾情,上报到宣室殿,刘彻听取众臣救灾的建议,再下诏令。
当然,必要的祭祀不能减少,卫伉这时候倒不腹诽封建迷信了,在所有人都不通科学的时代,这也是安抚民心的一种手段。
与此同时,征伐匈奴的大军即将要开拔,宣室殿还有多场军事会议要开。
打仗的事卫伉帮不上忙,天灾非人力可以改变,卫伉左想右想,又从系统中翻找了半天,最终找到了水车。
改变不了天灾,但他可以尽量减少灾难造成的损害。
卫伉跟王太后请过假,又跟桑弘羊知会过,就带着少府的人和一群护卫跑到城外农庄上去了。
想要做水车,得实地勘察,再通过卫伉从系统中描绘的图纸做成实物,确保切实能用。
南北方因为地理条件不同,所用的水车样式也不同,北方用翻车,南方用筒车。
身在北方,他们暂且要做的就是龙骨翻车,又因为农户条件不同,卫伉打算做两种,一种脚踏一种畜力。
“有了水车,就不必农户一桶一桶往田里抬水了。”少府的匠人们沿着河边边走边说话,“着实便宜许多,尤其是今春这样缺水的时节。”
又有人道:“反过来汛期时,水车也能将田地中的水抽出来,如此旱涝都可解,少府卿实在是天……”
他刚想顺势拍拍年少上峰的马屁,一转头却没看到人:“少府卿呢?”
“在那里。”旁边有人往护卫扎堆的那边一指,只见卫伉正在捧着水袋,吐出一口血水。
问话的人大惊:“怎么回事?”
答话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道:“少府卿这个年纪,换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哦哦哦……”问话的人一时之间没大反应过来,“少府卿……还是个孩子呢。”
卫伉小小的身体,但说话办事都很稳重,有时候叫人不由自主就忽视了他的年龄。
他们的少府卿不是年少,是年幼。
卫伉将掉下来的牙装到随身的荷包中,过来跟他们说话:“明日就开始做水车。”
众人忙躬身领命。
在农庄歇了一夜,次日卫伉叫人搬来准备好的木头,匠人们开始摸索着做水车。
做水车的木头也不是随便选的,浸水的部分要选耐水侵蚀的榆木,转动的部分要选耐磨的槐木,车槽要用松木,龙骨链条则要用柞木……
之后将各种木头加工成做水车需要的,最后一步就是组合起来,整个水车都是用榫卯结构组装而成。
组装完成后,试验可行,才算是水车做成功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半个月后水车尚未成功,卫伉却因为大军出征要先回长安一趟。
卫青只能在家里待半天,卫伉匆匆赶回来时,他正在和霍去病一起吃饭。
卫青搁下筷子,让卫伉先坐下歇歇,又给他盛了一碗汤,方问道:“伉儿在忙什么,已经半个月不曾回家也不回宫了。”
卫伉喝了两口汤,才答道:“我在做水车,太难了……”
听卫伉说完,卫青和霍去病都露出笑容。
霍去病道:“陛下近日正为旱灾的事劳心,若有水车,可解陛下烦忧了。”
“解一部分吧。”卫伉道,“真遇上大灾,什么车都没用,还是得提前储备些粮食,以备灾害。”
卫青揉揉他的头:“近年粮食产量逐年攀高,再有水车方便浇水,想必又能增加些,如此老百姓家里也能有些余粮了。”
卫伉拉住他爹的手,他的手上有一层厚厚的茧:“有一天,或许陛下能少征些税,等到天下太平时,阿翁也不用再去打仗了。”
卫青笑了笑:“嗯,会有那么一天的。”
“等到大汉四夷皆平,自然就天下太平了。”霍去病接道。
家里的事也不必卫青再叮嘱,他离京打仗这几次,家里已经形成了定例,家中上下的日常用度一向是家令操持,遇到他解决不了的事就去问卫伉。
回城一趟,卫伉在家里给卫祖母问安诊脉后,也去东宫瞧了瞧王太后。
近来天暖和了,隆虑公主常带着儿子陈奉进宫,卫子夫也会带着刘据去长信殿跟小伙伴玩耍,加上其他的长公主和公主们,王太后倒是不无趣。
见卫伉回来,王太后更高兴,拉着他在身边坐下,陪她跟人打牌,又问他要忙的事可忙完了。
卫伉才说自己也不确定,又向王太后抱怨了几句水车难做的话,就被宣室殿叫走了,刘彻也要问他水车做成了没有。
卫伉离宫半月,刘彻百帮之中也关注到了,自然要问他去做什么,少府不敢隐瞒,据实禀报。
听见卫伉又去操心粮食产量的问题,忙得烦躁不已的皇帝陛下顿时心情开阔了。
只是,卫伉不能带给他一个好消息:“陛下,水车还得再等等,具体等多久,我也不能确定。”
“无妨。”刘彻倒比他还有信心,“上次望远镜不也费了好些功夫么,如今军中已用,水车来日必然也能入千家万户。”
卫伉行了一礼:“陛下,我明日就回去接着做。”
刘彻问道:“不等送你阿翁离京么?”
卫伉一笑:“等阿翁回来,我去接他。”
刘彻也笑了,他拍拍卫伉的肩膀:“好,你我君臣一道等仲卿的捷报。”
……
二月中旬,卫青带兵离开长安。
三月,捷报传回长安。
当时,脚踏水车刚骨碌碌转动着,将下游的水引至高处的农田,众人都在欢呼雀跃。
有少府之人大笑过后,过来跟卫伉道:“少府卿,还请少府卿尽快回宫,禀报陛下才好!”
他们费时费力,难为了这些日子,终于制成了水车,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的话音才落下,就有人穿过人群,在众人的惊叹声笑声以及喜极而泣的声音中向卫伉回报。
“少府卿,陛下遣臣告诉少府卿一句,卫将军大捷!”
从卫伉身边起,恭喜水车大成的话中又添上了恭喜卫将军再立新功,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所有人都知道卫将军又一次打了胜仗。
哦,他们还要改口,称卫将军为大将军了。
因为就在刘彻让人给卫伉报喜的同时,他已经亲自写下一封诏令,派使者捧着大将军印至边疆,拜卫青为大将军,令他节制全军。
周遭的农人们不懂大将军是什么意思,他们只能模糊觉得这是个很厉害的官儿,跟过来做水车的少府众人却知道,节制全军是多大的权力,他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看看眼前转动汲水的水车和未满十岁的少府卿,再想想边疆未及而立的大将军,众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卫家可了不得了。
皇后的母家,未来皇太子的外祖家,壮年的大将军,年少的少府卿。
从平阳侯府走出来的卫家已经成为整个大汉最高不可攀的家族了。
卫伉谢过恭喜他的所有人,在护卫的护送下先回了一趟家,此时军中拜大将军一事尚未传开,长平侯府大门前也不算冷清。
马车从正说话的几个人身旁经过,进了长平侯府,家令听到通传小跑着迎出来:“二郎君回来了!”
“阿翁的捷报传回长安了。”卫伉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高兴又似乎在发愁,“咱们又要没有安稳日子可过了。”
家令笑道:“君侯大胜,这是喜事,二郎君该高兴,况且咱们家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二郎君放心,还照着往常,我都会料理明白的。”
卫伉淡淡道:“陛下已经派人去军中,拜阿翁为大将军了。”
家令张了张嘴,好像怕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道:“大将军?”
卫伉点点头,回头看了眼长平侯府又结实又高大的大门:“幸好陛下给我们换了府邸,以前的门我估计挡不住。”
家令已经回过神来,他欣喜若狂,压根没听到卫伉的话:“二郎君,大将军啊!君侯是大将军了!这……这……无上尊荣啊,无上……”
卫伉握住他的手臂:“冷静点。”
虽然他爹是个特例,但以目前大汉的传统,当大将军貌似不比当汉武帝的丞相安全系数高。
他爹不需要卫伉担心,木秀于林那套也早就被他抛弃了。
有些人生来注定不凡,他们是一定要名震天下青史留名的。
家令敬佩地看着卫伉:“二郎君真是愈发像君侯了,无论什么事都能不动如山!”
卫伉没忍住笑了笑,才道:“这次家里来的人必然更多,你多派些人守在门口,至于其他的,还和从前一样。”
家令忙躬身答应了:“我知道如何做了,二郎君,我也会吩咐家中上下,叫他们谨言慎行。”
卫伉点点头,又叫他给家中下人发赏钱,才去了卫祖母院中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又去萧氏那里告诉她。两位叔父没在家,他便没过去,等他们回家自会把此事告知妻儿。
卫祖母和萧氏欢喜的程度不低于家令,萧氏连声叫人去把正上课的卫不疑喊回来,卫伉切实体会到了他爹这个大将军的含金量。
萧氏这两天身体不大好,笑了没两声就开始咳嗽,卫伉让人去叫女医,又劝着她冷静些。
萧氏半躺在沙发上,手抚着胸口,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你倒是跟没事人似的,你与你父亲素来最亲近,怎么也不替他高兴。”
卫伉在想《史记》中的三子封侯,大将军成真了,三子封侯再成真……
他们家不会因为太过高兴出人命吧?
卫伉打了个寒颤,方慢声慢气道:“阿翁战功彪炳,得陛下看重,也不是头一天了,我习惯了。”
“此次与从前可不同,大将军!”萧氏说着话就情不自禁地坐起来,“大汉有几个大将军啊!”
“淮阴侯?”卫伉不确定道。
大汉的大将军之位不常设,先帝平七国之乱时曾拜窦婴为大将军,但说起大将军,卫伉头一个想到的还是韩信。
萧氏一顿,淮阴侯是什么好例子吗!
“分明是大喜事,你倒说晦气话!”萧氏纳闷道,“你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卫伉不明白自己哪里在闹脾气,他不是想劝他娘别那么激动吗?
算了,现在她好像是不大激动了,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卫伉便道:“阿母,我还得回宫一趟,近来府上必然来客不断,在阿翁回京前,跟从前一样,咱们家还是少会客。”
萧氏点点头:“你去吧。”
尽管不赞同卫伉的说法,因为自己的身体情况和秋英不停的劝慰,她也不会再与卫伉争辩了,一来对自己没好处,二来随着卫青和卫伉的升迁,卫不疑的前途愈发明亮,她只盼着小儿子为自己争气,不想再跟卫青卫伉这不让自己舒心的父子白白置气了。
卫伉在院外遇上了卫不疑,不用上课这种事能让每个孩子高兴:“兄长回来啦!阿母叫我什么事,你知道吗?”
“是好事,你进去就知道了。”卫伉揉揉他的头,又跟他说了几句闲话,二人才分开。
家令正遵照卫伉的命令,给家中的下人散赏钱,卫伉路过时,他们都过来行礼。
卫伉一路走走停停,费了些功夫才坐上进宫的马车。
……
卫伉先去找了他哥,近来他都在宫里,很容易就找到了,这会儿卫伉才知道他爹的战绩比《史记》中所载更胜一筹。
《史记》中说,这一仗汉军俘虏了匈奴右贤王手下的十几个小王,还有男女俘虏一万五千多人,缴获了上百万牲口,唯一的遗憾是让右贤王跑了。
右贤王在匈奴的地位很高,仅次于匈奴单于和左贤王,抓住他主要是有战略意义,能重重打击匈奴的军心。
卫伉所处的大汉,他爹弥补了这个遗憾,把右贤王抓了活的,俘虏更多,牲口因为是个虚指,卫伉不能确定增加了多少。
反正不可能少,在刮匈奴地皮这件事上,卫将军是专业的!
还有一点不同,因为岸头侯被夺爵,张次公此次并未领军,而是换成了卫伉不认识的人。张次公仍在军中,卫伉倒是知道这个。
听他哥说完他爹的胜利战果,卫伉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三子封侯肯定是躲不过去了,不知道长平侯府的大门能不能坚持住。
“陛下正高兴着,你要去求见吗?”霍去病面上带着轻快的笑,眼中隐有期待。
卫伉摇了摇头,先问他哥除了为舅舅的战功高兴,还在高兴什么?
刘彻拟诏时,霍去病就在宣室殿,他听到皇帝陛下说明年还要再战,皇帝陛下还拍着霍去病的肩膀,期待他能不输于他舅舅。
“这是当然啦,阿兄,你肯定跟阿翁一样厉害!”卫伉握着拳头,“我们家强大的军事基因都在你们两个身上啦!”
听过很多次军事会议后,卫伉对自己的军事天赋有了更清楚的认知,他并不笨,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他当然能懂。
但他跟他哥他爹相比,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好在朝中包括皇帝陛下在内的大家,论军事天赋,都跟他们舅甥是天壤之别,因此卫伉从来不自卑。
霍去病对此有不同的意见,他也握着拳头:“当然是舅舅更厉害!我会努力赶上舅舅的!”
表达完对他哥的支持,卫伉就回了东宫,他还没来得及换衣裳,又迎来一阵贺喜的声音,卫伉开箱子拿钱,给大家分享了一波喜悦。
等他去拜见王太后时,又见卫子夫带着刘据和公主们在此,另外还有隆虑公主带着陈奉,两个小男孩儿正在殿内堆积木,大公主和二公主、四公主陪着他们,三公主和五公主在旁边吃点心。
“伉儿回来了,可是听见捷报了?”王太后笑着招呼他过去坐。
卫伉行了礼,挨着王太后坐下:“太后,今日水车才试好,陛下就遣人去了,还是双喜临门呢!”
“当真是双喜临门,你熬了这么久,可算将水车做好了!”王太后抚着他的背笑道。
隆虑公主在旁笑道:“大将军在沙场为陛下效命,伉儿在长安为陛下效命,真是父子同心。”
卫伉颔首谢过,王太后又问他可去见了皇帝。
卫伉笑道:“我怕陛下忙,想着先回来拜见太后,再去求见陛下。”
王太后拍拍他,笑道:“皇帝再忙,这会儿也乐意见你,快去吧,不然他听见你回来,必然也要派人来叫你。”
卫伉听话地行礼退下。
身后,隆虑公主又向卫子夫笑道:“皇后一个兄弟,一个侄儿,真是了不得!”
卫子夫含笑谦虚道:“全赖陛下教导。”
再往后她们说了什么,卫伉就听不到了。
到宣室殿求见时,殿前的内侍满脸堆笑:“少府卿请进,陛下说了,少府卿来了不必通报。”
卫伉只好踏过门槛,进门后还没来得及向刘彻行礼,告诉他水车以及为做水车的人请赏,就被刘彻拎到舆图前,把他爹如何如何胜了这一仗,取得了何种战果,噼里啪啦灌进卫伉耳中。
卫伉再次确定,以皇帝陛下这个欢欣鼓舞的状态,三子封侯是躲不过去了。
果不其然,至四月卫青回京,先举行献俘仪式,匈奴右贤王向皇帝下跪表示臣服,行汉礼示意归顺,又表达了他过往入侵大汉的惭愧,皇帝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还封侯以示对他归附的嘉奖。
之后皇帝命丞相公孙弘宣布诏令,给大将军卫青加食邑一万三千户,又封他的三个儿子为列侯。
其中,大将军的长子卫伉受封宜春侯,封户八千,远远高于他的两个兄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卫伉看着他爹再一次推拒皇帝陛下的赏赐失败, 接下丞相递过去的诏书。
一时间,卫伉万分后悔之前他跟皇帝陛下说过等他爹回来要接他的话,不然皇帝陛下可能不会把自己拉来, 他也不用面对一大堆明里暗里打量的目光。
刘彻丝毫不能体谅卫伉的心情, 他只觉得这样才算是充分表达了他对卫青此次大胜的喜悦与嘉奖,还有这几年卫伉所立功的奖赏,他此刻才觉得勉强算是足够了。
对于喜欢的人, 皇帝陛下的良心总是那么充足。
之后刘彻又命御史宣读了封赏其他有功之臣的诏书,卫伉听着, 有他不认识的人, 也有他认识的人,公孙敖、公孙戎奴他比较熟悉, 李朔和赵不虞他见过,还有大姨夫公孙贺, 这次他得封了列侯。
好容易盼到自由活动时间,等不及卫伉溜走, 他就被一群比自己高的人围住了。
一门四侯, 如此荣耀,大汉能有几家!
尽管他们是来道喜的,但从卫伉的身高看过去,未免过于有压力了。
卫伉端着稳重的笑,尽可能回复到每一个道喜的人,险些把脸笑僵, 好在他哥及时来拯救他了。
“陛下要见你。”霍去病低头看他,轻轻眨了下眼睛。
卫伉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诸位,我先行一步。”
谁也不敢耽误陛下召见, 众人忙散开一条路,口中笑着请卫伉慢行。
卫伉拉住他哥的手,两个人快速穿过人群,等到了人少的地方,卫伉拍拍胸口:“阿兄,咱们是不是得跟陛下通个气,不然你这都算假传诏令了。”
“我假传什么了?陛下真的要见你。”霍去病一脸的莫名其妙。
卫伉啊了一声:“那你刚才是干什么?”
霍去病理所当然道:“告诉你要谢谢我来救你了。”
卫伉一头栽在他哥身上:“完了,阿兄,彻底完了,咱俩的默契竟然失效了!”
霍去病失笑:“看来他们吵得你脑子都转不动了。”
卫伉后怕地点点头:“早知道我今天就不来了。”
“不来你也躲不过去。”霍去病拍拍他的后脑勺,“走吧,陛下和舅舅都在等着你。”
卫伉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近来他很不愿意见明显高兴过头的皇帝陛下,霍去病再清楚不过了,见状他忍不住轻笑两声。
卫伉捏了把他的手,哼,等明年你封了冠军侯,也会被人堵着道喜,你就得感谢我去救你了!
霍去病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好心情地晃了晃小表弟的手腕。
宣室殿中,除了卫青和今日被封赏的众人,另有包括皇帝内朝成员在内的三公九卿,还有其他的朝臣。
在众人的注视下,卫伉和霍去病上前行礼,刘彻免了他们的礼,让二人到卫青身边坐下。
刘彻正在跟卫青说起他出征期间卫伉做成的水车,还说改日要带他去看看,除了北方的水车在逐步推行,他也已经派人去南方尝试着做适合水田的水车了。
大汉对南方的开发比不上后世的百分之一,除了地理环境的问题,还有就是好多地方目前还不归属大汉管辖。
从宣室殿离开时,已经是晚上的庆功宴结束,卫伉和霍去病跟着卫青应付完恭贺道喜的人,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卫伉打了个哈欠,靠在他哥身上昏昏欲睡,霍去病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卫伉就倚在他哥怀里睡沉了。
卫青轻声笑道:“去病困了,也靠在舅舅身上睡会儿。”
霍去病明年就要踏上战场,襄助舅舅了,当然不肯做小儿姿态,于是板着脸道:“舅舅,我不困,你累了在我身上靠靠吧。”
卫青笑了声,道:“好。”
等到马车停在长平侯府,他们三个人都是被车夫叫醒的。
……
次日晨起,除了过年,卫家难得全员到齐,都聚在卫祖母院中,卫伉先举手道:“我们昨天听人恭喜都要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今天绝对不要再听了!”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萧氏打趣道:“回家就这么没规矩了,素日在太后跟前难道也是如此?”
萧氏期盼的卫不疑前程如今竟然唾手可得,她高兴得半夜都能笑醒,自从嫁给卫青,她大约还没看卫青这么顺眼过。卫伉跟着他爹沾了光,也叫萧氏看着多喜欢了几分,当然,还有卫伉的八千户宜春侯加持。
卫伉耸耸肩,笑道:“太后疼我嘛,我老是守规矩,她老人家还不愿意呢。”
卫祖母捏了把他的脸蛋:“是了,我们伉儿最讨人喜欢!”
卫伉用力点头:“嗯,我最讨人喜欢啦!”
霍去病敲敲他的额头:“昨日还指望着我去救你,今日就得意忘形了。”
“在家里就该忘形,阿兄,你也来大声笑一笑!”卫伉鼓励他。
卫复正作为代表走过来拿霍去病案前的糕点,闻言使劲盯着他看:“大兄?”
他也想看大兄大笑,从来没见过呢!
霍去病面无表情地把案上的点心都转移到小朋友们那边,又把卫复也领回去坐好。
卫伉笑道:“阿兄害羞啦。”
卫祖母笑着拍拍他:“你再招惹你阿兄,他打你,我跟你阿翁可护不住你啦!”
霍去病闻言回头道:“等会儿我就去揍你。”
卫伉立刻道:“阿兄,我错了!”
卫步看着他们兄弟玩闹,笑了一阵,方向卫青道:“兄长,陛下如此厚恩,不疑和登儿也需进宫谢恩吧!”
卫青笑道:“登儿尚幼,不疑去一趟就好了,明日我带他去。”
霍去病回来坐下,听到这句话便道:“舅舅明日不是要去军中,还有工夫入宫拜见陛下吗?”
“无妨。”卫青道,“我先带不疑入宫,回来再去军中也不迟。”
卫伉跟他哥换了个位置,手搭上他爹的脉,片刻后他将手收回来:“阿翁,你在家里歇半日吧,反正我也没事,今天下午我就能带不疑进宫谢恩。”
卫青揉揉他的头:“怎么了?”
霍去病也挨过来,卫伉笑了笑:“没什么大事,阿翁一番辛劳,比起在京时有些亏损,我向义先生请教后,给你开张滋补的方子。”
卫青还没说什么,霍去病就点头了:“你开,舅舅忘了,我会提醒他。”
霍去病的反应既迅速又干脆,一来他的确挂心舅舅的身体,二来他知道小表弟对身边人的健康很有股执念。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饱含着一样的关心看向他,卫青笑着颔首:“好,伉儿开吧……但别太苦了。”
卫伉弯起眼睛:“苦的话,我给阿翁准备蜜饯。”
卫祖母笑道:“伉儿孝顺,又友爱兄弟,他也能代登儿拜谢陛下。”
抱着卫登的程氏起身,她喜笑颜开地代儿子谢过卫伉。
谁能想到,她儿子还在襁褓中,已然是列侯了!
她来到卫家时,只想着有个安身之地就好了,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不过是为了往后的日子能有个盼头,哪里敢想竟有如此泼天的富贵啊!
早饭后,各人俱有各人的事做,卫伉则打算教卫不疑进宫面圣的规矩。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不必自己操心,萧氏已经将这件事揽过去了,卫伉干脆跟他们定下时间,自己回屋内打发时间。
下午卫伉带着卫不疑来宣室殿谢恩时,刘彻正与人议事,先将他们二人叫进来侯着。
半晌,议事的几个人退下,卫伉才领着卫不疑上前行礼,至于他们打量卫不疑的眼神,都被卫伉挡住了。
卫伉出现在宣室殿的次数多,他的事迹知道的人更多。
人人都知道,卫不疑和卫登被封列侯,是皇帝对大将军的嘉奖与赞赏,但卫伉被皇帝敕封八千户,则完全出于皇帝对他本人的嘉奖与赞赏。
父兄如此出众,人们都忍不住好奇卫不疑和卫登会是何种品性,难道卫家一门父子四人,个个都是奇才吗?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拜见陛下。”
刘彻摆摆手,叫他们上前来,他端详了卫不疑片刻,向卫伉笑道:“单瞧相貌,你与去病才像是亲兄弟。”
卫伉笑道:“不疑长得更像家母。”
刘彻含笑点头,又问卫不疑读过何书,针对这些书提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卫不疑均答得很好。
“不错。”刘彻夸了一句,又看向卫伉,“你兄弟倒比你强,朕还记得,你头一次见朕,去病先就同朕说,你尚未启蒙,后来朕在太后那里看到你的字,哎,着实不堪入目。”
“陛下,我那时候比不疑小很多。”卫伉道,“而且,陛下,我头一次得见陛下天颜,是在小姑姑那里。”
被他一提醒,刘彻恍然:“是,朕险些忘了,那时候你就不辨方向,现在还是不辨,也没点儿长进。”
卫伉笑道:“陛下,所谓因祸得福,正因为我不辨方向,才有了司南。”
“嗯,正因为有了司南,这次才正正好能抓到右贤王。”刘彻笑着拍拍卫伉的肩膀,“你这般一说,朕给你八千户果然还是少了,怎么也得叫你们父子都做万户侯才好!”
卫伉苦着脸道:“陛下,今日我跟不疑险些出不了门,若是长平侯府有两个万户侯,恐怕我们家的大门都要被人挤破了。”
刘彻大笑道:“你这幅样子,朕也不是头一次见,仲卿屡立战功,你身居九卿列侯,何时你才能习惯?”
“那得看阿翁以后再为陛下立多少军功,还得看看我还有多少本事。”卫伉笑道。
“这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口齿伶俐。”刘彻抚掌大笑,他又看向乖巧坐着的卫不疑,“不疑,可不要向你兄长学,要跟着你阿翁学,做个老实人。”
卫不疑看了一眼卫伉,才道:“谨遵陛下吩咐。”
刘彻也看了卫伉一眼,方问:“你说话,为何要看他?”
“因为……”卫不疑又想去瞧卫伉,却被刘彻按住了。
“看着朕说。”
卫不疑肩膀抖了抖,结巴了一下,才道:“我……陛下,兄长教我,不许忤逆陛下,可是,我觉得兄长和阿翁都很好。”
刘彻见他尽管有些害怕,话说得却还算流利,心下默默点头,又向卫伉笑道:“你教得不错。”
卫伉恭敬行礼道:“阿翁这么教我和阿兄,我自然也这么教不疑,我们从来都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彻摇头否认:“你阿翁阿兄都是如此,你兄弟也是,你不是。”
卫伉倍感冤枉:“我何时忤逆陛下了?”
“你看,这不就是么。”刘彻非常理直气壮。
卫伉:“……”
刘彻哈哈大笑。
卫不疑不安地揪了揪兄长的袖子,卫伉悄悄伸出手,在他手背上安抚地拍了两下。
笑完,刘彻才道:“据儿也要启蒙了,到时候,你领着不疑去椒房殿,让他们表兄弟做个伴儿。”
卫伉愣了愣,才提醒卫不疑跟他一起谢恩。
刘彻宽和地笑道:“你在太后身边,这些年未曾受过委屈,不疑在皇后身边,也不会敢有人给他委屈受,回去叫你阿翁放心。”
卫伉微笑道:“有赖陛下护佑,阿翁自然不会担心。”
卫伉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小小年纪就常离父母身边,他当然能接受。
卫不疑不同,他是个真正的小孩儿,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纵然他比别的孩子聪明些,叫他忽然离开家,卫伉担心他夜里会趴在被窝里面哭。
回到家后,卫伉才将进宫陪皇长子读书这件事慢慢讲给卫不疑听,具体细则没有定下,但卫不疑肯定是要住在椒房殿了,再看皇长子的课程安排,决定他多久能回家一趟。
卫不疑小声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卫伉抿唇:“兄长在太后宫里,我可以每天都去看你,好不好?”
“好……”卫不疑答应着,眼眶已经含泪了,“我害怕。”
今天见皇帝已经叫他感到害怕了,想想要长住宫中,小朋友就更害怕了。
卫伉拿出手帕给他拭泪:“别怕,小姑姑会待你很好的,如果你想阿母了,她也可以经常去椒房殿看你,只是,她不能晚上也陪着你睡觉。”
卫不疑抽噎一声:“乳母也不能吗?”
卫伉一愣,他忘了,卫不疑晚上是乳母陪着睡,并非萧氏,她身体不好,常常要养病。
“能。”卫伉笃定道,“我会去求陛下,请他许你带着乳母进宫。”
卫不疑这才好了些,他怏怏道:“兄长,你一定要每天去看我,阿母也要去。”
“好。”卫伉摸摸他的头,“我一定每天都去。”
卫不疑还是很低落。
卫伉叹了口气,想着该如何宽慰他才好。
晚上卫青回家后,卫伉将皇帝的旨意告诉他。
卫青倒很平静,他点了点头,说话时却有几分无奈:“咱们与皇长子的关系,这原是避不过去的,只是不疑尚小,他去宫中,你又要多操心了。”
说着话,他揉了揉卫伉的头:“阿翁也会常去椒房殿看不疑,伉儿,你不必太忧虑。”
“宫中自然无人敢怠慢不疑,皇后也会照顾他。只是不疑从未离家,又这样小,我怕他去了得哭上几日。”卫伉叹气。
卫青也心疼次子,但见长子如此忧心弟弟,不免想起当日他初进宫时比不疑还要小,却未曾让自己操半分心,不由更加心疼他。
卫青温声道:“明日我去求陛下,许不疑带乳母进宫,有乳母哄着他,我想不出几日他就能适应。”
卫伉想了想,道:“还是我去吧,不然阿翁一说,陛下听了就知道是我的主意,还得叫我再去一趟。”
虽然不管他说还是他爹说,皇帝陛下都会为他们开这个特例,但卫伉不想白白叫皇帝陛下调侃一次。
至于开特例这件事,卫伉已经不会为此思前想后了,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麻木了。
当然,还有可能是皇帝陛下总是偏心,叫人习以为常理所当然了,难怪在《史记》中他爹会那么理直气壮地说:“以臣之尊宠。”
“我不说是你的主意。”卫青说得斩钉截铁。
卫伉失笑:“阿翁才不会在陛下面前撒谎。”
卫青也笑了:“这也算撒谎么。”
“孩子的事就交给孩子来解决吧。”卫伉笑着拍拍他爹的手臂,“阿翁安心,我既是少府卿又是宜春侯,已经很厉害啦!”
“我才进门就听到你在自夸。”霍去病人还没踏过门槛,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阿兄!”卫伉探头看去,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我不厉害吗?”
霍去病把他的头按回去,笑道:“厉害。舅舅,我听大母说不疑要进宫去陪皇长子读书。”
卫青笑道:“今日陛下方有此意,皇长子何时启蒙,尚未确定。”
霍去病点点头,又向卫伉道:“我跟舅舅近来在军中更多,好在你出宫方便,有事不许瞒着我们。”
“知道啦。”卫伉拉长了声音嘟囔道,“我都在宫里好多年了,还把我当成小孩子,而且我现在……”
“宜春侯,少府卿,你很厉害,但……”霍去病接过他的话头,无奈地叮嘱,“但也不许有事瞒着。”
卫伉认真道:“保证。”
霍去病随手揉了揉他的头,又向卫青问军中的训练计划,卫伉旁听片刻,只有一个想法。
他爹的滋补汤药得赶快熬上,他哥也得多吃些有营养的,等他翻翻系统,给他们舅甥列个食单。
打仗不只消耗体力,对于统帅来说,更加消耗脑力。
卫不疑要陪皇长子读书,卫家最高兴的当属萧氏,前些年她就致力于让卫不疑拉进和皇长子的关系,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喜不自胜。
纵然幼子以后或许也跟卫伉一样,少则五六日,多则一两个月不回家,萧氏万分舍不得,但为了他的前程,萧氏只好忍痛割舍。
这次进宫,萧氏已经教了卫不疑许多规矩,尽管再进宫的日期尚未定下,萧氏已经紧赶慢赶又教卫不疑规矩了。
不仅如此,萧氏平日会管着卫不疑不许吃这个不让吃那个,如今也全部解禁了,她怕进宫后束缚,卫不疑不能像在家这般合心意了。
……
第二天一早卫伉就回到了东宫,王太后才用过早膳,正在外边赏花消食。
做香水的各色鲜花,皇帝已经命令在别处培植了,不像去年,未央长乐两宫的鲜花被摘了个干净,众人都无花可赏。
卫伉一路走来,又是一连串的道贺声,王太后身边的女官也都向他行礼,带着熟稔和打趣笑道:“拜见宜春侯。”
卫伉露出一个没办法的笑,转头向王太后告状:“太后,你瞧,连苏长御都欺负我了!”
王太后扶住他的肩膀,也调侃道:“宜春侯,还不快给她们免礼。”
“太后也欺负我。”卫伉委屈巴巴地伸手扶苏安起身,“苏长御快请起,不然太后可要心疼了。”
王太后笑着点点卫伉:“这是在说我呢,我难道不疼你了?来,我也给你准备了赏赐,回去换身衣裳好瞧一瞧。”
卫伉笑着扶住太后的手:“我先陪太后走走,太后这两日用膳可香?”
“近来处处是喜事,我自然胃口好了,只是义姁这也管那也管,叫我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
王太后说着就抱怨起来,所谓老小孩儿,正是王太后如今的状态,卫伉忙哄着她。
待将王太后送回寝殿,卫伉才回了自己房中换衣裳,之后他去跟义姁商量他爹的补养药方,又针对他爹他哥每日的体力和脑力劳动所需的营养整理好食物清单。
义姁自然也没忘贺一声卫伉得封宜春侯,只是她的重点放在卫伉的医术上,改善了他定下的药方后,又建议他还是要更多的诊治病人。
卫伉所见的人太少,除了长乐宫的宫人和农庄、家里的人,他也没处去寻病人看病。
卫伉挠了挠下巴,不如问皇帝陛下和他爹,能不能放他去军中瞧瞧。
下午,卫伉去宣室殿求见皇帝,不想人没在,内侍不敢透露皇帝的行踪,卫伉请他等皇帝回来禀报一声,之后并未回东宫,而是去了椒房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刘据和陈奉正在外头玩, 乳母和女官小心地护着,刘据跑过来叫卫伉表兄,陈奉也跟着他叫表兄。
因为是表兄弟的缘故, 两个小男孩儿有几分相似, 看着既漂亮又乖巧。
隆虑公主的儿子昭平君,史书上并未记载他的名字,卫伉只看到了有关他的两件事, 一则是死前隆虑公主以金千斤、钱千万为他预赎死罪,二则是他后来当真犯了死罪, 皇帝依廷尉所请赐死了他。
昭平君的父亲隆虑侯陈蟜后来在母亲窦太主孝期时与人通奸, 犯了死罪,自杀国除, 所以他是没有列侯爵位可继承的。
但他毕竟是皇帝同胞姊妹的独子,后来皇帝不顾列侯尚公主的惯例, 仍将自己的女儿夷安公主嫁给了他。
卫伉并不能确定夷安公主是不是自己知道的这几位公主其中之一,还是后来皇帝又有了别的女儿。
卫伉牵着两个小朋友的手一起进殿, 忍不住多看了陈奉几眼, 现在分明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孩儿,将来怎么长到让他娘死前都担心他以后会犯死罪呢?
教育问题果然任重而道远啊。
隆虑公主并未在椒房殿,陈奉之所以在这儿,是因为皇帝给皇长子选的伴读中有他的一席之地,隆虑公主将他送来先适应适应。
卫伉还从皇后这里得知刘据差不多要等到下个月才开始读书,皇帝还在精挑细选启蒙老师, 毕竟刘据不是普通的一个皇子,他是皇太子,是将来要继承大汉江山的人。
人甚至都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啊,卫伉想到他上辈子史书上这对父子的结局, 不由唏嘘。
如今,皇帝对他的皇长子事事上心,卫不疑和陈奉跟刘据年纪差不多,他们不但要陪皇长子读书,还要陪玩。除了他们两个,皇帝还安排了两个年纪大的,好能照顾皇长子。这两个人卫伉也很熟悉,是曹襄和张沣。
因为皇长子才启蒙,皇帝暂且只选这四个人,日后等皇长子正式册封为皇太子,皇帝还会再为他配齐太子属官,他的伴读数量也会再增加。
卫子夫听着皇帝的安排,又有卫家前所未有的荣宠,她慢慢驱散着心中的不安,无论皇长子还是卫家,都得到了皇帝的特别。
卫子夫笑道:“不疑入宫后,自有我照拂,伉儿,你回去同你阿母说,让她不必挂心,她若是得空,日日进宫来瞧也使得。”
卫伉点头笑道:“有皇后照顾,家里并没什么担心的,只是不疑尚小,需要时日慢慢适应,有劳皇后多担待。”
“我是不疑的小姑姑,原该照顾他。”卫子夫莞尔一笑。
卫伉又说他想请求皇帝许乳母跟着卫不疑进宫,卫子夫便道她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卫伉被宣室殿来人叫走时,已经在椒房殿陪刘据、陈奉玩了大半个时辰。
刘闳病了,刘彻去漪兰殿看儿子,回来听说卫伉求见,就令人来叫他了。
刘闳还不满一周岁,这时候小孩子生病的确很让人提心吊胆,而且王夫人的身体也不大好,卫伉记得他上辈子的史书中,这对母子都是早逝的结局。
卫伉默默叹了口气,王夫人和刘闳在宫中养尊处优,又有好医生,他干涉不了,也想不到还能怎么样。
听见卫伉所求,刘彻并未犹豫,也没有调侃他,只是说:“不疑尚幼,是该谨慎些,他身边平素跟着的人,都带进宫来也无妨。”
“多谢陛下,不疑只是习惯了跟着乳母,唯恐他夜里哭闹,才想着请陛下开恩的。”卫伉道。
刘彻微微颔首,片刻后又说起正经事:“后日朕去瞧瞧城外的水车,你也跟着去。”
卫伉领命。
他看皇帝心情不好,又不知道该如何出言宽慰,就要行礼告退,不想皇帝先开口留下他,趁着现下无事,给卫伉上了半个时辰的课。
卫伉离开宣室殿去找桑弘羊,皇帝这边之前宣召过的大臣正好过来议事。
宣室殿主位上,皇帝的神情一如往常。
……
桑弘羊现在很忙,他一见卫伉便笑道:“宜春侯这两日只怕听恭喜的话都要听烦了,我另辟蹊径,先有劳你帮我一帮。”
桑弘羊不只要负责帮皇帝陛下挣钱,还要帮他花钱,这次汉军大捷,从前期准备到中间耗费再到现在的论功行赏,他都脱不开手。
“多谢桑先生,比起听人恭喜,我这会儿倒更愿意做些事,请你尽管吩咐便是。”卫伉笑道。
之前做水车时,卫伉没时间过来桑弘羊这里,之后水车成功,往后再如何推广就是大农令负责了,到卫青回京前,他一直在这边做事,因此许多事都驾轻就熟了。
大胜还不是结束,后头仍有许多事要做,从皇帝起朝中无一人不忙,桑弘羊这里后续还要接收卫青关于折损的报告。
与匈奴作战,要动用大量的骑兵,这一项除了兵卒的伤亡,还有马匹和武器的损耗。
骑兵的主要来源是六郡良家子,他们出身良好,家世清明,因为有一定的家资,自幼就能读书习武,有一定的基础,到了军中很快就能训练上阵。
而一匹战马养成,也并非一件容易的事。
母马的妊娠期将近一年,生下来马驹后,要精心饲养三年半,才能上战场,之后如果无病无伤,一匹战马的巅峰期也不过五年。
这些年来大汉一直在培育战马,收回河南地后,皇帝下令将其作为新的战马培育基地,目前来说,战马的损耗能够填补。
但大汉与匈奴之间必然要有一场大战,须得彻底降服匈奴,与匈奴接壤的边疆才能有安稳。
战马作为重要的战略物资,大汉已经有了成熟的养殖和训练体系,但有一点他们好像还不会。
马蹄铁。
卫伉想了想,后日跟皇帝陛下去看水车,正好有机会跟他提一下,自己也好提前准备充足的资料。
忙碌半日,卫伉起身回东宫时已经是夕阳西下了,他与桑弘羊约定了明日再来,趁着现在还有光亮,尽快回去。
皇宫中有庭燎,可以理解为古代版本的路灯,只是庭燎更多作礼仪之用,平常宫内是没有路灯的。
现在的灯油主要是动物油脂,比起后来的蜡烛,它们燃烧时烟尘和气味更重,所以才有长信宫灯那种样式的灯。
这个时代也有一种蜡烛,是每年南越进贡而来的蜜烛,是榨取蜂蜜之后的巢胚制成。
蜜烛的产量很少,因此宫中最常用的还是动物油脂。
而民间非常多的底层百姓根本用不起灯,所以才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说法。
卫伉边走边想,又将做蜡烛提上日程,回到房中后,他将其加到备忘录中。
第二天卫伉还是先看马蹄铁的相关科普,此外他还得上课,他的文化课老师一直没换,只是上课的时间越来越灵活,主要看卫伉有没有时间。
好在两位老师都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就算不来上课,卫伉也不用担心他们闲着没事做。
卫伉的武课老师霍去病越来越忙,只能保证每个月抽出两天检查他的学习成果,其余时间卫伉或者自己练箭练刀或者跟刘彻派给他的护卫们一起练习。
另外,卫伉还要学医,还有皇帝陛下和桑弘羊两处需要去报道学习的,他算了算,课程的确不少,只是自己经常“不务正业”,跑去做这个做那个。
安排满满当当的一日过去,卫伉陪王太后用过膳,回房梳洗后就早早睡下了。
次日他去宣室殿拜见刘彻时才知道,他老人家突发奇想,要微服出去,随行的除了卫伉和少府中人,还有大农令和他的下属,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护卫。
好在卫伉平日没有佩带绶印的习惯,不必再跑回东宫换衣服,等出了宫,卫伉发现他爹他哥已经等在宫外等候了。
众人都有马,唯有卫伉被他哥带着,因为刘彻说他的马太小,不比他们的马跑得快。
卫伉倒想不服,奈何是事实,他反驳不了,只能暗自决定将自己每天的一杯牛奶换成两杯。
一路行至城外农田处,尚未见到水车,刘彻就先放慢了速度,旋即他令众人下马,沿着农田旁边的河渠往上游走。
刘彻先说起修河渠的事,大农令也管水利,他今天还带来了专门管这一项的都水长,他忙上前回皇帝的话。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到了水车,都水长顺畅地向刘彻介绍:“陛下,这水车都要设在下游,出水口在上游,由人踩踏,从低处吸水抬到上游,还有更大型的水车,那个得用到牲口了。”
走着走着,他们就看到四个农人正在不停地踩着水车,刘彻加快步伐,到出水口仔细看过,又转回来。
问过几个辛苦踩着水车的农人,他们都说比起以前这种程度的辛苦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田地有了充足的水源,长势更好,产量必然又要上升了。
刘彻赞赏地拍拍卫伉的肩膀,领着众人再度沿着河渠走下去。
“南边还没有传信回来,朕记得你说,南方那个水车是要放在上游处的,是不是?”刘彻问卫伉。
卫伉道:“那种水转筒车是这样的,不过,陛下,南方各处也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具体能用哪一种的水车,还得麻烦大农令吩咐下去,叫各处郡县实地核察。”
刘彻点点头,又转向大农令:“听到了吗?”
大农令还不知道刘彻已经不止一次想让卫伉顶他的位置了,他赶忙恭敬地领命,又说若有不懂之处,还要请教少府卿。
卫伉回礼笑道:“大农令客气,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刘彻向卫青笑道:“今春关中、山东都有旱灾,朕还想着下个月收冬麦,产量必然不如往年,不想伉儿这水车来得正是时候,除了旱灾最重的几个县,剩下的旱灾水车都可缓解,今岁又是一个丰年呐!”
卫伉快走几步:“陛下,旱灾最重的那几个县,是不是要免了他们今年的税啊?”
“嗯?”刘彻顺口道,“还得等下个月麦收以后,看受灾情况来定……”
话至此处,他瞧了一眼卫伉,笑道:“少府卿,你想为他们说个情吗?”
卫伉笑道:“陛下是天下万民的君父,他们都是陛下你的子民,陛下心里自然顾念着他们,何须我来求情?”
这话让不少人瞪大了眼睛,原以为少府卿是个老实人,不想他还会奉承陛下啊!
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一个人若没本事,只会奉承君上,便会叫别人鄙夷,当一个人有本事时,他奉承君上,那就是别具一格了。
刘彻听了这话,笑了几声,身边跟着的人也都发出善意的笑声,除了卫青和霍去病,他们对自家孩子哄陛下的本事见识过太多次了。
“仲卿,这小子惯会花言巧语,你我可都教不出这样的孩子,偏他上次还敢怪我们教得不好。”刘彻笑道,“还是去病老实,像你,一看就是朕教出来的。”
卫伉心道,陛下您可真没有自知之明,就凭您这满肚子心眼,能教出老实人么?我爹老实,那是他天生就有的美好品德。
众人行至拴马的地方,刘彻盘算着去林间打猎,大农令劝他山林危险,不如去皇家园林,刘彻当然不听。
另一边卫青已经在吩咐人准备狩猎的弓箭和寻找合适的打猎场地了,卫伉一看,高下立判,不怪陛下喜欢他爹,他要是上司,也更喜欢这么贴心的下属。
当下属的为了应对上司随时随地的无理要求,就要提前做好各种周全的准备,今天随皇帝陛下前来的护卫显然很有经验。
很快,弓箭齐备,密林也有了,刘彻带人快马奔驰,卫伉跟他哥一块儿和几个护卫一起找合适的地点,等会儿供皇帝陛下休息。
卫伉拉了拉他哥的手:“阿兄,你真不去啊?”
霍去病嗯了一声,这边并非圈过的狩猎区,不妨会有猛兽猛禽跑出来,他得亲自看着小表弟。
卫伉趴下身子,这匹马的四个马蹄上都有马蹄套,是用牛皮裁成的,裹在马蹄上保护它。
霍去病握住他的肩膀,将人往后拉:“当心些,你在看什么?”
“阿兄,马蹄铁能更好的保护马蹄,比马蹄套有用。”卫伉道。
霍去病挑眉:“马蹄铁?何物,如何做?”
“这样的形状……”卫伉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图形,“要用熟铁锻打,打到马的脚掌上,马蹄外层就像人的指甲一样,没有那个……呃,神经血管,你别问这是什么,反正就像剪指甲一样,肯定不疼。”
霍去病点头:“我知道了,马蹄铁就是要钉到马不会感觉到疼的那部分脚掌上,用来保护马蹄,是吗?”
卫伉用力点头:“没错,然后钉马蹄铁之前也得修一修马掌,军中有专门给马看病的马医,给马钉马蹄铁的话,得让他们参与,他们最了解如何能伤不到马。”
霍去病下马后将卫伉抱下来:“好,等陛下和舅舅回来,你同他们说。”
一直到差不多三个时辰后,刘彻一行人才回来,卫伉吃了些点心,正在水边用树枝缠了根线钓鱼,他回头一瞧,后头的护卫驮着好些体型挺大的猎物,最显眼的是一头熊。
卫伉哇了一声:“陛下去猎熊了啊,真厉害!”
霍去病闻言笑道:“你到陛下跟前去说,他听了才高兴。”
刘彻已经由人服侍着去梳洗换衣裳了,卫伉托着下巴问他哥:“阿兄,是陛下一个人猎了熊,还是他们一群人,这么大一只熊,一个人很难对付吧?”
霍去病没搭理他这句话,而是领着他去找卫青说马蹄铁的事了,卫青也在梳洗。
听卫伉说完,卫青也换好了衣裳,他认可了马蹄铁的可行,跟马打过许多年交道的卫青不比马医差,他抚顺衣襟,带着兄弟二人去等候皇帝。
酣畅淋漓地打过一场猎,刘彻的心情非常痛快,卫伉又带给他一个马蹄铁的好消息,他大力拍了拍卫伉的肩膀:“好小子!”
刘彻可能把卫伉当成他刚才手里的弓了,所用力气大了些,一巴掌拍了卫伉一个趔趄。
刘彻笑道:“这点力气都受不住,伉儿,你还得再练!”
“唯。”卫伉委屈巴巴地应声,又道,“陛下,回去我先让少府做一批马蹄铁,再带过去让阿翁试着给马钉上,看看效果如何。”
刘彻已经习惯了他这一套先小范围内试验,再大范围推行的逻辑,他点点头:“你们父子商量着办,等做成了再来告诉朕。”
皇帝陛下也有一批专门的御马,只要马蹄铁有用,他的御马肯定得配上。
卫伉顺嘴又提了他想去军中坐诊行医的事,军中自然不缺军医,但卫伉想去,刘彻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说不定哪天卫伉又能带来些别的惊喜。皇帝陛下心想。
……
回宫之后,卫伉先把马蹄铁画下来,交给少府让他们去打,这东西打起来很简单,负责的人一看就松了一口气。
他们的小少府卿奇思妙想太多,动不动就让一大堆人挠破头皮,看到这么简单的一张图,这人都要在心里感谢太一神庇佑了。
卫伉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丰富的心理活动,交代完任务,就跑去桑弘羊那里忙了一上午,下午学文学医,又是十分充实的一天。
等卫伉休沐日回家时,漪兰殿的刘闳病愈,王太后叫苏安替她去瞧一瞧,卫伉不由也松了一口气。
卫伉回家后先去看望卫祖母,正看到卫君孺在陪老太太说话,卫伉上前行了一礼:“大姑姑。”
卫君孺忙拉住他的手笑道:“哎哟,我们伉儿都是列侯了,还这样多礼,真是个好孩子。”
“那是在外的身份,在家里大姑姑是长辈。”卫伉说着话,在卫祖母身边坐下,“大母近来可好?”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臂:“好,我成日只在家里,哪有不好的,倒是你,还是那么多事吗?”
卫伉笑道:“大母,我们年轻人都是这样啦,你看陛下整日都那么忙呢,何况我们底下的人。”
“伉儿事多,正是陛下看重他呢。”卫君孺笑道,“不像敬声,比伉儿大那么几岁,这才靠着他阿翁,谋了个郎官的闲职。”
卫伉一顿:“敬声表兄要去宫中当值了?”
卫伉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公孙敬声了,他改好了?皇后能放心叫他进宫了?
“不必当值,只是有个名头罢了,这样的人也不少,你常在宫中,定然知晓吧?”卫君孺话说得很轻快。
她一向对儿子的前程要求不高,如今公孙贺得封列侯,公孙敬声将来有一个现成的爵位等着世袭,当不当官的都在其次,只是有个名头,不叫他显得无所事事就罢了。
卫伉虚虚应了一声,从史书上来看,公孙敬声不堪大任是肯定的,可要想彻底除去这颗不定时炸弹,还是得从小管教好。
但一来公孙敬声现在已经不算小了,二来他属于卫伉管不到的范畴,不然卫伉早就动手了。
公孙贺和卫君孺在儿子的事情上都不是能听劝的人,想叫他们改变教育方式,掰一掰公孙敬声的脾气性格,卫伉觉得还不如自己提防着,让公孙敬声这辈子都不能身居高位比较可行。
卫祖母低声道:“皇后也许了,你大姑姑挂心儿子,时不时往皇后跟前去提,到底是自家亲戚,皇后不好总不许。且敬声到底在外头,你大姑姑大姑父还能管一管,好过他进宫惹祸。”
卫伉心道,大姑姑大姑父要能管住儿子,公孙敬声也不会从小就是个熊孩子了。
当母亲的自然护短,卫君孺听到阿母的话当即道:“阿母,敬声纵然比不上去病、伉儿,倒也没有动辄惹祸,往后再进宫他也不会像小孩子那样没分寸了,阿母怎么还用旧时的眼光看他?都是你的孙儿,阿母可不能这般偏心呐。”
卫伉笑了笑,道:“大姑姑,大母是太过忧心小姑姑了,你也知道,小姑姑虽贵为皇后,到底不如大姑姑时时都能往大母身旁来陪伴,大母不免多忧心小姑姑几分。”
卫君孺一听心肠也软了,她轻声道:“阿母实在挂心小妹,改日我陪你进宫瞧瞧她,她出来一趟自是不便,可阿母要入宫,还是便宜的。”
卫祖母拍拍她的手,嗯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我老了,只盼着你们都好好的,孩子们也好好的。”
卫君孺忙道:“阿母放心,我们都好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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