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曹襄的表态让平阳公主颇觉不可思议, 她儿子素来乖巧听话,从不拂她一言半语,这会儿她尚在思虑, 品评其中的利益得失, 他的态度却先强硬起来,平阳公主当即就问他为何如此。
在知道是受卫伉影响后,平阳公主甚是欢喜, 儿子听话固然省心,但太听话了未免软弱, 他一个男子汉, 就该有自己的主意!
平阳公主非但不为此生气,还很是惊喜, 她毫不吝啬地夸了儿子,并鼓励儿子日后也该如此, 倒让曹襄大感不好意思。
以平阳公主的身份,她不能得罪的人甚少。况且曹襄与大公主刘蓁的婚事已经在皇帝那里得了准话, 她既无意与卫家人交恶, 卫伉的价值又胜过那些攀附来的人,从儿子这里得知了卫伉的态度,她立即就做了决定。
不过,平阳公主当然不会白做一件好事,她当即将近来想攀附卫伉者甚多的事告诉了卫子夫,又提了几家风评差她从不与之相交的。
再经由卫子夫转述卫青, 平阳公主此举,可不只是一箭双雕了。
卫伉目瞪口呆地听他爹说完,感叹:“长公主若是去做买卖,定然是个奸商。”
这也太一本万利了。
就算他们知道平阳公主不全是出自好心, 也非得领她一二分人情,况且,或许她想要的也不是人情,只是叫人知道她的态度也足以。
以平阳公主的身份,能如此行事,在她看来,已经足够纡尊降贵了。
“可别在外头说这样的话。”卫青提醒了一句,方道,“平阳侯尚小,心性纯真,长公主却所思过多,伉儿,你可以念她的好,但不能只念她的好。”
卫青甚少以恶意揣测一个人,但事关他儿子,即便有可能是杯弓蛇影杞人忧天,卫青也不想将来再亡羊补牢——若已经对他儿子造成了伤害,再如何补在他看来都为时已晚。
卫伉点点头:“阿翁,我知道,我一直都有防人之心。”
卫伉虽未亲历,却看过不少影视剧,说起阴谋论,他觉得他爹可能都不及他。
“而且,我与长公主不过在太后跟前见一见,也没什么旁的交集。”说到这里,卫伉忽然想到,若说有交集,他爹跟平阳公主之间还有一根红线呢!
因为这桩婚事意味着他娘的早逝,卫伉不喜欢也不期待。
只是这会儿想起来,他不由想感慨一句,平阳公主跟他们卫家真的很有缘。
卫家当年都出自平阳侯府,是平阳公主欲献美人给她的皇帝弟弟,卫子夫才会意外被皇帝相中。
至于卫青,他有如今,卫青全将其归恩在皇帝陛下身上。
毕竟是皇帝提拔他,让他读书习武,亲自教他兵法,予他重用厚待,格外信任他。
卫青摸摸他的头:“伉儿别怕,素日你在太后跟前,寻常人惊动不了你,至于外头,阿翁替你挡着。”
太后跟前,当然也不是平白无故就能这么安稳,除了卫伉自己,卫青身为父亲,也会做好他的后盾。
这样无论卫伉有没有惊世之才,只瞧着他是卫青的儿子,也能让人顾忌几分。
卫伉确实也没怕,他一心忙着提升自己的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并不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物放在眼里。
不过他爹他哥都太小心,好像他是纸糊的,生怕哪件事哪个人伤害到他。
真是甜蜜的负担。
卫伉感慨着,心里高兴,面上也带了出来,他抚抚他爹的心口:“阿翁,别担心,我特别特别好!真有了我自己应付不来的事,我肯定告诉你!别老这么殚精竭虑的,影响身体健康,我们得乐观,阿翁,心态好,整个人都好!”
原本安抚儿子的卫青成了被安抚的那一个,他既想笑,又被感动到鼻酸,只好轻咳一声,握住儿子的手,温声道:“阿翁不担心了,伉儿这么聪明,阿翁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卫伉抬抬下巴,得意地笑道:“没错,我可厉害了!”
卫青揉揉他的头。
这里毕竟属于王太后,卫青不好多待,正要走时,卫伉又问道:“阿翁,大母说十一月是你的生辰,你打算怎么过?”
卫青愣了下,随即摇头:“往年也没有这个习惯……”看了眼卫伉,又改口道,“不若今年也吃个你去年做的奶油蛋糕,到时候叫上你阿兄,他爱吃得很。”
“行!”卫伉笑道,“阿翁,蛋糕交给我来做,等你休沐时,你让阿兄先告诉我!”
卫青答应了。
之后卫伉的生活依然平静,并没有多余的人来打扰,休息日时,他会去前边找霍去病,若是遇到苏武也在,卫伉也会找他聊天。
卫青挑了不忙的一天,过来跟卫伉、霍去病一起吃蛋糕,并听卫伉唱了不成调的生日快乐歌,然后遭到了霍去病的取笑。
卫伉表示,等正月他哥过生日,自己一定要再唱给他听!
卫青哈哈大笑,很期待再听一次。
……
卫伉的生日歌还要等些日子,纸已经在长安城流传开来,在刘彻的再三催促下,少府做成的第一批纸很快投入市场。
这样轻便的文字载体立即俘获了所有读书人的心,即便起初定价颇高,店铺前排队的人仍然络绎不绝。
刘彻无师自通了饥饿营销,起初,他命人每日只放出限量的纸,等到十日后加量,排队者更多,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一个月后,发现有不法商贩囤积居奇,刘彻命少府将积存的纸降价抛售,顿时让一众不法商贩赔了个底朝天。
比起造纸的成本,即便降价,刘彻所获利润依旧不减。
通过这一个多月的试验,刘彻发现,官营的确是个好手段,他现在手头上虽然不缺钱,但匈奴未灭,皇帝陛下也不想为了灭匈奴委屈自己,所以日后他需要花钱的地方可太多了。
这个好处还在其次,现在不缺钱的皇帝陛下还没有那么渴望把天底下的钱都划拉到自己口袋里,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无论是纸,还是他突生想法,此刻想要官营的铁,将这两者控制在自己手中,刘彻能从中得到的是更多的权利,是更能掌控天下的能力。
纸是文,铁是兵,只要他将这两把利器都握在手中,何愁天下不稳?
刘彻既有了想法,当即召相关人等商议,让他们给自己准备好切实可行的方案。
与此同时的宫外,随着越来越多人买到纸,体会到用纸写字如何方便,关于纸是如何制造的,自然也有更多人好奇。
纸的暴利让许多人动心,他们纷纷派人尝试,无一不以失败告终。
于是,是谁为皇帝陛下制成了纸,成为了人人谈论的话题。
刘彻并未着意隐瞒纸出自卫伉之手,很快,好奇的人得到了答案。
卫伉这个名字,长安城上至皇亲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都不陌生,即便不知道陛下授一个四岁小儿侍郎和连番赏他,他事母至孝一事也都听说过,如今他又和纸关联在了一起。
怎么又是卫伉?这是许多人脑海中的的第一个念头。
人们不由想到了之前的事,卫伉为何获赏,陛下只说他立功,却未说所立何功,难道是和纸一般,他不止做出这一件惊世之物吗?
不,能叫陛下不公之于众,必然比纸更要紧。
好奇着陛下隐瞒的绝密,人们又开始重复一听到卫伉的名字就必然要重复的问题。
他怎么如此聪颖绝伦?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好奇、探究卫伉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
卫伉在太后身边,寻常人没有途径见到他,卫家便成了这些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卫将军见不到,见见卫伉的母亲也好,她究竟是如何生的卫伉?
好在卫青早有准备,他命家令严格筛选试图踏入卫家大门的人,更不许家里的下人随意谈论卫伉。
至于萧氏,她要惜身修养、还要看孩子、偶尔还要管一管家事,卫伉不在眼前时,她又向来少问他的事,因此对于卫伉,在一段时间中,她一直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卫伉对以上皆不关心,他正练他走调的生日快乐歌,并期待着开春后跟着他哥学骑马。
……
在骊山住到正月,刘彻决定启程回未央宫,因为女医说卫子夫的预产期或许在一二月间,他想让皇长子出生在未央宫。
彼时正打算着将铁纳为官营的刘彻深觉太一神独爱他,因此对卫子夫腹中乃是男孩儿愈发笃定,他自己倒是高兴了,却让卫子夫愈发忧心。
女医为她诊脉时,常常劝她,此时心思郁结,于腹中胎儿不好,于己身更不好。
只是无人能与卫子夫感同身受,别人再如何劝,到底不能替她承担这一份压力。
卫子夫问女医可能确定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也不能有一个准确的答案,毕竟这的确是一件谁都说不准的事。
五公主年纪尚小,三公主惯常是个心大的,大公主心思最为细腻,她体察到了母亲的忧虑,常常陪伴母亲,并将从卫伉那里听来的故事讲给她听,想以此使母亲开怀。
女儿懂事,稍稍安慰了卫子夫,但真正让她彻底放下心理负担的,还是生产那日。
卫子夫生过三个孩子,比谁都清楚女子生育相当于半只脚跨进鬼门关绝非虚言。
性命攸关时,卫子夫也顾不上皇帝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因此厌弃她了,她只想将孩子生下来,这样她才能活下来,否则一切都无济于事。
在后来被称为元朔元年的这一年正月,大汉的皇帝在而立之年前迎来了他的皇长子,大喜之下,皇帝命人作《皇太子生赋》和《立皇子禖祝》。
此时皇长子虽无太子名分,却因无人不知他是大汉的太子。
卫子夫瞧过孩子,便阖眼睡去,她实在太累了。
皇帝身边的内侍到长信殿禀报好消息时,卫伉正陪在心神不宁的王太后身边。
闻得乃是皇子,王太后险些没反应过来,内侍又说了一遍,她才哎哟一声:“当真让皇帝说准了,太一神庇佑,太一神庇佑啊!”
王太后高兴得都不知如何了,卫伉却是悲喜交加。
于此刻的小姑姑而言,诞下皇长子,自然是大喜之事,不仅是不让皇帝失望,她还能入主椒房殿。
只是,以后呢?
一个长寿的皇帝和他的太子,卫伉即便不知道历史上的太子表弟具体怎么跟他的皇帝爹闹掰的,也能想象得到,等皇帝老了,太子正当壮年,会是怎么的腥风血雨。
而卫家又会如何?
卫伉觉得,悬在他头上的那把刀,开始具象化了。
皇长子的出生,高兴的不只皇帝太后,要跟卫子夫做亲家的平阳公主亦欢欣鼓舞。
身边女官笑着捧了她一把:“真让公主说着了,卫夫人当真有天大的福分,咱们家君侯日后……公主也大可安心了。”
平阳公主笑道:“这会儿是卫夫人,以后就是……哎呀,真好!快!打点礼物,我要进宫向陛下向太后道喜!”
喜讯很快也传到了卫家,萧氏很是不可思议:“头先只是公主,我还以为这次……”
也不会例外。
她及时将话咽下,好在身边都是自己人,没人敢将这样的话传出去。
皇帝俨然已将刚生下的皇长子视若皇太子,卫夫人必然会成为皇后,萧氏盘桓着这样的念头。
卫家竟然出了一位皇后?
不只是皇后,还有太子,他是……
萧氏看向榻上酣睡的孩子,她儿子即将是太子的表兄,将来更是……皇帝的表兄!
她激动地险些喘不上来气,如此想来,她儿子将来的前程何止是不可限量,只怕连她的先祖萧丞相都要及不上了。
毕竟萧丞相只是追随高皇帝,她儿子可是皇帝的亲表兄啊!
萧氏高兴过了头,侍女见她一味瞧着孩子傻笑,只得上前提醒她,要给宫里准备贺礼,她最好再亲自进宫一趟,毕竟卫家可是卫夫人的母家,别让外人抢了先。
在此刻的萧氏眼中,卫子夫身上拴着她儿子的前程,一听侍女的话,她就连连点头,又要亲自去打点礼物。
萧氏请见,又得宫内允准进宫时,已经是次日,恰逢王太后带着卫伉也在卫子夫这里,萧氏便先来拜见太后。
卫伉本来坐在王太后身边,因见萧氏行礼,他赶忙避开,王太后叫萧氏起身,笑道:“你生了个好孩子,伉儿陪着我叫我舒心,更几次三番为皇帝立下功劳,叫皇帝都不知如何赏他了。”
萧氏已经见过并且用过纸,也从侍女口中知道了纸出自卫伉之手,但她缺少一些长远的眼光,纵然知道纸必然会引起轰动,却不知道它如何影响深远。
萧氏笑道:“为陛下分忧,原是他该做的,太后过奖了,他一个小孩子怎么当得起这样的话?”
王太后只当她是谦虚:“再如何夸他,都是伉儿当得起的。只是你这样说也对,他小孩子,咱们做长辈的,确实要口头忌讳些才好。”
卫伉插嘴笑道:“太后,我不是小孩子,已经是大孩子啦。”
王太后捏一把他的脸,笑道:“是大孩子了,伉儿也做阿兄啦,以后也要像你阿兄一般,护着你的小表弟。”
与皇长子称兄弟,如此亲厚固然很好,可萧氏却有些不自在,卫伉的弟弟在家中呢。
况且,皇长子自有皇帝护着,哪里用得上他们?合该是皇长子护着他的舅舅家才是。
只是,萧氏也不敢在面上表现出来,还得陪笑道:“太后说的是。”
王太后许萧氏去看了卫子夫,又看过才出生的皇长子,这还是看在卫伉的面子上,不然就算是卫子夫的母家来人,王太后也不会允许萧氏入内。
这可是王太后盼了多少年才盼来的皇孙啊!
萧氏离宫时,卫伉去送她,王太后的女官跟在身旁,萧氏有些话不好说,心下有些急,不免在面上显露出来。
苏安在王太后身边服侍多年,最会察言观色,途中悄悄示意过卫伉,见他有单独和萧氏说话的意思,苏安才找借口避开。
“阿母可是有话跟我说?”卫伉问。
萧氏压低声音:“之前在骊山便罢了,如今回了长安,你要常回家瞧瞧你弟弟。”
在长安他不是向来五天回去一趟?每次回去他都会去见母亲,自然也能见到卫不疑了,有什么单独提起此事的必要吗?
卫伉着实不明白。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卫伉只点了点头。
萧氏又道:“太后有兄弟之言,你该多去看看皇长子,同在宫中,你也便宜……”
卫伉这下可是十足十的吃惊了,他娘不是最厌恶谄媚的吗?他跟皇长子是兄弟这种话,太后高兴说说就算了,他娘不能真敢当真吧?
卫伉并非纯封建社会的古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他娘可是土生土长的大汉人,这政治素养,怎么比他还低?
而且,这么上赶着巴结才出生的皇长子,未来的皇后,这才是实打实的谄媚吧?
卫伉发现,原来他娘还挺双标。
奉承巴结太后不行,但未来的太子和皇后可以谄媚。
这是个什么道理?
“……将来不疑大些,你好带着他常跟皇长子往来,到时候,也不是皇长子了,乃是太子……”
卫伉一出神,没仔细听他娘又说了些什么,但刚回神,就听到了这么了不得的话。
卫伉揉了揉额头,打断她的话:“阿母,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陛下尚未下诏,名不正言不顺。”
萧氏瞧他一眼:“你素来说话无遮无拦的,如今倒是谨慎了,可见是太后教得好。”
卫伉一愣,旋即无奈地摇头,他娘今天太不正常了,让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话不投机半句多。
卫伉自诩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才发现自己还是修行不够。
他娘也刷新了他的认知,仅仅几年,其实不够认识一个人。
“阿母,时辰不早了,你们路上当心。”卫伉道,“还有,下次也该叫两位叔母来给小姑姑贺喜,你一个人过来不只叫人觉得你和叔母她们生分,也让人觉得阿翁和两位叔父生分。”
萧氏见他竟然反过来教自己,皱眉欲要训斥时,偏巧方才找借口避开的苏安回来,她只得将话咽下,一张脸憋得通红。
以卫伉如今的个子,不抬头很难看到他娘的表情,恰巧这会儿他正因为不想跟她起冲突,避开她的眼光,因此便错过了她此刻的憋闷,萧氏只好带着一肚子闷气离开未央宫。
送走萧氏的马车,卫伉长舒一口气。
苏安见状,关切道:“小郎君,可是有什么事?”
卫伉抬头笑笑:“没有,我就是走累了,苏长御,我们快回去歇着吧!”
苏安点点头,不再追问了。
……
所谓难兄难弟,霍去病很快也遭遇了差不多的事。
对于卫子夫诞育皇长子,卫少儿同样欣喜若狂,但她和萧氏的点不同,她认为,既然她的妹妹、外甥如此尊荣,她在陈家就该是一等一的尊贵。
可陈掌的父母不认同,他们认为尊卑固然有理,但长幼同样不能动摇。
卫少儿才想耀武扬威,就被当头一棒打了回去,她气坏了,回家来找母亲诉苦,又要让卫青替她做主,最好能让她进宫见一见卫子夫。
上次陈掌不得不大礼迎娶自己,又对自己百般奉承,让卫少儿尝到了十足的甜头,她不仅想故技重施,更想借卫子夫更压陈掌一头。
若是自己高兴了,也不是不能跟小妹提一句让陈掌袭爵的事。
卫青尚未回来,卫伉便道:“二姑姑,小姑姑刚刚生产,身体虚弱,陛下和太后都让她安心养身子,不许人去打扰她和皇长子。”
卫少儿不满:“我是亲姊,去探望小妹怎么了?我难道还能惊扰她?”
卫少儿来之前,卫君孺带着儿子刚走,就卫子夫和皇长子,她畅想了一番没头没尾的将来,卫祖母正兀自心烦。
卫祖母冷笑道:“我是亲母,你看我去了吗?如今是你争强好胜要紧,还是你妹妹养好身子要紧?”
卫少儿无话可说。
半晌,她又道:“阿母,二弟……”
“舅舅不会管。”霍去病打断她,“我也不管。”
卫少儿瞪大了眼睛,大感不可思议:“你舅舅便罢了,先不说你如何能做他的主?我可是你亲母,臭小子,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二姑姑,分明是你太……”卫伉刚要驳斥她,却被霍去病按住。
“阿母若是病了,无人为你请医者,阿母若是老了,无人依靠,我会让人照顾你。”霍去病语调平稳,“但我不会照管你的所有事,尤其是无理取闹的这些事。”
卫伉听着,消了些气,片刻后,他细想他哥的话,又有些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卫少儿呆呆地愣在原地, 显然没想到霍去病会说出这样的话。
卫祖母拍拍孙儿:“去病,你跟伉儿去吧,等你舅舅回来, 就无事了。”
霍去病再如何说, 这件事必然还得卫青把话搁下,卫少儿往后才不敢闹,不然她定然还要再纠缠霍去病。
卫祖母对自己的孩子们, 每一个都十分了解。
卫伉想了想,关于他娘的那些话, 也得给他爹打个预防针, 毕竟他现在也不能保证他娘会做出些什么事。
一个皇长子,竟能炸出他们家这些事, 卫伉苦中作乐地想,也不错, 炸弹早发现,总比炸了才发现要好。
他又想到此时正坐月子的小姑姑, 她才过了生育这样一个生死关头, 有些人分明是她的亲人,第一个念头却不是她现在如何,而是她生下了皇长子,可以借此作威作福了。
包括卫伉的母亲萧氏在内,他们看着卫子夫和新生的皇长子,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皇后和太子, 是将来的太后和皇帝。
是能够带给自己多少利益。
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个位置,当真足以让人丧失理智。
卫伉摇了摇头,福祸相依,还没到半场呢, 已经急着开香槟了,真是一群大聪明。
原以为他们卫家的命运系在太子表弟身上,太子表弟的命运系在皇帝陛下身上,因此大家的身家性命都握在皇帝手中。
今天卫伉才恍然大悟,外部的敌人固然可怕,但堡垒从内部显然更容易被攻破。
他们到底有多少猪队友啊!
一个最叫卫伉讨厌的人浮现在脑海中,他在猪队友的名单上添了公孙敬声的名字。
早发现,早预防,早治疗。
卫青回来后便被卫祖母请到她院内,应付完哭哭啼啼的卫少儿,他才来看外甥和儿子。
他们兄弟正头对头坐在书案前,霍去病手中执笔,正在纸上写些什么。
卫青近前一瞧,第一排是一个萧字,一个卫字旁边加两横,另一个是公孙敬声的名字,其下又有陈掌等名姓。
他便明白了,前一个萧是卫伉的母亲,第二个卫是霍去病的母亲,但公孙敬声为何与她们二人同列?
“因为我觉得他的破坏力更强。”卫伉一开口,卫青才发现自己无意间问出了口。
“能听懂人话的成年人和听不懂人话的熊孩子,显然是后者更可怕。”
因为公孙敬声被他吓怕了,是以卫青这几年没见过他撒泼,只是偶尔听公孙贺提几句孩子难教。
不过卫伉见他更多,儿子特意提了,卫青当然很放在心上。
“敬声……自有他父亲教导,我再同他提一提。”卫青道,“你母亲又如何了?”
皇长子才出生几天,卫青当真不明白他们有什么好张扬的?当皇太子的外戚或者将来当皇帝的外戚又能如何?
当今皇帝陛下当年怎么跟他骂自己亲舅舅的,卫青还言犹在耳呢!
身为人臣,安稳做好陛下交付的差事就够了,人生短短几十年,成日想这些有的没的,到底有什么用?
卫伉将那天萧氏进宫的事一说,卫青大感无奈与头疼,他跟卫伉的想法差不多,怎么皇长子一出生,什么妖魔鬼怪都在他家里现身了?
卫青在心里感慨着,面上却没有波澜,很能让人安心:“都交给我,我会一一同他们说明利害。”
卫伉感动地点头,他爹真是定海神针!
霍去病一直一声不吭,这会儿才问:“舅舅,阿母她如何了?”
卫青往他身边坐了坐,揉揉他的头:“你也不是不心疼她,一定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平白授人以柄,往后可不能如此了。”
霍去病道:“我要说软话,她更要得寸进尺。”
“确实,我也没对她说软话。”卫青当然也清楚自己亲姐姐的脾气,越表现的冷酷无情,叫她觉得哭闹也无济于事,她自然就不敢闹腾了,只因她也怕真闹过头了,卫青不再管她。
霍去病忽然看向卫伉:“你记住了吗?”
卫伉正因为他们的对话陷入思考,被他哥忽然问了这么一句,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改改你心软,口头更软的毛病。”霍去病严肃道。
他时常觉得小表弟如何就如何,到底有自己和舅舅护着他,定然不叫任何人敢伤害他。
可如今皇长子降生,将来不出意外就是太子了,卫家所面临的就是另一个局面,小表弟又名声太盛,只靠别人显然有些自欺欺人,还是他得有自保的力量才好。
卫伉知道他哥在担心什么,有些底气不足道:“阿兄,你可能没看出来,但我其实是个挺记仇的人。”
霍去病冷笑。
卫伉:“……”
卫青安慰他:“嗯,伉儿一贯是个好孩子。”
卫伉:“……”
卫伉无力地解释:“那是因为没人得罪过我,所以你们才看不到,但我真的很……睚眦必报。”
卫青和霍去病同时无言。
半晌,霍去病道:“你从今天开始,记仇,睚眦必报。”
卫青点头:“伉儿,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后你见的人多了,还是得多长个心眼才好。”
卫伉幽幽看向他爹:“阿翁,你是说我缺心眼吗?”
“呃……”卫青并没有这个意思,他其实是觉得他儿子太天真太单纯了,还有就是外甥所说的心软,很容易被人欺骗欺负。
但仔细一品,他那句话的确很有歧义。
霍去病不怎么留情:“你是有点缺。”
卫伉幽怨的眼神转向他哥:“阿兄,你今天嘴真毒。”
“毒醒你了吗?”霍去病问。
卫伉恶狠狠地挠了把空气:“醒了,我现在是邪恶的猛虎!”
卫青扑哧笑出了声:“哈……”怕儿子恼羞成怒,他忙轻咳一声,把笑意咽回去。
“猛虎挺好的。”卫青忍着笑道,“怪可爱的。”
卫伉一头倒在他爹身上哀嚎:“啊啊啊……你们都欺负我吧!”
卫青揉了揉他的后脑勺,任由他在自己怀里打滚。
霍去病扬起嘴角,轻轻笑了。
滚了半天,卫伉成功把自己滚到他哥怀里时,忽然开口:“我肯定不会阿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念阿母的生恩,这和心软是两码事,我肯定不会什么都依着她。”
“阿兄就是如此,我有一个榜样在前,肯定不会稀里糊涂的。”卫伉翻了个面,看着他哥。
卫青拍拍他的背,温声道:“伉儿,你心性坚定,只是你不便与你阿母争执,若有事,还是交给阿翁。”
霍去病赞同:“嗯,有些话得舅舅说才有用。”
“知道啦!”卫伉拉长语调。
卫青又揉了揉他的头。
过了一会儿,卫青把卫伉拉起来,为他整理乱糟糟的头发。
“明日是阿兄的生日,我们只到大母院里去庆祝吧。”卫伉道。
这一次霍去病的生日赶得巧,恰好是休息日,卫伉还想着家里人多热闹,现在他只觉得还是人少些好。
只要该在的人在,人少照样热闹。 ω
霍去病道:“但你不能唱歌,我怕吓到大母。”
卫伉不满:“阿兄,你危言耸听,我唱得哪有那么难听,而且我又练了好久,现在我进步了,不信你明天听一听。”
霍去病表情痛苦:“我不大想听。”
“你想,你想嘛。”卫伉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阿兄,你想的。”
霍去病被他一缠就松了口:“行吧,我想。”
至于第二天他是怎么后悔此时心软的,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事实证明,唱歌跑调和路痴,是伴随终生且无药可医的。
这一次回家,直到要再回宫里,卫伉才去萧氏院中给他娘请安,萧氏还记着上次在宫里的事,没给卫伉好脸色,卫伉便不多留,直接作辞离开,萧氏更加气闷。
……
这天卫伉来找他哥,回去的路上碰上了今天值班但没什么事可做的苏武,就跟他聊了会儿天,并分享给他一个益智游戏——数独。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摸鱼竟然是件很无趣的事,卫伉觉得不可思议。
数独是卫伉从他的图书馆系统中搜到的,真的很难想象,幼儿园的小朋友不能解锁史书,但能解数独。
不过卫伉觉得和苏武一起动动脑子也不错,毕竟他们两个未来都有一大劫数,保持头脑活跃有助于活下去。
两个人正各自愁眉苦脸,刘彻派人找了过来,说是有事召见卫伉。
卫伉和苏武告别,去见了仍沉浸在得皇长子喜悦中的皇帝陛下,他这会儿不知为何更加高兴。
卫伉心道,咋地,又添了个儿子?可惜你们家就一个皇位。
“伉儿来了,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不等卫伉行礼,刘彻就迫不及待地招手叫他过去。
卫伉赶忙行礼,小跑着挪动他的小短腿到了刘彻案前,只见他眼前是一块木板,其上凹凸不平。
仔细辨认后,卫伉恍然,这是一块雕版,少府研制成功了雕版印刷术!
“太厉害了!”卫伉发自内心地赞道。
“朕等了多时,终于等到了。”刘彻又将一张印好的纸拿给他看,字字分明,并不晕染。
卫伉顾不上拍他的马屁,忙问道:“陛下,是怎么做成的?”
刘彻倒不计较,更不在意卫伉追根究底,他细细告诉卫伉,又问他可想亲自试试,卫伉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用作雕版的木板须得是不易开裂的,匠人们选择了枣木。反刻难度太高,他们就先正面书写在纸上,再在纸上涂一层米糊,将纸印在木板上,反复轻压,留下反向的墨迹。雕刻时要保证文字凸起、深浅一致,要防止印墨时沾染纸张。印刷时要用松烟墨,调配浓淡、按压力道,都非常难以把握。
因为没有经验,卫伉最终印成的这张纸字迹深浅不一,很不成功,他再看向刘彻手中那张完美的成品,眼里的赞叹只增不减。
“真是太厉害了!”此刻的卫伉分外词穷。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看着卫伉印的纸,刘彻默默对比了自己的—他已经销毁了,尽管都不能成册,但还是他的更好一些。
皇帝陛下丝毫没有跟小孩儿比对的惭愧,他重拾信心,又对卫伉道:“旁人都没有见过,朕头一个就叫了你过来。”
卫伉行礼:“多谢陛下。”
刘彻笑着拍拍他:“别拘着了,先坐下。你的功劳,哪能让别人先看到,这次朕又不知道如何赏你了。”
若是朝中大臣,立多大的功劳刘彻都有法子赏赐,可面对一个五岁的小孩儿,他确实很无计可施。
升官吧,他还在读书学写字的阶段,给钱吧,太千篇一律了,显得他很没有诚意。
卫伉却很迷茫:“陛下,我什么都没做,也算有功?”
“你不说,谁能想到?”刘彻理所当然道。
卫伉忙摆手:“那我也只是动动嘴,求陛下千万别记我的功,您该赏的另有其人。”
刘彻笑道:“该赏的朕自然不会落下,倒是你,这么不想要这份功劳,朕若给你金子呢?”
卫伉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陛下,我还是坚持,不是我的,我都不要,不然我睡觉会做噩梦,吃饭会噎着,喝水会呛着,走路会被拌。”
之前那些尽管也都不是卫伉的原创,好歹他切实付出了劳动,这次却是什么都没做,他肯定不能领功。
这番话既认真又有几分稚气,刘彻愣了下,旋即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孩子……真是童言无忌。”他摆摆手,“罢了罢了,以后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朕不强求便是。”
卫伉起身行礼:“多谢陛下。”
刘彻伸手将他扶起来:“这点像你阿翁,礼数一刻都不忘。”他拍拍卫伉的头,“不读书习武的时候,你也常往你小姑姑那里去,瞧瞧据儿,日后等他大了,你要带着他玩。”
据儿是谁?卫伉懵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皇长子。
刘据。
“唯。”卫伉心情复杂地应声。
刘彻显然体会不到他的心情,他又兴高采烈地同卫伉分享:“主父偃上书,朕已经在拟诏立你小姑姑做皇后了,日后你再去她那里,就要去椒房殿了。”
“你知道椒房殿在哪里吗?千万别走丢了,到时候你阿翁还要来找朕要人。”刘彻还同他开起了玩笑。
卫伉干笑两声:“要不我随身带着司南?”
刘彻愈发笑得愉快。
卫伉却有些走神,主父偃上书请立小姑姑为后吗?
去年见过他一次后,卫伉再没有见过这个人,不想在此时会再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
雕版印刷术的后续发展,卫伉是从他哥那里听来的,卫青寻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请示过刘彻后,将其送进宫交给霍去病,由他教卫伉骑马。
说起来,这还是卫伉第一次见到改良过的马鞍和马镫,他被霍去病抱上马时,还在疑问:“我不用学怎么上马吗?”
霍去病道:“你太矮了。”
卫伉低头瞧了眼马的身高,虽然是小马,但确实不是他这个小朋友身高能碰瓷的。
“阿兄,你能委婉点吗?”卫伉问。
霍去病已经开始讲解要点了:“抓住缰绳,不要太用力,别撅屁股,全部坐在马鞍上,腰背挺直,双肩放松,还有,腿也不要那么用力。”
卫伉跟着他的话调整,半晌才合格,霍去病又道:“小腿轻轻夹马腹,缰绳松一些,身体前倾,让马慢慢跑起来。”
卫伉依言行动,小马踢了踢蹄子,果然慢慢往前走了。
“马背抬起时,你要往上,跟着马动,别挺着身体干坐着。”霍去病道。
学了半个时辰后,卫伉逐渐掌握了技巧,霍去病将他抱下来休息,顺便提了几句雕版印刷术的事。
“陛下昨日已经派人往石渠阁和天禄阁取书了,他要将宫中的藏书皆刻于板上,防止意外、遗失。”
还有外朝太常、太史、博士官署的藏书以及一些宫内秘书,刘彻都打算刻印一份。
“那工程量可太大了。”卫伉说了一句,又问,“陛下似乎没有将雕版之法传于民间的意思?”
霍去病道:“雕版与纸不同,有人上奏陛下,担心心怀不轨的诸侯王或许会借机生事,是以,陛下现在仍在考虑。”
卫伉点头,懂了,雕版和纸加起来就是传播工具,在这个全民消息闭塞的时代,那些封地上的诸侯王可以借此传播些虚假信息给自己造势,也许会给长安的皇帝陛下造成困扰。
“而且,陛下眼下在忙更要紧的事,他要将铁纳入官营。”霍去病又道。
卫伉眨眨眼睛:“不应该是盐铁官营吗?盐呢?”
霍去病看他一眼:“桑君提议盐亦可纳入,陛下同意了,如今正在逐步推行。”
“桑君是谁?”卫伉好奇。
霍去病拿起水杯:“桑弘羊,他做过陛下的伴读,随侍陛下多年。”
卫伉对这个名字也没什么印象,毕竟能被史书记下的人本就少之又少,而能让大众都耳熟能详的人物就更少了。
喝完水,霍去病又道:“陛下夸你了。”
卫伉边倒水边问:“夸我啥?”
霍去病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陛下说为了不让你睡觉做噩梦,吃饭被噎着,喝水被呛着,走路被拌倒,他只好不因印刷术赏你了。”
卫伉:“……”
“陛下夸人的方式可真特别。”卫伉咬牙切齿道。
皇帝陛下真的十分恶趣味,他为什么这么致力于看卫伉的笑话呢?
霍去病笑道:“还没完呢,陛下说你谦逊、不居功,堪为众臣学习的榜样。”
卫伉面无表情道:“阿翁怎么说?”
“舅舅说,都是陛下教得好。”霍去病也没了表情,“陛下认同。”
卫伉咬了咬杯壁:“皇长子怎么还不快些长大啊……”
霍去病奇道:“怎么绕到皇长子身上了?”
“陛下拿他儿子逗着玩去,可放过我吧。”卫伉可怜巴巴道。
霍去病笑了。
……
刘彻最终决定将雕版印刷术传往民间,能读得起书的人到底占少数,他不担心诸侯王或者别的什么人搞小动作,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再来一次七国之乱吗?刘彻不屑,真有人敢动什么心思倒好了,他正愁没理由除掉这些碍眼的诸侯王呢。
在诸侯王们做些什么之前,长安城近来倒是愈发热闹了,随着纸离开长安被销往各地,不少人慕名前来,欲要一探究竟,而雕版印刷术的出现,更是让他们拔不动腿。
为此,刘彻不得不抽出些时间来关心长安城的安全问题,忙归忙,皇帝陛下却十分高兴,印刷术为他刷了一波好感度,如今传颂陛下仁德惠及天下的言辞文章数不胜数。
而随着纸和印刷术的出现,大汉的读书人中间掀起了一股文化浪潮,他们纷纷刊印自己的文章辞赋,试图被慧眼独具之人看到,好博取一个机会。
现在他们有多少机会尚未可知,这一举动使流传到后世的汉代文学增多,就更加是后话了。
而现在才仅仅只是个开始,尚未显现端倪。
而这一切距离卫伉则更加遥远,他所能观察到的最重要的事乃是皇后的册封大典。
因为刘彻的一句话,卫伉不好不去卫子夫那里打卡,顺便看看襁褓中的小婴儿,大汉未来的太子殿下。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小婴儿差不多要睡二十个小时,他又不会说话,卫伉只好同卫子夫扯些闲话。
作为即将成为皇后的当事人和板上钉钉的皇太子的母亲,卫子夫表现得很冷静,也许是眉眼间略有几分相似的缘故,卫伉有时候会觉得她平静的表情很像他爹。
卫伉无从探究她的内心,只知道无论是面对他,还是面对三个女儿以及刚出生的小儿子,卫子夫的态度仍然和从前相同。
卫伉心道,我们那些倒霉亲戚真该和小姑姑多学学。
三月十三日,刘彻下诏立卫子夫为皇后,并大赦天下。
册封典礼后,正式的宴会过了,还有小宴,一连几天,卫伉被吵得耳朵疼眼睛疼,干脆悄悄避开了,正好这会儿忙,想必也没人顾得上他,他拿了本刚印好的医书,看得心不在焉。
苏武发现他时,他正捧着书打瞌睡。
“卫伉,你怎么在这里?”苏武推了推他,“外头霍侍中在找你。”
“阿兄……”卫伉揉揉眼睛,“阿兄找我干什么?”
苏武摇摇头:“我只听霍侍中说他要找你。”
“哦。”卫伉又揉了揉眼睛,还不大清醒。
苏武拿出帕子递给他:“擦擦手。”
卫伉接过来,才道:“多谢。”
苏武问道:“你困了怎么不回长信殿,却在这里,又不叫人知道,霍侍中说,再找不到你,他就要去告诉卫将军了。”
卫伉一下子被吓醒了,他忙站起身,书跌到地上也顾不上了:“我阿兄呢?”
苏武捡起书站起来:“我带你过去,我跟霍侍中说好了,两刻钟后在那边会和。”
“谢谢你!”卫伉忙道,走了几步,他又补上一句,“麻烦你了,真对不起,我不知道阿兄会找我。”
苏武笑了笑:“没什么,左右今日我也无事。霍侍中似乎找了你很久,瞧着很急。”
卫伉摸摸跳得飞快的胸口:“糟了,阿兄这次非得揍我不可。”
“霍侍中挂心你,你好好的,他只会高兴,怎么舍得打你?”苏武安慰他,“你别自己吓自己。”
就因为担心,好好的因为躲起来叫他找不到,才会挨打。卫伉脚步飞快,心里已经在替自己默哀了。
走到会和的地方,他哥还不见踪影,卫伉又急又愧又怕的在原地转圈圈。
苏武为了缓解他焦躁的情绪,便道:“卫伉,前些日子,你告诉我的数独所用的数字,或许能作他用。”
“啊。”卫伉心不在焉道,“我知道……”
他的话未完,就有两个字砸到了他耳中:“卫伉!”
连名带姓,怕是要完了。
作者有话说:
雕版印刷来自于网络搜索。
第43章
霍去病冲过来, 抓住卫伉的手腕就要揍他,卫伉知道他哥担心害怕,根本不敢躲。
苏武没想到他真会动手, 忙过来拦:“霍侍中, 千万冷静!”
“请你让开。”霍去病非常冷静地开口,冰冷的模样连卫伉都吓了一跳。
但苏武竟然一步没退,他回视霍去病:“霍侍中, 卫伉小小年纪,经不起你打他。”
卫伉拉拉他哥的袖子:“对不起, 阿兄, 我不该躲起来,你别生气了, 我以后再也不犯了。”
他以为大家都在忙,自己躲一会儿再回去不会有人发现, 没想到他昨天失眠致使白天犯困,一不小心就超过了预估的时间, 可不就被他哥发现不见踪影了。
霍去病冷笑。
“阿兄, 你打我吧。”卫伉握住他的手拍在自己手臂上,“你消消气,气大伤身,你打我,别自己生气……”
霍去病将手抽回去,随即俯身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再敢有下次, 我就告诉舅舅来揍你!”
见风平浪静了,苏武颇有些无语地后退一步,刚才卫伉那么害怕,霍去病那么气势汹汹, 他还真情实感地担心了,结果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他们表兄弟倒与同胞所出的亲兄弟一般无二,或许还要更好些。
卫伉却是更难过了:“对不起,阿兄,我不该让你担心,你生气一定不要闷着,我……”
霍去病抬手揉揉他的头:“你没事,我还气什么,不许哭。”
卫伉吸了吸鼻子:“嗯。”
霍去病这才看向苏武:“苏侍郎,有劳你,多谢。”
说着话,他就要施礼,忙让苏武拦住了:“千万不必多礼,霍侍中,原本卫伉也是我的朋友。”
霍去病道:“若苏侍郎愿意,我也是苏侍郎的朋友。”
苏武从前只远远地见过霍去病,又曾听人说他因受皇帝偏爱,自视甚高,为人冷酷,今日见他对表弟如此关切,对自己也是以礼相待,实在是面冷心热、彬彬有礼的君子,外人妄言实不足信。
苏武自然也乐意与他做朋友,遂满口答应。
卫伉也再次谢过苏武,不过是举手之劳,苏武被他们兄弟谢来谢去,都要脸红了,忙要告辞,也是想着给他们兄弟留下谈话的空间。
苏武走后,卫伉眼巴巴地看着他哥:“阿兄,你真的不生气了吧?”
霍去病不答,而是问道:“你去干什么了?”
卫伉老实道:“我嫌那边太吵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本想着只待一时半刻的,谁知道我不小心睡着了,就……就这样了。对不起……阿兄,我以后肯定不这么着了。”
他举起手来:“我发誓……”
霍去病把他的手拍下去:“别随便发誓。”
卫伉乖巧应声。
霍去病俯身将他抱起来,卫伉也不吭声,他抚抚他哥的胸口,就怕把人气出病来。
唉,他又不是小孩儿,怎么能干出来熊孩子才会干的倒霉事!
卫伉后悔莫及。
“不生气了。”霍去病撞了下他的额头,“别拉着脸,你总是太懂事了,偶尔这么顽皮一下,倒也挺好。”
卫伉搂住他哥的脖子:“阿兄,你对我太宽容了。”
霍去病笑了:“那我现在揍你?”
卫伉点头:“也行。”
“行你个头。”霍去病打了下他的屁股,“你老老实实的,有揍你的力气,我不如多去练刀。”
卫伉拍拍他哥的背:“阿兄,你饿了吗?我们去吃蛋糕吧。”
霍去病嗯了一声。
所幸卫伉的这次“失踪”再没有惊动另外的人,他们回去时众人还是该高兴高兴,该热闹热闹。
此时王太后过来看皇长子,卫子夫过去相陪,不大会儿王太后令人来叫卫伉,又将萧氏带上了。
王太后本是一片好心,可萧氏别扭得很,想跟卫伉说话又拉不下面子。
因卫伉的要求,刘彻不因印刷术赏卫伉,可什么都不赏,刘彻又觉得自己未免太小气了。于是他借故零零碎碎赏了卫伉几次,有时候在卫子夫宫里遇上,因卫伉说句话引他大笑,他都能叫人搬几车赏赐去卫家。
害得卫伉时不时提心吊胆,就怕哪天皇帝因为他左脚进门也要赏他。好在这样的事持续了一个多月,皇帝就消停了。
刘彻消停了,萧氏心里却消停不得,皇帝连番赏赐,到卫家的内侍话里话外除了皇帝喜爱卫伉,还有卫伉与皇长子常见面,这就应上了她的打算。
可是卫伉多日不与她说话,每次回家都是过去站一站就走,连卫不疑都不怎么逗弄了,萧氏深觉不妙。
秋英偶然间听主母念叨了几句后,试探性劝了劝她,无外乎是二郎君年岁小、小孩子闹些别扭做阿母的该担待才是等语。
萧氏也不想跟卫伉闹僵,听了这些话强硬的心软了一半。
但叫她主动跟卫伉搭话却是不行,她总是长辈,她最多只能在卫伉主动低头时,不与他计较罢了。
可卫伉显然没有低头的意思,即使在王太后跟前,除了行礼问安,他也没别的话,萧氏不免更加着急,心里愈发埋怨卫伉。
王太后并不知道萧氏的盘算,只笑着同她说了几句话,就转而瞧她的皇孙去了,一会儿她也跟卫伉说话,其中亲昵自不可说,倒像是亲祖孙,又称皇长子是卫伉的弟弟。
萧氏看得眼热心热,忍不住道:“伉儿回家少,但对他弟弟,倒也……甚是疼爱呢。”
萧氏当初难产一事,王太后还记得,她听了这话,摸摸卫伉的头,向萧氏道:“伉儿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你有福气。”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笑。
萧氏维持着脸上的笑:“太后说的是。”
接着王太后赐了一套笔墨给卫不疑,萧氏面上的笑立刻真心了,眼下让卫不疑这个名字入了皇家人的耳,也算是为他日后同皇长子交好打下基础了。
至于王太后叫卫不疑日后跟着兄长卫伉多学学等话,萧氏就不能入耳了。
离宫时,萧氏已经将王太后的赏赐跟卫伉向她低头挂钩,无比顺畅地重新与卫伉说话了。
卫伉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对她的前后言行,只有六点想说。
卫伉:“……”
册封皇后的大喜持续了半个月,未央宫才慢慢平静下来。
前朝刘彻正听人在他面前哀嚎,他拉着卫青抱怨了许久,只因此事与卫伉有关。
跟苏武玩数独时,卫伉将阿拉伯数字教给了他,这样更方便些,而且阿拉伯数字真的很容易就能学会,苏武很快就掌握了。
休沐日回家时,苏武又将数独教给了兄长和弟弟,父亲苏建很快发现了他们兄弟都在做的小游戏,不过他对数独没多大兴趣,但他对其中所用的阿拉伯数字很有兴趣。
苏建认为阿拉伯数字可以用来做账,它更简单,因此很快推荐给了卫青,以后军中后勤以及其他需要记账的,可以用这种数字,并且根据阿拉伯数字,记账的方式也能随之更改,更加明了。
卫青试过后同意了,不过他认为就严谨论,不能完全抛弃汉字的数字,之后他告诉了刘彻,皇帝陛下知道这不是简单一个账本的事,正思考呢,在场的桑弘羊已经如获至宝。
桑弘羊负责刘彻正在推行的盐铁官营,除了一系列的政策需要他管,每日要处理的账目工程量更是巨大,纸给他的双手缓解了压力,让他不必总是捧着厚厚的竹简,而阿拉伯数字无疑会让他的眼睛更省力,而且,还能节省用纸。
刘彻并不在乎少用几张纸,他就是怕耳根不清净,但阿拉伯数字的确让他看到的汇报简明扼要多了。
于是,在皇帝陛下的默许下,阿拉伯数字开始被广泛运用。
正如刘彻先前所担心的,这一下子就戳了很多儒生的肺管子,尽管汉代的儒生和宋朝之后的儒生并不相同,但他们有些根深蒂固的认知的确无法打破。
儒生们是用不上阿拉伯数字的,但他们不能容忍这种奇形怪状的东西玷污文字,一时间刘彻的耳朵里充满了礼制啊先贤啊等语,直叫他不想踏进前朝半步。
刘彻面上尊儒,但他真正重用的人都更偏向法,这些儒生深入不了汉武帝的决策圈层,阿拉伯数字照常推行,他们照常在嚎,除了皇帝陛下,几乎没有人受到伤害。
刘彻能白白受罪吗?当然不可能,于是他将卫青喊来共患难。
卫青起初不以为然,一刻钟后他就有点想揍孩子了。
刘彻很支持:“揍吧,仲卿,孩子不打不成器。”
卫青:“……”
他儿子挺成器的,还是别打了。
因为少时没有机会读书,卫青其实是很敬重儒生的,毕竟他们饱读诗书,直到现在见识了他们的恐怖,卫青对儒生们的滤镜碎了一地。
卫伉知道这件事,却是在王太后嘴里,当时他们正在椒房殿。
王太后平日轻易不出长乐宫,可自从有了皇长子,她隔三差五就过来瞧,因为小婴儿不能受风,即便满月后,王太后也不允许卫子夫抱着皇长子出门。
想要看孙儿,王太后就亲自过来,左右她有辇,也累不着。
“皇帝跟我抱怨了许久,非说仲卿溺爱孩子,该打就要打。”王太后摇头笑笑,“真是,他受了外头那些人的委屈,倒要拿孩子出气了。”
“皇帝自己也是做阿翁的,怎么不舍得打自己儿子?何况,我们伉儿原本也没做错事,是那些儒生读书读糊涂了。”王太后拍拍皇长子的襁褓,又勾了勾卫伉的脸颊。
卫子夫笑道:“陛下也同我提过几句,只是一瞧据儿,陛下也不记得前头那些人了,我也没听真切。”
王太后怜爱地看着熟睡中的孩子:“可不是,谁瞧了这孩子还有心思想别的烦心事。”
小刘据继承了爹娘的优点,玉雪可爱,的确很讨人喜欢。
尤其是对于不用日夜照料的人来说,小婴儿不能跳不能跑不会说话,倒比动辄又吵又闹的大孩子更加叫人喜爱。
至少对于卫伉而言,小刘据眼下就很好。
毕竟他越长大越危险。
……
天热起来后,王太后不受暑热,往椒房殿去的时候便少了,她又对小刘据宝贝的了不得,即便是这样的温度,也不许卫子夫常抱着他走来走去。
卫伉保持五天往椒房殿跑一趟的惯例,正好他还能借机去未央宫找他哥或者苏武玩一会儿,大多数时候是去找苏武,刘彻身边的郎官很多,像苏武这样受父亲恩荫的更多,想叫皇帝相中是很难的事,因此他大多数时间都挺闲。
而霍去病因为被看重,鉴于去年表现不错,今年刘彻又给他加了工作,此外军中那边卫青训练骑兵,霍去病也要去,他就忙上加忙了。
有时候休息日,霍去病还要往军中去,卫青也抽不出空闲回家,卫伉便跟着他们去军中,如此一来,两三个月间,他们三个人在家里也就住了两天。
六月底好容易能回家一趟,他们便一起先去见卫祖母。
正到饭点,卫祖母边吩咐人摆饭,边打量着他们,很是心疼:“都黑了,你们舅甥就罢了,伉儿才多大,也整日不回家了。”
卫伉嘿嘿一笑:“大母,男子汉嘛,黑点没关系,我现在又在练刀了,胃口也比之前好了,不过还是比不上阿兄,他现在吃得可多了。”
卫青笑道:“去病在窜个子,自然吃得多些,阿母瞧瞧他,是不是比上次你见他高了些?”
卫伉伸手去拉他哥,又指挥道:“阿翁,你也站起来,得有比较大母才能看出来。”
舅甥二人依他的话起身站在一起,卫祖母抬头一看,惊讶道:“是高了不少,去病之前还不到你舅舅肩膀呢,这会儿都有些超过了,长得可真快!”
“阿兄得比阿翁长得高。”卫伉笑道。
卫祖母道:“你阿翁长得晚,你阿兄得比他多长几年呢,是要高些。”
而且卫青小时候吃苦受罪,就算后来再补,终究是底子差了些。
卫伉又笑道:“我也要比阿兄高。”
霍去病戳一把他的脸:“那你也多吃些。”
到吃饭时,因为没有预料到霍去病突增的饭量,桌上的饭菜不够,卫祖母又叫厨房添了些。
碗盘皆空时,卫伉感叹:“难怪人家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幸好我跟阿兄差几岁,不然我们家一顿饭得做多少啊。”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叫你们兄弟吃饱,阿翁还能供得起。”
霍去病扶卫祖母到榻上坐下,又道:“大母,明日得再多做些肉,我不爱吃菜。”
不等卫祖母答应,卫伉就反对道:“不行,阿兄,你要荤素搭配,挑食影响健康!”
霍去病笑着反问:“你难道不挑食?”
卫伉也挑。
卫伉无言以对。
卫祖母笑道:“肉多些,菜也多些,既多吃肉也多吃菜,这不就好了。”
“是,都要多吃才好。”卫青附和着笑道。
坐着闲话一阵,卫伉和卫青要去萧氏那里,霍去病还是留下陪卫祖母。
卫伉道:“上次见不疑,他学走路呢,只是还走不利索,现在应该已经熟练了。”
“差不多。”卫青想了想,“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在你阿兄身后跑了。”
卫伉有那时候的记忆,他笑道:“那是阿兄等着我,不然我跌跌撞撞的,怎么跟上他?”
他们到时,卫不疑正好在院中由乳母侍女陪着玩,他现在还走不稳当,身边须得一直有人看顾。
萧氏坐在廊下,面上带笑,瞧着小儿子玩乐,见他们父子过来,她面上的笑淡了些。
卫青不回家,萧氏并不在意,可卫伉跟着也不回家,萧氏却不能不在意。
卫青先去看卫不疑,卫伉过去给他娘行礼:“阿母。”
萧氏嗯了一声:“你倒是忙,上次见你都不记得是何时了。”
卫伉点头:“我确实忙。”
这是实话,卫伉每天都过得很充实,他要读书习武学医,还要陪太后陪皇长子,再加上去军中,着实没有时间回家。
不过卫伉并不觉得累,他只是稍微有些忙,还到不了累的程度,而且他自己有数,肯定不会让自己累着,毕竟他还得长高呢!
萧氏一噎,片刻后没好气道:“你能忙些什么?难道陛下还给你派差事了不成?”
卫青走过来,道:“伉儿除了读书习武,平日还要陪伴太后,陛下又命他跟着去病往军中去,一忙起来,我也忘了叫他回家。”
他有理有据,又提到皇帝,萧氏也不好再跟卫伉计较不回家的事。
萧氏又道:“既回来了,就多陪陪你弟弟,你成日不回家,他都要不认得你这个兄长了。”
这次接话的还是卫青:“今日天晚了,明天我带伉儿过来,久不见不疑,我也怕他不认得我这个阿翁了。”
萧氏点点头,并无别的话。
她对小儿子很有信心,但他将来入朝必然还需要父兄的照拂,因此就算再不待见卫青,她也不会阻止他亲近小儿子。
不过父兄的照拂和卫不疑能有个皇帝表弟都是以后的打算,想要前程,现在还是要先读书。
萧氏想,长子就是启蒙太晚,又因为进宫懈怠不少,现在读书还很稀松,她得引以为鉴,早些为小儿子启蒙,让他文武兼备。
卫伉在他爹过来时,就跑过去看卫不疑了,他走路时很小心,非得叫人牵着他才敢走,松开手就站在原地一动不肯动了。
卫伉笑道:“不摔两跤怎么能学会走路?你们不用这么小心,这样的地面,摔一下不碍事。”
秋英往后瞧了一眼,方小声道:“二郎君千万别叫主母听到这样的话,前儿四郎君跌了一跤,主母气急了,罚了在他身边的两个人。”
卫伉低声道:“难怪。”
他娘身边服侍的人他都认识,今天却少了两个,原来是受了罚。
“只怕二郎君说这样的话,主母也要不高兴的。”秋英又道,她清楚萧氏偏心,不想卫伉因此跟萧氏起冲突。
卫伉点点头:“我知道。”
他娘一碗水端不平还是挺明显的,卫伉当然有所察觉,不过这对他没什么影响,他发现也就是发现了。
只是他娘这么溺爱小儿子,让卫伉幻视了同样被溺爱的公孙敬声,他们家如果出了这么一个熊孩子的话……
卫伉抖了抖,他担心他爹被气着。
教孩子是爹娘的责任,卫伉的确不能插手,他只能提醒他爹,严父慈母也行,绝不能让卫不疑成为第二个公孙敬声。
上个月卫君孺带公孙敬声去椒房殿,熊孩子没轻没重地戳了小刘据一下,小孩子皮肤嫩,皇长子又养得娇贵,直接在小刘据脸上留了一个指甲印,当晚刘彻过去时面上还有些红痕。
说起来不算大事,但皇帝盼了这么多年的皇长子,连半根头发丝都是金贵的,他当然要问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亲外甥,卫子夫只得在刘彻面前替他遮掩过去,只说自己不当心碰了孩子一下。
这是刘据出生后,卫君孺第一次带公孙敬声见他,来之前她和公孙贺对他是千叮咛万嘱咐,不想他还是惹了祸,她只得第二天独自过来跟卫子夫赔罪。
卫子夫没别的话,只说近来不要带公孙敬声来椒房殿了。
至于这个近来具体指多长时间,卫子夫没说。
卫君孺不敢不遵命,可回家她更舍不得教训儿子,公孙贺知道后,不过教训两句,公孙敬声就又哭又闹起来,卫君孺心疼,公孙贺也心疼,也便就此搁下了。
后续公孙家的事是卫青听公孙贺说的,他事后还挺后悔,说不该这么轻易揭过去,但要他真狠狠心回家管孩子吧,公孙贺还狠不下心。
他跟卫青倾诉这些,是因为卫伉近来往军中跑得频繁,这么一个乖巧的好孩子,练武不偷懒,吃饭不用哄,是多少家长的梦中情子,都来跟卫青讨教,他是怎么教孩子的?公孙贺也是为此。
只是很可惜,卫青只能凡尔赛的告诉所有人,他儿子生下来就这样,没有谁教。
“不疑虽小,只是孩子长得快,的确要操心如何教导他了。”卫青道,他又揉了揉卫伉的头,“伉儿是个好兄长,阿翁都没注意到的事,你先觉察了。”
因为公孙敬声给他留下的心里阴影太大了,鉴于他每一次出现在卫伉面前不是要招惹他,就是惹出点别的事。
卫伉笑道:“阿翁得夸阿兄,他给我做了好榜样嘛。”
“你阿兄自然也好了。”卫青笑道,“不过伉儿,你跟你阿兄,你跟不疑,还是不一样的,不疑那里有阿翁,还有你阿母,将来也不必你如何操心管教他。”
卫青一直认为,霍去病和卫伉是一个特例,世间兄弟鲜少能如此,他自己又不是没有兄弟。
卫伉抬手戳戳他爹的手:“阿翁,你是怕我跟阿母生吵架吗?放心,我又不傻,有事我肯定找你!”
卫青轻敲了下他的额头:“你能这样想就好。”
卫伉嘻嘻笑了下,又道:“还有,阿翁,我觉得你太对了。”
他跟他哥的关系,当然无人能比!
此后卫伉继续干劲满满,他有从军的想法,如今能近距离观摩他爹他哥练兵,当然不能放过这个耳濡目染的机会。
尽管卫伉在军事方面的天赋稍微差了些,可他很好学,军中的将士们也都很喜欢他,在卫伉询问时知无不言。
卫青回家的次数却是增多了,他主要是回家瞧瞧卫不疑的近况,再去看看卫祖母,常常半个时辰就离开。
只是到了秋天,卫青实在不能再有空闲回家,卫伉也暂时失去了观摩的机会。
匈奴大举入侵辽西、渔阳、雁门,略杀近四千人口。辽西太守战死,材官将军韩安国兵败。
刘彻命卫青率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同时攻打匈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一箭破空划过, 带着锋利,正中靶心。
霍去病拿了最后一支箭,递给卫伉, 又中靶心, 他点头道:“不错,今天百发百中了。”
说着话,他顺手胡噜了把卫伉的头。
卫伉却道:“昨天没有。”
“昨天我也失了一箭。”霍去病啧了一声, 对自己很不满,“所以我罚了自己。”
卫伉蹭蹭脚下:“阿翁还没有消息吗?”
霍去病道:“舅舅不会败。”
尽管出击匈奴最好的时机是春天, 秋天的匈奴膘肥马壮, 战力惊人,但霍去病更知道卫青所率骑兵的强悍。
“我知道。”卫伉道。
霍去病再次揉了把他的头, 命令道:“不许杞人忧天。”
卫伉仰头看了眼他哥,又道:“那再来一次?”
霍去病摇头:“明天你会拿不动筷子, 换个别的。”
不能动手?卫伉想不到了。
霍去病一笑:“去吃饭吧。”
卫伉眨眨眼睛,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到你的肚子叫了。”霍去病弯腰拍拍他, “你不觉得饿吗?”
卫伉揉揉肚子, 经他一提醒,才觉出来自己确实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他哥长身体,只会比他饿得更厉害,卫伉忙道:“吃吃吃!这就去,阿兄也去!”
正好,苏安被王太后派来请卫伉和霍去病去用膳, 霍去病来长乐宫向来只负责教卫伉,很少见太后,今天不巧赶上了饭点,王太后当然不会让他饿着肚子离开。
食不言, 一顿饭吃完,王太后才同他们闲话几句,霍去病还有事,很快便请辞而去。
卫伉送他至殿外,再回来时王太后道:“你阿兄年纪轻轻便这般得力,将来你定然也如此,都是你阿翁会教孩子。”
卫伉笑了笑:“阿翁说,是陛下先将他教得好。”
王太后笑道:“那是你阿翁向着皇帝,皇帝真是个好先生,也不会教个兵法,都将你教到睡着了。”
卫伉尴尬地轻咳一声,何止皇帝陛下,他听谁讲兵法都打瞌睡,现在开始自己看了,又实在理解能力很捉急。
他承认自己没有天赋,但不能连点努力的空间都没有吧,卫伉不肯认输,正咬牙坚持着。
王太后见他不说话,拍拍他的背,柔声道:“你阿翁定能凯旋,好孩子,别忧心忡忡的,这些日子我瞧着你都瘦了。”
“等你阿翁回来,一瞧你瘦得不成样子,可要怪则我了。”
“阿翁知道太后一向疼我,是我心里扛不住事。”卫伉一笑,“倒叫太后操心,是我不对。”
他只会劝别人,轮到自己就总忍不住多想。
王太后叹口气,将卫伉搂在怀中:“你这孩子呀,就是太懂事了。”
卫伉当然比谁都清楚,卫青必然会凯旋,只是当他试图用微小的变动影响未来时,或许也会改变他们的必胜吗?
卫伉不得不为此忧虑。
……
方进九月,捷报飞马传回长安,卫青大胜。
卫伉当时才上完义姁的医术课,王太后特地遣人来告诉他,义姁从屋内走出来向卫伉道喜。
卫伉先是一愣,听到义姁的声音才反应过来,他原地蹦了两圈,向义姁笑道:“也恭喜先生!”
义姁不解,笑问道:“我有何喜?”
卫伉笑着解释:“大汉赢了,于每一个汉人,当然都是喜事。”
“有理,我与伉儿同喜。”义姁点头笑道,“你先去见太后吧,可见她老人家为你挂心呢。”
卫伉向义姁行礼告别,赶着去见王太后,才说了两句话,刘彻又命人来叫他去宣室殿。
继去年春天的龙城大捷,卫青再次大胜,而且是在匈奴兵强马壮的秋天,长安上下都为之沸腾。
刘彻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卫伉看着,觉得比春天他得了皇长子时还要高兴。
见不到卫青,刘彻就拉着他儿子外甥滔滔不绝,从夸卫青到贬匈奴一气呵成,期间还骂了几句哪个不中用的将军,紧接着他又开始说自己下一步的军事计划。
卫伉插不上嘴,霍去病不仅能轻松跟上,在刘彻卡壳时,他依然能指着地图大谈特谈,最后宣室殿俨然成了他的主场。
刘彻非但不觉得霍去病僭越,眼中还满是赞赏。
朝中的大臣不管支持还是反对打匈奴,这时候就算不称赞几句,给皇帝陛下道喜,也没有给刘彻泼冷水的。
君臣其乐融融、百姓额手称庆下,大胜匈奴两次的卫青当然也成了焦点,只是他现在尚未回京。
暂时寻不到卫青没关系,卫家在京城,皇后在未央宫。
于是,从卫子夫的椒房殿到卫家,贺喜之人络绎不绝,卫子夫进宫多年,纵然此时欢喜不下于皇帝,对此亦应对得宜。
卫伉看看忙碌的他哥,想想两个叔父不好越过母亲,大母不管这些事,对家里的情况不免有些担心。
卫伉不怕有事做,不怕有困难,他就怕闲着,一闲他就控制不住要胡思乱想。
因此从椒房殿回来,卫伉立即向王太后告假,王太后早已不强求他必须五日一休沐了,只是卫伉不想成为特例。
卫伉不只告假,还想将他身边服侍的内侍和宫人带回去,如果遇到难办的事,好能狐假虎威。
王太后直接点头同意,她还怕这些人压不住,想叫苏安也跟着卫伉,被卫伉哄着劝着,好容易才放弃了这个想法。
卫伉回到家时,正遇上有人来求见萧氏,往后一看,还带了不少礼物。
家令正跟此人纠缠着,忽见卫伉回来,忙迎上前去:“二郎君!”
九月初天已经凉下来了,家令却顶着一头的汗,他边扶卫伉下车边疑惑道:“郎君怎么今日回来了,尚未到你休沐的日子啊。”
卫青远赴雁门后,卫伉就老老实实五天回家一趟,好能安抚众人的情绪,但凡不是单独待着,也不在他哥面前,他就很能靠得住。
捷报传来后,刘彻过于高兴,时不时召见他和霍去病,卫伉才没法再回家来。
“拜见卫郎君。”来客机灵地过来行礼。
卫伉颔首道:“今日我才回来,便不见外客了,有劳你白跑一趟。”
说着话,卫伉脚步不停,后头立刻又有宫人们围上,来客靠近不得,很快卫家家门紧闭,这人只能恹恹地回头去向主人复命。
家令佩服地瞧着卫伉:“多亏了二郎君,方才瞧着真有几分主君的风采,近来这样的人太多了,拒都拒不过来……对了,大郎君呢?他怎么没回家?”
“阿兄在忙,捷报传回,陛下那里的差事却不少,他暂且没空回家。”卫伉笑了笑,“我知道家里事多,太后慈爱,特许我回家住几日。”
家令忙道:“多谢太后天恩。”
卫伉问道:“这样上门的人,阿母怎么说?”
家令道:“主母偶尔挑着见几个,偶尔一个不见,像今日这样的,她都不见,不过……不论是谁,送来的东西,主母叫我们只管收下。”
“收就收下吧,谁送的,送了什么,你总得记下来吧?”卫伉语气平平。
家令忙道:“记了记了,向来的规矩,从前主君就叮嘱过。”
就算卫青没有大胜时,凭借皇帝陛下的宠信,登门之人也从未少过,其中鱼龙混杂,倒也能在其中挑出些可用之才。
卫伉点点头:“把册子拿给我,日后也都这么办。”
家令答应了。
卫伉先去后院瞧了卫祖母,她这里依然是不为外事所扰的安静,虽然卫少儿已经告诉了她卫青大胜的喜讯,但就像卫子夫诞育皇长子、册封皇后时,卫祖母似乎能永远保持平静。
阿翁、阿兄原来是很像大母,卫伉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心绪也安稳下来。
他要走时,卫祖母拍拍他的手:“伉儿,你还小,很多事还没到要你操心的时候,等你阿翁回来。”
“嗯。”卫伉笑着点头,“大母放心,我只做我能做的,不能做的,我肯定要阿兄帮我,不然就等阿翁回来。”
“好孩子。”卫祖母抚抚他的脸,近来卫伉瘦了些,脸上的肉一少,叫人瞧着心疼。
萧氏听说卫伉回来时,正在沙发上教卫不疑读书,秋英道:“主母,二郎君今儿回来怕是有事,没到他休沐的日子呢。”
萧氏想了想:“许是他阿翁快回来了,他回家说一句。”
自捷报传回长安,萧氏神清气爽,身体都比之前好了不少。
春天皇长子降生、卫子夫封后时,萧氏的兄嫂就曾一次又一次的登门,萧氏见了几次,后来觉得索然无味,干脆不再见了。
这次卫青大捷,上门的除了萧氏兄嫂,更有许多欲要攀附卫家或是同卫家交好的,当然,更多仅仅是单纯贺卫青大捷的。
总归,卫家近来门庭若市,萧氏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尽管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她的先祖萧丞相在时,想必也就是如此了吧。
萧氏挑挑拣拣,很享受这种似乎能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卫伉踏过门槛时,卫不疑正要从沙发上下来,萧氏拦着他:“还要听阿母再读一页,才能去玩。”
卫不疑哼哼唧唧地不肯答应,萧氏虎着脸也不肯让。
卫伉惊讶道:“阿母已经教不疑读书了?”
萧氏道:“你就是启蒙晚了些,不疑要引以为鉴。”
按周岁算,卫不疑才一岁零四个月,他连话都说得含含糊糊呢,读书?
卫伉之前还担心他娘溺爱卫不疑,怕他成为第二个公孙敬声,此时一看,他倒怕揠苗助长了。
教育问题还是得等他爹回来,卫伉这次回来有更要紧的事。
“阿母,近来家里客人多,收的礼也多,家令都登记了,我打算拿进宫,交给陛下过目。”卫伉道。
萧氏一愣:“你说什么?”
卫伉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
萧氏不满,她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动摇了,且她很享受眼下,因此也不问卫伉缘由,直接道:“家里的事自有我做主,你只管在宫里好生读书就是。”
卫伉一笑,好声好气道:“阿母照管家事辛苦,阿翁在外顾不上,我原该为阿母分忧。”
萧氏还记着上次的教训,不想跟卫伉再起争执,因此并不多话,只硬邦邦道:“不必你了。”
卫伉语调平和地解释:“阿翁如今领兵在外,此时不好叫陛下多心。”
萧氏在家素来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人,况且长久以来,卫青卫伉父子二人都对她多加避让,上次也没什么大的影响,还叫卫不疑得了赏,她记住的教训有限。加之卫伉提起卫青,倒像将她排斥在外,萧氏愈发不快。
萧氏冷哼一声:“陛下多心,还是你多心?枉我白为你操了那些心,倒叫你看不惯我了,怪道人人说你孝顺!”
萧氏清楚,比起自己这个做母亲的,长子更亲近父亲,往常自己只管内宅事务,如今卫青不在,她理一理前头的事,长子就来为他父亲出头了,免得叫自己盖过卫青的风头。
卫伉摇了摇头,分明自己并没有如何恶言恶语,也同她解释了缘由,却不知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怒火。
萧氏火气更盛,也顾不上别的了,只恶声恶气道:“这个家容不下你了,事也用不上你管,你走吧!”
她有气,卫伉此时也怒上心头,他没想到,父母感情再淡薄,怎么也在一条船上,她竟丝毫不顾他爹和他们一家子的处境!
他爹为何能一直简在帝心,就是因为他只忠于皇帝,他不搞小团体也不养门客,来投奔他的人,他也只教他们为皇帝效命。
皇帝的信任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这会儿收点礼物当然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娘的想法很有问题,长此以往,不知会酿成什么大祸。
皇帝的信任和耐心,从来都不值得消耗,更不能妄图去试探。
“阿母先消消气。”卫伉气极反笑,“只怕不能如阿母所愿,今日我回家,太后知道我家中忙乱,她老人家不放心,特叫她身边的人跟着我过来。”
萧氏呆住了。
卫伉不紧不慢地又道:“阿母放心,他们并未跟我到这里,只是方才从外边门口一路进来,我跟家令说话,都叫他们听去了。宫里的人,由不得别人,我也不能保证,他们回去东宫,要同太后说些什么。”
萧氏听他提起太后,竟有挟制她的意思,登时眉毛一竖:“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满长安城的高门,谁家没有几个门客?谁家门前冷落?我难道做什么不遵律令的事了?还是我对陛下太后不敬了?”
“好。”卫伉点点头,转头就走,“阿母既然觉得无妨,我告诉太后,自然也无事了。”
“你站住!”萧氏惊慌起身,撞到了一旁站在沙发前头的卫不疑,他一屁股跌在地上,愣了下,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萧氏却顾不上哄他,只向卫伉道:“你竟敢搬弄是非!污蔑你亲母!”
卫伉转身将卫不疑扶起来,拍拍他的背,让乳母将他抱到一边去哄。
卫伉道:“阿母如何说都好,你也可以去陛下、去太后跟前告我,只看他们愿意听谁的。”
“你……”萧氏从未见过卫伉如此,简直跟疯了似的,同以前判若两人,她真怕他会不管不顾地做出些不顾后果的事。
萧氏见过王太后如何喜爱卫伉,自然知道此事真闹到宫里,就算她是卫伉的母亲,占据孝道高点,只怕也占不到便宜。
还有皇帝,萧氏去过椒房殿,她知道皇帝正高兴,这时候到他跟前闹上一场,难免不会人尽皆知,就算萧氏占了上风,卫青这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妻儿如此,他的脸面往哪里搁?此时此刻,打卫青的脸就是打皇帝的脸。
萧氏敢吗?
可立即让萧氏向卫伉服软,她也做不到。
好在萧氏身边有一个非常了解自家主子的秋英,尽管她不明白其中多少弯弯绕绕,但她懂得看主子的脸色。
一看萧氏哑口无言,秋英忙赶上来递台阶:“主母快坐下歇歇,原不是什么大事,二郎君愿意为主母分忧,这是好事,主母前儿还说身上乏得很,这不正好能歇歇?”
萧氏由她扶着坐下,急促喘着气,气闷地说不出半个字。
卫伉见她无话可说,转头离开了。
萧氏登时更生气了,她狠狠捶着沙发:“这小子是得了什么失心疯!”
秋英吓了一跳,二郎君尚未走远,他一定听到这话了。
卫伉压根懒得理她,他只觉得,从皇长子出生开始,他娘才是那个得了失心疯的,越来越不正常了。
见外头没什么回应,秋英才松了一口气,她低声道:“主母消消气,二郎君常在宫中走动,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只是主母不知道。二郎君一向孝顺,主母是知道的,他必然不能害你。”
“他能听到什么,不过是向着他那个父亲!”萧氏没好气道。
她一向对两个儿子含着指望,可今天卫伉叫她大为失望,比之上次更加过分,且自己又没能占到上风。
萧氏很是懊恼,这可不合她的打算了。
秋英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难道是怪二郎君不向着她?
可她听二郎君的意思,这事处理不好后果会很严重,或许妨碍陛下对主君的看法。主君若是不好,主母与他乃是夫妻,自然跟着不好,如此二郎君怎么只是单单想着主君?他分明牵挂家里的每一个人才是。
二郎君小小年纪,已经能为一家上下操心了,主母却只念叨二郎君向不向着她……
秋英默默在心里摇头。
……
宣室殿。
卫伉正苦着脸跟皇帝诉苦:“陛下不知道,往我们家贺喜的、送礼的,记都快记不过来了。我阿母身上不好,根本应付不来,两位叔父也有各自的事要忙。家令急坏了,他推又推不掉,只好一一登记了,想等我阿翁回来再处理。可我阿翁不知道何时回来,上门的人又源源不断,所以我一回家,他就都给我了,可我能知道什么?但家令瞧着怪可怜的,我不好意思跟他说我也没办法。陛下,你说怎么办才好?”
刘彻啊了一声,他还是头一次面临这样的状况,有点反应不过来,也没哪个大臣会跟他抱怨家里的事啊。
刘彻道:“这点小事,你告诉朕,朕……朕也不能去你家里,给你处理这些事吧?”他一顿,“你阿兄呢,叫去病去办。”
卫伉道:“陛下,我阿兄已经快忙到没功夫用膳了,你放过他吧。”
“去病这么忙?那可不行,他长身体呢,耽误不得。”刘彻一听,忙吩咐身边的内侍,叫他代自己去下令,再派几个人给霍去病打下手。
“陛下,我阿翁不在,你既然帮他照顾他外甥,也得照顾照顾他儿子,对吧?”卫伉眼巴巴地看着他。
刘彻撑不住笑了:“行,朕照顾,朕也派几个人去你家里,帮帮你家可怜的家令,如何?”
卫伉立即笑着行礼:“谢陛下!”他将礼单册子往前推了推,“不让陛下白帮忙的,我们给陛下谢礼。”
“给朕谢礼就不必了,给到你们家去的人就成。”刘彻顺手翻了翻,片刻后笑道,“你可高兴了,小财迷。”
卫伉却皱着脸道:“陛下,你竟然不知道礼尚往来吗?人家给我们送礼,这都是将来要还回去的,好麻烦,还占不到便宜。”
“礼什么尚往什么来?这些人原不是冲着这个,他们是想跟你阿翁交好,让你阿翁提携他们的,你再还回去,他们可要哭死了。”刘彻随口教他。
卫伉眨眨眼睛,道:“可我阿翁说,任用提拔官员,选贤举能,是陛下你的事,他管不着。”
刘彻顿了顿,话中的意思他很赞赏,可这话……还需要修饰,不然听着像卫青要撂挑子。
刘彻装作不满道:“他怎么管不着了?你阿翁就不能为朕分忧吗?”
“我阿翁在为陛下分忧啊,他不是才为陛下分了忧吗?”卫伉迷茫道。
忘了以这孩子的年纪,还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刘彻啧了一声:“以后,你阿翁还得再为朕多分些忧。”
卫伉有点愁:“可是我阿翁已经好忙了,陛下,你怎么只心疼他外甥,不心疼外甥的舅舅呢?”
刘彻再度失笑:“朕怎么不心疼舅舅了?你出了这个门问问,谁敢说朕不心疼你阿翁?”
卫伉思考了会儿,笑道:“我也愿为陛下分忧,陛下也心疼我么?”
“朕已经叫人去帮你了,难道还不心疼你?”刘彻作惊讶状。
“多谢陛下。”卫伉恍然大悟,再次行礼。
刘彻心情很好地扶他起来,又揉揉他的头。
卫伉的目的达成,心情也很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卫青没能在过年之前回到长安, 但整个长安城都因为他的大胜比往年更加热闹。
卫家今年也很热闹,毕竟去年一年他们家几乎全是喜事,由不得人不乐。
而且今年刘彻的赏赐更胜往年, 面对金山银海, 卫伉已经快把他财迷的毛病治好了。
霍去病是在年假回家时才知道卫伉先前与萧氏争执过,他拍拍卫伉:“怎么不告诉我?”
卫伉无奈:“阿兄,你怎么跟你舅母吵架?”
霍去病反问:“你就能跟你阿母吵架了?”
卫伉耸耸肩:“我狐假虎威呢, 而且她也投鼠忌器,不能拿我怎么样。”
卫伉承认, 当时他是有些上头了, 但后来他自己仔细想过,他娘肯定不可能把这件事闹大, 因为对她根本没有好处。
而从皇长子出生起,卫伉对他娘刷新的认知中就有一条, 做一件事,她很在意自己能从中获得的利益。
“若是她不管不顾呢?舅舅不在家, 你怎么办?”霍去病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么点小事,伤着你,值得吗?”
卫伉道:“她不会不管不顾,不管不顾得一无所有,或者后退无路,否则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而且, 我也觉得值得。”
霍去病瞪他一眼。
卫伉拍拍他,现在他哥长高了,他想牵他的手都得踮脚:“阿兄,这件事虽小, 但以小见大,我当时若不能压住,谁知道这会儿她在做些什么?”
霍去病又戳了下他的额头,气哼哼道:“跟你说过多少次,少杞人忧天,少杞人忧天!你是一个字都没记住,是吧?”
卫伉能怎么办呢?将来太子表弟的储位并不稳当,只有他知道,他不免就要把心操到几十年后去。
而在畅想阴谋论这方面,十个霍去病都比不过一个卫伉。
在霍去病看来,为陛下效命尽心尽力,陛下当然能看到他们的赤诚,其他那些有的没的,又不是他们干的,别人的言行举止,他们又干涉不了,当然也不能赖到他们身上。
“阿兄。”卫伉靠在他身上,有点发愁,“我就是改不了杞人忧天的毛病,怎么办?”
只要想到太子不能登基,他们家又是外戚,肯定不能有什么好下场,卫伉就忍不住毛骨悚然。
他不能不将所有的事都往最坏处想,即便现在的汉武帝在他面前是一个和煦的长辈,他没有一丝一毫对卫家不好,对卫伉更是疼爱有加。
但当这个人手中握着你的性命,他对你再好,你都不可能毫无戒心。
有时候卫伉也会觉得自己很没良心。
霍去病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他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也许是跟卫伉相处久了,难免被传染。
卫伉不愿意见他如此,便学着他从前的动作,晃了晃他的手,霍去病低头看他。
“阿兄。”卫伉轻轻笑道,“其实没事。”
“没事?”
卫伉坚定地点头:“没事。”
霍去病拿他没办法,只好也点了点头,片刻,他又道:“等舅舅回来,把这件事告诉他。”
卫伉答应了。
自从刘彻派了人到卫家帮忙处理乱七八糟的礼物和宴饮拜帖,萧氏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是不敢多说什么了,更是一个人都不见,躲在她院子里为卫不疑读书。
当然,她还不肯搭理卫伉,根本原因是卫伉这次连过去问安都没有了,她强要维持着长辈的面子,更怕低了头以后叫卫伉更不将她放在眼里,自己的打算完全无用,只能这么僵持着。
萧氏难得盼着卫青赶快回来,好为她打破这个僵局。
……
十月中,卫青回到长安。
从捷报传到长安,刘彻其实已经带领朝臣们大大小小庆祝过几次了,但因为真正的功臣没有回来,因此他认为那些庆功宴都不作数。
卫青回朝再汇报了一次战果,刘彻夸过赏过,就要拉着卫青去参见准备已久的庆功宴,还是身边近臣提醒,他才给了卫青卸去轻甲换一身轻便衣裳的时间。
卫伉和霍去病这次在前边摸了个末尾的位置,没有和上次似的被打发到后头坐小孩儿那桌。
庆功宴其实挺严肃的,并非载歌载舞吃喝玩乐,而是总结战果畅想未来感谢先祖和上天,礼乐也并非只有欢快的,还有悲壮伤感的。
宴上当然有酒,只是卫伉年纪太小,只能喝饮料,可是他哥竟然能饮酒!
他哥才十四岁!卫伉悄悄嘱咐他哥身边的内侍,把他的酒换成了跟自己一样的果浆。
酒和饮料的颜色不一样,霍去病立即就发现了,他转头瞧了卫伉一眼,卫伉看屋顶。
这个屋顶,它可真屋顶啊。
霍去病哼了一声,命内侍换回来,卫伉果然马上看向他,小声求道:“阿兄……”
“想叫我陪着你?”霍去病亦小声道。
其实不是,但卫伉还是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
霍去病作沉吟状,卫伉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才勉为其难地点头。
卫伉露出一个笑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颗心给他,霍去病已经明白这个手势的意思了。
他笑了笑。
礼乐歇下时,刘彻叫众人举杯,卫伉尝了口果浆,酸酸甜甜的,比没什么味道的酒好多了。
不知道能不能在这个时代弄出蒸馏白酒,可是不是太浪费粮食了?现在粮食产量怎么样?卫伉记得,他的幼儿科普很注重全面发展,其中就有农业方面的知识,他得仔细看看。
民以食为天。
等卫伉将思绪拉回到庆功宴上,只见刘彻正在跟一个有些年纪的人说话,卫伉看他腰间的绶带和官印,知道他的官职并不低。
卫伉小声问他哥:“阿兄,这是谁?”
霍去病侧过身,轻声回答:“陛下新任命的右北平太守,李广,他正要离京赴任。上次舅舅征龙城,陛下曾命他出雁门,他兵败被匈奴所获,虽侥幸逃脱,可麾下折损士卒众多,本该是死罪,他花钱赎买,才被贬为庶人。”
原来是李广。
卫伉知道他,“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滕王阁序》背不完。
还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不过这是谁写的?打龙城的不是他爹吗?
“死罪都能花钱买,所有的死罪都能吗?是不是有点太宽容了?”卫伉表示怀疑,“我们这个律法是不是有点问题?”
霍去病警告地点点他的手背,才道:“李太守在太宗皇帝时就从军抵御匈奴,又历先帝一朝,跟随当时的太尉周亚夫平定了吴楚叛军,陛下也一直重用他。”
卫伉明白了,三朝老臣,皇帝陛下顾念旧情,所以不想让他死。
不过,卫伉又不大明白,李广这么受重用,听起来也很有能力,为什么还会有李广难封的典故?
此时李广正要回席,卫伉注意到,李广朝他爹瞧了一眼,李广站着,他爹坐着,李广还要抬着下巴看人,有种看不起人的意味。
他爹似乎没发现,因为皇帝陛下又在跟他举杯。
卫伉不高兴了,他拉拉他哥:“这个人怎么这样看阿翁?他是不是会欺负阿翁?”
霍去病并没抬眸,只道:“前右北平太守韩安国呕血而亡,有人说是因为陛下看重舅舅这样有功的年轻将军,老将被陛下疏远,才致如此。”
李广并不是为韩安国抱不平,他是兔死狐悲,也怕自己会有被皇帝忘记的那一天。
卫伉想了想,道:“可我记得,韩将军是因为打了败仗,才被陛下调到右北平去了。”
“嗯。”霍去病道。
卫伉瘪瘪嘴,打仗有胜就会有败,在所难免,他不会觉得打了败仗的韩将军一文不值,但皇帝更喜欢打胜仗的将军,他爹打了胜仗,总不能是他爹的错吧?
韩将军打败仗跟他爹无关,韩将军不幸呕血而死也跟他爹无关,皇帝喜欢谁不喜欢谁更不是他爹能决定的,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的把所有事都算在他爹身上?
我爹太不容易了。
卫伉心想,人人都欺负他,我得保护他。
庆功宴结束时,卫青带卫伉和霍去病一起离宫,他们是最后离开的人,因为刘彻一直拉着卫青不放,翻来覆去讲他征伐匈奴的大计。
这时候的酒度数不高,卫伉和霍去病此时都挪到前边来等卫青,卫伉看皇帝陛下已经有了些醉意,心想他酒量可真差。
等他爹一走近,卫伉就皱起了鼻子,酒味有点重,就这个度数能到有酒味的程度,他爹这是喝了多少?
不过他爹今天是主角,不喝也没办法,单皇帝陛下就多次点他的名,更别提别人还要敬他。
又不是谁都跟那个李广似的!
哼,卫伉就是记仇,他不喜欢李广了!
卫伉道:“阿翁,你回家喝杯蜂蜜水,解酒,而且养胃。”
卫青弯着眼睛点点头:“好。”
本以为这就要走了,结果卫青竟然转头回去,将蜂蜜水能解酒养胃告诉了皇帝陛下。
刘彻一听就点头,吩咐内侍去泡蜂蜜水,又嘱咐人好生将卫青送到家。
卫伉:“……”
你们君臣这么楷模,我之前想这个想那个真的很像在杞人忧天哎。
卫伉幽怨地跟着他爹坐上马车,这也是皇帝陛下赐的,又豪华又舒服。
卫青这才有了时间叙私事,他先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又长高了,也结实了不少。”又去看卫伉,“伉儿也长了些,只是怎么瘦了?”
霍去病道:“起初是担心舅舅,后来是因为跟舅母吵了一架。”
“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不是,我后边是因为……”卫伉顿了顿,说不出来了。
有鉴于他爹跟皇帝陛下融洽和睦的关系,他说什么都很像在挑拨离间,他还是闭上嘴吧!
而且他还跟他爹说过,自己不会跟他娘吵架……更心虚了怎么办?
卫青惊讶:“为何要吵架?”
卫伉只好将前因后果说明,霍去病在旁补充。
卫青含笑听罢,先夸霍去病是个好兄长,又夸卫伉思虑周全,不偏不倚,两个人各喂了一块糖。
最后他说:“她那一套确实行不通,我明日去同她说。”
卫伉道:“那阿翁,你别吵架。”
他爹脾气太好了,肯定吵不过他娘。而且他爹又不像他似的,用狐假虎威吓唬人很是顺手。
卫青笑着点头,又揉了揉他的头:“不吵架。”
卫青问他们一些日常琐事,问他们之前过年的事,卫伉欢快地答了,又说了几件趣事。
霍去病想问这一仗的详情,但看舅舅神情疲惫,合该先歇着,便忍住没有问。
回到家,卫伉和霍去病都要先送卫青回去,他拗不过,只好同意,到屋里喝了蜂蜜水,他就催着两个孩子回去。
霍去病要先送卫伉,他便拉住他哥的衣裳:“我再长高些,就又能牵你的手了。”
霍去病微微迟疑:“等你长大了,还要牵着我的手?”
有点丢脸吧?青春期很爱面子的小霍少年不能接受。
卫伉弯起眼睛笑道:“阿兄,你嫌弃我啦?”
“……”知道他是故意的,霍去病敲敲他的头顶,“对,我很嫌弃你。”
卫伉大笑。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卫伉忽然道:“阿翁对陛下真好,陛下对阿翁也很好。”
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腕,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你还杞人忧天吗?”
他当时真是被小表弟带沟里去了,竟然忘了这句话。
卫伉抬头看天,快到十五了,月亮很圆,他笑了笑:“陛下对阿翁,当然不必我忧。”
汉武帝到晚年杀他的太子时,他哥早已不在了,他爹也去世了,卫伉想,若是他们还在,或许不会走到那个结局吧。
但也有可能,年老的皇帝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只是无论如何,不管太子,也不管自己的死活,卫伉都不想他哥是历史上那个早逝的结局,他同样也想他爹平安百年。
不管将来如何,眼下他们不能有哪一个先离开。
“我也不必。”霍去病道,“你更不必了,陛下疼你,你知道的。”
卫伉点了点头:“嗯。”
卫伉的院子离卫青的很近,到门口时他就道:“阿兄,你也快回去吧,很晚了。”
霍去病俯身瞧了他一会儿,见他眼中并无阴霾,才笑着拍拍他的头:“好好睡一觉。”
……
次日晨起,卫青去卫祖母处吃了早饭,才去萧氏院中。
卫青一进院子,便有侍女跑去禀报,萧氏很快迎出门来,面上带笑:“主君回来了。”
卫青头一次见她如此,整个人都被吓了一跳,他想到伉儿所说,阿母不大正常了。
卫青深以为然,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应该不能达成。
“前些日子,陛下赏了些茶下来。”萧氏笑道,“秋英,去煮上,请主君尝尝。”
秋英领命,出门吩咐下去,又折返回来。
卫青点点头,招手叫卫不疑过来,只是小孩子长久不见他,有些害怕,躲在奶娘身边不肯走。
卫青笑笑:“不疑不认得阿翁了?”
萧氏心里有事,见状不免尴尬,忙叫乳母将卫不疑抱过来:“这孩子,昨儿阿母不是才说了,你阿翁回来,怎么就忘了?”
乳母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瞧了她一眼,自己日夜不离小主子,可从没听主母跟小主子提起过主君半个字。
卫青才从战场上回来,身上不免带着锐气,越近卫不疑越怕,卫青见了,忙道:“你抱着吧,再吓着他,过些日子他惯了,我再抱他。”
乳母一看,小主子都快哭了,她忙抱着小主子行了礼,往一旁退下。
让小儿子与父兄亲近的确是萧氏的长远打算,只是她行动起来总与打算背离,这会儿她也不急,总归日后日子长着呢,她得先说她的要紧事。
萧氏斟酌着道:“你既回京了,是该多瞧瞧不疑,他还小离不得家,比不上伉儿,都能跟着你去军中了。”
卫青一笑:“我也好些日子不见伉儿了,他瘦了许多,陛下都说瞧着心疼得很。”
萧氏没注意到卫伉的胖瘦,她顺着这话道:“陛下心疼伉儿,你不在长安这些日子,家里事多,幸好陛下派了几个人帮忙料理,否则我可忙不过来。”
“嗯,是伉儿想得周到,求了陛下。”卫青道。
萧氏额角青筋狠狠一跳:“是,他想得周到,是我所想欠妥善了。”
这话有些赌气的意味,萧氏的表情又实在算不得好看,侍立在侧的秋英一颗心高高提起,主母不会跟二郎君吵完架,又要跟主君吵吧?
卫青道:“确实如此。”
萧氏狠狠拍了下桌案,秋英整个人都是一抖。
“原来主君是觉得伉儿受了委屈,来替他讨公道了?”萧氏冷笑,“只是我再欠妥帖,难道还能叫我这个为母的去跟他做儿子的赔不是?”
卫青有些无奈:“我只是如实道来,你为何生气?”
为何生气?萧氏哼了一声,还不是你们父子一个鼻孔出气,当儿子的气了她没完,当老子的又来气……
萧氏忽然一顿,卫伉的确将她气得厉害,可自己为了往后的打算,不是已经决定委曲求全了吗?怎么那一个还没好,她又要跟这一个吵起来?
萧氏慌忙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怒火压下去。
卫青见她不说话,便又道:“伉儿办事的确妥当,这是实情。”
萧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卫青又道:“日后我不在长安,家里的大事小情,伉儿若是愿意管,全由他做主。”
“什么?”萧氏脱口道,“他能管什么?他……”
卫青轻笑:“这一次他就做得很好,况且,伉儿也未必愿意管,若是他不插手,还是要有劳你。”
萧氏的肺管子都要气炸了,她竟然连一个六岁小儿都比不上吗?这个六岁小儿还是她儿子!
可是她没办法,她反复劝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劝了几十遍,才忍下到嘴边的怒骂。
“好。”
卫青点点头,笑道:“等我告诉伉儿,往后他休沐日再回家,或许能过来请安。”
言下之意,卫伉过来不过来,得由他个人的意愿,谁也勉强不来。
此时,侍女将煮好的茶端过来,秋英接了呈给卫青。
卫青不大喜欢茶的滋味,只尝了一口,就搁下杯子,起身离开了。
萧氏待在原处,大口喘了好一会儿的气,才开口:“把不疑抱过来。”
她的表情有些狰狞,乳母小心翼翼地慢慢走过去,萧氏一把将卫不疑抱过来,抚着他的脸:“好孩子,你一定要替阿母争气。”
……
卫伉没想到他爹给他争取了这么大的权利,这让他放心了不少,毕竟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卫霍这辈子就没打过败仗。
虽然卫伉除了封狼居胥,一个都不记得了,但往后他爹肯定还会再有很多战绩,这次的事还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他可不想来一次他吵一次架。
——等以后卫伉被他爹他哥的战绩惊掉下巴,他会再一次感谢他爹的先见之明。
“那我下次回来再去给阿母请安。”卫伉想了一会儿,“现在她肯定在气头上呢,我就不去找架吵了。”
他爹既然递了台阶,卫伉原本也没打算跟他娘老死不相往来,只是肯定不可能恢复到前几年那样了。
好在成年人嘛,装一装若无其事,卫伉还是能做到的,希望他娘也有这个认知。
卫青笑着揉揉他的头:“好,都由你。”
卫伉托着下巴看他爹,好奇道:“阿翁,你出门分明是打仗去了,应该气势很吓人才对,怎么一点儿都没有变?”
卫青笑道:“你是我儿子,我为何要吓唬你?”
“也对。”卫伉嘿嘿一笑。
他从前脸上肉多,笑起来小脸分外可爱,现在瘦了,卫青看着自然还觉得可爱,只是叫人心疼。
卫青摸摸他的脸:“瘦了扛不住病,伉儿,你还是得多吃些。”
卫伉站起来也摸摸他爹的脸:“阿翁,你更瘦,还有,阿兄也很瘦。”
“你阿兄长个子的时候,吃再多也胖不起来,等过两年就好了,他也该多长些肉。”卫青很有经验,“我出门跑了这一趟,瘦是难免的,在京里养养就好了。”
打仗本就是苦差事,何况卫青现在的打法是长途奔袭,更是消耗体力。
卫伉又问:“阿翁,你受伤了吗?”
卫青笑道:“你不是给我带了好多药粉,有伤也早就好了。”
“伤在哪里了?”卫伉边问,边去抓他的手腕。
学了这些时日的医术,诊脉看个端倪,卫伉还是会的。
卫青等他松开手,才拍拍他:“没事吧?都是小伤,你看你阿兄,平日习练都有受伤的时候,何况是上战场?阿翁不是好好坐在这里么,不碍事。”
在这个没有破伤风,没有消炎药,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就没有不碍事的小伤这一说。
但卫伉也没本事造出这种药。
自从上次连累他哥跟着叹气后,卫伉一直在练习,现在他遮掩情绪的本事提升不少。
卫伉笑了笑:“阿翁没事就好,以后我肯定更加好好跟义先生学医。”
“好,以后阿翁可要靠你了。”卫青笑道。
卫伉还记着粮食的事,便问他爹:“阿翁,我们家有地吗?种粮食的那种地?”
卫青奇怪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点头道:“自然有,怎么?”
卫伉道:“阿翁,我想去看看怎么种地的,行嘛?”
他能有如此心思,卫青当然赞同:“行是行,只是现在已经种下麦子,你也看不到了。”
卫伉道:“没关系,我问问种地的人也行。”
“你一个人不能去,我近来没有空闲,你阿兄那里也忙得很。”卫青边说边琢磨,“我让你三叔父陪你,好不好?”
当然好,卫伉只是想先去了解,不打算具体做什么,只要能去就行。
卫伉本来打算只要他三叔有空,就立刻出发,却被一件事暂且绊住了脚。
卫祖母认为,该为霍去病打算亲事了。
卫伉掰着手指头算了三遍,得出一个相同的结论,他哥今年刚十四岁。
虚岁十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在卫伉看来, 十四岁只是个初中生,就算他哥再天才,也不能这会儿就结婚呐!
但卫祖母一提起霍去病的婚事, 身边人无一意外, 卫青也认为该打算了。
当事人霍去病对此也无异议,他并无中意的人选,也没这个时间, 他只想等舅舅跟大母找到满意的,他再看是否合适。
卫伉因此去了解了下大汉的婚姻法相关内容, 其中女子十五岁不嫁人, 要收五倍的人头税,男子倒没有收税的规定, 但大家的结婚年龄普遍在十五岁左右。
他爹当年,切实属于晚婚晚育的那一批。
卫伉对此分外惆怅, 他哥能接受现在结婚,他还不能接受。
霍去病拎上他回宫时, 拍拍他的头, 温声道:“放心,阿兄成婚了也还是你阿兄,还会护着你。”
对于这样的事,霍去病有应对经验,当年舅舅成婚前,卫伉出生前, 舅舅都曾安慰过他——尽管霍去病认为舅舅完全是多此一举,他又不是小孩儿,才不会因为舅舅成婚有了孩子就躲起来哭。
但小表弟有可能真的躲起来哭。
卫伉抱住他哥的手臂:“我就是没想到阿兄会这么早就成婚。”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轻声道:“大母想看到我成婚。”
卫伉愣了下, 原来这才是他哥愿意成婚的真正原因,大母年纪大了,虽然身体依然硬朗,但人有旦夕祸福,她不免害怕有生之年看不到最疼爱的孙儿成家立业。
霍去病生物学上的父母在他成长的这些年中,付出甚少,也可以说几乎没有,在他生命中担负父母责任的是大母和舅舅,霍去病当然不愿意看到老人家失望。
而且,霍去病是受封建教育长大的,他对婚姻的看法和卫伉完全不同。
卫伉拍拍他哥:“阿兄,我先去请义先生,等下次回家,好求太后许她能出宫为大母诊脉。义先生给太后开了调养的方子,我们也请她为大母开一个,大母肯定能长命百岁,等阿兄的孩子娶妻嫁人时,大母也能看到。”
“义先生能来当然好。”霍去病不禁一笑,“别担心我,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都能接受。”
有些生老病死,卫伉不能接受,他的手滑下去,握在他哥的脉间,他的脉搏很有力。
从他哥这里知道缘由后,卫伉不再纠结这件事,重新认真打算起粮食的问题。
卫伉将幼儿科普的相关先囫囵看完,就去请求王太后,他想告假出宫,去他家农庄上看看。
如今天冷,王太后怕他冻着,本不愿意,无奈卫伉缠着她又闹又撒娇,王太后无法,只得同意了。
王太后吩咐人去为卫伉收拾厚衣裳,又命人准备马车,还要叫人去告诉卫步来接卫伉。
卫伉行礼谢过。
王太后点点他的额头,笑道:“你呀,就仗着我拗不过你,这么任性。”
卫伉笑道:“是太后疼我。”
卫伉才进宫时,对着王太后自然不敢随意闹腾,即便是撒娇,也是掌握着分寸的。
随着两个人相处的时日愈长,卫伉对王太后的好是真的,王太后也真心实意的对他,二人即便比不上真正的祖孙,却也差不了多少。
卫步只领了个闲职,平时并不忙,前日卫青已经知会了他,现在太后亲自派人跟他说,他忙跑过来接卫伉。
“有劳三叔父。”卫伉笑着谢过。
卫步将他抱上车,笑道:“我也想出去逛逛,整日待在长安城,怪没意思的。”
卫伉赞同:“是啊,长安就这么大,待上几十年,闷都闷死了。”
“你倒不忌讳,小孩子别说这么不吉利的字。”卫步提醒他,虽然卫伉的天赋异禀在长安城已经人尽皆知,但卫步与他相处时,并不觉得他与从前有何分别,依然还是那个可爱讨喜的小孩儿。
“嗯嗯嗯。”卫伉点头答应着,“三叔父,萦儿又长高了吗?我常常不在家,上次见萦儿还是上个月在大母那里。”
提到女儿,卫步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近来天冷,不敢让她出门,萦儿体弱,经不得风。”
卫伉连连点头:“是要小心些,萦儿尚小,容不得一点儿闪失。”
卫步闻言看向他:“你也不大,也该当心才是。”
卫伉一笑:“三叔父,我一直跟着阿兄练武,身体可棒了!而且我懂医,也能照顾好自己。”
卫步笑道:“你何时还懂医了?”
“我一直在跟义先生学医,已经学了一年多了。”卫伉道,“三叔父,我给你诊个脉。”
卫步惊讶道:“你还在学医?是跟太后身边的义女医吗?”
卫伉没有立刻回答,他握住卫步的手腕,仔细瞧着卫步的面色,一会儿才松开手。
卫伉道:“三叔父,你上火了呀。”
卫步一愣:“是有些,近来天干,萦儿身子弱,屋里炭火旺……你当真学了医啊。”
“这还能有假?三叔父,你回去泡点菊花茶喝,去火。”卫伉想了想,又道,“黄连也去火,就是有些苦。”
卫步听到后半段,没忍住点点他:“黄连就罢了,我只泡些菊花吧。”
“萦儿和你三叔母也有些上火,菊花茶她们能喝吗?”卫步紧接着又问。
卫伉摇头:“菊花性凉,三叔母少喝些就罢了,萦儿是一点儿都不能碰。等我回去问问义先生,有没有适合小孩儿的去火药。”
卫步打趣道:“看来你还学艺不精。”
卫伉不以为忤:“我学医时日尚短,自然还有很多不足。”
卫步点头,又鼓励他:“好生学,伉儿如此聪慧,将来你的医术定然能超过义先生。”
卫家的农田在城郊,有些是刘彻赏赐,还有一些是这些年陆陆续续买的,冬日北方天寒,地里种着的都是冬小麦。
天冷外面看不到行人,一路看过去,卫伉满眼都是绿油油的。
很快到了农庄,卫伉下车后,有管事过来行礼,他的穿着看着很暖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穿得这么暖和。
卫伉和卫步来得突然,管事没能及时将人清干净,不少衣裳简陋冻得发抖的人正跪在地上给他们行礼。
这两年卫伉不是没见过穷困的百姓,但这样的情景还是一下子就刺激到了他。
“让他们起来,再给他们送些过冬的衣裳,每个人都要有。”卫伉转头吩咐管事。
此话一出,不只管事愣住了,卫步也愣住了,片刻后,他按了按卫伉的肩膀:“没有这样的规矩,伉儿……”
“今天开始有了。”卫伉打断他的话,“三叔父,今天开始有了。”
卫家现在的日子再好,卫步也是做过奴隶的,他虽不像眼前这些人窘迫,当年也是过得提心吊胆。
生而尊贵的长安贵人无法跟这些奴隶感同身受,但卫步想到少时的光景,鼻子不由一酸。
他轻咳一声,向管事道:“没听见二郎君的吩咐吗,去做,以后每年都是这个规矩。”
管事不敢不应,也不敢贸然答应,躬身道:“二郎君吩咐,小人不敢违拗,只是主君那里,是否要先请他允准?”
卫伉道:“阿翁那里,我自然会说。你不必担心,即便阿翁生气,此事与你无关。”
管事忙道不敢,行了礼就要退下,卫伉又道:“不必叫他们过来谢我。”
“唯。”管事答应着,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人人都说卫家郎君年幼聪颖,非常人可比,他怎么觉得有些傻呢?
在问如何种地前,卫伉先问了农庄的情形,之后他又有一系列关于衣食住行的吩咐下来,只叫管事大冬天额头冒汗。
卫伉还没天真到无知的地步,他只是想叫这些人都能有一间屋子住,能有床睡,能吃上饭,不求吃好吃饱,别饿肚子就好,冬日不求多暖,只要有片瓦遮风就够了。
他只是想满足一个人生存的基本需求。
管事最后快要给卫伉跪下了,卫伉坚持如此,不仅这里,卫伉还打算他们家所有的农庄以后都这么办。
卫步小声道:“兄长平日从不过来,他只知道账目罢了。”
卫步有些被他侄儿吓到了,小小一个孩子板着脸,竟然很有气势,难道是在宫里跟太后跟皇帝待久了,耳濡目染的吗?
卫伉点点头,他爹知道也没什么,他们的基础认知不同,卫家的出身跟思想是两回事,他爹是一个接受封建思想教育的古人。
在封建时代,主子一句话有时候的确能为所欲为,就算管事觉得卫伉脑子被驴踢了,也得依他的吩咐行事。
管事擦着汗退下,卫伉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想了想,看向卫步:“三叔父,我们家还有几处农庄?”
卫步想了一会儿,尴尬笑笑:“我也不甚清楚,恐怕得回家问家令。”
卫伉嗯了一声,又道:“我还得多麻烦三叔父几日。”
卫步摇摇头,片刻后他道:“伉儿,若都是今日之事,你放心的话,三叔父替你跑一跑就是,天寒地冻的,你一个孩子安生歇着,真病着了,你阿翁一生气,你的吩咐可未必能执行下去。”
卫伉一笑:“三叔父,我今日所为看起来离经叛道,但等到年底算账,咱们家的盈余就算减些,也少不到哪里去。若是少了谁的,我也可以补上。”
能在卫伉管辖范围内的农庄,自然都是卫家的,也就是卫青的。卫步和卫广有些私产,都是他们自己打理,不归到卫家的总账里。
所以卫伉再如何,其实也动不到卫步和卫广的利益。只是卫青格外宽和,每月和年底总会补贴两个弟弟,卫伉所说的少了谁的,也是指这一部分。
严格说起来,卫伉身为卫青的嫡长子,这些东西将来大多都是他的,他如此做,只损害了他们父子以及后代的利益。
卫步摆摆手,笑道:“这些事我也不管,伉儿,你回家同你阿翁说吧,三叔父只照你说的做。”
卫伉起身谢过:“有劳三叔父。”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卫步怕卫伉赶不回宫中,忙道:“先忙你的要紧事吧,你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可别忘了。”
卫伉当然没有忘,他将管事和农庄上擅长种地的人都叫过来,问他们四季种什么作物,如何耕种如何收割等事。
听着他们回答,卫伉拿出随身纸笔,一一记下来。
如今北方的主要粮食作物是小米、大豆、冬小麦和水稻,北方所种的水稻乃是旱稻,与南方不同品种,以水灌溉即可,无需水田。
九月种下冬小麦,第二年四五月份收获,再种小米,至八月收获后,再一次种上冬小麦。稻谷一年一季,三月播种,八月收割。大豆则分两个季节,春豆和夏豆,一个二月种、六月收,一个五月种、九月收。
卫家地多,不仅这几样作物都会种,还种麻和菜蔬。因为土地肥力,一块地不能连年耕种,需要休耕,这就减少了很多产量。现在人们已经发现种大豆能养地,因此会在休耕时种上大豆。
但能真正解决休耕问题的毫无疑问是代田法,卫伉脑海里只能记得这三个字,如何实施是他从系统内看来的。
将一亩田划出垄和沟,一年在沟里耕种,第二年垄做沟,沟做垄,如此年年轮换,不会像休耕那样浪费大片的土地。
这是经过历史检验的,卫伉知道一定有用,但要让皇帝信服,他还得先在自家地里做实验。
在管事看来,这是外行指导内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同意,不然卫伉倒是折腾高兴了,来年收成不行,主君是罚自己儿子还是罚他,显而易见。
卫伉道:“你放心,我阿翁他会同意的,何况也不是让你立刻就去做,至少要等收了麦子再试。”
管事苦着脸:“二郎君,这一大片地不是闹着玩的,一年没个收成,你不看在眼里,可我们……唉,我们还得靠这个吃饭呐。”
卫伉道:“你放心,误不了你吃饭。倘或真误了,你们的饭都由我来管。”
管事哪敢信他一个孩子的话:“这……二郎君,你别难为小人了……”
卫伉又道:“我请我阿翁来同你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吓唬你,我说话比不上我阿翁,他允你,你总得信吧?”
管事还能说什么?
就算有了保证,管事仍旧觉得卫伉这是在胡闹,由着孩子胡作为的贵人他也不是没听过没见过。
除了代田法,因为看了些科普,卫伉对农具也有想法,可今天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只能下次再来。
好在如今是冬日,距离明年的收割耕种都还有好些日子,不用十分着急。
卫伉离开时,不少领到厚衣裳的人过来给他磕头,管事忙道:“非小人安排,二郎君,我这就赶……让他们下去。”
现在没有棉花,他们的衣裳中间不过填了些麻絮或是芦花或是粗糙的动物毛,保暖效果很有限。
但这已经是极限了,距离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要到两千年后,卫伉的来处。
卫伉不忍再看,转身上了马车,卫步叹了口气,道:“好生叫他们到屋里去吧。”
说完,他也上了车。
“棉花……”卫伉喃喃道,“哪里有棉花?”
棉花的原产地似乎不是中国,是西亚、南亚、美洲、欧洲?或者别的地方吗?
卫步没听清,问道:“什么花?伉儿,你要花儿?”
卫伉回过神,愣了片刻,他才问:“三叔父,你知道长安有哪些往远方去的商队吗?走得越远越好!”
卫步想了想,道:“我不清楚这个,不过我能帮你打听,伉儿,你想要商队做什么?”
卫伉道:“我想要……找种子!三叔父,你等我回去,我画下来。”
只希望棉花的原产地在亚欧大陆,若是美洲,卫伉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了。
……
“都行?”卫步忍不住又重复一遍,“兄长,当真都依伉儿的?”
虽然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卫青允许,看到卫青点头,卫步还是大为震惊。
他知道侄儿聪明,可……他现在要做的所有事看起来都没头没尾,好像他一拍脑门就做了决定似的,兄长真就能想也不想这么同意了?
卫青笑道:“伉儿如此行事,必然有他的道理。”
卫步道:“行吧。”
他昨天被侄儿一通操作震撼到,今天又被兄长震撼到,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卫青已然云淡风轻地笑着:“你去做吧,伉儿那里,我让去病告诉他。”
昨天卫伉赶着回宫,今天只能由卫步一个人来向卫青汇报,他本来打了许多腹稿,结果卫青一个疑问都没有,让卫步白准备了。
“行……”卫步答应着,要走时,他忽然又回头问道。
“兄长,伉儿他……咱们家就伉儿这一个聪明孩子吗?”
“自然不是。”卫青笑道,“你把去病忘了?”
卫步啊了一声,的确,去病从小也是个聪明孩子,难怪他能和伉儿玩到一起去,难道是兄长格外会养孩子吗?
等将来他有了儿子,不如也送给兄长养?
卫步的儿子还在将来,此时此刻,卫青的儿子在长信殿苦哈哈地吃药。
卫伉从早晨起来就开始打喷嚏,他觉出鼻塞,就知道自己这是感冒了,怕传染给王太后,他只能让宫人去禀报一声,他今天不能陪王太后吃饭了。
王太后听说他病了,忙叫义姁来瞧,又要亲自来探望,被身边人七手八脚地拦住。
王太后起初不肯听劝,苏安忙道:“太后过去若也染了病,只怕陛下要怪罪小郎君的,小郎君心里也会不安心。”
“……我就不该由着他!”王太后跺跺脚,回来坐下,“定是昨日被风吹着了!”
“义姁呢?”王太后催道,“去问问怎么回事,伉儿病得可重?要什么药材都尽管去取……”
好在卫伉这次并没有发烧,只是有些感冒的症状,吃几天药就能好。
义姁回禀过,王太后才算放了心,又亲自嘱咐人煎药,叫宫人们好生服侍卫伉。
下午霍去病过来给卫伉上课,听说他病了,赶忙来瞧。
卫伉正趴在床上翻农具的相关科普,边翻边感叹基础教育真伟大,等小学能解锁的书籍更多,他简直不能想象自己拥有怎样一个庞大的知识库。
大概这辈子他也只能解锁万分之一吧。
当务之急是积攒更多的积分,不然都不够他借书的。
卫伉握了握拳给自己鼓劲,刚要再次进入知识的海洋时,他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他不是让宫人们都退下了吗?
卫伉吓了一跳:“谁啊……兄?”
怎么是他哥?他哥啥时候来的?
“……你怎么来了?”卫伉懵懵地问。
霍去病没有回答,他过来摸了摸卫伉的额头:“不热。”
卫伉往沙发里头缩了缩:“我没发热,阿兄,你离我远点,别传染给你了。”
“我没这么弱。”霍去病道,“义先生说,你只是染了风寒,大约是昨天受冻吹风的缘故。”
卫伉捂着鼻子和嘴巴:“没冻着,也没怎么吹风。”
霍去病把他的手拿开:“你还能喘气吗?生病了就好好养着,还把服侍的人都赶出去,有什么事不能等你好了再做?”
果然被他哥发现了,不过卫伉是债多不愁,他嘿嘿一笑:“闲着也是闲着嘛,我病得真不重,阿兄,你就别告诉阿翁了,不然他还得担心。”
霍去病道:“我方才去拜见太后,她说要留你在东宫养病,这次休沐,你先别回家了。”
“你觉得,能瞒住舅舅吗?”他凉凉补上一句。
卫伉:“……”
“我还有事求阿翁呢,知道我病了……”卫伉抓抓头发,“阿兄,你说阿翁会生气吗?”
霍去病道:“舅舅不会生气,不过如果你再不安生养病,我保证,他会生气。”
卫伉立即乖巧躺好,露出一个无比真挚的笑:“我在好好养病了,我保证心无旁骛地养病。”
霍去病这才笑了,拉过一旁的毯子给他盖上:“等你养好病,我来接你回家。”
卫伉揪了揪毯子上的毛,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件事,阿兄,你能帮我捎样东西给三叔父吗?”
霍去病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好,什么?”
“萦儿上火,我请义先生开了个小孩儿能用的去火方子,你再让三叔父请医者瞧瞧萦儿的脉,斟酌用药。”
“哦,还有义先生为大母诊脉的事,她也答应了,说是改日就去求太后,不必等我出宫。”
卫伉从沙发扶手上拿过两张纸:“还有这个,阿兄,你告诉三叔父,我想要这个东西的种子。”
霍去病接过药方收下:“等义先生过去,我来接她。”
另一张他看了一眼,白花花一团,还有黑色的……是壳吗?
现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霍去病看向他:“你什么时候画的?”
卫伉无辜地眨眨眼睛:“阿兄,是今天画的你比较能接受,还是昨天晚上画的,你不会生气?”
霍去病气笑了:“你说呢?”
卫伉恹恹道:“你都生气。”
“……你!”霍去病想敲敲他的额头,看他可怜兮兮,又下不了手,只能很没底气地说了一句。
“下不为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太后不涉朝政时, 前朝臣子不会轻易向她请安,因此,自王太后居长乐宫以来, 这里鲜少有朝臣涉足。
卫青年少时随侍皇帝左右, 倒是常来,后来他逐掌军务,除了王太后赏赐时, 他要来谢恩,便没有再来过了。
这次再来是因为卫伉生病, 卫青也没心思观察长乐宫有何变化, 拜见了太后,他忙跟着带路的女官往卫伉长住的殿内去。
苏安道:“卫将军且请安心, 义女医为小郎君诊过脉,他只是偶感风寒, 没什么大事,吃几剂药便能大好。”
卫青颔首道:“多谢长御, 平日伉儿有劳长御关照。”
苏安忙道:“将军客气, 万不敢当。”
行至门前,守在门口的宫人赶忙行礼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卫青迈过门槛,只觉殿内温暖如春日。
卫伉正躺在沙发上揪毯子上的毛玩,听见门开的声音, 他扬声道:“不是才吃了药,怎么还有?”
卫青听他鼻音很重,嗓子也有些哑,着实心疼, 便道:“病了不吃药,你想吃什么?”
“阿翁?”卫伉差点跳起来,“阿翁,你来看我啦!”
卫青过去按住他,将毯子给他盖得严严实实:“不老实,才吃了药,再着了风。”
“哪有风嘛。”卫伉嘟囔。
没有网络的世界,躺着干瞪眼,才不到两天他就快养病养疯了。
苏安笑道:“总算有人能治治小郎君了,今天晨起还闹着要开窗户呢。”
卫伉瞪大了眼睛:“苏长御!”
苏安福身一礼:“卫将军和小郎君说话,我先告退了。”
卫青颔首回礼,卫伉哀嚎出声:“苏长御慢走。”
苏安笑着倒退几步,才转身离开。
“阿翁,生病了就是要通风,不然病气都被闷在屋里,恶性循环,更加不利于养病。”卫伉先发制人地解释。
卫青摸摸他的头,嗯了一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吹风,难道你还不信义先生的?”
卫伉怏怏:“哦。”
卫青不由一笑:“等你大好了,自然就能出门,再跟着你阿兄练箭练刀,不必成日闷着。”
卫伉抱怨道:“唉,生病真烦人,想想我上次生病……还是上次了。”
“那你以后更加小心些,不生病就好了。”卫青轻轻拍着他,“不然再睡一会儿?”
“睡不着。”卫伉蹬蹬腿,“阿翁,我昨天睡了好久。”
卫青想了想,道:“不如,阿翁给你读会儿兵书,你想听孙武、孙膑还是吴起……”
“阿翁……”卫伉幽幽道。
卫青轻笑:“阿翁也没办法了。”
卫伉翻了个身,面对他爹:“阿翁,三叔父告诉你……前两天我们去农庄的事了吗?”
卫青点点头,手仍然轻轻拍着:“伉儿,你的心是好的,做法也很合适,若是超过些,我们先要成为众矢之的,也难保障他们了。”
在这个阶级尊卑分明的时代,卫伉想做好人,可也得给长安城的贵人们留够立足之地。
毕竟,往前倒八十来年,陈胜吴广刚喊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不然,这些贵人们根基尚且没有被动摇,卫伉先要被视作叛逆,不容于世了。
卫伉难过地将头抵在他爹身上,他爹所说,也是他的顾虑,他确实没什么这个时代的政治眼光,只会乱七八糟想些阴谋论,但他上辈子总上过思想政治课,对阶级这些东西有所了解。
卫伉没有改变、动摇这个时代的本事,他也没有这样巨大的勇气,他只能做一点一点微小的改变。
卫青慢慢拍着他的背,忽然想起在曾听过的一首童谣,他轻轻哼了两句。
卫伉瓮声瓮气道:“阿翁,你唱歌比我好听。”
卫青笑了,将一首童谣慢慢唱来。
将卫伉哄睡,卫青为他抹掉眼角的泪花,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将毯子掖好,又瞧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再去拜见王太后时,她正心不在焉地跟女官们打麻将,闻得卫青看过卫伉回来,她才回过神来,问了卫伉的情况。
卫青笑答道:“太后费心了,伉儿才睡下,臣瞧着他好些了,有义先生看顾,想必不日就能大好。”
王太后点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心:“这就好,伉儿整日活蹦乱跳的,我也就以为他上次病好了以后,因时常习练,已然身体康健了,否则我也不许他冬日出门。”
卫青道:“人没有不生病的,请太后切勿忧心,臣父子实不敢当。”
王太后摇摇头:“伉儿就同我的孙儿没分别,仲卿,你也不必同我讲这样的话。”
卫青垂首道:“太后慈爱,臣感激不尽。”
“勿要多礼。”王太后道,“你替皇帝分忧,伉儿既替皇帝分忧,还在我跟前尽孝,该我们母子谢你们父子才好。”
卫青道:“太后折煞,为陛下分忧,乃臣父子分内之事。”
王太后笑道:“我常说伉儿多礼,你比他更多礼,到底是父子一脉。”话到此处,她又想起一桩事,“昨日皇帝过来,我听他说,你将前日我予你的赏赐全赏给你的部下了。”
卫青道:“太后容禀,此次出征,赖陛下神灵,兼臣麾下校尉、士卒奋勇作战,才得大胜,太后赐臣以功,臣愧不敢当,予以有功之士,方不负太后对众将士的心意。”
王太后赞赏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你性子太好,伉儿也是如此,怪不得皇帝总担心你叫人欺负,我也担心伉儿以后叫人欺负了。”
卫青顿了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给皇帝陛下这样的印象,分明他治军很严呐!其他时间他是脾气好,可是……他也不能动不动就骂人吧?
卫青只好道:“太后多虑了。”
王太后带着长辈的怜爱道:“罢了,你好生当你的差,旁的事也不必你费心。”
“唯。”
卫青应了一声,太后只将伉儿当孙辈就好,他实在不大能承受这样的眼神,好像他还是个懵懂可怜的孩子。
……
卫伉一场病被迫养了半个月,等到他能出屋子向太后请安时,恰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病愈的卫伉被剥夺了玩雪的资格,他只能隔着窗纱羡慕地往外瞧,偏偏不是玻璃的窗户根本看不清外头。
在备忘录中将玻璃记下,卫伉默默地坐回沙发上。
王太后看见他过来,笑道:“伉儿,你来替我摸张牌。”
卫伉心不在焉地随手摸了一张,王太后一看,惊喜道:“哎呀,我胡了!我们伉儿的手哟!”
“小郎君的手气素来好。”苏安笑道,“太后不知道,上次他替我摸了一张,我当下也胡了。”
两个上次一起打麻将的女官证实:“是啊,下次我也要麻烦小郎君……”
卫伉有点懵:“这就是单纯的意外吧……”
可惜没人听他说话。
卫伉呆了一会儿,在她们暂且没有说话的空隙,忙道:“太后,我想去少府做把镰刀。”
王太后奇道:“镰刀?什么镰刀?”
卫伉道:“割麦子的镰刀。”
王太后更奇怪了:“你要这东西有何用?”
卫伉道:“现在的镰刀柄短刃窄,只能弯着腰割一点,我想做个长柄锯齿状的,并且加宽刀刃的宽度和弧度,割麦能更快。”
王太后停下摸麻将的手:“这样改……能有用吗?”
“做出来试试就知道了。”卫伉道。
王太后手中还握着一枚温润玉制的麻将,她顺手摩挲两下。
若是别人说这话,她存八分疑,但由卫伉来说,尚未见实物,王太后已经信了九分。
“去吧。”王太后一笑,见卫伉立刻就要起身,她忙又拉住,“也不是叫你这会儿就去,外头下雪呢!”
卫伉想说没事,也没多少路,但他才病好,太后正是杯弓蛇影的时候,不可能同意。
王太后问道:“如何想到做镰刀了?是你上次去农庄想到的,还是你就是冲着镰刀去的农庄?”
卫伉道:“我去农庄,是想知道每日吃的饭菜端到我面前,要经过多少道手续,镰刀是到了那里,看过农具后才有的想法。我听说南方有和我们这里不一样的稻谷,种在水里,可惜见不到。”
王太后搂着他笑道:“伉儿,你竟能有这样的想法,了不得啊。我成日看着你,却还是实在惊奇。”
卫伉被夸的无比惭愧,王太后又道:“等过几年你大了,就能往南方去了,那里不只有稻谷。”
雪停已是下午,卫伉只能第二天去少府,天晴得很好,但因为化雪,却比昨日还冷。
卫伉一口气没叹完,就被人拍了下脑袋。
“阿兄……”卫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你好闲啊。”
“这么冷,你跑到未央宫来做什么?”霍去病试了下他手的温度,又从袖口探探他的衣裳厚度。
卫伉答道:“我要去少府做镰刀。”
霍去病挑眉:“镰刀?啊,陛下近来其实有别的事正在忙,但你再添些,陛下想必也会很高兴。”
卫伉笑道:“陛下是陛下嘛,天下都归他管,多一件两件的小事,没关系啦。”
“不过……阿兄,陛下在忙什么呀?”
霍去病揪了把他的耳朵:“别问。”
“分明你先说……”卫伉嘟囔了半句,见他哥还走在他身边,又问,“阿兄,你也去少府吗?”
霍去病点头:“我想看看你打算做什么样的镰刀。”
卫伉帮他补上后半句:“然后去向陛下打小报告。”
霍去病又要抬手敲他,被卫伉一矮身躲开了,然而他最后还是躲不开,很快就被他哥揪住,在他额头上轻敲了两下。
“我哪天变笨了,阿兄,你得负责。”卫伉哼道。
霍去病笑道:“你现在已经很笨了。”
卫伉跳起来也要敲他,却只能够到他的胸口,霍去病被逗得哈哈大笑。
“你还得长……咳咳。”他很快板起脸,“稳重些。”
卫伉大笑:“哦,你还要维持你的冷酷人设呢,是不是,阿兄?”
霍去病将他拎到怀里:“闭嘴。”
伴随着卫伉的笑声,他们走进了少府,找到负责部门的主事后,卫伉将自己画好的镰刀图纸交给他,割麦割稻割草的镰刀各不相同,还有割稻穗割麦穗割秸秆的,卫伉打算只先做两种,割麦和割稻的。
既有图纸,又是太后允准,少府不敢耽搁,用铁皇帝陛下那里也早就点过头了,上次做铁锅时,以免卫伉再有什么新想法,皇帝就下令少府,凡东宫所用,不必事事请示。
不过当天他们也做不好,得叫卫伉等上一天,卫伉道了谢,离开时遇上一个造纸的匠人,是去年他哥找来的五个匠人之一,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奴隶,成为少府的正式员工了。
他赶着要给卫伉霍去病磕头,毕竟若不是他们兄弟,他只怕要做一辈子的奴隶。
卫伉阻止了他,又同他说了几句闲话,听闻他近来新添了个小女儿,又解下身上的小鱼佩玉,装到荷包里送给他女儿做礼物。
分开时卫伉很高兴,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只说了一个字:“傻。”
卫伉眉眼都带着笑意:“傻就傻嘛,反正我高兴。”
“嗯。”霍去病也笑了,“回去慢些。”
卫伉在他转身之后又问:“陛下会召见我吗?”
霍去病只冲他摆摆手。
卫伉点点头,看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身边跟着的宫人好奇道:“小郎君,霍侍中是说,陛下暂时不会召见你吗?”
卫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笑道:“不要多问。”
宫人啊了一声,将嘴闭上。
回到长信殿,王太后早命人给卫伉煮了姜汤,他只好捏着鼻子喝下去。
……
刘彻召见卫伉,要等到第二天了,此时镰刀刚刚做好,因皇帝有令,先送到了宣室殿。
卫伉到时,镰刀正握在大农令手上,他未曾种过庄稼,怕刀刃碰着自己,动作分外小心。
刘彻招手叫卫伉上前,他急忙行了礼,小跑着过去。
“朕听去病说,你生了一场病,就为了这两把镰刀?”刘彻俯身将他打量片刻,“嗯?怎么还胖了些?”
半个月除了吃就是睡,不胖才怪,卫伉干笑两声:“胖些好,阿翁才回来时,总说我瘦了。”
刘彻赞同地点头:“小孩儿是该胖些,据儿这两日身上也不大好,朕瞧着都瘦了,怪可怜的。”
“我才好了,还没有去向皇后请安。”卫伉道,“一会儿我就去。”
刘彻道:“你还是别去了,再过给你,太后要生气,你阿翁又心疼,朕这里的事还得耽搁着。”
卫伉腹诽,最后一个才是重点吧。
“陛下,你觉得这两把镰刀如何?”卫伉顺势拉回正题。
大农令呼出一口气,他拿着镰刀的手都快僵住了,卫伉好心提醒他:“你可以这样拿着。”
大农令看着他的手势,跟着换了个姿势,果然轻便了,他叹道:“不想卫侍郎小小年纪,竟也精于农桑事。”
卫伉道:“我也只会纸上谈兵。”
刘彻笑哼一声:“你若是纸上谈兵,那有些人就连赵括也不如了。”
皇帝陛下明显在指桑骂槐,卫伉瞥了眼大农令的脸色,果然很尴尬。
平白无故被皇帝陛下拉了波仇恨,卫伉更觉得尴尬,他正要说话,刘彻又有话说了。
“着令各郡县,以后锻造镰刀,皆用此等样式。”
卫伉愣了下,忙道:“可是陛下,还没有试过……”
刘彻大手一挥,很有信心:“既是你的主意,不必试就能行!”
卫伉对新式的镰刀也很有信心,但他不能保证自己的图无误,更不能保证锻造没有误差,而会不会对使用效果造成影响,更得经过检验才知道。
卫伉道:“陛下,民以食为天,粮食是大事,疏忽不得。”
闻得此言,刘彻顿了顿,他不是听不进朝臣谏言的皇帝,虽然很多时候他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
他点头笑道:“有理,只先叫少府造一批,待割过麦子,若得用,再行推至天下。”
大农令躬身领旨。
等他走后,刘彻忽然蹲下瞧着卫伉:“你来做朕的大农令,如何?”
卫伉愣了愣,后退一步,俯身行礼:“陛下,我真不懂农事。”
“朕现在的大农令,也未必懂多少。”刘彻道,“不过,他的确也不是一无是处。”
他又拍拍卫伉:“唉,等你长大了,朕都不知道该叫你做些什么了。”
卫伉道:“我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事。”
刘彻问:“你不为朕吗?”
卫伉端出满分答案:“陛下是天下的主人、万民的君父,为天下百姓,就是为陛下。”
刘彻笑道:“你现在已经在做这样的事了。”
卫伉又道:“陛下,除了镰刀,我还在我家的田地中试行代田法,若是可用,也想请陛下命大农令推行至全国。”
刘彻拉着卫伉坐下,道:“说说代田法。”
卫伉详细讲了一遍。
粮食的重要不仅是民以食为天,还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现代人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话搬到大汉,也是一样的。
刘彻想要征匈奴,几万大军一动,人吃马嚼,每天都是一个庞大的数字。
“甚好。”刘彻眼中闪烁着兴奋,“若是此法可行,甚好!”
哪怕一亩地只增产十斤,将大汉广大的土地加起来,也会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想到这里,刘彻看那些诸侯王们愈发不顺眼,尽管七国之乱后,诸侯王就不得收封地内各郡县的税收了,盐铁官营后,诸侯王更是一分钱都别想从他手里拿走。
但,他们不是还有食邑吗?就算仅有食邑了,也有不安分守己的。
主父偃的推恩令实在是个前无古人的好建议,就该折断诸侯王们所有的念想,才能保大汉安宁。
刘彻露出一个笑容。
卫伉眨眨眼睛,他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
雪化了半个月后,天气渐渐回暖,平阳公主约上两个妹妹,带上曹襄和张舒,进宫向皇帝太后请安,隆虑公主的小儿子比刘据还小上两个月,不能带出门。
沙发被搬出来,王太后跟三位长公主在廊下晒着太阳说些家常话,她又免了卫伉下午的课,令人去将四位公主请来,让孩子们一道玩耍。
曹襄道:“前些日子有雪时才好玩呢,阿母让人给我堆了几个大雪人。”
张舒问他:“表兄出门踩雪了吗?我偷偷溜出去,还没玩个痛快,阿母就将我逮回去了。”
曹襄同样丧着一张脸:“阿母压根没有许我出门。”
卫伉听着忍不住笑了笑,还是小孩儿能闹腾,他养病时可是老老实实闷了半个月。
张舒和曹襄抱怨了一会儿阿母的严厉,才注意到卫伉一直没说话,曹襄问他:“卫伉,下雪你也没有出门吧?”
先前因为养病,卫伉便没有回家,等到下雪天冷,王太后更不许他冒着冷风跑来跑去,因此自上次他爹回京,他跟着回去一趟,卫伉就没有再回过家。
卫青回京以后愈发忙碌,这一个月间霍去病也常往军中去,却还有时间来看卫伉,但卫青抽不出一点儿时间。
卫伉道:“太后不许我出门,为怕路上风大,也没有让我回家。”
张舒听了这话笑道:“在外祖母这里玩起来更自在,我也想陪着外祖母不回家去。”
卫伉笑了笑。
公主们坐着暖和的马车从未央宫过来,正向王太后行礼,卫伉过去,给公主们见礼。
四岁的五公主今天也跟着过来了,之前卫伉常往未央宫去,倒让五公主对他很熟悉,如今一个月没见,她跑过来问卫伉:“表兄,你怎么不来玩了?”
卫伉笑答道:“我病了些时日,怕过给公主,再害得你吃苦药,才没有过去跟你们玩。”
五公主一听就捂住了口鼻:“不想喝。”
大公主过来牵住小妹妹的手,又瞧了瞧卫伉,笑道:“伉儿瞧着胖了些,可见是大好了。”
这半个月尽管恢复了练武,但胃口也恢复了,因此卫伉的体重还是只增不减。
卫伉摸摸脸:“我也没有胖很多吧!”
三公主煞有介事道:“还是挺多的。”
曹襄向着好朋友:“没有,没有!还是跟从前一样,只有一点儿胖!”
其他人都笑起来,卫伉并没有被他安慰到。
孩子们愉快地说话玩耍,王太后瞧了一会儿,忽然道:“可惜了。”
平阳公主一听便知道母亲的意思,她一笑:“今儿才在陛下那里听了差不多的话,阿母与陛下心中所念,大约差不多。”
“皇帝念什么?”王太后问了一句。
平阳公主看向卫伉:“大约是卫将军提起的,他外甥到了娶妻的年纪,家中已经为他打算了。”
王太后听罢,也笑了一声:“是差不多。”
刘彻想让霍去病当自己的女婿,王太后想让卫伉做自己的孙女婿。
然而,非列侯不得尚主,他们母子都不能如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趁着天气正好, 刘彻来军中视察,在看过士卒训练后,刘彻又重点看了卫青考校霍去病, 等考试结束, 他命人将卫青请来。
“朕瞧着,去病比上次更进益了。”刘彻道。
卫青却道:“但距离他领兵上战场,还差好些火候。”
刘彻一笑:“你太严格了, 仲卿,朕瞧着, 你对去病, 比对你手底下的校尉们要严苛几倍,你倒是不偏私, 到底谁才是你的外甥?”
卫青道:“正是因为臣偏私,才对去病更严格。而且, 陛下,并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臣这样严格。”
卫青倒是想手底下个个都是韩信白起, 但每个人的潜力有限, 他再严格,没那个能力就是没那个能力。
若按卫青对霍去病的标准,军中只怕再无可用之才了。
刘彻经历过对匈奴的胜,更经过败,他听到卫青的话,有些惆怅:“军中有如仲卿者, 也仅有一个去病了,可他……何时才能为朕征战?”
卫青道:“臣想,至少要等到去病十八岁。”
“岂不是还要四年多?”刘彻因心里有事,不由脱口道, “那等他能做朕的女婿,还要多久?”
十八岁出征,想凭军功得封列侯,不知要经过几战?
虽然刘彻信任自己的眼光,相信卫青的教导和霍去病的本领,可一战就封爵,他也不敢想。
唉,顺风顺水、觉得太一神独爱自己的皇帝陛下难得惆怅,想叫自己喜欢的年轻人做女婿,怎么这么难呢!
卫青一愣:“陛下,什么女婿?”
不小心说漏了嘴,刘彻有些尴尬:“前儿你不是说,已经要准备去病的亲事了么,朕不就……”
“这也不能怪朕,谁叫去病太出色了?”刘彻替自己找补。
卫青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他并没有顺着这话玩笑几句,也没有糊弄,而是认真道:“陛下,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刘彻没有觉得被教训,他也端正了态度:“仲卿所言甚是。”
卫青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刘彻将他扶起来:“去病的婚事,若有好的,就定下吧。”
卫青笑了笑:“臣一个人也不能做主,还要家母瞧着好,去病再愿意,才能说准。”
刘彻笑道:“要那个小子愿意,寻常的可不行,不若朕叫皇后也挑挑?”
卫青欠身笑道:“多谢陛下厚爱,暂且先不必劳烦皇后,她跟前几个孩子闹腾着,又有宫务在身,去病也还年轻,急不到如此地步。”
刘彻也不强求,只是告诉他若需要皇后帮忙,只管说。
……
卫伉裹着厚厚的裘衣站在廊下晒太阳,三公主正跟几个女官一起跳格子,笑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才看了一会儿,大公主就从屋里出来叫他:“伉儿,别傻站着了,外头怪冷的,你又不像硕儿,她是屋里装不下她!”
二公主跟在她身后,闻言轻声笑道:“叫硕儿听到,又要跟阿姊闹了。”
“三公主有活力。”卫伉笑道,“怎么没看见四公主?这两次我来椒房殿请安,似乎她都不在。”
大公主面上的笑淡了下去:“四妹妹的阿母周夫人病了差不多两个月了,她在侍疾。”
卫伉问道:“这么久?想必病得很严重了,宫中的女医都治不好吗?”
大公主摇摇头:“起初只是有些受凉,后来似乎又添了别的病症,我也不大清楚。”
卫伉见她有些欲言又止,想要细问,又怕是些不好启齿的话,大公主不好说,一时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
只是,卫伉与四公主相识日久,又学了医,不愿拂了医者仁心四个字,踌躇片刻,还是道:“若是周夫人方便,可否让我为她诊一次脉?”
卫伉师从义姁,大公主和二公主都是知道的,但他已经能为人看病,她们很惊讶。
大公主问道:“伉儿,你已经能为人诊病了么?”
她见卫伉犹豫,还以为他是在斟酌要不要为了周夫人去求太后赐下义姁,不想他是这个意思。
卫伉不大好意思地笑笑:“我的确没怎么为人治过病,不过,等我为周夫人瞧过,可以去请义先生指教。”
医学生摇老师,是多么常规的操作。
只是卫伉的老师过于特殊,想请动她,还要过王太后那一关,不过在卫伉这里,并不是问题。
大公主听出了他的意思,别人要请义姁,只要太后允准即可,但卫伉不是这样,他也要义姁愿意。
就像他愿意为了学医拜医者为师,大公主能理解卫伉学医,却不能理解他拜医者为师,纵然是太后跟前的医者。
不过,也许正因为他同所有人不一样,才能有许多的奇思妙想,才能让太后和陛下都喜欢他。
大公主道:“伉儿,我先替四妹妹多谢你。只是,周夫人那里,只怕还要再看她的意思。”
卫伉点点头:“我才学医一年多,周夫人若是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好在周夫人最后答应了,在四公主哭着求了她以后。
周夫人的品级不算高,只能住在永巷,卫伉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还是第一次来永巷。
他对永巷的印象只有戚夫人,刘邦死后她在永巷舂米唱歌,成功把自己作死了。
永巷并非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它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宫殿,有些住了人,更多的都在空置。
四公主正等在殿前,瞧见卫伉和大公主,她赶忙迎上来:“有劳大姊姊,有劳卫郎君。”
大公主握住她的手:“周夫人这会儿可醒着?”
四公主眼眶红红的:“阿母才吃了药。”
“你别担心,伉儿虽学医的时日短,但他还能去求太后。”
大公主轻声安慰着四公主,卫伉也道:“太后最是慈心,四公主,她跟前的义先生医术高明,你是知道的。”
四公主点了点头,又道:“多谢卫郎君。”
四公主只比卫伉大一岁,真正是个小学生,也真正早熟懂事得很。
因为母亲不受宠爱,四公主和二公主在她们的皇帝父亲那里也不怎么受重视,这一二年间她们五个姊妹总是一起,倒也让刘彻注意到了这两个女儿。
但也仅此而已了,毕竟刘彻每日事多,腾出空来,他除了放松,能记住能关心的人实在有限。
况且,人心从来就是偏的,孩子们中,刘彻偏爱大公主,偏爱皇长子,后边还有三公主和五公主,很难轮到二公主和四公主。
等到以后刘彻的孩子越来越多,尤其是皇子多了后,公主们更要倒退一射之地了。
朝中年轻的列侯又不多,将来皇帝肯定先给自己喜欢的女儿,卫伉想着,不由想为公主们叹气。
周夫人面色蜡黄,嘴唇发灰,卫伉一见就皱起眉头,他没有先诊脉而是问四公主:“周夫人许久没有出过门了吗?”
四公主道:“阿母自生病以来,懒怠用膳,也懒怠动。”
“成日闷着,也不利于养病。”卫伉说着,去摸周夫人的脉。
少顷,卫伉收回手,四公主忙问道:“卫郎君,如何?”
卫伉瞧了眼榻上始终缄默的周夫人,轻声道:“出去说吧。”
周夫人却在此时开口了:“有什么话,小郎君还请直言。”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看人时的眼睛没什么神采,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衰败之气。
但她分明还很年轻。
卫伉于心不忍,慢慢道:“夫人身上的病是小事,只是积郁在心,若能放开心胸,能吃下饭,常常出门走走,就能慢慢好了。”
听了他的话,周夫人摇摇头。
卫伉看了四公主一眼,她面上已有泪珠,不过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儿,面对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未免太残忍了。
大公主抱着流泪的四公主,忍不住道:“周夫人,四妹妹还这么小,你瞧瞧她,也该保重身子啊。”
周夫人疲惫地转头瞧了一眼,又将眼神收回:“蔓儿是公主,有皇后,有……陛下,不必我……”
此话落下,四公主呜咽出声,大公主不想她能说出这样的话,瞪大了眼睛又要开口,却被卫伉拉住了袖子。
再让周夫人说下去,四公主只怕更受伤。
卫伉小声道:“大公主,我们先出去吧。”
大公主气呼呼地看了周夫人一眼,扶着四公主出了寝殿,外头虽冷,空气却好,不像殿内一股子药味,更死气沉沉。
大公主深吸了一口气,才向四公主劝道:“四妹妹,你别哭,我……”她到底也不大,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间想不出太周到的能安慰人的话。
卫伉适时道:“我请义先生来瞧瞧,或许她能开几剂药。”
大公主忙道:“好,伉儿,我跟你一道去东宫求大母。”
“不用,大公主,我一个人回去,你还是陪陪四公主。”卫伉道。
对于虚岁七岁又不得父亲偏爱的小姑娘来说,母亲可以算是她的全世界,周夫人那句话一定对四公主造成了伤害,正需要人陪着。
大公主瞧了眼因为周夫人的话这会儿只知道抱着自己哭的四妹妹,心里难受得很,她拍拍四公主,道:“我带四妹妹回椒房殿,伉儿,你也慢些。”
……
王太后自然不会拒绝卫伉的请求,她抚抚卫伉胖回来的小脸:“你这孩子呀,就是心肠太软了。”
卫伉笑了笑:“医者仁心,太后,我既学了医,总得担这个虚名。”
王太后笑着叹了口气:“罢了,你这个性子,或许长大了能改一改,或许改不了,好歹有你父亲护着你,将来,也有人护着你。”
卫伉点头笑道:“嗯,太后放心,还有我阿兄呢,不会有人欺负我。”
王太后只是摸摸他的头,笑道:“去找义姁吧,病人等不得。”
卫伉起身行礼退下,王太后等他离开大殿,才摇了摇头,她见过太多像周姬这样的女人,医者只能治病治不好心。
正如王太后所想,周夫人已无多少活下去的意志,义姁也没有别的好法子,她只能开一帖药,让周夫人多撑些日子。
出门后,义姁道:“周夫人心如死灰,便是扁鹊在世,也回天无力了。”
“怎么会……”卫伉垂下头。
义姁扶着他的肩膀:“伉儿,你的诊断无误,是周夫人自己觉得再无眷恋了,四公主是她的女儿,都求不回来,我们身为医者,也无能为力。”
生老病死,原是人之常情,卫伉当然明白。
他只是不明白,周夫人分明年纪轻轻,为何会丧失了生存的意愿?
卫伉这般问了义姁。
义姁摇摇头:“周夫人若是能说,她也不会病了。”
卫伉转头看向殿内,冬日天短,此时太阳已经逐渐失去了热量和光芒,殿内昏暗暗一片,只是看着,就好像能将人吞噬掉。
义姁扶着卫伉的肩膀,微微用力,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半晌,卫伉道:“先生,你先回东宫吧,我要去椒房殿一趟。”
“四公主还在椒房殿吧,我跟你一起去,还有周夫人的病,也该禀告给皇后。”义姁伸手一只手,“伉儿,天黑了,我领着你。”
卫伉握住她温热略显粗糙的手:“谢谢你,先生。”
在椒房殿见到卫子夫时,她身边并无四公主的身影,卫子夫解释道:“蔓儿哭了好久,蓁儿硕儿好容易哄着她玩了一会儿,我怕这孩子受不住,就没有叫她过来。”
义姁倾身一礼,道:“皇后思虑周全。周夫人的病,以我的医术,只怕无计可施。”
卫子夫之前就已经听别的女医说过周夫人的病情,她垂下眼睛,话中有深深的叹息:“女医若是没法子,只怕无人能救她了。”
卫伉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小姑姑,不知道周夫人的心病是什么,谁也治不好她的病。”
卫子夫抬眸看他,眼中复杂的情绪叫卫伉一愣。
“明日我去瞧瞧。”卫子夫道。
卫伉欲要探究她的心情,卫子夫却已经去和义姁说话了。
他为这个眼神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正月,卫伉偶然间从宫人们的闲谈中知道了一个人。
王夫人。
皇帝陛下近来甚为宠爱她,除了去椒房殿看皇长子,只有王夫人能让皇帝在政务军务之后驻足。
卫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夫人的心病缠绵多时,只是因为一场病忽然迸发了,还有,小姑姑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小姑姑是在害怕成为下一个周夫人吗?
很快,卫伉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周夫人是心病,而小姑姑,她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周夫人。
盛宠十年,小姑姑或许一时不习惯皇帝的宠爱偏移,但她从来不是软弱的人,更何况,她是皇后,她还有皇长子,她与周夫人的情况完全不同。
进入正月后,天气渐渐回暖,而周夫人的身体依然每况愈下,卫子夫虽去看了她几次,但无济于事。
四公主仍旧会回去陪着母亲,但更多的时候,大公主会将她留在椒房殿。
周夫人身边有宫人,有女医,的确不需要四公主的照顾,可在她要回去,大公主不让她去时,偶尔卫子夫会主动开口,许四公主回去。
大公主不明白:“阿母,周夫人让四妹妹很是难过,让她们少见些难道不好吗?”
卫子夫温柔地捋捋女儿的头发:“周夫人时日无多了,她是蔓儿的母亲,现在再不叫蔓儿陪着她,将来万一蔓儿自责,说不定还会怪罪你。”
大公主刚要说话,被卫子夫按住,只得继续听母亲说:“况且,蓁儿,你既心疼蔓儿,也不会想看到将来有一日,蔓儿后悔没能多陪陪母亲。无论周夫人那句话如何伤到蔓儿,她总是她的母亲,切不断的血脉,是一个很难迈过去的槛儿,这会儿她多陪陪周夫人,将来或许就能容易些迈过这个槛儿。”
大公主陷入了沉思,之后四公主还是回到椒房殿住下,但她再想回去照顾母亲时,大公主很少再阻拦了。
……
刘彻后宫的这些事,他或许没有听说,或许听说了但不在意,因为此刻前朝他有更要紧的事。
梁王、城阳王友爱兄弟,因而上书,要将自己的封地分给弟弟们。
刘彻下诏允准,并许诺以后诸侯王还有想主动分封地给兄弟儿子们的,他都会亲自批准,让他们都能得列侯爵位。
这就是主父偃上书的“推恩令”,一个让汉武帝成功削弱诸侯的阳谋。
现在,它还在实施的初步阶段。
刘彻的诏书刚刚发出长安,尚未传到诸侯王的封地上,他高坐在未央宫,信心十足地等待着那个必然的结果。
因为天气回暖,在王太后的允准下,卫伉终于能跟着他哥回家了。
“就算陛下下诏了,诸侯王们也可以不愿意。”卫伉道,“阿兄,陛下不怕无人响应他的诏令吗?”
霍去病不先回答,却问道:“梁王和城阳王为何会自愿上书,分割自己的封地?”
卫伉摇头:“我不知道。”
霍去病敲敲他的手背:“因为陛下需要有人打开一个口子,所以他们必须自愿。”
明白了,这两位的自愿,是这个“自愿”。
“口子既然开了,诸侯王愿意与否已经不重要了。”霍去病见他露出了然的表情,接着道,“诸侯王之位,历来都是由嫡长子继承,其他人能分到的很少,养活自己倒是没问题,但……”
“但,眼前陛下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了。”卫伉若有所思,“至于他们的父兄或许有些野心,或许不愿意同他们分享,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诸侯王想保存实力,就不会愿意分割封地,但不分割,儿子们就会不满,内乱之下,也保存不下实力。
难题是他们的,皇帝陛下只要等着下诏封列侯,然后收集胜利的果实。
卫伉惊叹不已,主父偃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能想出这般绝妙的主意!
卫青今日也回家了,知道卫伉对主父偃的称赞后,他露出一点儿奇怪的神色。
霍去病问道:“舅舅,发生什么事了吗?”
卫青道:“此举必然招致诸侯憎恨,我有些为主父大夫担心。”
卫伉骑着他的小马小跑着转圈,闻言道:“陛下会护着主父大夫,他们同仇敌忾!”
虽然卫伉仍然觉得汉武帝很可怕,但那得是叫他看不顺眼了,主父偃这一招解决了汉武帝的心头大患,他们是一队的。
卫青隐忧不解,不过没再表现出来,他伸手止住卫伉的小马,又将人抱下来:“走,去你大母那儿。”
在卫祖母处吃了晚饭,卫青问道:“阿母,你可挑中合适的人选了?也叫去病知道。”
卫祖母有些疲惫:“也晚了,明儿再说。一辈子的大事,你也别急。”后头这一句话她拍了拍霍去病的手。
霍去病笑道:“大母慢慢挑,我不急。”
卫祖母这才露出些笑意:“你们两个先去,我上次听伉儿说了一个故事,还没有讲完。”
舅甥二人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霍去病悄悄递给卫伉一个眼神。
卫伉冲他点点头,转头看向卫祖母时,又是天真可爱的无辜表情:“大母,你是不是有悄悄话要跟我说呀?”
“是有一句话,但你不能告诉你阿翁,也不能同你阿兄说,你能做到,大母就告诉你。”卫祖母揉揉他的头,笑眯眯道,“伉儿,你答应大母吗?”
卫伉眨眨眼睛,可他已经先答应他哥了。
在心里默默跟大母道了歉,卫伉点头:“大母放心,我肯定不告诉阿翁他们。”
卫祖母捻了捻腿上盖着的毯子,片刻后问道:“伉儿,你可听过朝中有叫霍仲孺的人?”
霍?
卫伉想了想,摇头:“没有。大母,这个人是谁?他姓霍,是不是……”
“不是。”卫祖母断然否认,她抿抿唇,又重复了一遍,“伉儿,别叫你阿兄知道。”
卫伉点头,原来阿兄的生父叫霍仲孺。
但大母为何突然欲要探究此人呢?总不能想叫他哥认祖归宗吧?他爹不是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吗?虽然他哥现在肯定不会被人欺负,但大母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人。
卫伉联想到前边的事,难道和他哥的亲事有关?
应该不会,很快卫伉又否认了,毕竟他爹当年也没耽误结婚,现在他哥都是皇后的外甥了。
那是因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汉书》: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翻译:梁王、城阳王友爱兄弟,自愿分地给弟弟,朕批准。以后诸侯王主动分地给子弟,朕都亲自批准,让他们封侯。
第49章
“霍仲孺?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霍去病挑了挑眉, “不过,我们可以去查查。”
卫伉道:“阿兄,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阿翁呢?”
霍去病按住他的头:“不许告诉舅舅, 你不是答应大母了吗?”
“大母还叫我不要告诉你呢。”卫伉嘟囔道。
霍去病顺手揉乱他的头发:“等我知道霍仲孺是谁, 再去见大母。”
想知道霍仲孺是谁并不难,但如何确定哪个霍仲孺才是他们心里所想的霍仲孺呢?重名实在是件很常见的事。
“平阳县的这个。”霍去病将一册竹简推到卫伉眼前。
这是一份平阳县大小官吏的名单,霍仲孺在其中并不显眼, 卫伉看了眼他的履历,这些年来霍仲孺一直没怎么升迁, 常年在平阳县任职。
他哥出生时, 平阳侯还是曹襄的父亲,二姑姑身为平阳侯府的奴隶, 的确有机会同平阳县的小吏霍仲孺认识。
卫伉抬头看他哥,他的表情和眼神都波澜不惊:“阿兄, 然后呢?”
“然后什么?”霍去病将竹简合上,放回原本的位置, “等下次休沐, 我去同大母说,她可能是觉得我年纪大了,又要成亲,生父还活着,不理会他,于我的名声有碍。”
这是个很看重孝道的时代, 卫伉点点头:“那你还得替我跟大母解释,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霍去病一笑:“行。”
很快就到了下次休沐日,霍去病回家后先换过衣裳,才去了卫祖母院中。
“大母, 你问伉儿的霍仲孺,是平阳县的霍仲孺吗?”霍去病坐下后便直接问道。
卫祖母一愣,旋即嗨了一声:“我就知道,伉儿那个小家伙,他没本事瞒住你。”
霍去病笑道:“大母避开我,太刻意了些。”
卫祖母也笑了:“你舅舅也知道了?”
“没有,我和伉儿都没有告诉舅舅。”霍去病拨着香炉中的灰,又重新撒了些香饼子,“大母,我猜对了,你就是在问这个霍仲孺。”
卫祖母拍了下他的手臂:“别叫这个名字,让人听到了不好。”
霍去病听话地笑道:“行吧,不叫。大母,你怎么想起他了?”
霍去病的亲事并没什么问题,他如今是皇后的外甥,皇后膝下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太子,加上他自己又让皇帝喜爱,除了公主他娶不到,长安城多少贵人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但卫祖母之所以想到霍仲孺这个人,也不能说和霍去病的亲事完全无关,毕竟娶妻就意味着要生子,她不免想到了外孙的生父。
霍去病和卫青不同,他姓霍,就不可能和霍仲孺完全没有干系,说不定哪一天,霍仲孺会成为霍去病的问题。
大母的担忧果然与霍去病所想差不多,他不大在意这个问题,因而有些心不在焉,既然是问题,总不能现在就将他解决了?
霍去病倒不在意生父不生父,主要他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
卫祖母发现他走神,又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这是要紧事,你也不上心……婚姻也是一辈子的大事,也没见你多上心。”
霍去病朝大母安抚地笑道:“大母不必担心这件事,如今他不敢找我,将来我自然有办法,他不会成为我的问题。至于婚事,不是有大母和舅舅为我做主,我听你们的。”
这不就是不上心。
霍仲孺已经不能成为卫祖母的心事了,毕竟他远在平阳县,外孙对婚事不在意的态度更叫她心急。
卫祖母很想看到疼爱的外孙长大成婚,可贸然定下一桩他不在意的亲事也不好。
就像卫青夫妻,卫祖母再不管外头的事,二儿子两口子就在她眼前,素日他们如何,她总不能看不到。
二儿子是皇帝做主,已成定局,卫祖母不想外孙重蹈他舅舅的覆辙,在外忙忙碌碌,回了家也没有一个贴心的人。
“你的婚事,不若再等等。”卫祖母瞧着他的神色,“等你对这事有了心思再提。”
霍去病惊讶:“大母,不必等了,我……”
卫祖母按住他:“等等吧。好孩子,大母盼着你能有个知心人,不是盼着你早日成了婚就罢。”
霍去病忙道:“大母,我并非糊弄,实在是平日事多,况且这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我真的愿意由你和舅舅做主。”
卫祖母不愿意,她慢慢笑道:“等你觉得这件事要紧了,再提也不迟。”
霍去病知道大母其实是个固执的人,她一再说了几遍,就是旁人都不能改变她的主意了。
可,霍去病本人也很固执,他还是觉得成婚并不是要紧大事,只是人人都要经这一遭,因大母盼着他成婚,他也就如此了。
等霍去病觉得此事要紧?可能要等他驱逐匈奴后?
霍去病不确定。
……
霍去病眼中的这桩小事就此揭过,他照旧从宫中忙到军中,从东宫教卫伉到回家休息时也不放松,日程满满当当。
卫伉很高兴,他一直觉得他哥这个年纪就结婚实在太小了,能再延后几年当然是再好不过。
我们家要将晚婚晚育坚持到底。
上次为周夫人看过病后,卫伉的医术得到了义姁的认可,他渐渐开始给宫人们诊脉治病,也会在回家时为他爹他哥诊脉,他们舅甥依旧无比健康。
进入二月后,天气更暖,卫伉求了几日,王太后才许他再去农庄,只是这一次除了卫步相陪,苏安也跟在他身边。
“实在对不住,苏长御。”卫伉很不好意思,“路程不近,又颠簸,让长御受罪了。”
苏安是王太后身边最受重用的女官,平日除了服侍太后,做些寻常小事,从不做重活,不在太后身边时,亦有宫人伺候,吃穿用度比宫外的许多贵人都好。
苏安摇头笑了笑:“小郎君总是这般多礼,我奉太后之命,服侍小郎君本是分内事。”一顿,“况且,不瞒小郎君,我未进宫前,有一段时日家里不是很好。”
坐个颠簸的马车,对于苏安来说不算受苦。
卫伉更加不好意思了,他并无意勾起苏安显然不大愉快的往事。
“现在总是能吃饱穿暖了,苏长御,也算比之前好些了吧?”卫伉斟酌着道。
尽管在宫里自由度小,好歹比饿着肚子受冻强,卫伉的想法很质朴。
苏安有些感叹:“好了许多。”
卫伉这次来农庄,除了将新式的镰刀交给他们,主要是为了之后的收割做准备。
拿到镰刀后,管事做了个割麦的动作,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是比从前的好用些。”
卫伉笑了笑:“过些日子你们试试,若是可行,陛下要推行全国。”
“陛……下?”管事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还有代田法,你们都要用心实践,陛下等着看结果。”卫伉又笑道。
管事磕巴着连连点头:“这点事,竟然……竟然惊动了……惊动陛下他老人家了。”
卫伉端详着拿上来的连枷,口中道:“民以食为天,陛下乃万民君父,自然时刻记挂着。”
管事激动不已,他也顾不上怀疑卫伉的专业性了,忙道:“二郎君此次过来,也是陛下他老人家吩咐的吗?”
“他老人家……”卫伉笑着重复了一遍,“日理万机的,不好一点儿小事就打扰他,等我做好了,再去给他老人家瞧。”
管事这次不再质疑卫伉,反而积极问道:“二郎君此次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小人!”
这也算是狐假虎威吧?卫伉想着,笑得更开心了:“先麻烦你找几个最懂农事的人过来,再拿上收麦时的农具。”
管事听罢就出门就寻人,很快五个农人进来给卫伉行礼,冬天以来,他们的日子好过了许多,都是因卫伉的吩咐,这会儿见到他都要叩头,被卫伉拦住了。
“都请坐吧。”卫伉笑着一指,“我有事要请教你们。”
几人忙道不敢,又有人说只管吩咐,话答的参差不齐,管事眉毛一竖就要训斥,卫伉却先道:“坐下咱们慢慢说。”
农人们谢了又谢,才敢小心翼翼地坐下。
卫伉方道:“我知道连枷用来拍打麦穗、稻穗,用作脱粒……”
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现在已经有了能够脱粒的连枷,脱粒后分离谷粒和杂物的飏扇。
卫伉根据他看过的科普,提出了一些改良意见,他希望农人们能按他说的做成新的农具,等麦收时使用。
当然,卫伉仍旧说先尝试,若是不可用,依然还是用旧的。
在没有机械化的古代,劳动人民对连枷、飏扇等一系列农具做出了许多改善,其中畜力和水利的使用,让他们能更省力。
只是水利需要条件,畜力方面,牛马不但贵,朝廷还有限制,骡子在大汉就更少见了,更多的还是需要用到人力。
连枷可以做成竹制的多节式,飏扇可以做成脚踏的,打水稻的稻床使用竹制脱粒更快。
卫伉已经提前画好了图纸,只是农人们不识字,需要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解释。
午饭凑合着吃了些,到下午回宫时,飏扇和稻床都还没有做好,卫伉便将图纸交给管事,由他解释,下次休沐日卫伉再过来,请他们务必做出成品。
回去后卫伉先换了衣裳才去拜见王太后,不想她已经听苏安说了这一日的事,见到卫伉就将人搂在怀里,心疼地直叫心肝。
卫伉有点懵:“太后,发生什么事了?”
“你才多大点人,成日操这些心……”王太后摩挲着卫伉,“伉儿,你真是受罪了。”
卫伉更懵了:“太后,我没吃什么苦头啊,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王太后更心疼了:“还说没受苦,连正经的膳都没用上,你这孩子,就是太体谅人。”
卫伉明白她的意思了,他今天午饭的确凑合了些,因为实在忙,吃饭这点小事糊弄一顿无妨。
但在王太后看来,忙归忙,事归事,管他在哪里呢,该享受的待遇还是得享受,毕竟只是吩咐下去一句话的事。
卫伉确实觉得一顿饭无足轻重,又知道跟王太后解释不通,他只能好声好气哄着王太后,说几句话逗她笑,好让她赶快转移注意力。
这天卫伉以为自己顺利过关了,不想第二天刘彻就从他娘那里知道了卫伉又在农庄做了新东西,当即就将卫伉喊去宣室殿了。
这次大农令不在,卫青和霍去病却在,还有卫伉熟识的张次公和苏建。
将军不打仗改种地了?卫伉满头问号,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刘彻一开口就板着脸吓唬人:“你这小子不老实,有了好东西,连朕都不肯说。”他转头向卫青道,“仲卿,你得替朕教训他。”
卫青笑道:“臣遵命。”
“听到没有,你阿翁要罚你了。”皇帝陛下接着吓唬小孩儿。
卫伉无语极了:“嗯,多谢陛下提醒,我害怕死了。”
刘彻招手叫人近前,捏捏他的腮帮:“小孩子嘴里没个忌讳,可不能说这样的字眼。”
皇长子正在学说话的时候,刘彻常去哄着他,这会儿同卫伉说话不自觉也像在哄他儿子。
卫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敢再多话,乖巧地应声。
霍去病见了,向刘彻问道:“陛下,伉儿又做了什么好东西?臣等尚不清楚。”
刘彻拍拍卫伉:“你说。”
卫伉简略说了下,众人听了都一知半解,就连小时候没好日子过的卫青也只是放羊,并不懂耕种,卫伉只能更详细地说上一遍。
刘彻让少府也做几套,等卫伉在农庄试验成功了,他再下令推广。
“朕又有些发愁了。”刘彻这话是对卫青说的,“仲卿,你儿子,朕该赏他些什么?”
卫青笑道:“伉儿领陛下所授侍郎,为陛下效命,原是他的分内事,本不该求赏,若陛下愿意赏他,无论什么都是好的。”
卫伉小声补充:“多加点秩禄就更好了。”
刘彻听了,大笑着拍拍卫青的肩膀:“仲卿,瞧你这个小财迷。”
卫青无奈道:“臣大约是委屈着伉儿了,才让他如此。”
卫伉忙道:“没有,阿翁,我什么都不缺,爱财……可能是天生的吧,就像我天生不辨方向……”
“等会儿等会儿。”刘彻打断他,“伉儿,你来告诉朕,你爱财,你不辨方向,都是生来如此,岂不是说,你阿翁将你生的不好了?”
卫伉眨眨眼睛,道:“陛下,我不辨方向,可是我做出了司南,我爱财,有陛下赏我,这也是因为阿翁将我生的聪明呀!”
众人都笑了。
张次公笑道:“自天冷了,小郎君不往军中去,我们少了多少热闹,这会儿天暖了,小郎君可要常去!”
卫伉爽快地答应了:“好呀,张伯伯,等我有空了就跟着阿兄去。”
刘彻也笑着点头:“去吧去吧!”
……
之后的休息日,卫伉跟霍去病一起去了农庄,农具都已经做好,如今只等着麦熟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让卫伉暂且不能将注意力放到农事上。
卫青要再次出征了。
从农庄回来的路上,卫伉才从他哥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原来从十月回京,他爹一直忙碌,就是为了春天的这一仗。
带领大军离开长安前,卫青回了一趟家,看望过卫祖母和卫不疑,又同萧氏说了一次家里的事卫伉要管就全听他的,也不要先勒掯卫不疑读书了。
近来卫伉每逢回家都会往萧氏这里请安,只是待她不如从前了,萧氏心里不快,只是碍于卫青,不好彰显。
好在卫伉和卫青待卫不疑向来很亲近,萧氏还有这份指望,纵然再不满卫青偏心长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为卫不疑启蒙时更加尽心尽力。
只是启蒙的过程并不大顺利,卫不疑正是坐不住的年纪,更不可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萧氏只好哄着劝着生气着,一个字一个字掰开了揉碎了教给他。
卫青见了总会劝她,卫不疑才三岁,启蒙读书的事再过两年也来得及,可萧氏从来不听。
霍去病担心卫伉,在卫青离开长安这一天特地来陪他,不想卫伉竟异常平静,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空中做了个翻页的手势。
这不是霍去病第一次目睹,他非常镇静地在卫伉身边坐下,问道:“又在看什么?”
卫伉道:“曲辕犁,还有……短直辕犁,这个分好几种,更适合北方的旱地。”
霍去病哦了一声:“曲辕犁是适合南方水田用的?”
“嗯。”卫伉道,“只用一头牛就可以。”
霍去病道:“收麦后要再耕地才能播种,犁现在就得动手做了。”
卫伉又道:“播种的也有,叫耧车,就是都得用铁,现在大军出征,铁应该先供应武器吧。”
霍去病揉揉他的头:“哪有大军开拔才做武器的?再者,农事从来不弱于兵事,你既有这些想法,就该禀报陛下,让少府去做。”
卫伉点了点头,霍去病先起身,拉着他的手:“陛下应该在宣室殿,我们去看看。”
跟着他哥出了门,卫伉才道:“阿兄,我长了一岁,已经和去年不同了,你不用特意来陪我。”
“行,你长大了。”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腕,恍惚是不经意间说道,“等下次舅舅再出征,或许我就要跟着去了。”
卫伉脚步一顿,霍去病早有预料的跟着停下。
很快,卫伉再次抬脚往前走,霍去病等他走了一步,才慢腾腾挪着步子跟上去。
“阿兄,你等着我。”卫伉道,“我会跟着你。”
“好。”霍去病答应了一声,又道,“伉儿,若是你不跟着我和舅舅,也没有关系。”
“陛下有一次跟舅舅说,你的战场不在草原大漠。”
卫伉歪头想了想,片刻后道:“阿兄,我还有好些年能慢慢想。”
霍去病嗯了一声:“不急。”
刘彻在宣室殿同他的内朝朝臣们议事,卫伉和霍去病等了稍许,才被叫进去。
彼时众人还在,刘彻叫他们兄弟上前,问道:“可是有事?”
卫伉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他哥,霍去病只好将卫伉有意改良耧车和犁的事说了,因要用到不少铁,须得陛下同意。
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陛下要征匈奴,武器是必不可少的,铁的需求量攀高后,负责冶铁的铁官不敢让皇帝失望,必然要在此事上多下功夫,因此大汉的冶铁业一直蓬勃发展。
刘彻也不担心用铁的问题,他更关心耧车和犁,这就需要卫伉详细解释。
卫伉也才开始看,还很一知半解,不然刚才也不会求助他哥,这会儿皇帝陛下问起,他避无可避,只得绞尽脑汁。
刘彻的内朝众臣都见过出自卫伉口中的那些东西,看着小家伙磕磕绊绊地回答陛下的问题,他们除了惊奇还有疑惑。
上次去看造纸的作坊时,这孩子分明妙语频出,不过一年多,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就是预习没做好的下场,卫伉可怜巴巴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陛下,我只能答这么多了,剩下的我还没……没想好呢。”
刘彻倒不大在意,毕竟司南的原理卫伉至今解释不清楚,他摆摆手:“既是耕地播种所用,说来再详细到底不如亲眼瞧见,你吩咐少府去做,做好了叫人试试。”
犁和耧车和镰刀等物不同,只要做好了找块空地就能试验。
卫伉和霍去病一起去了少府,折腾五六日才做好两个犁一个耧车,刘彻带着人来瞧,又看着人试过,果然比如今的都好。
刘彻更是亲自上手试了试,末了他洗了手赞道:“犁轻便灵活,耧车更好,没有牲畜也能用。”
他擦干净手,拍拍卫伉的头:“你那些镰刀飏扇,朕觉得也必然可行,尤其是代田法,待朕推行至大汉全境,来年粮食必然会大丰收。”
代田法众人都没有听过,忙问刘彻,皇帝陛下叫卫伉来说,等他说罢,又夸他几句。
众人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想代田法,因听着皇帝陛下夸卫伉,不由又喜又闷,喜的是土地乃是根本,能增加产量是好事,闷的是卫伉这孩子怎么不能是自己家的呢。
更令他们又喜又闷的事还在后头,卫青的捷报传回,他不仅带兵驱逐了匈奴右贤王,收回河南地,俘虏右贤王的步众一万余人,歼灭几千敌军,虏获数百万头牲畜,还全甲兵而还。
经此一战,卫青获封长平侯,他手下的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卫家门前再次浩浩荡荡, 上门送礼下帖子请赴宴的将整条街堵到水泄不通,卫伉远远瞧了一眼,想到昨天皇帝陛下说他爹已是列侯, 现在的府邸不够格, 得再建一座新的列侯规制的长平侯府。
这得多大的街巷才能容纳这么些人啊,卫伉嘀咕了一句,体育馆吗?
他转身回宫, 请皇帝陛下出马,让他能安全回家。
刘彻听了哈哈大笑:“这点人就吓着你了?等你阿翁下次再立新功, 人再多些, 你岂不是不敢出门了?”
卫伉苦哈哈道:“陛下别吓唬我了,满长安城的人总不能都往我家去吧?”
“这话不错, 满长安城的人都想往你家去。”刘彻笑着拍拍卫伉的头,“朕已经选好地方了……”他拿过一张图纸, “新的长平侯府就在这里,到时候你们进宫都能更便宜些。”
他们家现在距离未央宫已经足够近了, 皇城底下不都寸土寸金么, 皇帝陛下你在哪找了这么一大片地方?
卫伉瞧了眼占地面积,眼前一黑:“陛下,这……列侯能占这么大一片地方吗?”
“能啊。”刘彻理直气壮。
什么叫睁着眼说瞎话,卫伉自愧不如,他又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瞪大了眼睛:“陛下, 这里……这里好像是窦太主的园子吧?”
窦太主就是虚假故事金屋藏娇女主角陈皇后的母亲,太宗皇帝的嫡女,先帝的胞姐,皇帝陛下的亲姑母, 馆陶长公主刘嫖。
窦太主与卫家非常“有缘”,当年卫子夫初次有孕时,她就绑了卫青欲要杀之——卫伉搞不懂她的逻辑,怀孕的是他小姑姑,窦太主为何要杀他爹?因为她不敢杀怀有龙裔的小姑姑,杀了他爹好吓唬小姑姑吗?
幸好他爹的朋友公孙敖和其他人一起将他爹救出来,之后此事还惊动了皇帝陛下,他一出手,窦太主就不敢再对卫家下手了。
窦太主的身份再高贵,她到底还得看她皇帝侄儿的脸色。
刘彻含笑道:“前日姑母往太后那里去,听闻我有意为仲卿建新宅,姑母知道仲卿为大汉建功,很乐意将她的园子让出。”
行吧,不管窦太主是自愿还是非自愿的乐意,总之皇帝陛下最近有点乐过头了,还是等他爹回来再劝劝他老人家。
卫伉记得他爹说过,皇帝当年连他亲舅养门客都会背着人骂,由此可见,汉武帝忌讳朝臣们结党营私相互勾连,但对卫家如今炙手可热人人都想攀附的情景,他似乎很乐见其成。
非但如此,皇帝还非常不介意的为他爹加码,他好像恨不得叫天下人知道卫青得皇帝信重,快来巴结他吧!
卫伉真的不明白,皇帝眼下究竟在做些什么。
捧杀吗?
每当卫伉往阴谋论深处想时,他们君臣有多和睦的场景都会立刻蹦出来嘲讽他,他挥挥手,决定不再想了。
还是等他爹回来吧,他爹不但打仗厉害,对朝政、对皇帝陛下的心思,更是都能摸得一清二楚,比他自己瞎猜吓唬自己强。
……
有皇帝陛下派人相护,卫伉总算回到了家,他哥最近常在军中,连家都不回了。
卫家上下喜气洋洋,卫伉一路看到的都只有笑脸,他先去了卫祖母那里,发现卫君孺和卫少儿都在,公孙敬声没有跟着,让卫伉放心不少,他坐了一会儿,就去萧氏院中问安。
萧氏在教卫不疑读书,见到兄长,卫不疑就坐不住了,他伸手去抓卫伉,口中叫道:“兄长!”
卫伉怕摔了他,并不敢抱,只是拉住他的手笑道:“哎呀,才几天不见,不疑又长高了。”
萧氏皱眉:“书未读完,不疑,坐好。”她又向卫伉道,“伉儿,你也坐下。”
卫不疑瘪着嘴巴:“阿母,我想玩,跟兄长玩。”
“不行。”萧氏断然拒绝,并将卫不疑重新按在沙发上坐好。
卫不疑想向卫伉求救,但卫伉也爱莫能助,教育孩子这件事上,亲娘的级别当然高于亲哥,除非他爹回来,还能跟他娘讲讲道理。
虽然他娘压根不会听。
卫不疑踢了几脚沙发,又要往下滑,萧氏抱着他坐好,哄劝道:“不疑,听阿母读完这一页书,就能吃甜甜的点心了。”
这一招初期很有用,用多了卫不疑对什么样的点心都没了兴趣,他仍然固执地要下地:“不读书了不读了,阿母,我要玩!”
萧氏又哄了他几句,奈何卫不疑就是闹着要下去,她拉下脸来:“不许胡闹了!”
卫不疑吓了一跳,张嘴就哭,萧氏忙又哄他,哄完再念书他又要哭,如此循环几次,萧氏心疼小儿子,哄起来再慈爱,也挡不住她望子成龙的心,这一页书到底是叫卫不疑抽泣着听完,才肯叫他去玩。
卫伉悄声问秋英:“日日都这样吗?”
秋英轻轻点头。
卫伉露出了一个牙疼的表情,等卫不疑终于重获自由过来找他时,他同情地拍拍小孩儿的背。
他跟他哥的日程都很满,他们在学的东西都很多,可这些都是出自他们个人的意愿,且他们都不是未满三周岁的幼儿。
幼儿园的小班也不会教人识字吧?他娘在教育孩子方面,真是领先世界两千年。
就是可怜小不疑了,在成年之前,他都得被学习淹没。
卫伉陪着他玩了一会儿,又向萧氏道:“阿母可忙?昨日皇后说,想请阿母进宫赏花,若是你有空,皇后便命人来请。”
萧氏近来邀约很多,她是正儿八经的长平侯夫人,人人都捧着她,但因为家里一应来客她都不能自如接见,在外头赴宴时想一想不免也会意兴阑珊。
可皇后的宴不同,萧氏一听就打起精神来:“皇后实在客气,她有命,我自然当赴。”她瞧见正摆弄卫伉腰间玉饰的卫不疑,又道,“也叫不疑去,皇后还未曾见过他呢,他与皇长子年岁差不多,也能玩到一块儿去。”
卫伉瞧了眼懵懂的卫不疑:“阿母,不疑太小了,皇后虽宽和,可那天人多眼杂,别吓着他,过两年他大些再带他进宫去吧。”
萧氏不以为然地一笑:“你头一次进宫时,也不比不疑这会儿大多少。”
卫伉跟卫不疑当然不一样,他又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但卫伉不能明说,他只能笑笑。
休息日过后,卫伉回到东宫,再去椒房殿请安时,他将萧氏应约的事告诉卫子夫,又说那天卫不疑也会跟着进宫来玩。
卫子夫听了很高兴,卫不疑和刘据都是不大的孩子,正好能在一块儿玩,她也乐意刘据和卫青的孩子亲近。
有她的态度,卫伉也不再担心了,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未央宫是彻底逃不开了。
到赏花的那一日,卫伉也被叫过去了,曹襄不情不愿地跟着母亲赴宴,看见卫伉如同见了救星。
曹襄忙忙将卫伉拉到一旁,小声抱怨:“阿母不知怎么了,非要我去跟大公主说话,她好好跟二公主她们玩呢,我一个大男人掺和算什么?”
一个半大孩子说这样的话格外好玩,卫伉笑道:“长公主大约是怕你一个人寂寞,想让你找大公主她们玩。”
曹襄撇撇嘴:“我不想跟她们玩了。”
他都这么大了,再扎到女孩儿堆里,别的朋友会笑话他的!
傻孩子,你娘是想撮合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作之合,可惜这里有个木头疙瘩。
“这里都是女眷,我们到别处去吧。”曹襄拉拉卫伉的手臂,“去找你的好朋友苏武,我还没见过他呢!”
卫伉回头瞧了一眼,没有平阳公主的身影,那就没人能拦住曹襄了,他点点头,叫人去告诉皇后和平阳公主,才跟曹襄一起往外走:“苏武今日当值,他父亲新封了平陵侯,你知道吗?”
曹襄道:“自然知道,陛下诏令,谁人不知?”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转了话头,“卫伉,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卫伉不解,谨慎道:“你确实是我的朋友。”
曹襄瞪大眼睛:“原来苏武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卫伉疑惑:“此话何解?你们不都是我的朋友吗?”
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这是什么小学生问题,也太幼稚了。卫伉默默吐槽。
曹襄理直气壮道:“你跟我是先认识的!”
卫伉:“……”
刚才不还说你是大男人吗?哪个大男人问这种问题?
平阳公主今天的苦心算是白费了,她操心儿子的婚姻大事,可她儿子还是个幼稚的小学生。
鉴于曹襄的确处在小学五年级的年龄,卫伉只得哄哄他:“你是对的,咱们先认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方才想错了。”
曹襄是个很好哄的性子,一听卫伉这话立即眉开眼笑:“嗯,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卫伉的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曹襄实在是被平阳公主保护的太好了。
大公主也被皇帝皇后保护的很好,他们以后有双方父母护着,大概能无忧无虑一辈子。
曹襄与苏武相处的很好,他们一起下棋投壶玩数独,等到卫子夫遣女官来寻,卫伉和曹襄才一起回了椒房殿。
椒房殿此刻留下的人不多,除了在等曹襄回来的平阳公主,就只剩下卫家亲眷了。
见曹襄回来,平阳公主笑道:“今儿闹了半日,皇后想必也累了,我带着襄儿先回去,改日再来叨扰。”
“公主常来才好。”卫子夫含笑道,见平阳公主扶着曹襄起身,她随即也起身相送。
“皇后请留步。”平阳公主忙笑道,“左右不是外人,请蓁儿送送我,皇后还有客人。”
卫子夫便叫大公主过来:“代我送一送你姑母。”
大公主欠身一礼:“姑母慢走,今日还没来得及同姑母多说些话呢。”
平阳公主拉住她的手,慢慢向殿外走去:“你们姊妹高兴……”
平阳公主和曹襄离开后,卫子夫先问过母亲的身体可安好,又说起霍去病的婚事。
“我听陛下说,还是未出征前,青弟说阿母的意思,去病的婚事先不急,等他再大些也不迟。”卫子夫看向卫少儿,“二姊可问过阿母,为何突然变了主意?”
卫少儿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卫祖母决定推迟霍去病的婚事了,她摇了摇头,不大服气:“我也不晓得,阿母不让我管。”
卫子夫道:“阿母也是为你好,你到底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去病的事就让青弟和阿母操心吧。”
“我近来倒是不错。”卫少儿一笑,尽管她不可能在陈家作威作福,但凭她姐姐和弟弟的身份地位,陈家人也不敢对她不敬。
卫子夫听了她这话,不由一笑:“不错就很好了。”
又说了些家常闲话,众人便要告退,卫子夫欲起身相送,她们自然不敢,众人谦让一番,连椒房殿的门槛都没跨出去。
卫伉笑道:“皇后,我去吧。”
卫子夫玩笑道:“你去倒好,只是别跟着你阿母回家了,不然太后可要来管我要人的。”
众人又笑了一阵,才算离开了椒房殿。
卫不疑正在乳母怀中呼呼大睡,卫伉提醒他娘:“阿母,路上风吹着冷,先把不疑叫醒吧,回家再睡。”
萧氏嗯了一声,轻声将卫不疑喊醒,他揉着眼睛呜咽了两声,被乳母哄住了。
等卫君孺和卫少儿上车先走,萧氏令乳母将卫不疑抱上车,她才道:“今儿不疑恐怕让皇后不高兴了,你过去时替他说些好话。”
这一点萧氏对卫伉还是放心的,他平日回家,跟卫不疑这个弟弟说的话可比自己这个阿母都多。
“怎么了?”卫伉问道,“不疑才多大点孩子,怎么惹着皇后了?”
萧氏眉目沉沉:“不疑跟皇长子夺一个布老虎,他比皇长子力气大,皇长子没抢过,哭了几声,皇后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必然是不高兴的。”
他娘太在意皇长子和皇后了,且不说小姑姑原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即便她真的小气,卫家现在和她互相扶持,她也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真对不疑有什么意见。
卫伉哑然片刻,没有分辨,只顺着她的话道:“好,我会替不疑说些好话的,阿母放心。不疑还小,皇后不会太计较。”
萧氏点点头,面上有些懊恼,她本想借此拉近卫不疑和皇长子的关系,千万别弄巧成拙了。
等马车走了,卫伉转身去椒房殿交了差,就回东宫去看书了。
不想次日,卫家遣人来东宫求见,说是萧氏和卫不疑都生病了。
母亲生病,卫伉向王太后请求回去侍疾,王太后将义姁叫过去,让她跟着卫伉一起回去。
卫子夫听说后,因他们是从椒房殿回来病了的,不仅赐下女医,更有许多药材补品。
所幸萧氏和卫不疑病得不重,当天就退了烧,也没再复热,义姁诊过后让他们好生将养些时日。
萧氏前年生卫不疑时难产,身子一直没好全,卫不疑年纪太小,还在易夭折的年纪,瞧着是一场小病,对他们母子来说,却损耗很大。
萧氏惜命,更爱惜小儿子,当即连连点头。
趁着这个机会,卫伉又请义姁为卫祖母诊脉,她因为从前生活条件不好,又生养了许多孩子,尽管近年养尊处优了,身子也不是很好。
义姁之前为卫祖母开过补身子的药方,这次切过脉后,又改了改方子,并让卫伉以后回来时要为卫祖母诊脉,回去将脉象告诉她。
卫祖母知道卫伉学医的事,听了这话,摸摸他的头:“伉儿都会诊脉了,真厉害!”她又向义姁笑道,“真是让先生费心了。”
“老夫人客气,伉儿是个好孩子,于医术一道上也有天分。”义姁颔首笑道。
义姁回宫时,卫伉托她替自己向太后告假,他打算去农庄住几天,看看他们收割前准备的情况,再回东宫。
义姁蹙眉:“你去一天就罢了,还要住上几日,太后知道了,定然会不高兴。”
卫伉笑道:“等我回去再向太后请罪。”
义姁见他主意已定,只好点头,又叮嘱道:“伉儿,你多带些人,好生照顾自己。”
卫伉答应着,急忙送了义姁离开,就赶着叫人给他收拾行李器具,趁着现在他爹没回来,他哥顾不上,太后管不着,以后想再有这样的机会,可得千求百求了。
即将进入四月,麦子半黄半绿,正在微风中摇曳,卫伉下了车,在田埂上转了几圈,这里的农人即便没见过他,一看这小孩儿锦绣玉带模样俊俏,就知道他必然是卫家的二郎君。
卫伉见有人要行礼,忙制止道:“不必了,我要在这里住上几日,你们要常见我,总是行礼怪麻烦的。”
一位矮小的妇人小心翼翼地问:“二郎君来……是有事吗?”
“嗯。”卫伉笑答道,“下个月就要收麦子了,我想着到时候你们必然很辛苦,该叫管事准备些油水大的饭菜才好。”
卫伉第一次来这里时,就让他们穿上了厚衣裳,饭菜也比从前多了,因此大家都相信他的话。
对于从事体力活动的人来说,油水是一个有巨大诱惑的词,有人听到卫伉说起,就已经在咽口水了。
听到这话的人忙要给卫伉磕头,卫伉上前一一扶起,又说了一次:“不必如此,咱们站着好生说话。”
被他扶着的人都不敢动,唯恐蹭脏他的衣裳,卫伉随口玩笑道:“不然下次我可不敢再来了。”
众人忙七嘴八舌道:“二郎君千万要再来……”
“我们都盼着二郎君来……”
“都听二郎君的,我们不跪了……”
“不跪了不跪了……”
“来来来!”卫伉提高了声音,“我肯定再来!”
农人们这次不敢跪了,簇拥着卫伉向农庄走,在他问起每年麦收秋收的事时,你一言我一语的跟他说。
卫伉了解过农忙的事,看过准备好的新农具,又在田间地头转了转。
管事已经命人给他收拾了屋子,条件肯定比不上家里也比不上东宫,卫伉并不挑剔,吃了晚饭就去睡觉了。
因为家里有人生病,卫伉这次过来还带了些常见的药材,他初学的医术诊治些小病没问题,就在大门口摆了张桌案,当了几天的医生。
农人们多年辛辛苦苦的种地,多多少少都有些大病小病,卫伉尽力为他们医治,还叫人回长安买了几趟药。
卫伉不能常来,农人们生病了又请不起大夫,卫伉就教他们辨认一些常见的药材,如何炮制药材也教给了他们。这样他们平日抽点时间采药制好,若是得了风寒感冒这样的病,好歹不必像之前那样只能硬撑着。
农人们感激涕零,有病没病的在得了空闲时都争着过来,想要多和卫伉说些话。
管事却只盼着卫伉赶快离开,这么个粉雕玉琢脆弱无比的小郎君,他若是在自己眼前出一丁点儿事,他们家主君回京头一件事,怕是就要砍了他。
不想,这个还没送走,就又来了一个,管事去迎霍去病时,面上在笑,心里哭得泪如雨下:“大郎君贵足怎好踏临贱地?请往这边歇着。”
“二郎君在哪里?”霍去病问道。
管事瞧了眼他冷冰冰的脸色,小心地答道:“二郎君在教人炮制草药,这会儿许是在那边,二郎君说,刚采回来的草药不能暴晒,否则会失了药性,也存不住,须得先摊开通风……”
听到这里,霍去病打断他的话,又问道:“他这些天都干了什么?”
管事觑着他的脸色,将卫伉这十来天所做的事一一道来,霍去病的脸色不大好看,管事看着既怕又高兴。
怕霍去病罚他,高兴他终于能送走卫伉了。
找到卫伉时,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颗新鲜的草,跟人解释着什么,霍去病不通医理,不认识那是什么草药,他站在旁边听他说完,才开口叫人。
“伉儿。”
卫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往后看时,瞄见了霍去病的靴子,才惊喜地叫道:“阿兄!”
他忙要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差点跌倒,身边的人叫着二郎君去扶他,才让他没有摔在地上。
霍去病走近拍拍他身上的土:“你在地上打滚了?”
卫伉嘿嘿一笑:“我刚才去采药了,没注意嘛。”
“阿兄,你怎么来了?”他说完这一句,又跟身边的人介绍,“这就是我阿兄,特别特别厉害,将来也会跟我阿翁一样,上战场杀匈奴。”
与卫伉相处几天,他们都见到了他平易近人不拘小节,众人都很喜欢二郎君,跟霍去病打招呼也透着一股子爱屋及乌的亲近:“大郎君好!”
“大郎君跟二郎君长得真像啊……”
“这话说的,亲兄弟肯定像了!”
“都长得俊俏!”
“大郎君瞧着就厉害……”
“是啊是啊!”
听他们七嘴八舌说了几句,霍去病轻咳一声,拉着卫伉就要走:“有事跟你说。”
卫伉笑嘻嘻看着他哥:“我还没忙完呢,阿兄,你等我会儿。”
霍去病面无表情道:“舅舅要回京了。”
“真的?”卫伉差点跳起来,“阿翁什么时候回来?今天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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