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卫伉弱弱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霍去病木然道:“后来呢?”
“后来我睡醒了——哦, 我还是在榻上睡醒的,陛下没有怪罪,只说改日他闲了再教我。”卫伉道。
“这就好。”霍去病缓了一会儿, 又道, “你怎么会睡着?是太累了么?昨日你做了什么?”
卫伉细数:早起,扎马步,温习功课, 跟太后吃饭,跟太后说话消食, 上课, 下课,跟太后吃饭, 休息,跟义先生学医, 跟太后玩儿牌,跟小姑姑去她那里玩, 听八卦, 为陛下演示学习成果,听陛下讲课——睡了。
卫伉数完,先感叹了一句:“我每天过得都很充实啊。”
这是卫伉的日常,昨天他并没有更累,不存在疲惫过度所以睡着的可能性。
霍去病抚着下巴:“陛下讲兵书的确让人不大愿意听,只想立即逃开, 但睡着……唔,倒也有可能。”
离开陛下的视线范围叫逃开,睡着怎么不能是逃开呢?
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卫伉戳戳他哥:“阿兄, 你好像在说陛下讲兵书很差。”
“我说了很差吗?”霍去病道。
卫伉道:“你没说这个字,但你是这个意思。”
霍去病微笑:“你理解错了。”
卫伉瘪瘪嘴巴,又问:“阿翁也很嫌弃陛下讲兵书吗?”
霍去病痛心道:“舅舅说,他的兵法战术,全赖陛下教导。”
卫伉:“……”
从他哥的表情中,卫伉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他爹对汉武帝的滤镜比他哥可怕多了,至少他哥还愿意承认,皇帝陛下在兵法方面的造诣,的确不能让他哥信服。
卫伉当然比不上他哥,因此他觉得,不论怎么说,汉武帝都得比他这个军事白痴强,等下次听课,他不能再打瞌睡了,他要做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然而,想法是好的,只是注定不能实现。
十天后,卫伉再一次睡在了刘彻的课堂上。
皇帝陛下左看右看,实在琢磨不通,叫人把小孩儿抱到榻上去后,又令人去将卫青叫过来。
卫青正在军中,一来一回很费功夫,等他赶到宣室殿,卫伉刚刚美美睡醒一觉。
卫伉洗了把脸,一脸心虚地站在皇帝陛下面前。
听完前因后果,卫青忽然想到上次卫伉生病,他哄孩子睡觉时曾给他读过《孙子兵法》,卫伉一听就睡着了,那会儿他以为是病中嗜睡的缘故,难道另有内情?
“朕才问了伉儿那两位先生,他从未在他们跟前睡过,怎么到了朕这里,一听朕讲兵书,他立即就能睡着?”刘彻百思不得其解,“仲卿,你儿子,你给朕分析分析。”
卫青:“……”
“陛下,臣也不知道。”卫青诚恳道。
刘彻看看他,又看看卫伉,父子俩一样的眼睛里流淌着一样的无辜。
看得不认为自己有错的皇帝陛下险些要忍不住反思了,难道他的教学方式有问题吗?
不可能!卫青就是他教出来的!
刘彻拍案:“伉儿,明日你再来!”
卫伉看了他爹一眼,卫青笑而不语。
“唯。”卫伉垂首领命。
……
七月流火,渐到下旬后,天气转凉,刘彻不信邪的兵法教学活动也正式宣布终止。
但这并不是皇帝陛下认输了,他先后给卫伉找了近十名武将讲兵书,其中也包括卫青,无一例外都以卫伉睡着告终。
刘彻不得不承认,卫青的儿子也不一定在学兵法方面有天赋,也许,将来他也不能做一个卫青那样的将军。
好在有一个天赋异禀的霍去病安慰陛下,看了他的一场演兵后,刘彻心满意足,决定不再勒掯卫伉。
卫青劝卫伉,世上的事素来不能十全十美,他可能就是不属于疆场,不要强求,不如在他擅长的事情上下功夫。譬如,他才学了不到一个月的箭术,已经能射中靶心,可见很有天分,不如精练此道。
但卫伉不信邪,他非得学,他不信自己永远学不会,他还牢牢记着自己的决心,他得跟他爹跟他哥上战场。
同样不放弃的还有霍去病——尽管他也是那场失败教学活动中的一员老师。
霍去病认为,读兵书算什么本事?学兵法就非得读兵书吗?
卫伉还是先跟着他学武,反正他才四岁,日后什么不能慢慢学?
循序渐进才是正确做法,操之过急不可取。
卫伉一点儿也不脸红,举双手赞同,揠苗助长不好哒!不要难为四岁孩子了!
卫青听了他们的话,颇感惭愧:“是我不好。伉儿眼下的确还小,哪能这么轻易下定论。”
卫伉吐槽:“都怪陛下,他好像恨不得我明天就长成白起韩信。”
卫青轻轻拍他的后脑勺:“不能议论陛下。”
卫伉吐吐舌头:“好啦好啦,陛下对我确实很不错啦……我要去看看给阿母做的蛋糕好了没。”
七月二十九是萧氏的生日,原本赶不上卫伉的休息日,但他提前半个月给王太后告假,想回来给他娘过生日。
王太后有感于卫伉的孝心,格外开恩,又给他加了三天,因此卫伉能提前回来,跟庖厨们研究如何在大汉做出奶油蛋糕。
原本卫伉还有些犹豫,毕竟奶油怎么弄是个大问题,只是有了时间,他就想琢磨琢磨。
面包好做,他上辈子刷到过相关视频,口头描述一番,庖厨们一商议,半天就蒸成功了。
牛奶和羊奶,卫家都有,如何将他们制成奶油,抹到蒸好的面包胚上,卫伉和庖厨们两眼一抹黑。
抓耳挠腮之下,卫伉扒拉出来他的图书馆系统,通过这一个多月的学习,他的积分已经达到了一百,只是因为尚未到入学年纪,可以解锁的书籍还处于幼儿阶段,他想看的历史类资料没有丝毫踪迹。
不过,幼儿益智也并非完全没用,比如说,他就在某本充满了图片和拼音的书中翻到了奶油的介绍。
尽管其中并没有详细讲明如何在没有现代科技的情形下制作奶油,但至少卫伉已经知道了不可或缺的步骤,需要打发、分离,他要的是乳脂,接下来就是试验了。
卫伉做不来复杂的工具,只能把先前做蛋糕胚时打发蛋白的简易打蛋器拿过来凑合着用。
在庖厨们和卫伉的共同努力下,以羊奶为原料的奶油制成时,已经是七月二十八日深夜,中间霍去病来叫了他三次去睡觉。
卫伉并不挑战裱花写字这等高难度,只简单涂抹好,又在表面装饰了应季的水果和鲜花。
虽然七月底晚上已经不热了,但他还是担心奶油会化,好在卫家有冰窖,解了卫伉的忧虑。
因为熬了夜,第二天卫伉睡醒时已经日上三竿,霍去病早练完过来找他时,卫伉正在打着哈欠吃早饭。
“催你偏不睡,再多睡一会儿,你今天就能少吃一餐了。”霍去病见他狼吞虎咽,又道,“说我时那么些话,到自己就记不住了。”
霍去病将汤碗推给他:“吃慢些。”
卫伉喝口汤,嗓子眼顺畅许多后道:“做成奶油了,阿兄,等你生辰,我也给你做蛋糕。”
霍去病的生日在正月,那会儿天气冷,不必担心过一夜奶油可能会化。
霍去病笑道:“我得先尝尝是什么味道,叫你费了那么大功夫做。”
吃到奶油蛋糕,要到午饭之后了,萧氏生日的缘故,除了卫步未满一周岁的小女儿卫萦和未满三个月的卫不疑,卫家所有人都来给萧氏庆生,这一顿饭吃得热闹无比。
卫伉做的蛋糕不算大,正好做饭后甜点,给每个人分一小块儿。
关于他这几天在庖厨忙得天昏地暗的事,卫家上下都有所耳闻,因此当蛋糕被拿出来,甭管味道如何,卫伉的两位叔母先对着萧氏夸赞一番她有个孝顺又贴心的好儿子,真叫人羡慕之类的话。
萧氏难得眉开眼笑,口中谦虚了两句。
卫伉将切好的第一块蛋糕送过来给她,萧氏笑道:“这孩子,你祖母在这里呢,该先给她老人家。”
卫祖母笑道:“今儿是你的生辰,伉儿孝顺你原应该的。”
萧氏这才接了。
卫伉笑嘻嘻道:“我知道大母疼阿母,必不在意这点儿小事,才擅作主张的。”
卫祖母点点他的鼻子:“小机灵鬼。”
接着卫伉又给卫祖母切了一块蛋糕送去,剩下的就由下人们分成均匀的份数,依次送到每个人桌上。
卫伉先尝了一口,奶油味道还行,面包不够软,但也凑合吧。
“阿兄,好吃吗?”默默品评完,卫伉问跟他挨着的霍去病。
霍去病点头:“好吃。”说着话,他又挖了一勺。
冠军侯已经被奶油蛋糕征服了,卫伉又去看他爹,他也正吃得不亦乐乎。
其他人都赞不绝口,只是可惜蛋糕太小,尽管已经先饱餐一顿了,此时大家仍觉得吃不够。
好在庖厨们已经掌握了做奶油蛋糕的方法,以后想吃还能叫他们做,只是这东西非常费功夫,一时半刻是不能吃上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卫伉回宫时将奶油蛋糕的做法交给了王太后, 她未曾尝过这样的糕点,听卫伉说完,就令女官遣人去做了。
奶油的制作需要时间, 可王太后分明还没有见到成品, 就已经兴趣高涨了,她又吩咐人第二天将皇帝和公主们以及长公主和她们的孩子都请来品尝奶油蛋糕。
卫伉皱着脸道:“太后,若是不合陛下的胃口怎么办?我才叫陛下不高兴了, 可不能再惹他生气。”
“傻孩子。”王太后轻轻拍拍他,“你别怕, 皇帝哪有生气?你才多大, 读不进去书怎么了?皇帝当年也这个年岁,还成日赖在先帝跟前撒娇呢。”
卫伉双眼亮了一下, 想要追问,又不敢问, 只期待地看着太后。
王太后失笑:“说你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嗯?怎么什么事都敢好奇?”
卫伉不好意思地笑笑:“陛下原来也有小时候。”
“不然他生下来就这么高?真是孩子!”王太后笑出声来, “你瞧瞧你弟弟, 这会儿不也是巴掌点大,将来也能长成你阿翁那么高。”
卫伉跟着王太后笑了一会儿,恰有女官来回话,说是除了公主们,皇帝明天还要带上卫夫人。
王太后笑着点头:“我怕她不便宜,既然皇帝愿意, 添上她更热闹些,自然好了。”
卫伉眨了眨眼睛,回忆起那天在卫子夫宫中她和皇帝的相处,又品了品太后的话, 脑中灵光一闪,炸出一个结论。
难道太子表弟已经在小姑姑肚子里了?
不过,就算小姑姑的确又怀孕了,但是不是太子表弟,尚且存疑,因为卫伉并不知道她总共生了几个孩子。
希望是太子表弟吧,生孩子可太危险了。
尽管出于对小姑姑的关心,卫伉希望太子表弟能在这次降生,但他对太子表弟……其实并不怎么期待。
毕竟对于此时的卫伉来说,太子表弟代表着危险。
次日,王太后享受着天伦之乐,同长公主们闲话时,宣布了卫子夫又一次有孕的消息。
长公主们都来恭喜皇帝恭喜卫子夫恭喜太后,只是心里头感叹卫夫人的确得圣宠的同时,忍不住嘀咕,她这胎能不能生下皇长子,尚未可知。
其中已经得到刘彻口头许诺的平阳公主比她的两个妹妹要多想些,她和卫子夫结为亲家是板上钉钉之事,若卫子夫当真生下皇长子,只要不出意外,卫子夫一定会成为新皇后,皇长子也会成为无可争议的皇太子,那么……身为皇太子乃至于将来新帝的姊夫,曹襄以及他的儿孙辈,至少富贵可保了。
当然,即便卫子夫没有这等好福气,仍旧还是生下一位公主,平阳公主倒也并不失望,毕竟她为儿子考量这门亲事时,就已经反复设想过各种可能了。
和心有期望又不大敢抱期望的太后不同,也和犯嘀咕的长公主们不同,刘彻对着卫子夫腹中的胎儿,已经口称皇子了。
或许他只是图个吉利,卫子夫却因此倍感压力,尽管从她怀上第一个孩子开始,皇帝就期盼她诞下皇子了。
卫子夫何尝不期待皇子,只是自己失望和让皇帝失望,显然不同。
卫子夫无法同人诉说她的不安和压力,更不能当着皇帝和太后说她觉得公主也很好,她只能默默承受着所有人的眼光和期望。
相比他们这边心思各异,孩子们堆里就简单多了,他们眼巴巴等着王太后所说的奶油蛋糕,已经望眼欲穿了。
三公主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伉儿,蛋糕味道如何?”
卫伉和公主们熟悉以后,说话随意了许多,他托着下巴,无奈道:“我已经说了十几遍了,要不你做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
三公主瘪瘪嘴:“不行,我现在满脑子只想吃蛋糕。”
四公主拉拉她的袖子,笑道:“三姊,我陪你翻花绳吧,昨天我想了一个新花样。”
二公主正和大公主小声说话,闻言忙拉住她的手:“阿姊,四妹又有新花样了。”
大公主便看过去,又招呼张舒也过来,不大有兴趣的三公主被她们一挤,也顺便跟着瞧瞧了。
曹襄见女孩儿们围成一团,坐到卫伉身边,同情地看向他:“你只能跟公主们一起玩。”
曹襄已经到了不愿意跟女孩儿们一起玩耍的年纪,偏宫中女孩儿们最多,因此每每被母亲带着进宫,被困在女孩儿们中间时,他都视卫伉为他唯一的同盟。
卫伉道:“我还有我阿兄。”
曹襄从前对霍去病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有这么个人,陛下很喜欢他,他并没有想了解这个人的兴趣。
这段时间因为和卫伉熟识起来,听他嘴里阿兄来阿兄去,他实在没办法不对霍去病感到好奇。
“那下次能请你阿兄跟我们一起玩吗?”曹襄问道。
卫伉道:“我阿兄很忙,大约不会有空。”
曹襄已经问过母亲,知道霍去病不过年长他两岁,但自己还是个被母亲带着走来走去的孩子,霍去病就已经被当成大人看待了,他除了好奇,更加向往。
也许所有的孩子都迫不及待想要长成大人。
“你阿兄平日都在忙什么?”曹襄追问。
卫伉道:“很多啊……”
霍去病要读书习武,要去军中受训,要练兵,要教卫伉,有时候他还要在皇帝跟前当值。
曹襄张大了嘴巴:“他要做这么多事吗?”他想一想,“那……你阿兄还有功夫用膳就寝吗?”
卫伉点头:“当然有。”
曹襄不说话了,他由衷地敬佩霍去病。
我能做到吗?曹襄有些出神,只是不容他细想,新鲜做好的奶油蛋糕被端上来,王太后命女官过来唤孩子们过去坐下。
曹襄本打算吃了蛋糕再想,然而半大的孩子还没有学会忧虑,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蛋糕再一次获得了所有人的一致好评,似乎很少有人能够抵挡住甜食的诱惑,即便是养尊处优的封建贵族。
……
卫伉再一次被霍去病带着去军中时,已经是八月中旬了,当时他正为王太后和公主们痴迷于奶油蛋糕的事发愁,但王太后不明所以,就告诉刘彻,让霍去病带他出门散心。
“我有点担心太后的血糖和公主们的牙齿。”
霍去病好奇道:“何为血糖?血?糖……”
卫伉忙握住他的手:“阿兄,你这么一说,怪吓人的。血糖它是……就关系到身体健康,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儿,吃多了甜食都对身体不好。”
霍去病刚想啧一声,又怕小孩儿多想,像上次在军中时委屈巴巴的,只得临时改口:“嗯,你关心太后,是好事,嗯……不如劝劝她,喊上太医令,叫他跟太后说多吃甜食的坏处。”
“但太医令知道血糖是什么吗?我还是先问问义先生。”卫伉挠了挠下巴,他一个初入门的医学生,对本时代医学发展并不了解。
“义先生自然更加妥当。”霍去病肯定道,“比起太医令,太后必然更相信她。”
卫伉已在长信殿多时,自然很清楚这一点,王太后对义姁这位家庭医生是没有半分怀疑的。
不过,他哥竟然也知道,卫伉对这一点更感兴趣。
“阿兄,原来你在宫里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卫伉笑道。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义先生有个兄弟叫义纵,太后将他举荐给了陛下,义纵有个旧识,叫张次公,在舅舅手下。”
“张次公?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他吗?”卫伉问道。
霍去病想了想,道:“若非他提醒,我和舅舅都没有发现你不见了。”
他提及此事,卫伉忽然一拍手:“糟了!阿兄,我忘记了!”
霍去病按住他:“当心些,你忘了什么要紧事?”
“我只记得请阿翁帮我送给公孙伯伯谢礼,忘记给苏伯伯准备谢礼了,啊,还有这位姓张的……也是伯伯吗?”卫伉道。
那会儿才睡醒的卫伉脑子还不大能记事,他现在也只记得那位好心叫大家离开不盯着自己看的伯伯姓苏,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霍去病却在此时点了点头,学着卫伉道:“你是得谢谢苏伯伯,他抱着你睡了很久。”
“啊?”卫伉呆了呆,还有这回事?他真的没有印……哦,好像是,那天半睡半醒时,有个人叫自己靠着他。
“完了。”卫伉很悲伤,“我只给了公孙伯伯谢礼,苏伯伯他们肯定以为我是个坏孩子。”
霍去病失笑:“你别自己吓自己了,谁跟你计较这点小事。”
卫伉很计较,好在他出门在外,除了身上穿戴的,包袱里还有收拾好的配饰,以备他换衣服的时候搭配,勉强可以当成谢礼送人。
经过检查进入军营后,卫伉左瞧右看,想找到眼熟的人,不想先看到有人正用车推着另一辆奇怪的车跟他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阿兄,那是什么?”
霍去病瞧了一眼,道:“指南车。”
指南……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作为一个路痴晚期患者, 卫伉发出真心的疑问:“这么大带着多不方便,为什么不做成更小的,然后人手一个呢?”
霍去病比他问号还多:“如何做成更小的?”
不等卫伉开口, 他立即又道:“等一下, 伉儿,上次也是如此,马鞍和马镫那次, 你……”
场景过于奇异,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听到他这么说, 卫伉深有同感:“我好像一个来送道具的NPC, 是吗?”
霍去病不解:“什么?”
“这也不好解释,但……”卫伉不好意思地笑道, “阿兄,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个小的……指南车。”
他倒是知道指南针, 也知道指南针和磁场有关,然而, 怎么做指南针?
卫伉挠了挠头皮, 或许他需要一块儿磁石?
然后呢?
然后……卫伉也不知道了。
不过,在后世这应该是非常简单的知识,不知道在不在幼儿园小朋友的科普范围内,他回去可以翻翻。
找不到也没关系,对于他爹和将来的他哥来说,这些都是锦上添花, 没有他们也能战无不胜。
霍去病弯腰再次拉住他的手:“不知道就不知道,你这会儿本也不该为这些事费心。”
卫青正与部下开会,卫伉和霍去病站在外头等他,和上次如出一辙。
“阿翁还是这么忙, 他也是五日一休沐吗?”卫伉小声问道。
霍去病小声回道:“原则上来说,他是。”
卫伉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卫青可以不遵守这个原则,所以他半个月不回家一趟都是常事。
不过那也是从前了,从这次回来,他爹回家就勤快多了,在卫伉被太后叫到宫中上班后,他爹还会挑着他和他哥休息的时间回家。
众人退出来时,卫伉看见了熟人,霍去病小声告诉他谁是张次公,下一秒就见卫伉热情的挥手跟他们打招呼,又跟其他人问好。
“苏伯伯好!张伯伯好!叔叔伯伯,你们好!”
霍去病:“……”
谁教他这么自来熟的?他怎么一来到军中就格外热情?
鉴于马鞍和马镫正在军中推行,这些人是头一批用上的,因此对上次来军中的将军儿子还有印象。
先回应他的是张次公,他声音粗犷,带着大人逗小孩儿的轻快:“小卫侍郎好,你又来玩了!”
“是啊,我又来了!”卫伉哒哒哒跑过去,声音很欢快,“张伯伯也知道陛下授我官了呀!”
张次公笑道:“小郎君聪明绝世,陛下授官之事,何止是我们,整个长安城……不,长安城外也无人不知了。”
“哇哦。”卫伉感叹,“原来我这么厉害。”
小孩子自夸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张次公和周遭的人都为他这话笑出声来,原本紧绷着脸要走的人也停下了脚步,忍不住要听听眼前机灵的小孩儿还有什么妙趣横生的童言童语。
卫伉又从衣袖暗袋中拿出两枚小巧的白玉璧,踮脚递给他一枚:“上次我忘记了,张伯伯,这是给你的谢礼。”
张次公奇怪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上次提醒我阿翁,不然他就把我忘了。”卫伉将另一枚递给旁观的苏建,“还有苏伯伯,谢谢你抱着我睡觉,我有点胖,肯定累着你了。”
他说得一板一眼,众人看得目不转睛,稚子顽童做成年人的姿态,由衷叫人觉得有趣可爱。
“小郎君太客气了,我家里也有几个小孩子,有机会你们一起玩。”苏建更会哄孩子,他弯腰接过白玉璧,又将另一枚拿过来塞给张次公,“小郎君的心意,你收下便是。”
张次公捏着在他手中更显小巧的玉璧,颇觉好笑:“小郎君破费了,我原以为那日你睡着,该不记得我了。”
卫伉弯起眼睛笑道:“我确实不记得了,但我阿兄记着,他提醒我了。”
众人都看向霍去病,他正面无表情地站着,只是拳头暗暗握紧了。
将军的外甥总是冷着脸话很少,因此除了卫伉无人能觉察出,霍去病不乐意这么被人盯着看。
卫伉忙开口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张伯伯,我最近在跟义先生学医,她有位兄弟,听说跟你是旧识。”
“啊?”张次公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卫伉口中那位姓义的先生应该是自己知道的那位女医义姁,她早几年被陛下征召入宫,如今专为皇太后诊病。
义姁的弟弟义纵的确与张次公是旧识,只是……
张次公尴尬一笑:“哈哈……确是旧识。”
卫伉疑惑,刚要追问,卫青不知何时出来了,他面无表情道:“为何在此停留?”
众人忙行礼,毫不犹豫地抬脚告退,其中张次公跑得最快。
“哇。”卫伉拉了拉他哥的手,“你舅舅好吓人。”
霍去病只好松开拳头,顺势捏捏他的手指:“你怎么这么多话。”
卫伉嘻嘻一笑,刚要发表他的高论,卫青又道:“进来说话。”
卫伉嘴还不肯停,他又问道:“公孙伯伯为什么总是不在?”
“你总是在他不在的时候找他,他才不在。”卫青敲敲他的额头,“不许随便跟人套近乎。”
他说了个祈使句,语调却太温柔,表情太过温和,丝毫没有起到命令的效果。
卫伉道:“难道会有坏人拐我走吗?”
“你怎么对他们这么热络?”霍去病奇道,“寻常也没见你如此。”
卫伉解释道:“阿兄,我这是提前打好基础,等将来我也往军中来训练,好让人家多照顾照顾我嘛。”
霍去病挑眉:“我跟舅舅照顾你,还不够吗?”
“你们两个是铁面无私的包青天,我想要的照顾跟你们给我的照顾不是一回事。”卫伉瘪嘴。
尽管不知道包青天何意,但卫伉想表达的意思舅甥二人都明白了。
卫青失笑:“真是个小机灵鬼。”
卫伉还有疑问:“阿翁,张伯伯怎么一听我提起义先生的兄弟,就……就那样,难道他们有什么矛盾吗?”
霍去病抿唇忍笑:“是伉儿在路上提起了义先生,我告诉他的。”
“他们因何是旧识,你却没说?”卫青也敲敲他的额头,“义纵和张次公早年间曾同为盗。”
对于张次公而言,当强盗不丢人,但抢劫到不该抢的人头上,被卫青打到抱头鼠窜,实在是他不愿意回想的一件事。
“啊?”卫伉张大了嘴巴,“强盗啊?”
卫青点头。
卫伉喃喃道:“大汉用人真不拘一格。”
正有人来向卫青汇报,他便吩咐霍去病去做他该做的事,卫伉还是找个地方乖巧等着。
少年小霍的军事训练紧凑又严苛,已经旁观过一次的卫伉心态已经很平和了,在有人来跟他搭话的时候,他还能开上几句玩笑。
不过这一次军中的气氛比上次显得紧张,有时间来跟卫伉聊天的人不多。
忙碌的一天结束后,卫伉和霍去病跟卫青作别回宫,卫伉才从他哥那里知道了缘由,匈奴人又盗掠了大汉边境。
每年秋天,匈奴人会趁着他们战马膘肥体壮,也是为了应对寒冷漫长的冬日,他们总会袭扰大汉边境,抢夺粮食牲畜,毁坏农田,掳掠青壮年人口做奴隶,大肆屠戮百姓和边关守卫,破坏大汉的边防。
而除了秋天,其他时候也会有匈奴人的小股部队掳掠边境,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对于大汉边境的百姓而言,他们的房屋、土地、庄稼乃至于个人和亲人的性命都悬在匈奴人的刀尖上,不知道何时就会失去。
他们无能为力。
卫伉边听边抠手指,等霍去病发现将他的手拉开,两根手指的指腹处已经有了血丝,但他并没有觉出疼痛。
霍去病摸了摸身上,他往军中去时衣着都很简单,更不会随身携带手帕,好在长信殿的宫人给卫伉收拾了一个随身的小行李包袱,霍去病从里头翻出来一条手帕,包裹在了卫伉手上。
“回去再……”
霍去病的话才开了个头,卫伉就道:“阿兄,我想试试。”
霍去病一愣:“试什么?”
卫伉道:“能够拿在手里的指南车。”
他想让汉军再强大一些,他想早些驱逐匈奴,让边境的百姓不再时刻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闻言,霍去病不禁轻轻叹息一声:“伉儿,你还小,这些事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我明白你懂得多,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在我们还小的时候,先磨炼自己,将来才能不辜负我们此刻的这份心。”
“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对吗?”霍去病抬起他的头,叫他看着自己。
卫伉眼圈红红的:“我知道,阿兄……”他揉了揉眼睛,“听起来挺大言不惭的,但有些事,可能只有我才可以做到。”
卫伉时常觉得他有一个虚无缥缈充满危险的未来,因为他会有一个当不成皇帝的太子表弟,可比起或许连明天都没有的边境百姓,卫伉其实已经足够幸运了。
至少现在他能安稳的吃饭睡觉。
霍去病默然,他常将心比心,因此从不深究卫伉的特殊之处,只是今天,他体会到了这份特殊的重量。
伉儿是个很心软很会为别人着想的孩子,霍去病一直都知道。
“无论你想做什么……”霍去病揉揉他的头,“伉儿,你都能去做,但别有压力,别强逼自己,阿兄在。”
卫伉点了点头,更觉得眼眶酸了,他刚要再揉一揉,就被他哥拉住了手。
“脏。”
卫伉委屈巴巴地整个人往前一扑,倒在他哥怀里:“阿兄,我能亲你一口吗?”
霍去病愕然,立即断然拒绝:“不能!”
他的反应太过剧烈,叫卫伉扑哧笑了一声,含蓄的古代人是不大能接受这么直白的感情表达。
霍去病没好气地按一把他的头,又道:“以后再也不带你出门了!”
“哼哼哼,你不舍得。”卫伉蹬鼻子上脸,赖在他哥怀里哼哼唧唧。
“你看我舍不舍得。”霍去病嘴上嫌弃,手臂却老老实实圈着他。
回到未央宫,霍去病将卫伉交给等在此处的苏安,揉了揉卫伉的头,提醒他别忘了明天的武课,才叫他回长信殿。
苏安见他眼睛有些肿,忙问缘由,卫伉道:“沙子进眼睛,我揉了揉。”
苏安仔细瞧了瞧:“怕郎君明早起来疼,回去还是抹些药。”
卫伉嗯了一声,又道:“苏长御,我没注意,手也破了。”
苏安拿过卫伉的手,他先前已经自行解下了手帕:“哎哟,小郎君,这可了不得,怎么伤这么重?”
卫伉笑了笑:“都不疼,苏长御,不重,明天就好了。”
小孩子皮肤嫩,卫伉长得又白,便显得指腹上血淋淋的,苏安瞧着心疼不已:“这还不重,太后瞧了都得心疼。”
“就别告诉太后了。”卫伉怕王太后因此不许他再去军中,忙道,“苏长御,别让她老人家为我操心,我这就去义先生那儿拿药抹上,劳烦苏长御告诉太后,我太累了,想先回去睡觉。”
苏安皱眉:“今日不说,难道明日小郎君就不见太后了?”
卫伉眨眨大眼睛,无辜地看着她:“苏长御,明日我就好了。”他又拉了拉苏安的袖子,“求长御帮帮我。”
这么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孩儿冲自己撒娇,实在叫苏安心软,她动动手腕,想将袖子拉回来,却没能成功。
苏安无奈地笑了:“依小郎君。”
“多谢苏长御!”卫伉举手欢呼,“你是个大好人!”
……
“指南针……指南针……”
已经到半夜了,卫伉还没睡觉,他扒拉着系统的书,凡是涉及到科普的都要打开看看目录。
“……四大发明……四大……”
“郎君……”宫人在帐外小声道,“夜深了,快睡吧。”
卫伉忙闭上嘴,片刻后才道:“嗯,我这就睡了。”
听到宫人轻手轻脚离开的动静,卫伉才重新抬手点开页面,他刚刚看到自己要找的,当然不可能这会儿就睡觉。
熬夜的后果是第二天早晨卫伉硬生生被人叫醒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去陪太后吃饭时,卫伉还迷迷糊糊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王太后叫苏安扶他坐在自己身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她又去看跟着卫伉的宫人,“卫郎君为何如此?”
为首的女官答道:“回太后,昨夜郎君睡得晚了些,这才有些没精神。”
王太后抚了抚卫伉的头:“伉儿,怎么了,是睡不着吗?苏安说昨儿你累着了,如何还能睡不着?”
卫伉打了个哈欠,慢半拍地反应道:“不是,太后,我睡了,后来醒了,又想事来着,就……哈,睡晚了。”
王太后瞧他眼泪汪汪的,既心疼又有一二分好笑:“你这么点儿孩子,有什么事值得这么熬?先醒醒,用过膳再回去睡。”
卫伉摇头:“太后,我还得……”
“什么事都搁下,先好生歇过来。”王太后替他做了决定,又向服侍的人道,“他不知道轻重,你们也该提醒些,小孩子怎么禁得住这么熬?”
跟卫伉过来的人都忙不迭叩头请罪。
见王太后怪罪,卫伉忙掐了把手心让自己清醒过来:“太后,不关他们的事,他们提醒过我,是我没听,而且,我实在睡不着……头先睡多了,夜里就走了困。”
王太后怜爱地摸摸他的额头:“下次可不许玩起来没个轻重了,你正该是觉多的时候,这么一日睡不好说不得耽搁多少呢。”
“我记着了,太后您放心,以后我肯定不再犯。”卫伉乖巧应了声,又瞄了瞄下头跪着的人。
王太后笑了,她抬抬手:“起来吧,既然你们小郎君说情,这次就饶过你们。”
几人忙叩谢太后恩典,又谢卫伉。
卫伉松了口气。
等吃过饭,卫伉回到自己屋里睡回笼觉,他找出从家中带来的一包金子,一大半分给了今天差点被太后降罪的人,剩下那些给了其他人。
“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们了。”卫伉歉疚道,“好在太后仁善,没有真的降罪。”
几人都被他这话惊住了,忙要跪下,又被卫伉手忙脚乱地拦住:“别跪别跪,千万别跪,你们又没错。”
“小郎君快别这么说!”为首的女官诚惶诚恐,赏他们的,无论是金银还是别的物件,他们都能收,这话却不是他们敢听的,“这样的话,叫我们如何当得起?”
“你们当得起。”卫伉控制不住又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你们都挺不容易的,以后我肯定注意,再不会发生今日的事了。”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是头一天在宫里伺候人,可哪里听过这样的话?
最后还是为首的女官见卫伉哈欠连连,不好再耗下去,站出来道:“谢小郎君赏,郎君之心,我们都不敢忘。”
卫伉实在困得不行了,含糊道:“都好好的就行。”
女官劝道:“小郎君去歇着吧。”
“嗯。”卫伉半眯着眼点头,“困死了……”
刚才那些话着实太超过了,见他终于不吭声,众人才慢慢松了口气,又为最后那几个字你瞪我我瞪你了一会儿,宫里向来忌讳不吉利的字眼,他们小郎君确实……太与众不同了。
卫伉回去睡觉的同一时刻,霍去病正跟卫青在官署中说话。
霍去病眉目间带着忧虑:“昨日我告诉伉儿匈奴袭边的事,他很受震动,舅舅,我劝了他几句,也不知道好不好。”
卫青也皱起眉头,不过他除了担心儿子,也怕外甥过于自责,因此说话时带着劝慰:“去病,你也别多想,既往军中去,伉儿总会知道这些事,他是个万事都经心的孩子,必然不会无动于衷。”
“只是他还小,经的事太少……你也是如此。”卫青轻轻叹道,“积郁在心就不好了,后日回家,我带你们到街上转转,整日除了宫里家里,你们也不怎么见外头的人,心胸如何开阔?”
霍去病不觉得自己如何,他的壮志雄心仍未改,不过小表弟的确需要舅舅开解,因此他点了点头:“好。”
到下午武课时,霍去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卫伉,他歪头想了一会儿,街上如何他不是没见过,进宫、去军中的路上,所见所闻皆是。
后世不少人追究古韵,但真实的古韵与许多人想象的或许相差甚远。
路是土地,风一吹就有尘土,屋子更不是全都像影视剧中那般漂亮,行人有富贵者,也有麻木疲惫衣衫褴褛的。
卫伉怏怏点头,他也有一个消息要分享给他哥:“阿兄,我知道怎么做一个小的指南车了,哦,不该叫它指南车,应该叫司南。”
“司南?”霍去病问道,“韩非子书中提到过的司南吗?”
卫伉懵了下,道:“我不知道韩非子的司南是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下头一个盘子,上面放一个勺子,不论怎么转动,勺柄都会指向南方。”
霍去病眼前一亮:“怎么做到的?”
卫伉道:“有一种东西,叫磁石,能够吸起铁制的东西,它的一端会永远朝北,一端永远朝南……”
霍去病疑惑:“为什么?”
“因为地球,就是我们站着的大地,他有磁场……”
霍去病再次发出疑问:“磁场是什么?地球……”
卫伉:“……”
这怎么解释?他还得上一节地理课?
“阿兄,这没法解释,反正我能做一个可以指方向的司南,你知道这个就够了。”卫伉头疼道,“我真的解释不清。”
霍去病担心地抿唇:“我不明白没关系,陛下那里呢?你要如何说?”
卫伉摊摊手:“过程和结果,陛下要哪一个呢?”
霍去病笑了,他拍上卫伉的左手:“结果。”
若有司南,汉军在草原大漠行军会更加顺畅,如同马鞍马镫,它们都是对汉军战力的加持,陛下当然求之不得。
“先练箭。”霍去病还没有忘记今天的正经事,“司南如何做,等从家里回来我们再开始。”
“们?”卫伉边拿弓边挑他哥的字眼,“阿兄,你要跟我一起做吗?”
他哥可忙得很,就算司南切实重要,他也着实抽不出多少空闲时间。
不想,霍去病直接点头:“自然。”
他担心卫伉,如果司南做不成,这小子不知会如何,霍去病以为,还是得亲自盯着他才能放心。
“哎?”卫伉惊讶地看向他,箭便失了准头,脱靶了。
霍去病挑眉,很是新奇:“你第一次脱靶。”
学箭这些时日,卫伉的天赋显露无疑,霍去病看着他进步神速,直到射中靶心,深觉距离他百发百中的日子不会太远。
卫伉:“……”
“这个不算!”卫伉气得跺脚,“我的连胜!阿兄!你过分!你是故意的!”
从第一次射中靶心,卫伉就在记录连胜,直到不是十环截止,这次本来可以打破记录了!
霍去病大笑:“算!怎么不算?这也是对你的考验,你得做到不叫外事外物干扰。”
卫伉抓狂:“不行!不能算!”
霍去病还是笑:“算,非得算不可。”
“阿兄……”卫伉无力地一头撞在他身上,瓮声瓮气道,“求求你,不算了。”
霍去病又笑了一会儿,才揉揉他的发顶:“行吧,不算。”
卫伉仰头看他:“爱你,阿兄,给你比心。”
“收好你的心。”霍去病将他捏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又扶着他站稳,“继续。”
等到练箭结束,霍去病才又问起磁石如何寻找。
卫伉笑道:“阿兄,你知道磁石是药材吗?”
霍去病微微瞪大眼睛:“药?”
……
“未炮制过的慈石?倒是好说。”义姁惊讶道,“你若想要,我便叫人去少府拿,只是你要这东西有何用处?”
义姁是王太后的女医,她想要什么药材,不过一句话的事,谁都不会敢置喙。
卫伉答道:“不瞒先生,我想用慈石做个物件,能用来分辨方向。”
义姁更惊讶了:“慈石还能做此用途?”
卫伉点头:“能,等我做好了,拿给先生看,只是在那之前,要麻烦先生暂且不要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义姁仍然难掩惊讶,不过认识卫伉这些日子,她已然了解这孩子的品行,知道他绝无可能有什么坏心眼,便点头笑道:“好,到时候可一定要给我看看。”
卫伉忙郑重谢过,义姁笑道:“叫你如此,我愈发想见识见识你要做的东西了。”
卫伉笑道:“先生只管拭目以待。”
“我还有一件别的事,先生,是关于太后的。”卫伉又将自己对太后过于钟爱甜食的忧虑一一表明,只是没有提及血糖这样的字眼。
义姁是王太后的专职医生,王太后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都得万分上心,因此卫伉一说,她就道:“太后这个年纪牙齿已然开始松动了,总吃这些甜点心的确不好,还容易得消渴之症,我也想着该劝劝,只是她老人家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我还没想好如何说起。”
卫伉不知道消渴症是什么,便问了出来,义姁解释后,他惊讶不已,古人的确不知道血糖的概念,但糖吃多了影响身体健康,他们早就认识到了。
尤其是对于封建贵族来说,糖不算是个稀罕物,因此他们更容易得病,医生有了足够的病例,自然能总结出病症。
卫伉挺惭愧:“是我起的头,叫先生为难了。”
义姁一笑:“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况且你做这个原是为着大家高兴,大家吃着也都高兴了,这就是好事。至于牙疼么,或者别的什么事,原与你无关,更与哪个甜点心无关,不过是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罢了。”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义姁又道,“我是医者,有时候明知道不该如何,也还是忍不住要去做。”
卫伉赞同地点头,就像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谁都知道熬夜不好,但熬起夜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先生,我想劝太后不吃什么,恐怕叫她不高兴,但若有其他的吃食叫她转移注意力,或许效果会好上很多。”卫伉道。
尽管他的本意的确是想请义姁站在医生的角度劝说王太后,好叫她减少甜食的摄入量,但这么硬劝,如果叫王太后对义姁不满了,卫伉不能接受。
义姁一想,道:“是这个道理,只是我不擅庖厨。”
卫伉笑了:“我也不会,不过我们可以只动嘴。”
“只是,叫庖厨们做些什么好呢?”义姁一时真没什么主意。
卫伉挠了挠下巴,尽管这个时代在他看来食材相当匮乏,但身处皇宫,王太后又享有顶尖的资源,想做些太后没有吃过的美食,完全有可能。
首先,他需要一口铁锅。
冷兵器时代,铁是严加管制的,卫伉想要一口铁锅,不只需要王太后首肯,还得叫皇帝点头,少府才能动工。
好在刘彻对亲娘十分大方,王太后叫人过来提了一句,他也不追根究底,就直接叫少府听卫伉吩咐了。
卫伉知道如何做一口锅吗?他不知道。
他只能将锅的样式画出来,交给少府的匠人们,叫他们凭多年经验,慢慢尝试着做。
接着,卫伉的休息日来到,他拜别王太后,再往未央宫找他哥一起回家。
王太后念叨着尚未成型的铁锅,尽管她并不知道卫伉要这东西有何用处,但先前的多番惊喜让她确信自己不会失望。
“等你回来,不知少府可能将铁锅做好。”
卫伉笑道:“我也只有个模糊的想法,匠人们得从头摸索,必然快不得,只能委屈太后耐心等待些时日了。”
王太后含笑道:“你这孩子专能哄人,罢了,我且不叫人去催了。”
“太后素来体谅底下人,是我多嘴才是。”卫伉笑嘻嘻地奉承道。
王太后果然愈发高兴,她捏捏卫伉的脸:“再这么会说话,我可不许你走了。”
卫伉笑道:“太后饶了我吧,阿翁说要带我和阿兄出门玩呢!”
“去吧去吧!”王太后拍拍他,“等过了年,我也带你去玩,去骊山泡温泉。”
卫伉谢过,才行了礼退下。
汉承秦制,新年在十月,过完年正好是长安一年中最冷的日子,的确适合去泡个热乎乎的温泉。
从大汉算起,骊山离宫都能说一句历史悠久了,它是当年周天子所建,后来秦建了骊山汤,刘彻登基后将其扩建成了温泉行宫。
听完他哥的科普,卫伉问道:“陛下也会去离宫吗?阿兄,陛下会带你跟阿翁去吗?”
霍去病看他满是期待,笑道:“都去,到时候你求太后放你过来,我带你泡温泉。”
“当然啊,我总不能跟太后一起泡,男女授受不亲!”卫伉震惊。
霍去病嗤笑:“你才几岁。”
卫伉大声道:“过了年我就五岁了,阿兄,我是个男子汉,别笑!我很认真!”
“好好好,男子汉,你坐稳了。”霍去病拉过他的手臂。
卫伉哼哼两声,不满道:“不疑那样的才是小孩儿呢,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霍去病撑着额笑得停不下来:“知道了,男子汉,大孩子,舅舅明天还得带你出去玩呢。”
“也带你。”卫伉哼道,“你也要被舅舅带着出去玩。”
霍去病强调:“我陪舅舅出去,我自己也能出门,你能吗?”
卫伉鼓起嘴巴,他不能,而且他也不敢,就自己现在这个小身板,真被拐卖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卫伉嘴上还不肯认输:“再过几年,我也能!”
再过几年,霍去病也能上战场了,他心情很好地揉揉卫伉的头,选择休战。
……
次日。
忙碌的卫将军一大早回到家中,正赶上卫伉和霍去病在吃早饭,见他们吃得香甜,他叫人也给自己拿了副碗筷。
这顿饭是在卫祖母屋里吃的,她已经搁下了筷子,见卫青也要吃,就叫下人再拿些过来。
卫青咽下嘴里的食物,将碗筷搁下,笑着阻止:“阿母,不用了,我吃过回来的。”
卫伉咬着筷子笑道:“阿翁是看我们吃,所以馋了吗?”
霍去病瞥他一眼:“伉儿。”
卫伉忙松开牙齿,端端正正坐好,规规矩矩将筷子搁下。
卫祖母笑道:“去病兄长做得好,能管住伉儿。”她转头看向卫青,“可叫你省心了。”
“是我有所疏失,本不该让去病为伉儿费心。”说起来卫青却有些惭愧,外甥和儿子他都当孩子看,满心里想着庇护他们,偏两个孩子过于懂事,各有各的主意。
卫青是个很尊重孩子的家长,因此总不想太多干预他们,唯恐惊扰他们的本心。
“因为阿兄爱我嘛。”卫伉嘚瑟地抬抬下巴,“我也爱阿兄,我也替阿兄操心,将来我还要替不疑操心,这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阿翁,我跟阿兄都是好兄长。”
霍去病笑了一声:“你真不吃亏,夸我还得捎带着夸夸自己。”
卫伉两手给他比心:“阿兄是我的榜样,么么哒。”
霍去病搓搓手臂,抖了抖肩膀,重新拿起筷子,不肯搭理突然腻歪起来的小表弟了。
旁观的母子俩看着有趣,都眉开眼笑的笑起来。
等吃完早饭,卫伉拉着他哥坐了一刻钟,才各自回房去换出门的衣裳,卫青则是去看看小不疑,再行出门。
坐上离家的马车,卫伉才知道今天他们不是随意闲逛,而是有目的地的,大汉长安城有专门的“商业街”。
长安城的“商业街”以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分开,因在东西两侧,故被称作东市和西市。
两市的经营范围不同,占地大小也不同,西市有官营,东市则更大,还有胡商。
“胡商?”卫伉疑问,“可我们不是在和匈奴人打仗吗?”
卫青道:“胡商并非单指匈奴人,还有西域、南越、乌桓、鲜卑、朝鲜等地的商人。”
卫伉点头赞叹:“哇,原来我们大汉的商业版图已经这么辽阔了。”
卫青又道:“而且,我们与匈奴的通商,自高皇帝白登之围后,便从未断过。”
卫伉觉醒了些很不好的记忆:“匈奴人真可恨。”
霍去病敲敲他的肩膀。
卫伉又道:“想要彻底打败匈奴,不仅要从战场上战胜他们,经济制裁也得跟上,双管齐下,阿翁,匈奴人想跟我们贸易,是因为他们需要大汉的什么?粮食,或者……”
霍去病再次敲敲他的肩膀。
“阿兄?”卫伉疑惑。
卫青揉揉他的头,又捏捏霍去病的手臂,玩笑道:“今日我带你们兄弟出门玩,怎么像是在宣室殿议事?伉儿,你这么忧心大事,倒叫阿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卫伉眨眨眼睛,不由脸红了,他刚才有点应激:“呃,阿翁,我……”
卫青捏捏他的脸,温声道:“伉儿所虑甚是,这些话即便在宣室殿也能说得,不过既然是出门来玩,你就只管高高兴兴的玩。旁的这些事……自然有说这些事的时候,不如等回了家,我们再慢慢说,你说好吗?”
卫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翁,我只会纸上谈兵,真要我做什么,我是做不来的。”
“伉儿有此心,有这话,就算不得纸上谈兵。”卫青温声细语道,“何况,伉儿还是个孩子呢,你还要长大,这会儿可不能自己就下了论断。”
卫伉点头笑了笑:“嗯,阿翁,我日后一定好好读书习武。”
卫青却摇了摇头:“你这会儿喜欢读书习武,就顺遂心意去做,将来不想读书习武也使得,伉儿,你什么时候喜欢做什么都好。”
卫伉赞叹,他爹可太好了,充分尊重个人意愿,并且自己再怎么卷都不会卷孩子。
“阿翁,你像我……或者像阿兄这么大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卫伉忽然好奇,他爹到底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性格的?
“我?”卫青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霍去病同样好奇地看向他。
卫青笑了:“十岁之前,我想我放的羊千万不要走丢不要生病,这样才能不饿肚子,十岁以后……到陛下降恩,我想只要不被主人打骂就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霍去病记事时, 卫子夫已经入宫,卫家开始显贵,他虽偶然听人提过几句卫家的出身, 到底了解不深。对于舅舅卫青的少年往事, 他与卫伉一样,若不是卫青提起,他们都想不到自己所敬爱的这位长辈还有一段悲惨的童年往事。
卫伉和霍去病听得既难受又生气, 奈何两个人都不会骂人,只能脸色难看的干瞪眼。
卫青本人却不以为意。
“过去了的事, 不必多在意, 不如想想今日……”卫青下了车,将卫伉抱下来, 还想扶一把霍去病,被少年人拒绝了, “你们想买点什么?”
“吃食不行。”卫青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也不是不行, 我和去病能吃, 伉儿不能吃。”
“为啥?”卫伉不理解。
卫青笑着解释:“外头的吃食或许不干净,你太小了,肠胃受不住,我跟你阿兄已经过了需要你这么小心的年纪了。”
霍去病也笑了,他拍拍卫伉的头顶:“快点长大吧,不然你只能看着我和舅舅吃。”
卫伉抓住他的手, 耍赖道:“不行,阿兄,我不能吃,你跟阿翁也不能吃, 咱们得同甘共苦。”
“我偏吃。”霍去病晃晃他的手,故意道,“偏叫你看着我吃!”
“阿翁,你看他!”卫伉告状,“阿兄欺负我!”
卫青笑着摆手:“我什么都没看到……”
很快,卫伉就顾不上跟他哥斗嘴了,他们先到的东市,路边的各色陶器先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上次看到这样的物件,卫伉记得,还是在博物馆。
他在家里或者宫中,都用不到陶制的器具,但老百姓日常生活中还是多用陶器。
卫伉想了想,得等到宋朝才有瓷器吧?等瓷器飞入寻常百姓家,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除了陶器,还有竹制和木制的日常器具,后世手工制作必然贵,这个时代却价格低廉。
卫伉买了些竹和木制成的碗盘,又买了一个竹筐,将碗盘装在里面,他当然背不动,只能求助地看向他爹。
卫青将自己相中的小木马也放进去,才将木筐背起来。
卫伉踮脚:“那是什么?阿翁,你在哪里看到的?”
“这边。”卫青指了指隔壁摊位,这是位卖手工艺品的大叔,只是他雕刻的过于抽象。
卫伉左看右看,忍不住小声问他哥:“这真的是马?”
“当然不是。”霍去病一本正经道,“这是木头。”
卫伉颇为无语地笑了。
不过卫伉还是挑了几个据说是兔子和大雁的木雕,打算明天回宫送给公主们。
接着往前走,铺子里有了铜镜和一些佩饰,胡商的铺子有大汉不常见的香料和皮毛,卫伉还在一处见到了象牙制品。
“这是真的吗?”出了门,卫伉才问。
卫青道:“确实是象牙,不过品相不佳,家里有更好的。”
“我们家也有?”卫伉震惊,“什么啊,我用过吗?”
霍去病不懂这有什么值得他大惊小怪的:“你昨晚喝蜜浆所用的杯子。”
卫伉:“……”
这个杯子他用了快两年,今天才知道竟然是象牙制成的!
哇哦,我用象牙做的杯子喝蜂蜜水!
卫伉只能默念,没关系,这个时代不犯法,不犯法……我还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孩子。
越走卫伉越觉得自己不只在宫里像刘姥姥进大观园,逛街他也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并且,他还刷新了对自己家的认知。
人果然不能做井底之蛙,卫伉想。
回家的路上,卫伉畅想自己新的人生目标:“我将来要环游天下!”
迎着带着凉意的秋风,霍去病笑道:“等消灭匈奴,我也去。”他看向卫青,“舅舅也跟我们一起吗?”
卫青笑着摇头:“你们好好玩。”
现在的他们尚且想不到,将来先达成某种意义上“环游天下”的,恰恰就是卫青。
当然,是托皇帝陛下的福。
回家后,卫伉先将买回来的东西分作两堆,一半留下来摆在他屋里,一半准备明天拿到宫里去送人。
送给宫里人的都是些市井之物,乍看一下很是粗糙,但对于见惯了精致物件的太后公主们来说,卫伉认为,这样的东西才新鲜。
玉石玛瑙象牙,宫里什么没有,从外头买才是东施效颦。
当然,卫伉身边服侍的八个人,太后宫里伺候的女官内侍,他也没落下,见者有份。
一一分完装好,卫伉又去了萧氏的院子,他买了一串贝壳穿成的项链和一张毡毯,送给他娘和弟弟。
“项链给阿母,毡毯给不疑,等他会爬了,就铺在地上,让他爬着玩。”
卫伉叫侍女将毡毯放下,自己举着项链给母亲看:“可惜长安离海太远太远了,我想收集海螺。”
萧氏皱了皱眉:“怪脏的,不知多少人碰过了,你先洗手。”
卫伉笑道:“阿母放心,我叫人拿酒洗过了。”
卫伉都还是不被允许吃外食的年纪,小不疑是个连半岁都没有的小婴儿,更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你倒是有心,但外头这些东西切不可再往家里拿了。”萧氏摆摆手,叫人把项链和毡毯都拿到外头去,“再如何洗,到底经了多少人的手,我瞧着不舒坦。”
卫伉除了过来送礼物,本来还想跟他娘分享今天逛街的见闻,见他娘这么嫌弃,他大为失落。
“哦。”卫伉瘪嘴。
他不高兴,萧氏也不高兴:“我说这些,是教你好,教你往正路上走,你还闹脾气了,等我叫你阿翁教你。”
“阿母,我不是跟你闹脾气……”卫伉想要解释,但卫不疑正好哭了,萧氏忙着去里间哄小儿子。
“你回去吧,不疑被你吓着了。”
卫伉无辜地指了指自己,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在卫不疑响亮的哭声中,秋英忙过来拉了拉卫伉的衣襟:“二郎君,我送你回去。”
“不用。”卫伉勉强笑了笑,带着跟自己过来的侍女华月默默离开。
就算他不是真正的小孩儿,兴头上被打击一番,难免也会不好受。
萧氏正摇晃着卫不疑,嘴里哼着曲子哄他,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秋英将一声叹息咽下,主母眼里只有小郎君,因为他是个离不开人的小婴儿,可二郎君也不大呀,总是这般被忽视,二郎君不知怎么伤心。
卫不疑被母亲哄得咿咿呀呀笑着,萧氏爱怜地亲亲他,秋英看着,忽然又有了几分庆幸,好在人都不会有襁褓中的记忆,否则二郎君知道母亲从未这样亲昵的哄过自己,岂不是更难过?
秋英低头想了片刻,拉过另一个侍女小声道:“我出去一趟,主母若是问起,你就说我去后头看庖厨炖的灵芝鸡汤如何了。”
……
回到屋里,卫伉仍然闷闷不乐,他高高兴兴地去,本想与人分享喜悦,让她也能高兴一番,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再心大的人都受不了,何况卫伉还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
因为卫伉了解母亲怀胎生产的辛苦,一直很重视关心母亲,总会关注她的身体健康和情绪,卫伉也一直很愿意哄母亲高兴,以回报她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
不过这次马失前蹄了,卫伉托着下巴郁闷地琢磨,他还是不够了解母亲,才有时候会叫她高兴,有时候不知为何又会惹她生气。
不过卫伉知道一点,母亲其实是个很有些脾气的大小姐,往常也不是没有她懒得搭理自己、板着脸教训自己的事,他现在心里再不痛快,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当真跟母亲生气。
母亲也怪不容易的,除了家里的杂事,小不疑又是个离不开大人的孩子,一时不痛快了也是有的,未必就是冲着自己发脾气,卫伉想着想着,就把自己安慰好了。
正准备洗漱睡觉时,卫青却过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串贝壳项链和一张毡毯。
卫伉从萧氏院内离开时,这东西被侍女收走,他也忘了要回来。
卫青将其妥帖地搁在案上,才到榻边卫伉身边坐下:“睡不着?”
这孩子是心里有事就睡不下的性子,卫青从秋英那里听说萧氏屋内发生的事,赶忙撂下手里的工作过来瞧他,唯恐他今夜歇不好。
“阿翁从哪里找到的,我差点给忘了。”卫伉眯着眼睛笑了笑,“我已经准备睡啦,阿翁,你忙完了?”
卫青细看他的神色,斟酌着道:“你阿母跟前的秋英拿来给我的,伉儿,你阿母有多年养成的习惯,我们也都有自己的习惯,是不是?这些都寻常,倒不值得你搁在心里。”
虽然他爹安慰的点跟卫伉被打击到的点不同,但这份关切的心意卫伉感受到了。
卫伉抱住他爹的手臂:“我知道阿母没别的意思,她是嫌弃外边的东西,不是嫌弃我。”
卫伉本意是他不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也不会因此跟他娘生气闹脾气,叫他爹放心,卫青听着,却不由皱起眉头。
在今天之前,卫青并不知道萧氏满心扑在才出生的小儿子身上,以至于忽略了尚且是个孩子的大儿子,他也从未觉得萧氏与卫伉的相处有问题,毕竟他小时候与母亲分离多时,很难切身体会一个孩子在幼年时能与母亲多亲近。
但卫伉如何在意母亲,卫青是看在眼里的,他的体贴关怀,生不疑时,萧氏难产,卫伉为她去求太后,卫伉哭着说要阿母,跟他说不愿意让母亲再生孩子……
点点滴滴,卫青看在眼里,甚为动容。
可卫伉的母亲却偏心他的同胞兄弟。
卫青听到他这样懂事的话,只觉得大为心疼,伉儿实在是个傻孩子。
同时,卫青实在不明白萧氏为何偏心,难道不都是自己的孩子吗?
就像卫青,他先有了一个视若亲子的外甥,再有了亲生的儿子,也没有着意偏心哪一个。
再有了卫不疑,卫青也是想着,待卫不疑慢慢长大,他也会用教导霍去病和卫伉的方法教他。
怎么到了萧氏身上,一碗水就端不平了?
卫青暗暗摇头,只是伉儿并未意识到母亲的偏心,他主动提起,倒徒惹伉儿伤心了。
卫青想了想,道:“伉儿,你是阿翁的孩子,虽然之前有你阿兄,现在有了不疑,将来或许阿翁还有别的孩子,但他们都不能取代你,阿翁也不会因为他们忽视你。”
卫伉不解,他爹啥意思?他没有说想当独生子啊?他跟他哥挺好的啊?他跟他弟……哦,他弟还太小,不能沟通。
脑子转了两圈,卫伉忽然悟了:“啊,阿翁,其实我知道之前小姑姑给你那什么什么……”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但你要那啥就那啥……我不好听你说这些事吧?”
封建社会,一夫一妻多妾,卫伉管不了别人,只能管住自己,他尊重他们的习俗,然而,他爹跟他讨论纳妾生孩子,不管怎么说,都不怎么合适吧?
卫青:“……”
天地良心,卫青只是想提前给儿子个心理安慰,真有他为母亲偏心伤心的那天,但愿儿子想起父亲的话,能心里好受点。
卫青抹了把脸,他儿子把话说到这里,他接什么都不对劲,他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毡毯我拿着用,明日你将项链送给你阿兄吧。”
话音落下,卫青立即起身,他要走时,又回神揉了揉卫伉的头发:“好生歇着,明日我送你们兄弟俩入宫。”
卫伉挠了挠下巴,他爹这是害羞了?
起身洗漱时,卫伉注意到案上的项链,送给他哥,他能喜欢吗?
“我不喜欢。”第二天早晨,少年小霍直言,他将项链接过来,随手挂在廊下,“凑合着听个响,别指望我随身带着。”
卫伉弯起眼睛笑着:“可以挂在腰上,走路碰撞也会发出声音。”
霍去病坚决道:“不。”
“哈哈哈哈……”卫伉拉着他哥笑了一阵子,又道,“阿兄,你知道海螺吗?把它放到耳边,就能听到声音。”
霍去病好奇:“什么声音?”
“嗯……大海的声音?”卫伉笑道,“阿兄,等以后我们周游天下,可以一起去海边捡海螺。”
“行啊,先把司南做出来。”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腕。
……
做司南的第一步是挑选磁石,找一块磁性强的,只需要一些铁屑,就能完成这个步骤。
霍去病目睹石阶上的铁屑被吸引到磁石上的现象后,大为惊叹,并且再一次疑问:“究竟为什么铁会被慈石吸引?”
他又将磁石凑近自己的环首刀,两者一靠近便不受他控制地相碰。
“阿兄,我真没法解释清楚。”卫伉将磁性不大强的两个磁石放在一旁,打算进行第二步。
定磁极。
卫伉将磁石挂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静止后,问他哥:“这边是南没错吧?”
霍去病点头,卫伉便做了个标记。
霍去病用手拨动磁石,再次静止后,做了标记的一侧依然朝南,他挑高了眉毛,愈发期待司南成型。
下一步就比较麻烦,要把磁石做成勺子的形状,霍去病拿出了凿子、刻刀和小锯,卫伉瞪眼。
“我不会用,阿兄,你教……”
霍去病道:“你看着,我做。”
卫伉看了眼自己的小短手,又看了眼工具,点头,放弃有时候也是种美德。
“阿兄,你当心,别割到手。”卫伉不放心地叮嘱,这年头可没有破伤风能打!
“嗯。”霍去病应了一声。
卫伉又道:“凑合着有个形状就成,不用弄太好看。”
切出大致像个勺子后,挖出勺腹,降低重心,再打磨抛光,最后还要验证磁性,确保无误后,司南就做成了大部分。
最后就只剩下底座。
霍去病依照卫伉的要求,找来一个青铜盘,中央是一个光滑的圆坑,简单标记了东南西北,最后将做好的磁石勺子放进去。
手轻轻一拨,勺子便会转动,但无论如何转动,当勺子停下时,勺柄永远指向南方。
换了几个地方测试,勺柄无疑只指向南方后,卫伉宣布,司南制作成功。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一下午没吃饭的卫伉和霍去病都饥肠辘辘。
卫伉想先垫垫肚子,但霍去病想先将司南呈给皇帝陛下。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卫伉苦着脸道:“阿兄,我真不能舍命陪君子了,我快饿死了。”
“那你边走边吃。”霍去病很着急。
卫伉不肯,霍去病只好跟着他吃了点心喝了蜂蜜水,又坐着消化了一刻钟,才坐车往宣室殿去。
临近夜晚,刘彻已经不在议政区了,他在后头更私密的寝殿中,正与卫子夫说话。
若是别人在这个时辰求见,刘彻必然得生气,但卫伉和霍去病都是他喜爱的小辈,那就另当别论了。
“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会儿来见朕,若没有要紧的事,朕明日可要罚你们默书。”
两个人一进来,皇帝陛下就虎着脸吓唬人。
但这个威胁就透着一股子亲切,着实吓不到人。
霍去病浑身上下都透着喜色,他笑着行礼:“请陛下瞧瞧此物。”
刘彻啧啧称奇,这小子如此喜形于色,可不多见。
内侍接过霍去病手中的司南,将其呈到刘彻案前,他好奇地瞧了一眼这奇形怪状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一旁的卫子夫也难掩好奇。
霍去病却只道:“请陛下转动此勺。”
“还卖关子,这竟然是个勺子,谁做的?”刘彻边照他说的转了转勺柄,边吐槽,“如何?”
卫伉小声道:“陛下,是阿兄做的,我觉得很形象。”
刘彻招手叫他们两个上前,点了点卫伉的额头:“大半夜过来,就为了让朕看你阿兄做的勺子?”
怎么就大半夜了……卫伉在心里嘀咕着,见勺子停了下来,干脆指着司南道:“陛下你瞧,有什么变化吗?”
刘彻低头一看,不知转了多少圈才停下的勺子,仿佛从未转动过,勺柄和之前的方向一模一样。
他问:“不是巧合?”
霍去病摇头:“无论在何处,无论如何转,陛下,勺柄只朝南。”
刘彻叫人拿上司南,在夜色中从温室殿走到清凉殿,从清凉殿走到承明殿,从承明殿走到宣室殿,最后再回到温室殿。
卫伉用腿测量了宣室殿的占地面积后,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他完全相反的是刘彻,他这会儿无比兴奋,正向霍去病问司南为何永远指南——顺便点评了司南这个名字过于直白,司南是如何制成的等等问题。
霍去病回答不上来,如实道:“陛下,臣只动了动手,究竟如何做,全是伉儿教我的。”
刘彻既意外又不意外,自从卫伉出现在他眼前,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孩子给了他太多惊喜。
“伉儿……”
卫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泪眼惺忪道:“我困了……”
刘彻先是一愣,接着扶额笑了:“你倒困了,你不告诉朕,今儿晚上就陪着朕,都别睡了!”
卫伉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含着泪花说道:“因为磁石有磁极……”
刘彻打断他:“慈石?朕记得这是味药材?司南是用这个慈石做成的?”
卫伉点头,并从暗袋中拿出一块未经打磨的磁石:“陛下请试试,它能吸铁。”
刘彻去拿墙上做装饰用的环首刀,边试边问:“吸铁和……你才说了一个词,是什么?”
霍去病道:“陛下,是磁极。”
刘彻便问:“磁极是什么?吸铁和磁极有何关联?”
卫伉:“……”
卫伉同霍去病解释不清楚,自然也同刘彻解释不清楚,就算刘彻身为皇帝,让卫伉倍感压力,他担心自己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就有可能被迷信的汉武帝拖出去砍头,也榨不出卫伉的潜力。
如果压力有用,当年高考他就不会只能抓耳挠腮了。
刘彻不明白磁极,更不明白磁场,可他翻来覆去地问,卫伉也解释不清,最后,他发出致命疑问:“你若不清楚,如何将司南做出来的?”
卫伉顿时没了睡意。
作者有话说:
并不是到了宋朝才有瓷器,而是宋朝技术成熟,但卫伉不了解。司南的制作过程来源于网络搜索,不保证完全正确,请见谅。
第35章
霍去病觉得自己大意了, 他不应该过于兴奋,以至于事前没有和卫伉商量好对策,更不该过于武断的认定陛下不会追根究底。
只是, 司南的出现让卫伉不分方向这件事变得无足轻重, 霍去病做不到不兴奋。
卫伉却不紧不慢道:“虽然陛下不明白磁场和磁极是什么,但司南就是因此做出来的。”
霍去病歪了歪头,慢半拍理解了小表弟的意思。
你问磁场是什么?磁极是什么?我说了啊!
陛下你听不懂, 那是你的问题,反正我已经解释很清楚了。
霍去病一想, 竟然觉得他很有道理, 陛下有疑,卫伉解释了, 陛下他自己听不懂,总不能也怪卫伉吧?
明白卫伉意思的卫子夫则是倒吸一口凉气, 从上次听陛下讲兵书睡觉,她就该意识到, 她侄儿可比外甥叫人提心吊胆多了。
这话和直接骂陛下笨有什么区别?
小心翼翼地瞧了刘彻一眼, 卫子夫在心里掂量,陛下是什么意思?她能在这个时候说话吗?
卫子夫尚在迟疑,刘彻忽然大笑几声,他俯身拍拍卫伉的肩膀,这是个太小的孩子,刘彻的大掌还占不满他的肩头。
刘彻看了会儿这小小的肩膀, 又想到这孩子的父亲,这孩子的表兄,他忽然很期待,又不免有几分微弱的失落。
“大汉的现在。”刘彻笑道, “大汉的未来。”
“指日可待啊。”
明白或者不明白,又如何?
刘彻是大汉的皇帝,他需要看到的是此人是否有用,能用在何处,至于其他的……
或许的确不必追根究底。
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卫伉所处的这个时代,还在受春秋战国时期的这些思想影响,君臣之间不像明清那会儿,现在是君择臣,臣亦择君。
刘彻显然很懂得为君的分寸,即便他面前是一个稚子。
不过刘彻心里已然清晰明了,他不会只将卫伉视作一个孩童。
“回去歇着吧。”刘彻起身,“去病,明日朕在宣室殿召众臣议事,你过来。”
霍去病领命,又低头瞧了眼卫伉。
刘彻笑道:“这个小家伙就别来了,话说不清楚就算了,再将谁气出个好歹,朕怕仲卿遭人骂。”
“不过么,赏赐不少。”刘彻笑盈盈地补充。
卫伉期待地看向他,升不升官他无所谓,最主要是得加钱!
见他双眼亮晶晶的,刘彻偏要卖个关子:“伉儿,你想要些什么?”
卫伉果断道:“陛下,我想加秩禄!”
刘彻一愣,这可与他所想的赏赐不同,旋即又是大笑:“你倒是实际。”
以卫伉的年龄,再如何加官,让他入朝领事都不现实——他连字都还写得歪七扭八,加秩禄却是实实在在能给他的东西。
刘彻大手一挥:“朕允了,给你加一千石!如何?”
卫伉确定道:“陛下,是在之前侍郎秩禄的基础上,再加一千石吗?”
刘彻大方点头。
卫伉真心实意道:“谢陛下。”
霍去病大开眼界,小表弟竟然还是个财迷,他得跟舅舅分享下,他肯定不知道自己儿子跟陛下要赏赐这么……脱俗。
除了一千石,刘彻还额外给了卫伉不少赏赐,霍去病亲手制成了这一个司南样品,自然也不能落下。
之后刘彻命人送两个孩子回去,他眉开眼笑地坐在案前拨弄着司南,看着它的勺柄稳稳停在南方,笑意更深。
卫子夫陪在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妾见识短浅,不懂此物的要紧,只是伉儿才几岁,陛下如此厚爱,妾倒有些不安。”
刘彻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按:“你现在切忌多思,朕既给他,就是伉儿当得起。”
秩禄千石,几乎堪比九卿了,但刘彻不是为着这一个司南赏卫伉。
司南的重要性当然不必多说——不仅仅是应用于打仗,重要的是,他是在卫伉身上看到了他无比期待的未来。
一个令刘彻无比兴奋的未来。
刘彻抚了抚卫子夫的小腹:“子夫,为朕生下皇长子吧。”
……
司南的后续卫伉没再参与,第二天,他先将自己休息日逛街买的礼物送给了王太后,听说他打算一一给公主们送去,王太后又遣人直接将公主们叫来了长信殿。
卫伉见王太后高兴,又把送给宫女内侍的礼物也拿了出来,王太后见了,果然更高兴。
因王太后由着他们嬉闹,宫人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又来谢过卫伉,有的还说自己也会编小篮子,也会刻木雕。
卫伉挤在他们堆里,听他们说起各自的家乡,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家乡。
宫女尚且有机会离宫,能够回到自己的家乡,但卫伉却不可能再回去了。
王太后正跟孙女们回忆往事:“我小时候,也爱往街上去逛,买这些有用没用的物件,有时候阿母不高兴,便会呵斥我们。”
三公主瞪大了眼睛,惊奇道:“大母小时候也会不听阿母的话啊。”
王太后捏捏她的鼻子:“大母小时候,也跟你一般是小孩子呀。”
“哦!”三公主嘻嘻笑了,“大母小时候一定很漂亮!”
大公主笑着接口:“大母现在也很漂亮!”
王太后搂着大公主笑道:“哎哟,蓁儿愈发嘴甜了,定然是近来吃多了奶油蛋糕。”
大公主眨着眼睛笑道:“大母,都是伉儿的缘故,他将蛋糕带来……”
三公主从另一边探头,眼里满是热切:“大母,我们今天能再吃一块蛋糕吗?”
三公主是奶油蛋糕的狂热粉丝,恨不得一日三餐都要吃。
“难道你阿翁阿母苦着你了?偏像没吃过好东西似的。”王太后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又转头道,“伉儿呢,他怎么不在?”
苏安忙笑着指道:“太后,小郎君在听他们说新鲜事呢。”
“有什么新鲜的,也叫我听听。”王太后抬高了些声音。
已经有人提醒了卫伉,他站起来小跑到王太后身边,笑道:“太后,我这里有一件新鲜的喜事。”
“说来听听。”王太后给他理理有些乱的衣襟,笑吟吟道,“若是说得好了,今儿咱们就吃奶油蛋糕。”
三公主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她忙要催卫伉,却被身边的四公主拉了拉袖子。
三公主回头看四公主的功夫,卫伉已经开口了:“太后,我想换个赏赐,可以吗?”
王太后很纵容他:“换什么?你说便是。”
卫伉笑道:“若我让太后高兴了,今日便不吃奶油蛋糕了,我想请太后出去走走,嗯……咱们一起散散步,太后以为可好?”
王太后闻言,瞧了眼苏安:“你同他说了?”
苏安摇头笑道:“太后容禀,昨日义女医的话,臣未曾透露一个字给小郎君。”
卫伉疑惑:“太后,昨天怎么啦?”
王太后捂着腮轻咳一声。
苏安低头笑笑,抬头开口时已然面色板正:“昨日太后牙疼,我去请义女医来瞧,她说……是太后近来太过嗜甜的缘故。”
苏安在孩子们面前为王太后遮掩了些许,其实她不只是牙疼,她还有两颗牙齿开始松动了。
到王太后的年纪,牙齿松动也算常事,但这回赶得巧,义姁将其归结于吃甜食太多,也不算危言耸听。
卫伉一听,忙凑近问道:“太后,你疼得厉害吗?义先生可曾开了药?”
“开过药了。”王太后揉揉卫伉的头。
卫伉在王太后手心蹭蹭,面上带着后悔:“都是我把蛋糕带进宫里,太后才牙疼……”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王太后捏住了嘴巴。
“谁将你教坏了?”王太后不满道,“你倒是会自省了,是不是先生教你的?明儿……不,今天我就叫皇帝将他们换了!”
卫伉哭笑不得:“谢太后关怀,但跟先生们没关系,我……哎,太后,真不是先生们的缘故,我是看着太后牙疼,心疼您老人家。”
王太后笑了:“你一个小男子汉,这般肉麻,好了好了,好孩子,你的心意我知晓了,往后少吃些糖便是。”
三公主虽然很遗憾吃不到奶油蛋糕,闻言也跟着表态:“我也陪着大母,今日不吃了。”
王太后捏捏她的脸蛋:“你也是好孩子。”
卫伉又道:“三公主,除了今天,日后你也该少吃些蛋糕,不然你也会牙疼的。”
三公主揉了揉腮:“牙疼是什么滋味?”
卫伉道:“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这般吓人?”三公主半信半疑,眼睛瞧着王太后,试图从她那里确认。
原本说说笑笑,王太后还能勉强忽略她隐隐作痛的牙,这般反复提起,她不禁嘶了一声,伉儿这孩子说得可真对,牙疼……真要命啊!
卫伉听得这一声,忙打住这个话题,重新绕回之前的话题:“太后,昨日陛下给我加了一千石的秩禄!”
公主们对一千石没有概念,宫人们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石!别说是宫人们,外朝的那些大臣,多少一辈子都熬不到一千石。
卫郎君过了年不过五岁,就已经秩禄过千石了,实在是让人惊叹到说不出话。
太一神是单单庇佑他一个人了吧!
“一千石?”王太后不将一千石放在眼里,但她知道皇帝不会轻易给一个小儿这样不同寻常的赏赐,必然是卫伉做了什么,就像上次的马镫和马鞍,或许比上次更要紧,更叫皇帝重视。
“真厉害!”王太后夸道,“皇帝为何赏你?”
卫伉身上还带着磁石,他拿出来呈给太后,眉飞色舞道:“我跟阿兄用磁石做了一个司南,陛下瞧了很高兴,就给我加了一千石的秩禄。”
王太后拿着磁石,没看出什么不寻常:“司南是何物?”
“指方向的。”卫伉比划着,“将磁石做成一个勺子,勺柄会永远朝南,这样不管在哪里,就都能分辨方向了。”
三公主疑惑道:“为何勺柄永远都会朝南?”
卫伉道:“因为磁石有一方永远朝南,将这一端做成勺子,司南的勺柄就永远朝南了。”
三公主觉得卫伉这个回答在敷衍自己,她正要再追问,王太后再度张口,她只好将自己的问题咽了回去。
“就只有你能做出这样的东西。”王太后笑道,“偏你总是指着南方说是北。”
有皇帝的肯定在前,王太后不必探究原理,对于现在安享尊荣的她来说,这是些无足轻重的事。
往前推几个月,初初见到卫伉,因这个孩子讨喜会说话,叫他进宫陪伴自己时,王太后绝对想不到还有往后这样惊人的意外之喜。
不,或许她早该意识到了。
从沙发、麻将这样影响不到大局的东西开始,王太后就该看到这个孩子的特别。
王太后暗暗摇头,真是老了,若是她年轻的时候,如何会迟钝至此?
卫伉嘿嘿一笑,虽然他做司南的时候,确实没想到自己,但有了司南,他也就相当于有了这个时代的北斗,路痴已经不是困扰啦!
王太后揉揉他的小脸,这孩子可真是个宝贝啊。
卫伉又道:“太后,我还要多谢义先生呢,是她给了我磁石,本来我还说做成司南要给她看,可是我已经给了陛下。”
王太后笑道:“义姁得过来给我诊脉,你就不必特意跑一趟了。这个司南很难做成吗?不然再做一个,我也想瞧瞧。”
“也不算很难,献给陛下那一个是我阿兄做的。”卫伉不大好意思,“我也没做过。”
王太后含笑道:“如此,便等问过皇帝,再让少府去做。”
公主们对司南的兴趣不大,又在王太后这里玩了一阵,吃过饭,就各自跟着自己的乳母离开了。
义姁这时过来为太后诊脉看牙,卫伉等她再次叮嘱太后近来不要吃刺激性的食物后,才将昨天司南已经做成的事告诉她,只是已经献给陛下,无法让她看一看了。
义姁并不介意,并且婉拒了卫伉要给她谢礼的事,磁石并非稀罕物,她不给卫伉,他还能在别处寻,司南照样能做出来。
师徒二人推让了半天,最终义姁只收下了卫伉逛街买的礼物。
……
下午霍去病来找卫伉上课,顺便将上午开会的内容挑挑拣拣告诉卫伉——皇帝陛下特许了。
“大汉的邻国不只有匈奴,天下之大,也不只有大汉和匈奴,陛下说,将来大汉要沟通更远的国家。”
一个成功的老板要会画饼,尽管现在汉武帝的宏图伟业刚刚揭开一角,但不妨碍他指着一个司南就能带领大臣们畅想广阔的未来。
卫伉豁然开朗,他一拍手:“对啊,我怎么能忘了这个!开商路啊!司南不仅能用在战场上!”
“陛下也这么说。”霍去病道。
卫伉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不只陆上,阿兄,还能开海上的商路,我记得有那什么……”
霍去病问道:“什么?”
海上丝绸之路。
卫伉眨眨眼睛:“以后再说吧,海上经商好像得有船。”他拍拍脸,有点绝望,“我真是个合格的牛马,都会自己给自己安排工作了。”
霍去病看着他从兴奋到双眼无光,不过一瞬间,实在奇怪极了:“怎么了?跟我说说。”
卫伉道:“我觉得昨天跟陛下只要了一千石,有点少。”
霍去病:“……”
小表弟到底为什么这么财迷?他们家从来也不缺钱,更没缺过他的啊!
“阿兄,秩禄最高是多少?是丞相吗?”卫伉问道。
霍去病道:“你想当丞相?”
卫伉一本正经道:“人嘛,得给自己定个远大的目标。”
霍去病道:“那你得先定个小目标,本朝旧例,列侯为相。”
“啊?当丞相跟娶公主一个要求?”卫伉抓了抓头发,不大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旧例。
不过没关系,卫伉又问:“阿兄,怎么才能获得列侯的爵位?”
“军功。”
卫伉一听,忙去拿他的弓箭:“那我现在立刻就要开始努力!”
霍去病笑了:“嗯,努力早日当上丞相。”
卫伉用力点头。
然而,再过几年,卫伉就放弃了这个目标,毕竟钱再重要,也得有命花。
在汉武帝手底下做丞相,危险系数太高了!
因为刘彻在内朝召开的小会,卫伉这个名字再次被人不断提起,尽管他未曾出席,却成为了本次朝议最引人注目的那个人。
刘彻为了爱将卫青的人缘着想,没有叫卫伉现场解说司南,只让霍去病为他们演示了司南的效果,但卫伉才是司南制成的最大功臣,是毋庸置疑的。
汉武帝的内朝,由他最信任现在最得用的人组成,上次卫伉因何得封侍郎,他们清楚,这次卫伉秩禄高于千石,他们也知道。
这些人实在很想见一见卫伉,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孩子?怎么能有不止一个如此精彩的奇思妙想?
但卫伉在东宫,他们见不到。
好在,卫伉的父亲他们能见到,而且能将孩子养得这么好,关内侯一定颇有心得吧?怎么培养的?他们也想效仿!
卫青很惭愧。
因为他知道他儿子做成司南的时间,并不比内朝其他人早。
而且,他儿子生下来就这么聪明,并没有特意教过,他儿子不只聪明,还懂事体贴,从不叫做父母的操半点心,卫青实在没办法提供育儿经验。
可惜汉武帝的股肱之臣们不知道后世有个词叫“凡尔赛”,不然他们也不会被卫青堵得说不出话来。
自家孩子比不上卫青的孩子固然叫人心里添堵,卫青的态度让他们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不在内朝的大臣们只能看到一车一车的赏赐被送到卫家,其中大多数都是前段时间新封的卫侍郎因功所得。
众人抓耳挠腮,这个小孩儿怎么又立功了?这个小孩儿又立了什么功?
现在督促自家孩子还来得及吗?
一股内卷之风,就这么悄悄在长安城刮起来了。
……
卫伉休息日回家时,带回了一个少府做好的司南,这是刘彻的赏赐,比起他哥做的,着实精致了不少。
卫青比他们兄弟早回到了家,见到卫伉手中的司南,他欲言又止片刻,先开口叮嘱道:“伉儿,陛下已然下令,司南不许外传,等后日入宫,你还是带回东宫。”
卫伉点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在他们家丢了或是被剽窃了,不得被定个泄密的罪,在宫里不仅安全,出了意外也不用他们家人负责。
卫青问道:“伉儿,你何时有了做司南的想法?”
卫伉老实回答:“就是上次跟着阿兄去玩,我们看到了指南车,就想着要做个小的,然后就……做成了。”
“司南可比指南车便宜太多了。”卫青感叹,“陛下已经遣人去各处寻慈石了,从前只当它是一味药材,谁知还有此妙用。”
卫伉再次点头。
卫青揉揉他的头,笑道:“听你阿兄说,陛下给你添了一千石的秩禄,你很高兴。”
“当然啦!阿翁,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我立了功,陛下给我加秩禄,我才能受到鼓励嘛!”卫伉自觉很有道理,“这样才能良性循环。”
卫青赞同地点头:“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嗯,言之有理,前日陛下的赏赐也送到家里来了,你要不要去瞧瞧?”
卫伉险些忘了自己还有份额外奖赏,他忙要点头时,忽然想到:“阿母也知道我领赏的事了吧,她还在生气吗?”
卫青再度揉揉他的头,语声温柔:“我才过去看过不疑,你阿母还问起你因何立功的事。”
行吧,以上次授侍郎的经验来看,他娘果然很爱看他升官发财。
正这么想,便有萧氏身边的侍女来请卫伉。
卫青知道萧氏这会儿正高兴,不会寻卫伉的不是,便也放心他独自过去。
他走后,霍去病问:“舅舅,舅母为何生伉儿的气?”
卫青道:“她不喜欢外头那些东西,伉儿不知道,送过去你舅母就有些不高兴。”
霍去病不好评论长辈,只是哦了一声,回去后他将廊下的项链拿下来,挂在屋内的书案上,以免叫风吹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卫伉到时, 卫不疑刚睡下,萧氏得以松一口气,便歪在沙发上歇着。
萧氏虽累, 脸上的笑却未曾淡去半分。
只因萧氏深觉扬眉吐气, 当年分明是家里选中自己嫁到卫家,偏她嫁过来后,家人族人都嫌弃卫家出身底, 除了必要的年节,轻易不肯登门。
今年丈夫、儿子接连立功受赏, 萧氏的娘家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昨天兄嫂以看望卫不疑为借口上门,话里话外, 无非是试图修复和萧氏的关系,也想拉进跟卫家的关系。
萧氏的萧是萧何的萧, 只是她娘家这一脉并非嫡脉,就算大汉的几代皇帝都格外厚待萧何后人, 这份厚待也与她娘家无关。
然而, 没有皇帝的厚待,却不妨碍他们自恃是萧丞相的后人,纵然因在皇帝的示意下,他们家被嫡出那一脉要求,不得不嫁了一个女儿给卫青,仍然还是看不起靠女人富贵的卫家。
只是, 现在萧氏的娘家人除了嘴硬撑面子的门第依然什么都没有,卫青、卫伉却屡屡立功,已经今非昔比了。
一个是萧氏的丈夫,一个是萧氏的儿子, 她的兄嫂在家里商议斟酌半日,觉得可以适当缓和几分跟萧氏的关系,以观后效。
但萧氏不接受。
萧氏也嫌弃卫家,但对同样嫌弃卫家并放弃自家的娘家人,萧氏也不可能再与他们亲近。
因此,萧氏昨天好好出了口恶气,兄嫂拂袖而去,大有这辈子再不登门的架势。
萧氏丝毫不在意他们的态度,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看见卫伉,也早忘了上次同他生气的事,毕竟萧氏这一次能出气,全赖卫伉之功。
她的丈夫年轻有为,她的儿子前程可观,她还有一个茁壮成长的小儿子,萧氏坚信他将来必然胜过他的父兄。
萧氏自信她的好日子在后头,而她的兄嫂将来再为好处所动,必然还会再登门,但她不会让他们从自己身上再得半分利益。
“前儿陛下遣人送了好些赏赐,有你的,也有些是你表兄的,来人只说你立了功,陛下恩赏,我也不好多问。今儿你阿翁回来,我问他,也是不能说,倒同前一遭一般无二了。”萧氏笑盈盈地拉着卫伉的手。
他娘笑得过于灿烂,让卫伉都有些心底发毛:“陛下说他有大用处,不许外传,所以现在不好叫外人知道。不过陛下特别开恩,赏了我一个,叫我拿着玩,等后日回去,还是要带进宫去的。”
萧氏闻言便道:“你带回家里来了?怎么不拿过来,我也瞧瞧。”
卫伉还记得上次他娘嫌弃多少人拿过的东西怪脏的,这个司南是少府人做的,也是外头人拿过的,以防她再嫌弃,卫伉才没想过拿来给她看。
女人心,确实是海底针,猜不透猜不透。
卫伉感叹一句,就要起身去拿,秋英忙道:“二郎君告诉我吧,我去拿,今儿二郎君才回家,怪累的,该多歇歇才是。”
卫伉便道:“就在里间案上,一个底座,上头是一个勺子,你一进去就能看到。”
萧氏道:“你做这个做那个,我还未曾见过一个。”
秋英行礼退下,很快就托着司南回来了,她想着卫伉说不好叫外人知道,便在上头盖了两层布遮挡,搁下后又叫着屋内服侍之人先退下。
萧氏笑道:“秋英细心,虽是咱们自家,又有陛下允准,到底还是小心些才好。”
卫伉原以为他娘也要问司南是什么用途,如何制成,什么原理等话,他还在琢磨这些现在应该也是不能透露的机密了,却没想到她真的只是瞧了瞧,便不多看几眼也不多问几句了。
卫伉转念一想,他才说了皇帝不叫外人知道,他娘不问也情有可原。
但她也不阻止自己叫别人拿过来……
算了,鉴于从皇帝陛下开始,包括卫伉自己,其实都不大有保密意识,这个问题好像也不大能深究。
历史有无数的阴谋论,但真实的历史有时候就是非常简单粗暴。
卫伉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决定再也不把任何涉及保密的东西带回家了,即便皇帝陛下允许,不然他真怕哪天自己因为泄密被砍头。
萧氏不关心司南,却很关心卫伉读书的事,自上次卫不疑出生前被检查作业,卫伉今天迎来了第二场来自母亲的考试。
一个老师两天才能上一个时辰的课,卫伉的学习进度着实不太快,好在图书馆系统解锁的更慢,因此卫伉并不着急。
萧氏没有卫伉这么乐观,她对卫伉的学习成果不大满意,再问过他的学习安排后,萧氏语重心长道:“伉儿,太后宽和,可你也不能太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再养在她老人家身边,你也不是太后的亲外孙,你不要指望着太后的荫庇,这可不是有出息的念头。还有,今日你的功劳再大,难道还能用上一辈子不成?将来在朝中,到底还要看真本事,今日不读书,往后前程还是堪忧。”
“日后,除了每天的一个时辰,你自己须得多读书。”萧氏说着话就开始布置作业,“等下次回来,我要考你。”
他娘竟然这么卷吗?卫伉大惊。
卫伉可不想被卷,好在他有现成的借口:“阿母,不是我偷懒,我每日读书的时辰不由自己定,太后还要我陪她说话呢,我也不能不去,还有公主们常来陪太后玩,平阳长公主也常带着平阳侯入宫……我其实没有太多空闲。”
萧氏沉默片刻,转头瞧了眼搁在一旁的司南。
听了两次卫伉立功,萧氏头一次见到实物,总算消了她最后一点疑虑,可单靠这些,能撑多久呢?将来想要入朝,想要升迁,到底还得靠现在多读书,好打下扎实的底子。
萧氏叹了口气。
太后当然不在乎卫伉读多少书了,他又不是太后的谁,太后不过留他在身边取乐而已。
至于更远的将来,以太后的年纪能看到何时,她才不用操心这些。
卫伉又道:“先生也说了,我年岁不大,不用着急。”
萧氏摇了摇头,先生这般说,当然是不敢违拗太后的意思。
正因为卫伉聪慧,读书才要趁早,不然蹉跎下去,不就与那些寻常稚子一般了吗?
萧氏知道自己的指望在谁身上,她无比热切的期望卫伉前程似锦,因此见他好了,只会更加催着他上进。
但萧氏再有催儿子上进的心,到底形势不由人,她奈何不得太后,只能徒劳地埋怨,卫伉当初怎么偏就得了太后的喜欢!
至于因卫伉被太后喜爱,她所受益一事,现在萧氏哪里顾得上想这个。
“罢了。”萧氏道,“你有了空闲就多读书,伉儿,多读些书,将来入朝是有好处的。”
卫伉实在搞不清他娘的情绪变化,随意点点头应付:“行,阿母,我肯定多读书……”
自从学医那件事开始,卫伉搪塞他娘也算是越来越有经验了。
不过,他娘难道跟后世的家长差不多,从孩子上幼儿园就要开始卷,拿跟他爹的教育理念可真是天差地别了。
卫伉只希望他们两个人不会交流育儿经验,不然肯定会因为意见不合吵架。
从他娘这里离开后,卫伉又去找他爹,他要去串供!
卫青正在读书,见他过来,就将手中的竹简放下:“急急忙忙的,伉儿,出什么事了?”
又在母亲那里受委屈了?他母亲不是正为他高兴?卫青不由后悔,并暗下决定,下次伉儿再去他母亲那里,自己必须陪着去。
“阿翁,日后阿母问起我读书的事,你一定要说我在宫里特别忙,一天就只能读一个时辰的书,然后你也催我了,只是我着实无能为力呀!啊,还有我学医的事,千万千万别让她知道!”卫伉根本没注意听他爹说了什么,上来就噼里啪啦说了一通。
卫青停了一会儿,理顺他话中的意思:“你阿母又催着你读书了?”
“嗯。”卫伉苦着脸点头。
卫青不禁有些无奈,卫伉看不透萧氏为何总这般勒掯卫伉读书,他却是明白。
萧氏对卫家当年因何显贵,始终耿耿于怀,她不想叫儿子将来也背着这样的名声,想叫他因真才实学显于世,彻底剥离幸臣、宠臣这样的字眼。
萧氏太过偏执了,观满朝公卿,多少都是因家族恩荫入仕的,你有真才实学,也得站到陛下面前,才有显露的机会。
多少人挤破了脑袋,只想让陛下能看一眼他们的上书,至于通过什么途径叫陛下看到,在能让陛下看见之前,其实他们并不怎么在乎。
几乎所有人都想要结果,萧氏偏将眼睛放在她看着不完美的起点上,那么无论结果如何好,其实她都很难满意。
卫青想了想,不能叫卫伉在他母亲跟前两眼一抹黑,毕竟是同在一个家里的亲母子,往后他再盯着,保不住还是会有卫伉单独见母亲的时候,萧氏不大顾忌卫伉的心情,真有那天,他未必能够亡羊补牢。
“伉儿,你过来。”卫伉正在对面捧着他爹的杯子喝水,听到他爹的话,抱着杯子挪了挪屁股。
“阿翁。”卫伉将杯子递给他爹,“我要再喝一杯。”
卫青又给他倒了杯水,方慢慢将卫家如何显贵、萧氏如何嫁到卫家以及萧氏对卫家的看法、萧氏执着于催促卫伉读书的原因讲给他。
卫伉听得目瞪口呆,连喝光水的杯子都忘了放下:“……这么精彩吗?”
原来他爹他娘感情不好的原因在这里,一个旧贵族,一个新贵族,旧贵族看不起新崛起的贵族。
在影视剧中,这样的剧情简直不要太常见了。
蛋糕就这么大,新贵族肯定会夺走旧贵族的利益,而且皇帝扶持新贵族,一般都是为了打压旧贵族。
汉武帝也是想这么干吗?
卫伉历史差,卫伉不知道。
卫伉对现在的朝政一窍不通,卫伉不知道。
卫伉被自己的无知无语到了。
“那……阿翁,我们家是不是就属于帝党?”卫伉眼睛亮晶晶地问。
这一瞬间,他没有面对朝堂政斗的恐惧,只有近距离围观剧情的兴奋!
他的反应超出了卫青的预料,他有点懵:“帝党是什么意思?”
卫伉道:“就是陛下讨厌谁,我们就充当陛下的刀,去对付谁!”
这种人的结局不是鸟尽弓藏就是兔死狗烹,貌似不大好,卫伉开始冷静。
卫青下意识答道:“陛下讨厌匈奴和诸侯王。”
“诸侯王?”卫伉歪了歪头,他记得汉武帝的爷爷汉文帝在当皇帝之前就是诸侯王,哦,那他们家讨厌诸侯王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不过,卫伉脑子清醒了,他爹跟他哥都是要上战场打仗的,做不了皇帝陛下清除异己的刀。
“……伉儿,你不……”卫青捋了捋思绪,又捋了捋舌头,“你阿母,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卫青以为,卫伉会第一时间在乎萧氏对卫家的评价,毕竟,萧氏对卫伉的要求,其实也能称得上是一种嫌弃,卫伉不会察觉不到。
但卫伉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的重点偏到了卫青未曾设想过的点。
卫青打好了腹稿,正预备安慰儿子,就被他的不按常理出牌彻底打乱了,现在那些话,卫青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阿母……她挺可怜的。”卫伉道。
卫青一顿。
卫伉又道:“她不喜欢卫家,却不得不嫁给阿翁,她不能改变已经成事实的婚姻,就想改变我。”
“阿母为了生我一定吃了很多苦,我愿意对她好,回报她,可我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了,我不能对她言听计从。”
“我不赞同阿母的观点,我也不会听从她,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卫伉托着下巴:“以后要是因为这件事跟阿母吵架,我肯定没法跟现在读书这件小事似的,应付应付就过去。”
在卫伉看来,唯出身论,实在是很可笑的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才是历史最动听的回响。
但他娘有历史局限性,她有这样的想法倒是不奇怪,只是等哪天他糊弄不了他娘,他们必然会因为想法不同吵架。
卫伉不愿意跟他娘吵架,因为他娘着实不大讲道理,卫伉也不可能赞同他娘,因为他有自己的坚持。
“阿翁在,伉儿。”卫青摸摸他的头,“你不用为这件事烦恼。”
卫青时常会觉得他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只因这孩子总能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话,打破卫青之前对他的认知。
上善若水,水可成冰,亦能作利刃。
卫伉有一颗柔软的心,但他同样坚韧。
卫青之前还觉得卫伉所见所闻囿于一隅,所以颇有些经不得事,今日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卫伉看向他爹:“阿翁,你要去跟阿母吵架啊,你……我看也赢不了。”
他爹虽然是个传统的封建社会大男人,对纳妾这件事习以为常,但在他娘跟前,通常都是他娘发脾气,他娘说一不二。
卫青失笑:“为何要吵架?我只需要将道理说通,你阿母自然明白。”
“我看有点难。”卫伉瘪嘴,“阿翁,你在阿母跟前,好像一直只听她的。”
卫青笑笑:“家里的小事听你阿母的,往后事关你在朝中,就是外头的大事,自然不会只听她的。”
卫伉一想,也是,他也没见他爹跟他娘谈过朝堂上的事,当然,估计他俩也不会谈。
“行吧,阿翁,那以后阿母那边,就交给你啦。”卫伉笑着拱手,“阿翁辛苦!”
他娘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说通的,卫伉选择能躲就躲。
……
几经试验,历时半月,大汉的第一口铁锅成功面世。
比起后世,大汉的调味料算不上丰富,只是有油有盐,还有酱醋,以及花椒、姜、茱萸、八角等,已经能做上一桌子征服大汉人味蕾的美味炒菜了。
——八角是味药材,若不是卫伉学医,还发现不了。
炒菜的美好得亲口尝了才能知道,锅气比甜食更能征服人心,王太后转眼间就喜新厌旧了。
奶油蛋糕被抛到九霄云外,王太后每顿饭再也少不了炒菜,只是为了她的牙齿健康,她不能吃辣,因此茱萸被排除在她的食谱外。
好东西当然要跟儿子分享,很快刘彻也尝到了炒菜的滋味,并且将其赏给怀孕的卫子夫品尝。
不过随后,刘彻又下令给少府,铁锅的制造仅限于宫中,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冷兵器时代,铁的地位自不必说。
卫伉默默记在备忘录中,又一次感叹自己真是天生的牛马,这么自觉增加工作量,好在皇帝陛下舍得加工资,才让他显得不那么怨种。
此时已到九月,距离大汉的新年不足一个月,皇家的礼数仪式多,年前年后都有祭祀,尚未进入九月,就已经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
王太后给卫伉放了假,宫里乱糟糟的,他虽五日一来回,这么折腾,太后也唯恐他不安全,干脆叫他回家去。
“你也认识些外头的人,别成日除了你阿兄,就只剩下一个襄儿了,将来你入朝,还是多结交些人才好。”王太后谆谆教诲。
卫伉道:“太后,我不急。”
王太后很急:“自幼相识的情分自然更重些,卫家在朝中根基浅,日后多些人跟你互相扶持照应,你的路也能更顺。”
“太后,我阿母之前叫我多读书,说以后入朝能用得上,您也跟我说入朝的事,我才多大,您怎么也想起这事了?”卫伉笑道。
王太后赞同地点头笑道:“你阿母说得没错,到底是萧丞相之后,当初皇帝相中他们家与你阿翁结亲,真是选对了。”
王太后是真心夸,但鉴于他爹他娘的婚姻状况,卫伉不能赞同她的观点。
“读书要紧,与人结交也要紧,你都得记着才好。”王太后接着道,“对你日后有好处的。”
卫伉就跟在他娘跟前一样,连连点头:“嗯,太后说的,我都记住了。”
至于做不做,反正她们都不能时刻盯着卫伉。
王太后却还不放心,又拉着卫伉叮嘱许多话,还叫他多听母亲的教导,直到卫伉实在不能不走了,她才放手。
在未央宫跟霍去病会和时,他已经开始着急了:“怎么才过来,出什么事了?”
边说话,霍去病边打量着卫伉,又碰碰他的手臂肩膀。
“太后叫我年前在家里好好玩,不必过来陪她,但她又不放心,拉着我嘱咐了好久。”卫伉拉住他哥的手,“跟我阿母一样,太后也叫我入朝……哎,我才多大呀,她们怎么都这么急?”
霍去病也不明白她们在急什么,他只看到卫伉无事就放心了。
“你倒是清闲,我还有许多事要做。”霍去病敲敲他的头,“舅舅就更忙了。”
卫伉拍拍胸口:“我还只是个孩子呀,阿兄,等我大了,再帮你们。”
这话听着有点气人,霍去病没忍住,又敲了卫伉两下。
卫伉捂着头哀嚎:“阿兄,你欺负我!”
霍去病笑哼:“你去告状,舅舅也不帮你。”
卫伉:“……”
“我要不洗澡去你榻上打滚!”卫伉恶狠狠地威胁他。
小霍是个有点洁癖的少年,尽管训练时他能在土地上打滚,不在乎身上有多脏,但除此之外的时间里,他一定会保持干净整洁。
霍去病不能保证自己时刻盯着卫伉,这一下就被小表弟打中了死穴。
让他哥吃瘪可不容易,卫伉哈哈大笑,笑了没两声就被他哥提溜起来,夹到腋下。
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在欢快的笑声中越走越远。
除了多出来的假期,王太后还给了卫伉许多节庆之物,另有别的赏赐,近十辆车才能拉回家。
此外,卫伉还得到了皇帝的许多赏赐,卫青和霍去病也有很多,这些东西在同一天被送到卫家,拉赏赐的马车几乎占满了一整条街,归账入册一天都做不完,长安城无人不为之侧目。
卫伉这时候理解了他爹跟他哥为什么丝毫不关心自己的工资,他看着满目琳琅的金银玉石和绫罗绸缎,在后世可以当博物馆镇馆之宝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以随意取用,卫伉也看不上自己微薄的工资了。
离年将近,加上年后卫少儿就要出嫁,萧氏和两个妯娌忙着料理这些事,顾不上查卫伉的作业,他乐得偷懒。
在宫里近三个月的时间,卫伉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从吃饭到学习,他的生活规律无比,回家无所事事的瘫了两日,他反而闷得慌。
可能天生是劳碌命。
卫伉边嘀咕边点开图书馆系统,进入九月后,他已经是正式步入幼儿园的小朋友,能解锁的书籍也稍微多了些。
儿童百科全书、动物世界、童话故事……卫伉从来不知道,幼儿园小孩儿可读的书籍这么丰富,虽然语言浅显易懂,还有拼音和色彩艳丽的图片,用来打发时间凑合着也算有点意思。
不过……
卫伉的手指划了划,小学生的课外读物中包括了《史记》,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就算这是拼音版的《史记》。
还得三年才能解锁,卫伉一头倒在沙发上,哀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卫伉打算出门逛逛, 并非按王太后所说去结交新朋友,而是拜访旧朋友。
而在长安城,能称得上卫伉朋友的, 也就只有一个曹襄了。
虽有妯娌相帮, 萧氏还是很忙,她今年的身体状况又不如从前,为了能多多休息, 她连卫不疑都交给乳母照顾了,对于卫伉出门访友的要求, 也是点点头就由他自己安排。
卫家的宅子是当年刘彻所赐, 地段很好,距离平阳侯府不远, 但卫伉裹上厚衣裳,坐着马车在路上颠簸时, 就已经开始出门这个决定了。
封建社会连坐车都分等级,卫伉能坐的马车不大挡风, 夏天和初秋还好, 九月已经属于深秋即将入冬了,风一吹寒意格外明显。
曹襄一直很喜欢卫伉,听见下人禀报他来找自己玩,立即欢欢喜喜地亲自出门迎接。
卫伉跟曹襄行礼后,跺了跺脚:“冻死我了!”
曹襄一愣,忙提醒他:“快过年了, 别说这样没忌讳的话!”
“我是小孩儿,童言无忌,百无禁忌嘛!”卫伉笑道,“我去给长公主请安, 劳烦平阳侯引见。”
曹襄也笑了:“我阿母不在家中,她去看望小姨母了,我小姨母也有了喜讯,昨日我随阿母进宫,外祖母才知道,可高兴坏了!”
隆虑公主有喜了?
卫伉点头笑道:“的确是喜事。”
他在宫里陪伴王太后这些日子,偶然听她说话时能察觉到,老太太儿女孝顺、荣华富贵,只有两个遗憾,她儿子的皇位至今没有继承人,她小女儿膝下没有一男半女。
看起来,这两个遗憾明年有望一举消除。
曹襄直接带卫伉进了自己屋内,叫人拿蜜浆上点心,又问卫伉:“你吃蛋糕吗?我叫庖厨给你做。”
卫伉摇头:“不了不了,之前跟着太后吃了好多,我吃不下了。”
“那就吃些不大甜的。”曹襄吩咐完下人,又道,“我以为你还在外祖母那里,昨日去了才晓得你回家了。”
卫伉捧着热乎乎的杯子暖手:“太后体谅,叫我早些回家歇歇。”
曹襄注意到他的动作,又想到方才门口他感叹天冷,颇为感动:“如今天凉,阿母唯恐我冻着,除了进宫都不许我轻易出门,在家里怪闷得慌,多谢你来找我玩。”
卫伉干巴巴一笑,其实他如果知道坐车这么冷,肯定打死也不出门。
“在家里确实挺闷。”卫伉左右看看,“平日你一个人都玩什么?”
“也没什么……”除了大汉传统的娱乐,卫伉兴起的几种娱乐,曹襄还会弹琴、下棋、读书、写字、作画。
卫伉在跟着先生学琴棋书画,但他觉得这叫写作业,不叫玩。
平阳公主宝贝她的儿子,卫伉也不敢拉着曹襄去外头活动腿脚,两个人只在屋里下五子棋,也玩六博、投壶。
或许跟箭术相关,卫伉投壶的准头也极好,练了几年的曹襄都比不上。
曹襄玩得尽兴,到卫伉走时颇为不舍,卫伉也玩得高兴,尽管游戏老套,但比一个人闷在屋里强多了。
只是路上太冷,卫伉决定还是暂且在屋里闷几天,不要先出门了。
……
九月底有一场重要的祭祀,称为腊祭,朝廷有盛大的仪式,个人家中也有小仪式,这天皇帝还会赐腊钱、腊肉、腊酒给朝臣和戍边的将士。卫伉因为有个侍郎的名头,也得了一份。
之后还有“大傩礼”,这是一场驱鬼驱疫的封建迷信活动,主要在皇宫举行,听说无比隆重,结束时会有成群结队的人举着火炬从宫中走出,火炬会被投到河里,寓意一切不详的坏东西都被水带走了。
民间也会有类似的驱鬼活动,卫伉在家里看了一圈,尽管他没有曾经“做鬼”的记忆,但鉴于他记得自己死过一次,这个活动对他来说有些不大友好。
不过从这两个方面来看,大汉的年味倒是比卫伉上辈子浓郁多了。
到了正日子,还要祭祀祖先,饮椒柏酒,大人小孩儿都得喝,这酒几乎没什么酒精度数,反正卫伉是没有尝出酒味。
大汉没有后世贴春联的习俗,却不是因为这个时代还没有纸,卫伉这辈子刷新了很多认知,其中就包括纸,原来汉武帝时就已经有了纸,只是这会儿纸的质量非常差劲,人们还是习惯用竹简写字。
前些日子为了做司南,卫伉翻幼儿科普时,顺便也找到了造纸术,蔡伦改进造纸术的材料他也清楚了,但具体的制作过程单靠几张儿童画还不能完善,须得慢慢尝试。
凭借卫伉自己的力量显然不可能,他得寻求帮助,只是因为临近过年,大家都太忙,他暂且搁置了。
过年这样的日子卫青也不得轻松,除了家里,宫里还有元日朝贺,换了衣裳,他匆忙就往未央宫赶。
卫伉和霍去病都是可去可不去的,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留在家里。
今年的元日不巧很冷,送走大过年还要打工的卫青,卫伉原地打了个冷颤。
卫伉既同情他爹,又不免庆幸:“幸好我们不用去。”
霍去病不怕冷,他握住卫伉的手帮他取暖:“你不是要当丞相吗,这么怕冷,等你当了丞相怎么办?”
卫伉沉默片刻,忽然道:“阿兄,我有一个问题。”
霍去病瞧他一眼,示意他问:“嗯?”
“我们有没有退休制度?”卫伉严肃地问。
霍去病不解:“何为退休?”
“退休就是到了某个年纪,比如五十岁或者六十岁,就能回家养老,朝廷照样给发秩禄。”卫伉道。
霍去病明了:“并无相关律例,但确也有前例,年老或是病重,上书致仕者,陛下酌情也有额外厚赐。”
“《礼记》有言,大夫七十而致事。”霍去病又道,“你说的五十、六十,未免太早了。”
卫伉被勾起了非常不好的回忆,不是被压榨劳动力,而是冠军侯的英年早逝,究竟有多早?他还有多少时间?
卫伉能改变吗?
“伉儿?”霍去病见他发呆,晃了晃他的手。
卫伉回神,怕被他哥发现不对劲,他低头用脚尖蹭着地面:“不是每个人都有厚赐啊,那我得努力了。”
霍去病笑道:“小财迷。”
“阿兄。”卫伉拉拉他的手,“忙完这几日,你帮我一个忙吧!”
霍去病点头答应,随后才问:“什么忙?”
“我想做纸。”卫伉道。
霍去病不解:“纸?这东西有什么……”他忽然顿了顿,顺手敲敲卫伉的手背,“伉儿,你想做什么样的纸?”
卫伉做了个握笔的手势。
不是没有人做过这样的尝试,但都失败了,可是……小表弟当然跟别人不同。
霍去病仰头思索半晌,拍拍他的后脑勺,笑道:“你不是觉得一千石太少了么?这一次,陛下不知还要再给你加多少了,唔……说不定不等你做丞相,就已经高过丞相的秩禄了。”
卫伉笑了:“阿兄,什么还没有呢,你对我这么有信心啊?”
霍去病挑眉:“自然。”
卫伉重新拉住他的手,坚定道:“我也对我很有信心。”
……
大汉也有过年串门走亲戚的习俗,公孙敬声跟着母亲卫君孺,在卫祖母处和卫伉、霍去病撞了个对面。
卫君孺见到他们兄弟很是欢喜:“伉儿,可有好些日子没见你了,真是越长越俊秀了。”她又看向霍去病,“从前都说你是最出息的孩子,去病,可让你表弟比下去了。”
卫君孺说这些话并没有恶意,只是大人开玩笑,就如同问小孩儿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但在小孩儿听来就是另一回事了,譬如此时的公孙敬声。
原本他就因为霍去病出众而不喜嫉妒他,现在看着年幼的卫伉人人夸赞,心里更是不得劲,听到他娘的话,公孙敬声恶狠狠瞪向卫伉,不过很快,他就不敢再瞪了,因为霍去病冷冷地瞄了他一眼。
卫伉不喜欢听到自己跟他哥比较的话,他严正声明:“我阿兄是最厉害的,大姑姑,不只我们家的孩子,整个大汉,我阿兄都是最厉害的!”
卫君孺笑道:“好好好,你阿兄最厉害,你从会走路就粘着去病,不知要粘到几岁呢。”
卫祖母闻言笑道:“粘到他阿兄娶妻呗,到时候去病就要嫌小家伙总缠着他了。”
霍去病插了一句:“现在也嫌他。”
“嫌我才更要缠着你。”卫伉干脆整个人都趴在他哥手臂上,哼哼唧唧地撒娇,“我晚上还要跟着你睡。”
卫祖母捏捏他的脸:“前儿还说自己是大孩子了呢,这么缠着阿兄,好不害羞哟。”
这边祖孙天伦和和美美,公孙敬声在一旁又是翻白眼又是撇嘴,卫君孺拍了他一下,公孙敬声不耐烦地躲了躲,气呼呼道:“阿母,我想回家!”
卫君孺示意他小声些,又道:“在家里跟你说得好好的,怎么还这样?”
公孙敬声大为不耐烦:“好什么好,阿母,他们眼里没我,我也不稀罕搭理他们!”
他这话引来了卫祖母的注意力:“谁眼里没你,你不搭理谁啊?敬声这是跟谁闹矛盾了?”
“除了卫……”
霍去病忽然道:“大母,舅舅这会儿该回来了吧?他怎么还不过来?”
公孙敬声登时煞白着脸,一声都不敢吭了。
卫青不会随意管教别人家的孩子,也不会干涉别人家怎么教育孩子,公孙敬声之所以害怕他,是因为他小时候在卫祖母跟前撒泼打滚,让卫青撞见了,因他踢打在了卫祖母身上,卫青阻拦并出言呵斥了他几句,将他吓得不轻,以至于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卫君孺忙向母亲陪笑道:“他在说昨儿在家里的事,没什么要紧的,阿母近来身上可好?我瞧着您倒胖了些。”
口中如此说,卫君孺心里却止不住叹息,同样是外甥,霍去病在舅舅跟前和亲儿子没差别,她儿子呢,只知道怕舅舅。
他们夫妻本想着儿子大了,小时候不懂事做出来的那些事该揭过去就揭过去,日后好跟卫伉、霍去病表兄弟们间多加来往。眼瞧着人家的孩子出息,他们夫妻倒不羡慕,自己家的孩子舍不得他受苦,只是期望将来他们能冲着亲戚关系照顾自家孩子。
谁想到公孙敬声一看到卫伉霍去病就没个好脸色,在家里他们夫妻快磨破了嘴皮,到了还是没能如愿。
卫君孺只盼着孩子大些懂事了,到时候她再出面说和,能叫公孙敬声跟卫伉、霍去病亲近些。
公孙敬声见她们说着话,无人再追问自己,心里放松,又怕刚才那模样被卫伉霍去病笑话,便偷偷瞄着他们。
然而,他们兄弟正嘀嘀咕咕地说小话,根本没人给他眼神。
公孙敬声霎时气得不轻,却只敢憋在心里。
少顷,卫青遣人来叫卫伉,让他去前头见客人。
“什么客人?”卫伉奇道,“阿翁为什么特地叫我过去?”
“是主君的军中好友,姓苏。”来人回道,“说是先前说好了,要介绍他们家的孩子跟二郎君你认识。”
卫伉啊了一声:“我知道了,阿兄,是苏伯伯。”
霍去病点点头:“去吧。”
他得在这里看着公孙敬声,以防他出言不逊,好好的日子叫大母心里不痛快。
卫伉对于结交新朋友并不排斥,他兴冲冲地就去了。
苏建有三个儿子,年纪大的两个在朝中做郎官,最小的还在家里念书。
老大苏嘉,老二苏武,老三苏贤。
他们的年岁都比卫伉大,不过交朋友又不是结婚,年龄不是问题。
……等会儿,卫伉忽然盯住苏家老二:“你叫苏武?”
苏武愣了愣,不明所以:“我叫苏武……怎么了?”
苏武牧羊的主人公苏武吗?是不是重名?苏武是汉武帝时代的人吗?
卫伉敲了敲额头,语文课本里是不是有……
苏武出使匈奴被扣下,然后去哪里放羊,有个叫李陵的汉朝降将去劝他,他不肯投降匈奴,后来汉武帝死了他还哭到吐血,是汉武帝的儿子继位后苏武才回到了汉朝。
没错了,苏武是汉武帝时代的人,眼前这个苏武非常有可能就是历史上的苏武。
除非大汉还有第二个苏武。
苏家三兄弟见他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若有所思,心下都十分奇怪。
父亲告诉他们,卫伉虽年幼,却极为聪慧,皇帝连番因功赏他,兄弟三人自然不会因他年幼轻视他,可是……他这番表现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天赋异禀的人总会有些怪癖吗?
卫青和苏建叙完闲话,就见四个人正对坐着一声不吭。
因为马镫、马鞍和司南,苏建对卫伉很有滤镜,他心想难道是我儿子都太笨了,小郎君对他们无话可说?
苏建忙道:“小郎君,他们嘴笨,你……”
卫伉转头看向他,惊叹道:“苏伯伯,你竟然是苏武的父亲!”
苏建:“……”
苏武:“……”
苏武的父亲……很了不得吗?
卫青过来拍拍他,笑道:“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难道是你阿兄背着我偷偷给你喝酒了?”
“阿翁,你不懂。”卫伉摇摇头,转头又将桌上的点心推给苏武,“你多吃些!”
苏武:“……”
卫青笑道:“伉儿很喜欢你的新朋友。”
卫伉用力点头:“很喜欢!苏武,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愿意?”苏武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弯。
卫伉的态度叫他们父子四人都百思不得其解,苏武凭恩荫得了个郎官,论起来可及不上立功被授官的卫伉,可卫伉的表现,仿佛苏武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苏建都要因为是他的父亲被人另眼相看。
卫伉越过桌案和他握手,眉开眼笑:“那我们就是朋友啦!”
苏武被动地握住小孩子肉嘟嘟的小手,慢半拍点了点头:“嗯……是朋友了。”
卫伉也不厚此薄彼,跟苏嘉苏贤都握了手,尽管对方并不明白此举的含义。
一直到离开卫家,苏家父子四人还疑问重重,但卫家父子一副他们很正常的模样,倒叫这父子四人反过来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不管怎么说……”苏建道,“伉儿很是喜欢二郎,日后有机会你们再常来常往。”
苏建与卫青一向亲厚,也希望下一辈能保持友好的往来,只是之前卫伉太小找不到机会让他们认识,如今有了机会,他自然想将两家的关系延续下去。
苏武有点迟疑:“不知为何,卫郎君瞧着我,好像……怕我饿着似的。”
他们在卫家待了不是很久,但卫伉一直不间断地劝苏武吃东西,并且……那时候卫伉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是个吃不饱饭的可怜人。
苏武实在不明白。
“伉儿若没有些奇思妙想,也没有陛下那般赏他了。”苏建说着,倒先把自己说服了,“我见他几次,他确与寻常孩童不一样。”
“他这是喜欢你,不然怎么不见他劝大郎三郎?”苏建已经深觉自己很有道理了。
苏武摸了摸肚子,他有点撑。
“卫郎君为人热情,我只希望下次他别劝我吃这么点心了。”苏武说着,打了个饱嗝。
他哥他弟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
这边父子兄弟其乐融融,卫家的父子呢?
卫青叫人收拾待客的茶水点心后,领着卫伉去后院卫祖母处,路上,他忽然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苏武如何?”
“他很好啊!”卫伉道,“匈奴人太可恶了!”
卫青又问:“怎么又与匈奴人有关系?”
卫伉眨眨眼睛:“阿翁,难道匈奴人不可恶吗?”
卫青摸摸他的头顶:“匈奴人可恶,与苏武有何关系?”
“匈奴人可恶,欺负我们汉人,苏武是汉人呀!”卫伉道。
卫青没再说话。
卫伉悄悄瞄了他两眼,心跳得十分不稳当。
这倒不是卫伉怀疑他爹会觉得他是个异类,将他架在火上烤了,关于他爹爱他这一点,卫伉还是有十足信心的。
卫伉主要是怕吓到他封建社会的老父亲。
虽然他爹其实挺年轻。
他哥是个能接受各种冲击的少年人,又从小看着他,早就习惯了他各种奇奇怪怪的言论和动作,但他爹……可能需要点时间接受。
想到这里,卫伉又想打自己两下。
苏武他们家人就算了,他们没见过卫伉几次,他再奇怪,他们一时疑惑也就是一时,但卫青不同,他更了解卫伉,所以他会联想。
都怪自己,因为之前没想到汉武朝还有个苏武,导致反应过度,如果是董仲舒、司马迁这些他笃定的人出现在卫伉面前,他肯定不会这样。
引以为鉴,一定要引以为鉴!
吃一堑长一智,一定要吃一堑长一智!
脑子啊脑子,你可要记住了!
卫伉才敲了一下头,就被人将手握住了。
“伉儿……”卫青一手轻轻摸摸他的额头,“阿翁不是在逼你解释什么,别怕。”
“你是阿翁的孩子,阿翁不需要你如何,只是担心你。”卫青蹲下,直视着卫伉的眼睛,“你什么都不用同阿翁说,只要你不想。别害怕,伉儿,阿翁会护着你。”
卫伉看着他爹眼中小小的自己,鼻子有点酸:“嗯,阿翁,谢谢你。”
卫青揉揉他的头,温柔地笑问:“阿翁抱着你走?”
卫伉摇头:“不要,阿翁,我不是小孩儿了,才不要被人笑话。”
“谁笑话你?”卫青便要拉着他的手。
卫伉又拒绝了,他爹个子高,拉着他的手就站不直了。
“伉儿,你不必太懂事。”卫青亲昵地拍拍他的后脑勺,“你在阿翁这里,什么时候都是孩子,什么时候阿翁都由着你任性。”
“我也跟你阿兄说过这话,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偏你们都这么小就懂事得很,这一点,你们可比不上你大姑姑家的敬声……”
“阿翁……”卫伉皱着脸打断他的话,“敬声……表兄,他实在不是一个可以学习的榜样。”
卫青一愣,旋即失笑:“这倒是。不过阿翁的意思你懂就好,无论什么时候,阿翁总会站在你前面,护着你。”
“嗯。”卫伉揉了揉眼睛,张开手臂,“那你抱我吧,阿翁。”
卫青弯腰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这个重量,分明还是个小孩儿。”
卫伉搂住他爹的脖子:“阿翁,你该去抱阿兄,他也还是个孩子呢。”
卫青大笑:“你阿兄一定跑得要多快有多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大汉的年假时间比二十一世纪还要短, 卫青很快就回归了工作岗位,卫伉有太后额外给的假,暂且还能赖在家里, 霍去病有皇帝陛下的偏爱, 也能多休几日。
自然,皇帝陛下也偏爱卫青,只是偏爱的方式有所不同, 爱他就让他干更多的活儿,卫伉实在不能苟同。
他爹现在是年轻力壮, 但也不能这么压榨啊!
卫伉决定等他休息日结束回到长信殿, 得跟义先生聊聊养生的问题,他爹非常需要, 他哥也可以安排!
霍去病忽然背后一阵发凉,他停下跟匠人说话, 回头瞧了一眼。
卫伉疑惑:“阿兄,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难道是错觉?
霍去病摇头:“我说完了。”
趁着这段休息日, 霍去病找到了五六个会做纸的匠人, 又在一处人少的街上买了一间小宅子,让他们在此试验新的造纸技术。
“哦,那我还有一句话。”卫伉又道,“只能要成功做出我满意的纸,每个人我都给你们一箱金子。”
匠人们登时双眼放光,七嘴八舌的大声表态, 险些将屋顶掀翻。
卫伉捂住耳朵,很有热情,但也有点太吵了。
霍去病敲敲手中的环首刀,匠人们才噤声, 见主子面色不善,他们欲要请罪,卫伉摆摆手:“不用了,你们用心做事就是,别的都不用你们操心,外头也有人负责你们的衣食。”
匠人们都躬身谢过。
霍去病将卫伉所说他执笔的帛书交给他们,这上头记了蔡伦所改进的造纸术,儿童科普实在不够详尽,卫伉已经尽全力还原了。
选料(楮树皮或桑树皮、麻头、旧麻布衣服、旧渔网)、浸泡、碱水蒸煮(可以用石灰水或者草木灰水)、洗涤、打浆、调浆、抄纸、压纸、脱水、晾干。
蔡伦是东汉的人,不知道后边的朝代还有没有更进一步完善造纸术,卫伉挠了挠下巴,又将这个想法搁下。
还没学会走呢,他先别想着跑了,等以后他能解锁的书籍多了,自然就能知道。
工作交代完毕,卫伉和霍去病从屋里出来。
“一箱金子?”霍去病笑道,“不,是五箱金子,这会儿你倒不财迷了。”
卫伉笑道:“阿兄,有奖励,他们才有干活的动力呀!”
霍去病将他抱上车:“想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是吧?”他也坐下后,又道,“元日前陛下赏了些什么给我?”
“啊?”卫伉道,“反正就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呗,还有好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反正都是好东西。”
可以进博物馆的好东西!
“我的给你。”霍去病道,“小财迷。”
卫伉哇哦一声:“不好吧……”
霍去病瞧他一眼:“嘴角快咧到后脑勺了。”
“嘿嘿嘿……”卫伉握住脸,“阿兄,都给我了,你可就要不回去啦。”
霍去病撑不住也笑了:“我不要。”
“阿兄大方!”卫伉用力拍着他的手臂,脸上还在傻笑,进博物馆的好东西啊,多值钱啊,他哥真是视金钱如粪土。
卫伉虽然已经被皇帝陛下的赏赐轰炸过了,但暂且还到不了他哥这么高的境界。
霍去病被他这幅贪财的模样逗得笑到停不下来,半晌才道:“你不要去跟舅母说你要五箱金子,请舅舅去说,不然舅母必然得问你要做什么。”
卫伉本想说他娘问也没什么,话还没出口,又转过一个念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他爹出马确实更简单。
……
“我去可以,不过,去病,伉儿,我能提个要求吗?”卫青很严肃。
卫伉、霍去病也跟着肃然起来,他们一起点了点头。
卫青道:“日后你们再做什么,能提前同我说吗?我会保密,或许还能帮你们。”
霍去病扑哧笑了:“舅舅,你现在特别像去年我才往宫里领侍中那会儿,休沐日回来时,伉儿就坐在屋檐下等我,好像被人抛弃了似的。”
不等卫青说话,卫伉气哼哼道:“阿兄,我等你是因为爱你,你笑话我,你不爱我了,我伤心!我要哭了!”
“爱你爱你。”霍去病拍拍他的头,又向卫青解释,“舅舅,我们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太忙了。”
“阿兄,你好像在敷衍我。”卫伉不满地插嘴。
卫青无奈:“伉儿,带着你,你阿兄怪不容易的。”
卫伉噘嘴:“阿翁,你也不爱我了。”
霍去病把他的头转到另一侧:“等我说完正经事,你再撒娇。”
“我知道此事要紧,院子里造纸的匠人和负责他们起居的人都签了奴劵,不敢走漏消息。”霍去病又向卫青道。
卫青点头,又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去病早就长大了,你做事,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奴券就是卖身契,卫伉一听就打从心底排斥,但他处在一个奴隶合法的时代,他的家里有私人的奴隶,宫中有官方的奴隶。
“伉儿……伉儿?”卫青见他没反应,又叫了他一声,“在出什么神?”
“哦。”卫伉道,“我在想纸什么时候能做好。”
卫青一笑,安抚他:“别急,少府做铁锅,尚且用了半个月才做成,这会儿你才教给他们,纸又比铁锅难做,定然要多耗费些时日。”
卫伉点点头。
卫青又跟他们兄弟说了几句闲话,才去萧氏那里。
萧氏听闻卫青要五箱金子,果然不问缘由,直接拿了钥匙,让他带着人去开库房取。
卫青又道:“去病说,元日前陛下的赏赐,他都给伉儿了,你将那部分划出来,和伉儿素日得的赏归在一起,也单独列个册子,素日别动他的。”
萧氏乐见如此,卫青如何贴补他的兄弟外甥,萧氏无话可说,但要让她儿子也这么干,她是不乐意的。
……
造纸还没有进展,十月初七,霍去病先返回了工作岗位,又过了三天,卫伉也去长信殿报到了。
此时已经正式步入冬天,王太后年纪大了,怕冷,总闷在寝殿内不出去,打麻将、打牌消磨时间。公主们会来长信殿陪伴太后,只是天冷以后,王太后担心孙女们冻着,也少叫她们过来了。
长信殿的取暖设备非常完善,建有古代版地暖——火墙,尽管赶不上现代的地暖能烧到二十几度三十度,但保暖效果还是杠杠的。
比起冬天,果然还是没有空调的夏天更难熬。卫伉这般总结。
去年就说过的冬日温泉活动很快拉开了帷幕,出行的除了皇帝太后,还有卫子夫带着五位公主,皇帝太后亲近的皇亲国戚,以及刘彻要带上他的心腹近臣。
卫伉第一次见皇帝出行,一眼看过去辉煌华丽,队伍长到看不见尽头。
刘彻的銮驾外观很华丽,里头卫伉看不见,不过王太后的他能看见,还被叫着陪她坐了全程,比卫伉自己坐的小破车暖和、舒适了几十倍不止。
未央宫到骊山离宫大约半日的路程,卫伉觉得不算很久,但皇帝陛下显然不能连续坐上半日的马车,沿途还有行宫供他休息吃饭。
封建帝王真的很会享受了。
这么一耽误,本来半天的路程走了将近一天,冬日天又短,等在骊山离宫安顿好,天已经全黑了。
卫伉去见王太后时,正赶上皇帝过来,他还跟他娘抱怨:“坐了这么久的车,困得我骨头都疼了,明日得好生泡泡,再叫上仲卿去跑马打猎,好好松快下筋骨!”
王太后笑着叮嘱:“天寒地冻的,你别只顾着玩,也该当心些,卫青素来谨慎,他跟着你好,我也放心。”
刘彻笑道:“阿母说得是,仲卿也比旁人叫我放心。”
卫伉悄悄笑了,果然再大的人在父母眼里都是小孩儿,皇帝这么大人了,他妈妈还一副叮嘱孩子的口气,我爹把我当小孩儿就更情有可原了,毕竟从外表来看,我是实打实的小孩儿。
女官上前回禀,王太后才发现卫伉来了,她招手叫他上前,又对皇帝道:“正好,仲卿的儿子来了,明儿你也带着他去,让他跟他阿兄一道。”
卫伉行了礼,皇帝叫他起身,笑问道:“你不跟着太后了?”
卫伉未答,王太后先笑道:“这小家伙嘴里一套一套的,男女授受不亲,他才多大点儿人,偏不肯跟着我!”
卫伉尴尬地笑笑:“太后要带着长公主、公主们作伴,我跟着实在不便。”
他又不是真的幼儿园小孩儿……就算是幼儿园小孩儿,也不能跟着妈妈进女浴室啊!
刘彻点头笑道:“可见是懂事了,难怪人人都羡慕仲卿有个好儿子,朕都要羡慕他了。”
提到儿子的话题,王太后都不好说什么,毕竟对于有皇位要继承的老刘家来说,皇帝至今无子实在是一个痛处。
好在有内侍及时来问刘彻吃饭的事,才没有冷场,卫伉也跟着品尝了一次帝王至尊晚饭。
……
第二天泡温泉之前,卫伉得先去见他哥,再跟着他哥去拜见皇帝。
卫伉不认路,王太后叫苏安带着他过去,苏安告诉了他一些泡温泉的注意事项,又嘱咐他如果觉得不舒服要立刻说,别硬撑。
卫伉听着一一点点头。
霍去病接到他时,听了个尾巴,等苏安走了,他随口道:“苏长御倒是一直待你很好。”
卫伉抬抬下巴,嘚瑟:“因为我人见人爱。”
霍去病失笑。
“走了,今天舅舅也跟着陛下。”霍去病拍拍他,“哦,还有平阳侯,你跟他常见吧?”
“挺常见的,长公主去太后那里必然带着平阳侯,他可清闲了,长公主从不催着他读书习武,因为他身体弱,长公主怕累着他。”卫伉道。
霍去病不赞同:“身体弱才要多学多练,日久天长,自然就身体好了。你可不要学这一套,知道吗?”
卫伉连连点头,他还要跟他哥上战场打匈奴挣军功封列侯当丞相呢,曹襄已经是列侯了,卫伉当然不能跟他比。
汉武帝的温泉行宫修得豪华,泡温泉的宫室除了豪华还很温暖,也许是温泉水不间断流过的缘故。
卫伉蹲下想伸手碰碰池中的水,奈何胳膊短,霍去病抱住他,往下探了探身子,卫伉小声道:“有点烫。”
霍去病道:“习惯了就不觉得烫了。”
以卫伉如今的个头,泡温泉是项危险的活动,因为他站立时整个人都会被淹没,而很不巧的是,他两辈子都没有学过游泳。
霍去病用力憋着笑,险些抱不住卫伉,将他放在池壁特意修建的台矶处,他才放声大笑。
卫伉生无可恋:“阿兄……”
霍去病笑得前仰后合,半晌忍着笑拍拍他:“没事没事,过几年你就长高了。”
“阿兄……”卫伉幽幽道,“我要学游泳。”
霍去病疑问:“什么?”
“洑水。”卫伉划了下手臂,又赶忙扶住池沿。
霍去病又笑出声来:“现学来得及吗?”
卫伉瘪着嘴哀怨地看他。
“行行行……我不笑你了。”霍去病眉眼弯弯地保证,“我真不笑了。”
如果他不是边笑着边说这句话,卫伉还会觉得他的保证稍微有点说服力,但他笑得太肆无忌惮不加隐藏了。
卫伉严肃道:“阿兄,不要歧视矮个子,我会长高哒!”
霍去病笑着点头:“你当然,但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接触到小表弟的眼神,他很善解人意地改口,“现在也很好,来,我扶着你,你的手要会划水……”
小霍老师认真教学,学生小卫认真学习,但游泳学习计划还是很快就宣告失败了。
温泉水温高,水中还有矿物质和硫磺,不适合游泳这样活动量大的运动,霍去病一见卫伉呼呼喘气眼睛又有些红,当即叫停。
“踏实坐好。”霍去病拍拍他,“等夏日天暖了,我带你去外城河里学洑水。”
卫伉摇头:“不行,阿兄,河水不干净,你也不要去。”
霍去病笑道:“讲究这么多,你怎么学洑水?”
“唉。”卫伉拍了拍水,“陛下怎么不修个室内游泳池呢?”
被卫伉念叨的皇帝陛下很快也得知了卫伉因为个子不够,只能待在池壁边上的事,泡完温泉出来,大家聚在一起吃点心喝饮料饮酒的时候,他还很有闲情逸致地调侃卫伉。
“哎呀,倒忘了你还小,往池中一泡,连头顶都瞧不见。”刘彻边说,还拍了下他的头顶。
刘彻身边围着他的近臣,他们都带着善意的笑意,戏谑地望向卫伉。
往常听到卫伉这个名字,不是他年幼至孝,就是他以稚子之龄立功受赏,人们大多是惊叹艳羡。
今日这样的事反而叫人不再觉得他是摸不着的别人家的孩子,而是打心眼里只将他当成一个懵懂可爱招人喜欢的孩子。
托母亲的福,曹襄今日一直跟在刘彻身边,他与卫伉见得多,二人又是朋友,他倒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忍不住笑。
曹襄只觉得想想那情景的确好笑,只是他怕卫伉觉得被人嘲笑不高兴,悄悄笑了一阵,又去看卫伉的表情。
卫伉见刘彻心情好得过分,这里也不是多正式的场合,大家都散开半湿的头发,颇有些衣冠不整,气氛很愉快,便不大恭敬道:“陛下四五岁时,难道就已经是如今的个子了吗?”
刘彻一愣,旋即大笑:“好一个口齿伶俐的小子!”他看一眼身边的卫青,“仲卿,你儿子这张嘴,不定能说出什么话,偏还不叫人讨厌,这可不像你,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不等卫青说话,卫伉就道:“可能是跟我阿兄学的。”
刘彻敲敲他的脑门:“瞎说,去病是个好孩子,向来话少老实,他像你阿翁,你呀,你是伶牙俐齿。”
卫伉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匈奴人认可汉武帝的评价不,卫青霍去病都是老实人,霍去病是个好孩子。
卫伉越想笑容越大,他憋着笑声道:“多谢陛下夸赞。”
话音刚落,便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夸你了吗?”刘彻又转头问卫青,“朕夸他了吗?”
卫青笑道:“臣也常拿这孩子无法,谢陛下愿意担待他。”
刘彻又回头板着脸道:“看来往后朕得替仲卿好生教教孩子了。”
话虽如此说,他眼底的笑却藏不住,近臣们笑得更欢快了。
卫青顺势坐着行礼:“有劳陛下。”
卫伉小声道:“陛下,你教过我的,你忘了吗?”
在场有幸也给卫伉上过兵法课的人,表情顿时精彩极了。
刘彻一僵,但他是个绝不会让自己尴尬的人,他再一次问卫青:“仲卿,你打孩子吗?朕也能替你。”
卫伉往后抓住他哥的手,问道:“陛下,我能跑吗?”
刘彻没撑住,扶额笑了:“朕说打你……他竟然敢跑?真是……”只冲卫伉说了一句,他又看向卫青,“仲卿,你儿子可真是个宝贝,朕都不想还给你了。”
卫伉又要说话,被霍去病捏了捏手指,就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内侍换了酒,刘彻饮过,又赐给其他人,再用了些点心后,大家各自去换衣裳。
卫伉拉住霍去病的手,悄声问道:“阿兄,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霍去病晃晃他的手,话中带着安抚的意味:“陛下高兴,就不算话多,我提醒你,是因为接下来陛下还要赐宴,不能再耽搁下去……不过也不是我提醒你,是舅舅让我提醒你。”
“阿翁?”卫伉若有所思,“哎,当老板心腹果然是一门大学问,我修行还不够。”
“老板是陛下?为何陛下是老板?”霍去病疑问。
卫伉道:“因为陛下给我们发钱,我们给陛下干活,还要负责拍好陛下的马屁,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李白都得写颂圣诗,想在封建社会做官是这样的,不能只有真才实学,得让领导高兴还不能做无底线的佞臣,实在是太难把握了啊!
霍去病其实没怎么明白他这话前后的逻辑,他又有了疑问:“马屁是……算了,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别在外人跟前说起。”
卫伉点头:“放心啦,阿兄,我有数。”
刘彻的赐宴卫伉参加不了,他回去跟着王太后吃饭,第二天的打猎他也没法参加,用他的小弓射靶子精准度再高,和骑马射能跑会跳的猎物也还差着不小的距离,何况他还不会骑马。
但是皇帝陛下没有忘记他,当天下午便有人奉命送来刘彻亲手打的猎物,除了献给王太后的,他还赐了卫伉几只兔子大雁。
冬天也有大雁吗?卫伉疑惑,难道是专门养了让皇帝打猎的?
王太后有卫子夫相陪,长公主、公主和皇家亲眷以及官眷都在侧,因卫伉是唯一一个得陛下赏赐的,众人不免都看他几眼。
其中眼神之复杂,卫伉无心观察其中是羡慕还是嫉妒,他只觉得皇帝陛下太恶趣味了,为什么要专门提起昨天他泡温泉的事!肯定是想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王太后这才知道昨天还有这件趣事,因而搂着卫伉笑道:“怎么不跟我说?皇帝那么大人了,还笑话你一个小孩子,下次见了皇帝,我可得替你出气。”
卫伉心道,谢谢您,但能不再提这件事就更好了。
卫子夫笑道:“陛下这是疼伉儿,不是妾向着自己侄儿说话,偏这孩子也实在讨人喜欢,都是陛下孝顺太后,叫伉儿伴在太后膝下。”
众人都附和着夸皇帝陛下是古今第一大孝子,太后福气深厚,没人在意卫伉如何。
卫伉松了一大口气,朝小姑姑投去感激的眼神。
除去这些小插曲,在骊山离宫的日子和卫伉在长信殿时并无多少差别,他差不多还是每日按部就班做着差不多的事。
还有一个例外,因为骊山距离长安城有些距离,他五天一次的单休告吹,好在王太后许他那天自己休息,可以在行宫中逛着玩玩,也能去外头玩,但得先给太后打申请。
卫伉没有急着玩,第一个休息日,他先请义姁给他爹他哥诊脉,看看他们的身体情况。
作者有话说:
蔡伦造纸术流程来源于网络搜索,如有错误,还请谅解。
第39章
“请将军换另一只手。”义姁道。
卫青依言递出左手, 义姁垂眸切脉,半晌,她收回手。
卫伉推推他哥:“阿兄, 到你了。”
霍去病用了点力气捏了把他的脸, 才在义姁对面坐下:“有劳先生。”
义姁颔首。
中医有四诊法,即望闻问切,义姁问过霍去病日常的饮食起居, 才请他伸手。
换过另一只手后,义姁切过脉, 面上浮现出疑惑, 卫伉忙问:“先生,怎么了?”
义姁道:“据我看来, 卫将军和霍侍中身体康健,并无病症, 只是你一定要我为他们看诊,难道是我医术不精才……”
“不是不是……”卫伉忙道, “先生, 我阿翁和阿兄都没病,我就是怕他们有注意不到的问题,想防患于未然,才麻烦你的。”
义姁含笑点头:“此语确有扁鹊之风。卫将军与霍侍中身体皆安,你放心便是。”
卫伉也笑了笑:“有劳先生。”
义姁又向卫青道:“近来我与伉儿说起养生之道,他颇有见解, 自教他医术以来,这孩子悟性颇高,多谢将军许我收他为弟子。”
卫青笑道:“先生愿意教他,是我该多谢先生。”
二人谦让一番, 卫青主动送义姁出门。
霍去病戳戳卫伉的脸:“满意了?我说了我好好的,你非缠着我。”
“阿兄,防患于未然,这可是扁鹊的医道,你没听见先生夸我吗?”卫伉不满地拍下他的手,“以后你也得定期看先生诊脉。”
他哥现在健康当然很好,这说明他没有病根。
但卫伉不免又觉得很可怕,因为他不能断定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历史上的冠军侯早逝。
是后来因为打仗落下的病?还是在战场上沾染了病毒细菌?亦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霍去病期盼着长大,好早日实现他驰骋疆场报效陛下的心愿,他的眼里是一个十足光明的未来。
卫伉却在一日日前行中,仿佛看到了一道无形的催命符。
“我好好的!”霍去病再次戳他的脸,强调,“我好好的,伉儿,谁家没病请医者上门的?”
正好卫青回来了,他忙向舅舅抱怨:“舅舅,你管管伉儿,从前不学医他就觉得我能被风吹破,现在学了医更变本加厉了。”
卫伉道:“阿兄,你听起来好像在告状。”
霍去病挑眉:“只许你告状吗?”
卫伉哼道:“反正阿翁谁都不帮。”
卫青就在这个当口点头:“嗯,你们玩吧,我走了。”
霍去病忙要起身:“我也走,舅……”
卫伉拉住他:“不行,阿翁,你也别走,我还有事呢!”
霍去病拨开他:“你说。”
卫青只是说要走,其实脚动都没有动一下,听卫伉说他有事,干脆直接坐下来。
卫伉道:“我也不能回去,阿翁,阿兄,你们别忘了去造纸的地方看看,这都十来天了,不能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吧?”
卫青点点头:“明日我有事要回去,顺便绕到那边看看。不过,伉儿,你也别急,这事急不来。”
“阿翁,我知道。”卫伉点点头。
霍去病瞧了瞧他,道:“我看你不知道,跟我走。”说着拍拍他的背,自己先站了起来。
卫伉跟着他起身:“去哪儿?”
霍去病道:“你就是太闲了,才有功夫想这个想那个,累了倒头就睡,便什么都不想了。”
卫伉张大了嘴巴:“啊?”
卫青点头笑道:“有理。”
然后卫伉就被他哥拉着去练箭,练完箭,又给他一把小巧的木刀,教了他一套刀法。
等到洗完澡吃了饭,卫伉果然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醒来,神清气爽。
我哥真厉害。卫伉赞叹。
……
连着晴了几天后,正午和暖,因冬日天短不好睡午觉,卫伉便出门散步。
上次他爹带回来的消息,现在做出来的纸已经比之前好上不少了,只是还不能达到卫伉的要求,匠人们正在做进一步的改良。
卫伉迫切需要一点儿改变,以证明他所在的现在与他知道的历史并非同一时空。
他在努力用他仅有的能力做出改变。
卫伉已经在学刀了,他的箭术很好,等回到长安,他爹会为他寻一匹小马,然后他要开始学骑马……
我的能力也会变强。
卫伉握了握拳。
等他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无意识走到刘彻的办公区域了,卫伉刚要转身离开,却看到了一个不是很熟悉但也不陌生的人。
“苏武!”卫伉跑过去,叫住正抱着几册竹简的少年。
苏武见是他,有些惊讶:“卫郎君。”
卫伉笑道:“叫我卫伉就行,我们不是朋友了吗?”
苏武也笑了:“卫伉,你怎么在这里?陛下召见?”
“没有。”卫伉摸摸鼻子,“我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了,正打算回去呢,你在忙什么?”
苏武用眼神示意他手上的竹简:“我去送几份公文。”
卫伉听见他是公事,忙让开:“那你快去忙吧,改天我再找你玩!”
苏武笑道:“我是昨天过来的,应是五日后回去。”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像卫伉,休息日也不能离开公司,不过卫伉并不恋家,在这里他照样能见到他爹他哥,因此也没什么想家的情绪,他只是顺便感慨下自己悲惨的打工生涯。
尽管他吃得好住得好,但牛马就是牛马。
不过很快,卫伉也迎来了暂时回长安的机会。
因为卫少儿十一月出嫁,霍去病要请几天假回去,卫伉知道后,便说要跟他回去。
王太后觉得天寒地冻,不许他回去,霍去病也不同意,但卫伉很坚持。
“我想陪阿兄,请太后允准。”卫伉跪下行了大礼。
在她身边这些日子,王太后愈发疼卫伉,见状实在无法,只得让苏安将他扶起来:“让你去便是,这么冷的地,说跪就跪,不怕膝盖疼?”
卫伉躬身行礼:“谢过太后。”
“好了好了,再这么多礼数,我便不让你回去了。”王太后拉过他的手搓搓,“手都凉了。”
卫伉乖巧地笑道:“太后尽管放心,等二姑姑的婚仪一结束,我就缠着阿兄让他立刻回来。”
王太后拍拍他,又温声道:“知道你跟你阿兄素来很好,你二姑姑嫁了别人,再有了孩子,不免会忽视你阿兄,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多在他跟前闹腾些,倒也好。”
卫伉看了眼她的表情,小声道:“太后,对不起,你别难过。”
王太后与前夫的女儿在刘彻登基后便已认回,如今她有修成君的封号,也能入宫陪伴太后,可她们母女分开了这些年,种种生疏,只不好与人说罢了。
“你倒是心细,只是……却没什么可难过的。”王太后露出一抹轻笑。
王太后自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只是正因为她现在的日子太好了,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便显得格外突出。
得了王太后的允准,霍去病也只能敲敲卫伉的头,哼一声:“又多想。”
卫伉握住他的手:“阿兄,我真没多想。”
卫伉其实能体会到,他哥对亲娘的感情没那么深,这点他很能理解,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少了,而感情不能只靠血脉维系,更需要彼此付出真心的相处。
就像卫伉自己,他从生下来就跟着乳母,母亲不过偶尔瞧瞧,慢慢长大些后,他又因为不是真正的小孩儿,不缠着他娘,他娘也不主动跟他亲昵,于是卫伉与他娘之间难免亲近不足。
尽管因为卫伉因为良心、道德和底线,一直放不下母亲的生育之恩,但无法亲近就是无法亲近。
而且因为卫伉不渴求母爱,这样的相处模式他倒觉得更好更舒服。
而霍去病与卫伉血缘更远些,但因为霍去病早些时候便会去瞧他,大一些也愿意带着他,日久天长、真心实意的相处了几年,他哥自然就是卫伉最亲近的人。
卫青与卫伉相处的时间虽短,但他一直担当父亲的责任,并且不需要理由的信任他,卫伉当然也跟他爹亲近。
“那你非要去?”
霍去病将他抱上车,王太后生怕路上冻着卫伉,破例将自己的马车给他们兄弟用。
卫伉道:“我想陪着你。”
“你还真是人见人爱。”霍去病上车坐在他身边,“太后的马车,都没特别赐给过她的公主。”
卫伉叹口气:“那是因为公主们的车架也好呀,不像我们那个小破车,不提了,都是泪。”
霍去病失笑:“那你快多努力,早日当丞相,我好跟着你坐好车。”
“我又有了一个努力的理由!”卫伉握拳。
不过,卫伉心道,要说坐好车,他还是等着蹭他哥的比较现实,他当上丞相不定得猴年马月。
……
婚礼起初叫“昏礼”,因为根据周礼,婚礼在下午到晚上举行,而且没有礼乐,更不会宴客,因为周人认为,婚礼应该严肃庄重。
到了大汉,婚礼举办的时间跟周礼相同,但在礼乐和宴客上做了改良,婚礼当天有乐有舞,也要会宾接客,主打一个喜庆热闹。
婚礼在下午的好处是不用早起,卫伉还记得上辈子曾给大学同学当过一次伴郎,早上四点半就被闹钟叫醒,堪称一场巨大的折磨。
冬天的四五点钟是一天之中最冷的时候,卫伉九点多从被窝里爬出来时,再次庆幸。
在这个没有空调和暖气的时代,人们往往更喜欢在温暖的季节办婚礼,不知为何,去年定日子的时候,卫少儿非要选一个凛冽的冬日。
很快卫伉就知道答案了,今天卫少儿在卫祖母那里吃饭,卫伉和霍去病也在,卫祖母说了句天冷,卫少儿提及当年她和陈掌认识,就是在一个飘着雪的十一月,可惜今天没下雪。
原来这就是她执意把婚礼选在十一月的原因!
卫伉很无语,二姑姑之前被陈掌哄了这些年,他以为现在她已经脑子清醒了,怎么还没把恋爱脑剃干净!
也是,她如果真清醒,就不该嫁给陈掌。
卫祖母显然也有些无语,她直接没有回应她的话,只道:“你二弟生在雪后初晴的十一月,是个好日子。”
卫伉一听,忙问:“大母,阿翁的生辰是哪一日?没有过去吧?”
卫祖母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只记得前一天下了雪,第二天雪停了,好大的日头,你阿翁就生下来了。”
卫祖母生卫青的时候,还是平阳侯府的奴隶,当务之急只有生存问题,哪里顾得上哪天是哪天。
卫伉笑道:“大母,难怪阿翁现在多厉害,原来是因为您将他生在了好日子!”
卫祖母捏一把他的小脸:“偏你会哄人。”
用过饭,卫少儿回去梳妆打扮,卫祖母将霍去病留下来,卫伉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就找借口离开了。
卫祖母欣慰地笑道:“伉儿是个好孩子,待他阿翁阿母、待我都好,他与你又差了这些岁数,你们能有这样的兄弟情谊,实在难得。”
霍去病却道:“他傻。”
卫祖母笑着看他:“关心他,你要好生说。”
“大母,伉儿不只傻,还倔强,他心里有他的一杆秤,谁说都没用。”霍去病道,“我不像他。”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看向卫祖母,因为年龄的增长,卫祖母的眼睛已经显现出浑浊,但霍去病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忧虑和关切。
卫祖母摸摸他的脸:“好,大母放心。”
霍去病难得显露出几分稚气,他在卫祖母略显粗糙的手心蹭了蹭,轻声笑着重复:“大母放心。”
卫祖母又道:“伉儿那里,有什么话你也要直说,兄弟间再好,若想无嫌隙,最要紧的是不能着意隐瞒。”
霍去病垂眸静思片刻,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伉儿不在意,但我心里不舒服。”
卫祖母一笑:“他既不在意,你为此不自在,他倒要为你在意,却是本末倒置了。”
霍去病一愣,他忽然想到卫伉要陪着自己回来,其实他知道自己并不在意母亲另嫁。但这样的日子,难免有人不怀好意的提及他,难免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尽管霍去病从来不在乎,但卫伉在乎,所以他一定要陪着他。
他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所以霍去病也不必做什么多余的事。
霍去病笑了笑,又道:“大母,不知为何,伉儿一直对我忧心忡忡,我也会护着他的。”
卫祖母拍拍他的手:“兄弟自然要互相扶持,这是好事。”
今日卫家人多,不免有些乱,霍去病从卫祖母处离开,找了半天,都没寻到卫伉的影子。
他从不会乱跑,霍去病找了几个下人一问,才知道卫伉被萧氏叫去了。
霍去病皱了皱眉,寻到家令,让他叫人以卫青的名义喊卫伉过来。
很快,卫伉跟看到救星似的跑过来,一头倒在霍去病身上:“太可怕了!阿兄,我快患上恐人症了,感谢你来救我。”
卫伉本来以为今天没他什么事,他就是回来陪他哥的,没想到他娘喊他过去见客人,除了他知道的大姑姑,还有这家那家的官眷,从老的到小的,卫伉既要应付她们的夸奖,还要提防有人握他的手摸他的脸,一个两个就算了,没完没了的一群人,直将卫伉折腾得眼花缭乱头晕脑胀。
霍去病顺手给他理理头发衣裳:“你不去就是了,应付这些人做什么。”
“我不知道啊!”卫伉大倒苦水,“以前我也就见见大姑姑,还有那个讨厌的谁,本来我以为今天除了叔母也就是大姑姑,谁知道阿母把我当大熊猫展览,我要知道我肯定不去!”
霍去病笑了笑:“挺好。”
知道保护自己,没有那么傻。
卫伉抬头看他:“什么挺好?阿兄,你说话有点奇怪……大母跟你说什么了呀?”
“没什么。”霍去病道,“大母担心你,叫我好好护着你。”
卫伉不信:“大母为什么要担心我?你是不是没说实话?阿兄,我可伤心了。”
霍去病一笑,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一旁的下人:“前头迎亲的是不是要来了?”
下人回道:“大郎君,是快到时候了,这会儿过去,应该正好能赶上。”
“你去吗?”霍去病问。
卫伉摇了摇头:“不想去,人太多了,我现在恐人。”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行,明天我带你去军中玩一天,后日再回骊山。”
卫伉一万个赞同。
不过第二天他们没能去军中,因为造纸作坊那边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卫伉和霍去病赶过去一瞧,新做出来的这一批纸并非纯白,透着微微的褐色,上有纹路,不够光滑,但足够柔韧,书写时不洇墨、不脆裂,在这个时代堪称上品。
霍去病将一叠纸封好,骑马赶去骊山离宫,很快,刘彻带着心腹近臣轻车简从来到这小小的街巷。
卫伉躲在屋里取暖,听到马蹄声才捂得严严实实出门给刘彻行礼。
刘彻已经见识过纸,这会儿心情大好,虽有些着急,好在他不缺耐心,因而见了卫伉还有闲心谈笑:“这么冷么?朕一路骑马过来,也比不上你穿这么多。”
“陛下,我怕冷。”卫伉道。
除了怕冷,他也怕自己发烧感冒,在没有抗生素消炎药的时代,一丁点儿小病都能要人命,他还是个脆弱易夭折的小孩儿,当然得万般小心。
大汉的文臣武将不像后来的封建社会那么分明,刘彻又是个爱打猎武力值不差的皇帝,他身边跟着的近臣几乎都是武艺不凡身体倍棒的,这样冷的天仍然有人着秋装。
不过也有人跟卫伉一样,裹着厚厚的裘衣,因吹着冷风快马赶来,还有些瑟瑟发抖。
卫伉不认识此人,便好奇地瞧了几眼。
刘彻揉了把卫伉毛茸茸的兔毛帽子,笑道:“朕去瞧瞧,你的纸是如何制成的。”
卫伉道:“陛下,可能不大干净,味道也不大好闻。”
刘彻笑道:“无妨。”
卫伉便在前方带路,到门前有下人为他们开门,有气味至内传出,不少人都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刘彻微微蹙眉,脚下并不迟疑,抬脚先行入内。
卫伉刻意慢了几步,拉住他哥的手,小声道:“阿兄,你告诉陛下步骤了没?”
霍去病道:“说过了。”
那就不用现场解说了……卫伉刚这么一想,里头刘彻就在叫他了。
屋内的匠人并不知道来者是皇帝,但从这一行人的穿着上也能看出来必然是贵人,因此在刘彻问话时不免战战兢兢,语不成调。
刘彻让卫伉来回答:“只能用草木灰或者石灰水么?别的能替代吗?”
卫伉想了想,应该是碱性的水就可以,但汉武帝不懂化学,他一个学渣根本不可能在公元前讲明白化学。
因此,卫伉斩钉截铁道:“不能。”
刘彻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每个步骤看完,他又亲自去取了刚刚晾干成型的纸。
有眼色的随从忙布好笔墨,刘彻挥毫,写下一张漂亮的小篆。
看皇帝陛下如此郑重其事,卫伉却在想,他的工资又稳了。
实在不是卫伉钻到钱眼里去了,而是如今的他也要不到别的赏赐,而不要赏赐……天底下有这样任劳任怨的牛马吗?
刘彻搁下笔,看见跟他来的人都跃跃欲试,他也不扫兴,将笔递给卫青,笑道:“仲卿,你儿子的东西,你先来试。”
刘彻这么一说,其他人纵然在心里埋怨陛下太过偏爱卫青,也得承认,人家儿子做出来的纸,当老子的先试,情有可原。
卫青写字时,有人围着桌案,眼馋地看着纸,也有人在看卫伉,这小子脑子怎么长的?他怎么能有层出不穷的想法,做出这些惊世之物?
古有学富五车之说,然而竹简笨重,即便五车,又能承载多少?
因此古往今来,多少人欲求更加便宜的文字载体,可绢帛过贵,寻常人用不起。倒是有人试图造纸,然根本无法落笔成字。
今日卫伉做出可以写字的纸,天下读书人无不从中受益,不,是往后百载千秋的读书人,都会因此记住他的名姓。
想着想着,这些人眼馋的就不只是纸了。
卫伉忽然开口:“陛下。”
“嗯?”刘彻低头看他,语气分外和蔼,“何事?”
卫伉道:“不是我做成了纸,我只是提出很粗糙的想法,是他们几个匠人试验了一个多月,才做出了现在能写字的纸。”
确切来说,他们都是站在了“前人”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刘彻听完他的话, 俯身拍拍他的肩膀:“朕知道,该赏他们的必然不会落下。”
卫伉又道:“能请陛下将他们带走吗?让他们去少府教人造纸术,陛下, 目前如何做成这样的纸, 只有他们知道。”
刘彻笑着敲敲卫伉的额头:“有话不能直说?你是想让他们去少府?还是想让他们往后不再是奴隶之身?”
“陛下圣明。”卫伉抬手一礼,非常识相的开始拍皇帝陛下的马屁,“陛下向来慧眼识珠, 出身是小事,能将纸传遍天下才是大事。就像陛下当年发现了我阿翁, 才能有去年的龙城大捷, 若我阿翁仍是奴隶,去年谁替陛下征战龙城?”
卫青此时刚好搁下笔, 但因为卫伉的话,准备去拿笔的人不由停下,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眼卫青。
卫家的出身不是秘密,不少人因嫉妒卫家显贵, 嫉妒卫青得皇帝看重, 背后以此攻讦他们,可因为陛下偏爱,谁也不敢当面提起,毕竟有些寒门出身的都忌讳提及门庭,何况是比寒门还低上百倍的卫家呢?
谁知道头一个这么不遮不掩提起卫青奴隶出身的竟是他亲儿子?
刘彻点头赞同:“没错,若没有发现你阿翁, 朕生平必添一大憾事。”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原本不自觉替卫青尴尬的人心里开始泛酸水,常与卫青打交道,凭良心讲, 他们说不出卫青不好,可……陛下总是如此偏爱他,难免叫别人很不是滋味。
卫伉笑道:“陛下,不是一件,是好几件,因为我阿翁,陛下才知道我阿兄,还有我,好在陛下英明,眼光睿智。”
刘彻大笑出声,他指着霍去病道:“去病,你来说,这小子不仅能给朕天大的惊喜,还能叫朕这么高兴,朕该赏他些什么?”
霍去病笑着行礼:“陛下不知道,伉儿独爱一样东西。”
“哦,什么?”
霍去病言简意赅:“财。”
刘彻惊奇地看向卫伉,除了正写字的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人,众人也都看向他。
其中,卫青的表情大为无奈。
卫伉无辜道:“陛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不偷不抢。”
刘彻从不怕人有所求,求名求利求权,只要能为他所用,他都能给,或者说,一个人有所求,他用起来反而更加放心。
只是卫伉的爱好实在叫他有些不明白,他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锦衣玉食的长大,为何独爱财?
上次因司南他要加秩禄时,刘彻并未多想,只是觉得这孩子聪明,知道现在什么是他能拿到手的,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层。
“难道你阿翁亏待你了?”刘彻打趣道。
卫伉一本正经道:“陛下,我什么都不缺,我就是爱,没有原因。”
太理直气壮了,刘彻再度笑出声:“既然你爱,朕再赐你几箱金子,去病说,你要给他们一人一箱金子,朕也替你出了。”
“多谢陛下!”卫伉欢快地行礼,又道,“陛下,其实阿兄已经把您给他的赏赐都给我了,但您的好意,我肯定也不能辜负。”
有人扑哧笑出了声,卫伉一看,正是穿得最暖和的那个人,他刚搁下笔,尚坐在案前未起身。
刘彻笑道:“有本事,长孺都能被你逗笑。”
被刘彻称作长孺的男人立即敛起笑,起身站到一旁,板着脸不肯朝卫伉看一眼了。
卫伉眨眨眼睛,有点好奇他的身份。
身边内侍提醒刘彻时辰不早了,再耽搁就赶不回骊山了,他便要走,只是仍有人没有试过纸,很有些恋恋不舍。
刘彻问过现在已经做了多少纸,分别赏给在场众人后,他们才心满意足,转悲为喜。
卫伉怀疑他们个个都是演技派。
在刘彻还没有派人交接前,匠人们还要继续待在这所宅子中,因此颇有人不放心,毕竟这里有已经做好的纸,更有当今世上唯一……不是,唯五能做出纸的匠人!
有人建议应该派重兵把守。
卫伉小声问他哥:“阿兄,我们长安的安全这么没有保障吗?”
霍去病捏捏他帽子上的兔毛,示意他闭嘴。
刘彻表示不必,接着就下令出发,卫伉和霍去病要等明日再回去,因为他们得把太后的马车带回去。
目送他们骑马走远了,卫伉才问:“阿兄,刚才穿得最厚的那位长孺先生是什么人?”
“主爵都尉,汲黯。”霍去病道,“他的脾气可不好,连陛下他都当廷直言反驳,你离他远些。”
卫伉点头,明白了,原来汉武帝也有个魏征。
回家后听说萧氏病了,兄弟二人一同过去探望,才进院就闻到了药味。
卫伉问过所煎何药后,才进屋去,跨过门槛前他小声道:“不是大病,许是近来太忙,累着了。”
因萧氏已经睡下,霍去病等在外间,卫伉进里间瞧了瞧她的神色,果然只是疲惫并不见病态,出来嘱咐侍女好生服侍,兄弟二人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次日回骊山离宫前,卫伉和霍去病又来看了萧氏一次,这次她醒着,听见卫伉要走,嗯了一声:“路上慢些。”
……
回到骊山已过午时,二人先去见了正等着他们的刘彻。
“朕已经派人将造纸的匠人和一应器具搬到少府去了,之后便要扩大规模,只靠他们五个人不够,才有人跟朕提议要抄录石渠、天禄、太常、太史、博士的藏书,以防意外。”
皇帝陛下还跟我汇报工作?卫伉才听开头时一脑门问号,听到后来他一下子想到了印刷术。
卫伉道:“陛下,若是担心孤本日后有可能遗失,不如换个思路,为什么要一册一册的抄写,不如刻在木板上,然后……然后刷上墨吧,再用纸去印,这样就能印很多本,不用担心丢了,等到某一天,或许每个人都有机会读到孤本。”
刘彻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会儿,他当然不是向卫伉汇报工作进展,只是以此作为开头,聊聊卫伉这次立了大功,该如何赏赐的事,谁知道还能有意外收获。
刘彻顺着卫伉的话思考着,半晌,他默默点头,完全可行,只是刻字的木板,如何刻字,如何印,字如何成字,都需要逐步尝试。
霍去病也在想:“刻在木板上,再印到纸上,字迹岂不是颠倒了?除非刻字时便反着写,还有,若是用墨,如何保证字印到纸上不模糊?”
卫伉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这么想想,阿兄,我也没做过。”
古代的印刷术,卫伉完全不了解,但汉字表意,听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刘彻道:“朕以为可行,只是,还有一个难题。”
卫伉闭嘴不言,因为不管是什么难题,他都没法子解决。
霍去病问:“陛下,是何难题?”
刘彻叹息道:“伉儿,单一个纸朕已经不知道如何赏你了,这一个再做出来,朕怎么赏你?”
卫伉疑惑:“陛下昨日不是已经说过,要赏我金子了吗?”
“你觉得够了?”刘彻震惊,“卫伉,你知道有了纸,意味着什么吗?”
卫伉当然知道纸的重要性,不然它也不会被称作四大发明了,但要让卫伉列个一二三四,他肯定说不上来。
见卫伉一脸懵,刘彻有点接受不了:“你不知道,你为何要做纸?”
他寄予厚望的金玉之才,怎么一会儿聪明绝顶,一会儿又懵懂无知?
卫伉心道,因为我恰好看到了四大发明的科普。
但这个答案显然不能如实告诉皇帝陛下,卫伉只能继续无辜:“陛下,我就是……做了。”
刘彻:“……”
刘彻忽然有些无力感,比当初他教卫伉兵法,他呼呼大睡时,还要无力。
想到这里,刘彻又升起一个别的念头,他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他教卫青兵法时,字都写不利索的卫青很快就能举一反三了,卫伉为何一窍不通?
难道是因为卫伉的天赋在另一处?他不是上战场的人,或者说,他的战场不在真刀真枪的草原大漠。
想想马镫、马鞍,想想司南,想想纸,再想想虽然还没开始但刘彻已经信心十足的木板刻字,他恍然大悟。
原来太一神如此眷顾我!
收了我一个将才,便还我一个天才!
不枉我拜神多年!
而既然是太一神眷顾,其中或有多少说不清的,也就不奇怪了。
眼看着皇帝陛下忽然醍醐灌顶,好像被什么神秘力量附体了,卫伉谨慎地后退一步。
霍去病却上前道:“陛下……”
卫伉忙上前拉住他哥,才要说话,刘彻就已经回过神来。
刘彻神采飞扬地拍拍卫伉:“朕这就要人去试你所说的木板刻字。”
其实叫印刷术,但卫伉觉得现在还是别刺激他了,他有点不太正常。
“还有,你的封赏……”刘彻想着,太一神他得多多拜谢,太一神赐下的天才,他当然更不能怠慢了。
因此,刘彻比之前更加和蔼可亲地问:“伉儿,你还想要什么,只管说,朕都能满足。”
想当丞相也行吗?卫伉想了下,还是没有所出口,他真觉得眼前这个汉武帝,他不太正常。
这是一个卫伉后来无数次感到庆幸的决定,他才不要当汉武帝的丞相!
卫伉规规矩矩道:“陛下所赐,臣所受。”
刘彻大手一挥:“朕许你随意提。”
卫伉哪敢随便提,可他又坚持,犹豫片刻,卫伉道:“陛下,能再给我加两千石的秩禄吗?”
“两千石怎么够?”刘彻不满意,“一万石都不够,朕还要给你授官,太中……”
“陛下!”眼见皇帝陛下有点被刺激过头,霍去病忙道,“伉儿尚小,他连字都没有认全,如何能入朝?”
刘彻冷静片刻,看向跟霍去病并排站着,但矮了一大截的卫伉,这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儿。
连字都没有认全……刘彻哽了一下。
太一神……爱我。
刘彻心道,才给了我这样一个好苗子,以便我能从小培养。
嗯,太一神爱我。刘彻肯定。
卫伉年幼,的确不好引人注目,万一引来歹人就不好了!尤其是他休沐日还要回家,着实危险。
刘彻有一瞬间想,干脆日后都不要让卫伉回家了。
但理智阻止了他,这行不通,他是要卫伉为他所用,他还要用卫青、霍去病,他不是冲着跟卫家结仇去的。
得沉住气。
刘彻想着,道:“便依你吧,伉儿,再给你加两千石,不过,你的功劳远远超过这两千石,朕都给你记着,待日后你入朝时,朕一并加给你。”
卫伉行礼:“多谢陛下。”
霍去病松了半口气。
伉儿生来便不寻常,往后这样的事只怕不少,他又这样小,尚且没有自保的能力,实在令人担心。
霍去病想早日征战疆场的原因又多了一个。
从皇帝的议政殿出来,霍去病拉着卫伉的手走下一层层台阶,卫伉小声嘟囔道:“阿兄,陛下今天好像不大……跟从前不大一样。”
他本来想说不正常,话到嘴边时觉得还是得委婉些。
霍去病没有接话,只晃晃他的手腕,等走远了才道:“你先歇歇,伉儿,我看陛下需要缓缓。”
先是纸,又有卫伉提出的木板刻字,都是在潜移默化中就能改变天下局势的大事,霍去病觉得,皇帝陛下这两天受到的刺激有点大,过于亢奋了。
卫伉非常认可:“陛下确实得缓缓,而且我现在也没别的想法了,阿兄,井水河水都有枯竭的时候,我可要比它们枯竭得快多了。”
幼儿科普确实很丰富,但也不是每个都能搬到大汉,譬如同为四大发明的火药,卫伉现在是一个字都不敢提。
霍去病松开他的手,揉揉他的头顶:“你以后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阿兄护着你。”
“嗯。”卫伉再度拉住他的手。
……
王太后闻得卫伉回长安一趟,又为皇帝陛下立了大功,登时大喜,也说要赏卫伉。
尽管对于意外之财,卫伉很想来者不拒,但还是推辞了,毕竟贪得无厌着实不可取。
王太后却说:“怎么皇帝赏你,你就要,我给你,你却不要?”
因为卫伉认为自己在为皇帝打工,皇帝给他工资给他奖励,那不是理所应当么。
但王太后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卫伉也不能再推辞,只能却之不恭了。
王太后更加高兴,又许卫伉今天不用上课,跟公主们、曹襄、张舒一道去玩,另还有几个皇亲国戚家的孩子。
刘家立汉不过七十来年,皇亲贵族已经不知凡几了,只是能出现在王太后跟前的少之又少,今天的好几个人不知是哪一家的,卫伉看着不大眼熟。
好在卫伉也没有和他们相熟的必要,他相熟的人中,女孩儿们自成一派,曹襄习惯性过来找他。
“我阿母说,自来了骊山,便有不少人在寻她的门路,想认识你呢!”曹襄端了一碟子蜜饯梅子,大有边吃零食边谈八卦的架势。
卫伉正拿帕子擦手,闻言奇道:“我与长公主……似乎并不熟悉,为何要通过她来认识我?”
曹襄笑道:“你与我阿母不熟,却与我熟,他们哪里是求阿母,分明是想让我引你与他们家的晚辈认识。”
近来卫伉只在太后身边,要见他可不容易,除了求陛下就是求太后。
皇帝陛下日理万机,别说能不能见到,即便见到了谁也不敢提。太后倒是整日清闲,可能见到她老人家,也不比见到皇帝陛下简单。
而身为太后亲女、皇帝亲姊的平阳公主常入宫,又有一个与卫伉有交情的儿子,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卫伉拿了一颗梅子,笑道:“我成香饽饽了。”
纸的事还没有那么快传开,现在这些人热衷于让自家孩子和卫伉交好,是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皇帝和太后确实喜欢他。
之前那些赏赐、授官、秩禄,因为司南等物暂且不能公开,众人羡慕也好嫉妒也罢,都还有几分耐心。
不过一稚子,将来如何,尚未可知,其中不乏有想看笑话的。
只是经过骊山这一遭,以后的笑话可以以后再看,现在凭借卫伉得到的偏爱,他们与之交好,先把能得的好处得了才是。
不过一个五岁稚子,应该很好哄骗吧?
“饽饽是何物?”曹襄疑惑一句,又道,“陛下喜欢你,太后喜欢你,你可不是很香么!”
卫伉用舌头将梅子推到腮边,说话有些含糊:“饽饽是面粉做的,好像也能加糖加奶。”
曹襄一听便道:“像蛋糕,你怎么不告诉外祖母?”
卫伉拿过一旁的小碟子将核吐出来,方道:“太后不能吃太多糖,她之前牙疼你忘了吗?”
曹襄确实忘了,好在这里没外人,他摸摸鼻子:“外祖母不能吃,我回家让庖厨做,到时候带给你吃。”
卫伉并不嗜甜,不过还是道了声谢。
曹襄又道:“你成了香饽饽,怎么也没别的话可说吗?”
卫伉道:“敬而远之。”
他现在的任务是学习,人情世故的事留着过几年再讨论也来得及,何况如今想来跟他交好的人,也谈不上人情世故,他们要么是能捞多少好处捞多少,要么是想把卫伉当成向上爬的阶梯。
真正想和他做朋友的,自然也有,但卫伉以为,这事也讲究一个缘分。
曹襄一愣。
他再被母亲溺爱,到底生在皇家,趋炎附势、曲意逢迎、捧高踩低,耳濡目染之下,他难免了解不少。
但曹襄所见的几乎都是顺势而为,能做到敬而远之者少之又少,只因身在其中,难以躲避。
曹襄问:“若做不到敬而远之,怎么办?”
卫伉想了想,道:“狐假虎威也可以。”
在长信殿的讲故事大会中,卫伉提及过,曹襄正好在场,是以他一说,曹襄就明白这意思。
他的两个答案都出乎曹襄的意料,毕竟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第一时间他自是寻求母亲的帮助,可卫伉即便想借助皇帝和太后的威势,也只是想自己出马。
曹襄总会忽略卫伉的年龄,并十分乐意和他做朋友,原因大概就在此,他的确不像稚子懵童。
曹襄因而道:“或许用不上这个,我阿母那里,我会去同她说,请她不要应。”
卫伉笑了笑:“多谢你。不过我想长公主自有主意,不必……”
不等他说完,曹襄就道:“就算阿母有她的打算,我也已经有自己的打算了,我不会带任何人来见你。”
卫伉吃了一惊,曹襄一直是个听话的乖宝宝,能说出这番话实属不易,即便他最终做不到,卫伉也领这份心意。
“多谢你。”卫伉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添了几分郑重其事。
曹襄严肃地点头:“我们是朋友。”
……
两日后,卫伉上完早晨的课,便有内侍过来说卫将军在等他,卫伉有些意外。
“阿翁。”卫伉哒哒哒跑进屋,“你来啦!”
卫青正倒水,见他跑得急,忙道:“当心脚下。”
卫伉停下脚步,端起杯子将水喝光,方问道:“今天你不忙呀?”
卫青又添上,慢慢道:“天冷,事也少些。陛下那边倒是急,只是造纸尚需逐步教给少府的匠人,你所说木板刻字更需慢慢琢磨,都是急不来的事。”
“哦。”卫伉咬了口杯壁,“陛下还没冷静下来啊?”
卫青拿过他捧着的杯子:“陛下是天子,所虑甚多,非你我能体会。”
“陛下辛苦。”卫伉道,“我暂且不给他添麻烦了。”
卫青笑道:“你的麻烦都是好事,陛下怕是求之不得。不过若没有了也很好,伉儿,别有负担,有阿翁护着你。”
卫伉弯起眼睛:“阿翁放心,我肯定没负担,阿兄也说会护着我,有你们两个人,我都能横着走,我还怕什么?”
卫青揉揉他的头,他儿子从不会仗势欺人,说这些话无非是想让他安心。
“伉儿,有一件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卫伉不解,他想了想,道:“哦……是那个印刷术,就是陛下说的木板刻字,不是我没有提前说,我也是当时才想起来,阿翁,这不能算不提前告诉你吧?”
卫青却摇了摇头:“昨日你小姑姑同陛下说,想让我捎两件皮毛回家给你大母,陛下便许我们见了一面,平阳长公主同她说了一件事,你小姑姑觉得应该让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