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韩老夫人到底是对韩旭有所偏爱, 听韩旭说起一句自己被所谓的范大人带走过的消息,便着人去问了,然后得知京中的军器营近日确实在征调民匠, 说是军中新研制了什么弩机, 正需要厉害的工匠前去铸造。
而那什么范大人,就是京都军器监弩坊署下头一个监作的跟班, 不说他本身连官阶都没有,甚至都不是这个监作的亲戚,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竟胆敢威逼承恩侯府的大少爷去做军匠, 可见此人何其嚣张,而强征民匠之风, 只怕在军中很是盛行。
“兹事体大, 已不是个小吏逞威作福之事,承恩侯府乃是圣上的股肱耳目,快将此事报给侯爷, 让侯爷裁决。”
范大人自从绑了韩旭之后便一直战战兢兢, 在京中打听了不少有关韩旭的事, 后来才得知这人就是那刚被承恩侯寻回来的真嫡子, 出身乡野, 所以才是个铁匠。
韩旭的身份一再被印证,范大人心下慌张,害怕哪天韩旭会上门报复,可那日之后, 韩旭并没有来找他,于是他一边胆战心惊地觉得以韩旭的出身,承恩侯怕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待见他, 这是个不得势的少爷,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能心存侥幸,然后亲自派人送了好些礼到吴师傅的铁匠铺来。
那之后,吴师傅瞧见做官的便觉得腿肚子打颤,但看范大人提着礼来,也能猜到他的来因,于是回头去看韩旭。
韩旭赤着上身,他刚打完铁,正是一身的汗,他掀开帘子出来,看着原先趾高气昂的范大人,笑得很是殷勤,他手上还提着锤子,叫他:“范大人。”
范大人露出了一个谄媚讨好的笑:“什么范大人,韩少爷叫我小范就成。”
“范大人今日登门,不知是有什么事?”
他把礼往韩旭跟前一放,具是些名贵草药和金银珠宝,他笑得战战兢兢又一脸殷切讨好:“小的有眼无珠,前阵子冲撞了贵人,特意上门赔个不是,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韩旭自己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被绑的又不是他,只道:“范大人可能弄错对象了。”
范大人也是个有眼色的,当即把那礼拿了一半放在吴师傅面前,作揖道歉:“冲撞吴师傅了,小范在这此处给您赔礼道歉。”
吴师傅哪里敢受当官的如此大礼,赶忙外旁边让了,毕竟当初这人让人绑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他能有今日,都是因为韩旭。吴师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决断,往后去看韩旭,但韩旭没再管了,直接回了铺子里。
这便是在说他不计较了,全凭吴师傅自己看着办。
吴师傅知道这些礼人家想送的是韩旭,所以收下了,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抱着这些东西进去找韩旭。
韩旭只说让他自己留着吧。
原以为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不过几日,又有人来拍门了。
只这回来的并不是官府的人,但也不全然是陌生人,韩旭对他有些印象——这人就是先前提着马粪准备泼吴家铺子的人,只当初的气势汹汹换成了一脸的慌张失措,他站在韩旭知道韩旭肯定认出了自己,拘束又忐忑,却还是跪了下来,求他们救救他父亲。
原来,南城另外两家的铁匠铺也有铁匠被官府强征了——他们先前和吴记打擂台,对吴记铺子的消息很是了解,也知道不久前吴师傅曾被抓走过,但是平安回来了,当时他们还曾嗤过吴家这是树大招风,说他们活该,可等同样的事情落到他们身上,却是觉得如遭雷劈,他们不知道韩旭的身份,但吴师傅既然能回来,定是有法子。
“是花银子把人赎回来吗?”他们一脸急切,已经心惊胆战了好几日了。
“你们能有多少两银子?”韩旭看着他们,倒是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罢了,毕竟官府强征民匠,有一部分就是为了这点银两。
那些人支支吾吾着,说是上有老下有小,就算能拿银子,也拿不出来多少。
韩旭看着他们惊慌失措,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当时没多说什么,但等人走后,便往后陈巷要人去了。
弩坊署里头的人知道韩旭的身份,知道那些人是韩旭的朋友,轻易就把人放了。
把人带走的时候,韩旭看到里头的人比他第一次来时多了许多,而范大人手里提着的鞭子上头还沾着血迹,韩旭只是扫了一眼,便能知道他方才定是在对那些刚来的民匠用鞭刑。
范大人还惦记着先前的事,怕大户人家的贵公子看不上那些单薄的礼物,可放了两个人就算是人情了,他自觉有些占了上风,试探着问了一句:“您看先前那事……”
韩旭倒是很好说话:“算了是可以,只范大人之后还是不要做这些强征民匠的事了。”
范大人一脸为难:“韩少爷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韩旭也知道他不过一个小吏,敢做出这样的事情,背后定有厉害的大官在布置安排,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无辜的人,这些年他手里死过多少百姓,又为了逼普通人家要赎金,害过多少人家破人亡,韩旭不为所动。
“我还不够格?”韩旭听出了他的意思。
“诶哟,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范大人往韩旭手里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韩少爷,这些钱您拿去吃酒,这两个人我也还给您,至于其他的,您就当不知道。”
韩旭走的时候,似是还听到里头有鞭子破空的声音,姓范的声音越过高墙,趾高气昂:“看什么看,你们可没有这么好的命。”
那袋银子韩旭带了回去,放在了承恩侯的桌案上。
韩益看着韩旭问他:“为什么要淌这样浑水?官府铸造兵器,需要民匠,这是历来便有的事。”
“历来如此便对吗?”
这是入府以来,承恩侯第一次正视韩旭,正视这个从乡下带回来的儿子。
“官府为了冶炼兵器,广征民匠无可厚非,但征调和强征还是不同的。”因为一般的军队征调,民匠们在做完一批工程后,可以获得报酬,可以回家,但强征的民匠就与这些人不同了,因为他们手续不全,领不到该有的报酬就算,做完了朝廷急着开办的大型工事之后,会被随意地派到地方,成为一些达官贵人的私匠,一旦如此,那便是朝不保夕,无边的黑暗了。
韩旭觉得韩益说出这种话,有些“何不食肉糜”。
“敕造兵器本是强国卫民的好事,可为此事强征民匠,奴役百姓,岂不是与此事的初衷相悖,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会有损圣上仁德的形象。”韩旭让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上想问题,“况且此事发生在京中,天子脚下,若是京中都有这种风气,底下的人有样学样,那便真是民不聊生了。”
话说到此,韩益却是一直没有开口,就在韩旭还想说什么时,他忽然道:“此事我已告知余大将军,想来不日就会把人放了。”
韩旭眉梢一跳:“多谢父亲。”
“此事你做得好,可想要什么奖励?”
韩旭自觉不过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韩益轻笑一声:“你很喜欢打铁?”-
韩识嘉科考一事真相似是渐渐水落石出,榜上无名之事似是真就这样板上钉钉了,这段时日京中不少人对此表示惋惜。
他们再怎么叹惋,终究比不上韩家人对此事的可惜,毕竟韩识嘉也是韩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当初她之所以偏心韩旭,定要温宜嫁过来,便是因为韩识嘉已经有了功名。
可出了这样的事,她忽然觉得自己怕是两个孙子都要对不住了。
韩思弦进来的时候,韩老夫人正因为这个消息而长吁短叹,于是她宽慰道:“一次就能考上的人本就寥寥,识嘉哥哥才学这么出众,下次一定榜上有名。”
“你都几岁了,还这样叫他?”韩老夫人听着就笑了。
韩思弦确是一脸理所当然:“我从小就这么叫他,改不过来了。”
“是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他一块儿玩,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的叫,他不理你,你还哭。”
韩思弦脸上有些红,像是不好意思,于是她目光一转,见温宜一直不说话,忽然道:“小夫人小时候,好像也这样叫识嘉哥哥。”
温宜并不怎么参与有关韩识嘉的话题,毕竟当初韩老夫人故意安排他们见面的事还历历在目,那番警告的话,温宜也还记着。
她与韩识嘉保持距离的感觉很明显:“是啊,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没有不承认,反倒是叫人挑不出错来。
韩思弦觉得自己一记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自讨没趣。
“识嘉哥哥这几日是不是在府里?晚些时候,我熬些汤给他送去,我记得他最喜欢喝玉米排骨汤了。”
韩老夫人笑说:“这都多少年之前的事了,你这么久没见他,还记着他喜欢什么,识嘉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是他的福气,”
“思弦有他这样的哥哥才是福气。”
温宜坐在一旁,从她们的这几句话里,听出了点别的意思,又看韩老夫人对韩思弦这么亲昵地提及韩识嘉,没有错愕之情,便是余氏都没有多说什么,心中有了大概。
出来的时候,韩思弦几步上前,请她留步:“听说小夫人是读书人,家中还是状元。”
温宜并不同她兜圈子:“思弦姑娘想说什么?”
“那日我说想出门,听小夫人说起这几日京中不太平,言辞间能感觉到您对科举之事很是关心,连京中时议的事都很清楚。”韩思弦说着话锋一转,“只不知道小夫人关心的究竟是科举之事,还是识嘉哥哥。”
听到这话,温宜忽然露了点笑:“究竟是我对韩识嘉格外关心,还是表小姐对韩识嘉格外关心?”
难怪她会感觉到韩思弦对她有莫名的敌意,原来是如此。
这么直白的话说出来,韩思弦的脸突然就红了,她又羞又急:“小夫人既同韩大少爷成婚了,就应该恪守本分,少同识嘉哥哥来往。”
“你尚且是一个还未许亲的女儿家。”温宜觉得她莫名其妙,“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这句话?”
韩思弦的脸红到了耳朵尖,似是也自知没有身份,无端端地跑去警告一个妇人,确实是在自毁身份名节:“总之还请小夫人自重。”她说完,人就跑了。
明秋看着韩思弦,只觉得这位客居的表小姐也太没有规矩了些:“韩老夫人让表夫人住到家里来,是为了让表小姐和识嘉公子议亲?”
温宜并不确定,只是目前看来,似乎是如此。
“可就算如此,她这样跑来跟小姐说话,也太没有礼貌了些。”
温宜无意于背后言人坏话,但平白被人警告了一通,心情算不上好。
明秋见小姐不说话,以为小姐是生气了。
“没有,只是忽然发现世上竟还有这样莽撞的人。”看着也是个出落亭亭的闺阁小姐,却会为了一些情情爱爱,做出一些冲动的事,让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觉得被冒犯,还是羡慕。
主仆俩从外头回来,近了并月堂,瞧见乔嬷嬷领着位身着宽衫的男子站在院门前,走近后听乔嬷嬷介绍说,此人便是大夫人寻来给大少爷授业解惑的夫子了。
温宜行礼的时候想,余氏说要给韩旭找夫子,她原以为不过是缓兵之计,没想到是来真的。
夫子姓王,也是进士出身,话不多,看着也是谦和有礼,明面上确实是挑不出什么错来,他同韩旭见了一面,给他留了书单,说是让韩少爷先行准备,过两日再开始上课。
韩旭看不懂这些,温宜就照着单子上的东西,在自己的书架上给他找,也顺便看看这个夫子到底正不正经。
她看着单子,指挥韩旭拿书,还真是什么都有,叫韩旭觉得没必要请夫子来教,他自己屋里就有先生。
“大夫人这是防着你呢。”温宜说,让他平日和夫子来往时注意些。
韩旭挑眉:“我是得防着他。”
温宜以为他很上道,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只是这本韩旭没有松手。
“家妻聪慧,有点招人。”
温宜确实聪慧,夫子来上课之前,先给韩旭开了小灶,拿着自己启蒙时用的书给韩旭看。韩旭看着专心,却不是在读文本,而是在看温宜的字——温宜擅长很多种字体,如今常用的是行楷,写起来飘逸轻简,但这是及笄之后了,小时候温宜读书时写小楷比较多,笔力也不似如今这般笔老墨秀,有些规规矩矩的,很端正,一些笔记读起来,也带着几分稚气。
温宜发现他走神:“做什么?”
韩旭就道:“你小时候应该挺可爱的。”
于是温宜狐疑地侧身去看,就看到自己在先贤的名句旁写了句,“宜幼,不知所云”。
这是她四岁的书,她比一般的男子启蒙都早,可也是因为年纪小,在领悟文辞方面尚有不足,时常是面上认真学,心里却不懂先生说的是什么意思,温宜看着脸上一红,在韩旭翻看下一页的时候,把书拿了回来,换一本新的给他。
韩旭倒是没跟她抢,毕竟这些书她总要给他的,藏得了一时罢,他眼底带着笑,翻看新的,却发现这上头的字虽然也能看出是孩子所写,字却比方才的要成熟,行笔之间带着几分娴熟和流畅。
但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温宜所写,似乎还是个男子。
“这是谁写的?”
温宜看过去,也是一怔——女子启蒙,尚且不读《左氏春秋》,这是韩识嘉的书。
照水阁。
韩旭那边刚见完夫子,吕氏这边就得了消息。
鹊桥道:“大夫人给大少爷找了个先生,说是让先生单独教,想来是小夫人早察觉了大夫人的忌惮,故意避其锋芒。”
“我是扮猪吃老虎,她是狐狸装乖兔。”吕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那盆细心打理的姚黄,“就看谁能装得更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这日天静, 无风也不够晴。
韩旭翻着那书,发现上头有两个人的字迹,看得出来只有一个是属于温宜。他随口问了一句, 却有一会儿没听到温宜回答的声音, 于是他看了过去。
目光轻轻一碰,温宜就跟着探头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虽然她已经一眼看出来了, 一瞬之间,她心中似乎是有很多心思, 她可以选择说是父亲又或是温言,但她还是说了:“是韩识嘉的。”
这个答案倒是让韩旭有些意想不到, 因为他确实是随口一问:“你们认识?”
“……算是认识。”温宜默了默, 自从上次和韩旭提起韩识嘉时,他没有什么反应,她便知道他不知道她和韩识嘉曾经定过亲, “女子启蒙不读五经, 应该是那会儿韩公子借了自己的书给我, 我忘了还。”
女子和男子读书的目的不同, 小时候夫子在堂教书时给的书单总有侧重, 温宜看旁的人都在读五经,心里有些落寞,又因为堂上只有她一个女儿,所以只以为夫子是觉得自己读书读得不够好。
堂上大家都有书, 唯独她没有,韩识嘉就把自己的书给她了。
“我给郎君换一本?”温宜想着,韩旭刚刚启蒙, 不必读《左氏春秋》也可以。
其实没必要大惊小怪,就像温家和张家、袁家一样,与韩家也是世交,他们有交集并不奇怪。
韩旭却说:“我拿走,可不可以?”
那时年纪还小,又是课本,上面没写过什么的,温宜说:“……可以。”
期间,明秋有事把温宜叫了出去,韩旭坐在温宜的躺椅上翻着那书,翻着翻着一只手曲着枕在后脑勺下,一边看一边出神,心中渐渐想着近日发生的诸多事情——有余氏的事,有铁匠铺的事,也有韩识嘉的事……与韩识嘉相遇,他到底没有想象中的平静,人静之时,会有别的思绪悄悄攀上心头。
想他到京中这段日子的光景,他每日打铁、归家和温宜在一起,虽是忙,却好像有一些碌碌,承恩侯府的不愁吃穿叫他有一些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是什么,他没有方向可以去,就这样跟着吴师傅打铁吗?好像可以,却又找不到太明确的意义。
最后又分了一点神给韩识嘉,想这人倒是一表人才,又长身玉立,好像确实是比他要强上一点,连温宜都会看他的文章……这人是韩家的,想来他们从前应该时常会见面,两家是世交,会认识确实不奇怪,但不知为何,韩旭想着想着会把这两人放在一起。
一个温婉如玉,一个清皎如月,竟是有些像。
这个念头在韩旭心间一闪而过时,比那日知道袁明泽喜欢温宜,还要叫他蹙眉。
韩旭看着书上两人的错落在一起的笔记,眉头一时间没能放下来,明明温宜面上看着没有端倪-
这几日,宣景帝为着两个儿子的事头疼——他大病初愈,精神刚好一些,可睁眼后看到的却不是儿女的关切与体贴。成山的折子陈在案前,里头一半是为大皇子说话,一半是为二皇子,但不论为谁,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皇位。
大皇子有针对韩识嘉的理由,因为萧家想要站稳脚跟,绝不会纵容韩家势大,拿掉一个韩识嘉,捧上来的人往后必定是自己的心腹。二皇子也有针对大皇子的理由,毕竟皇位就这一个,只那些人说来议去,对着二皇子的诬赖,就只是若此事是大皇子所为,那大皇子就太蠢了。
宣景帝这几日被这些奏折两边扯着,只觉得好不容易病好的身子又要出问题。
端妃似也知道给二皇子泼脏水这事站不住脚,于是往勤政殿来得很勤,旁敲侧击地打听消息,又谨小慎微地给大皇子求情,言外之意是二皇子设计陷害。宣景帝听她拿着萧家花费重金寻到了蓬莱医仙的事,求他不要生大皇子的气,面色愈发的暗,没听她说几句话,就让她先回去了。
诺大的勤政殿一下子安静下来,宣景帝看着端妃带来的汤羹上渐渐没了热气,忽然觉得有几分人走茶凉的凄凉,他支着头按着额角,神情不虞,便是这时,安公公说余大将军来了。
“又有什么事?”宣景帝面色沉沉的。
安公公低着头,压着声音:“说是负荆请罪来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宣景帝看了安公公一眼:“把人请进来。”
余锞进来后,没用宣景帝开口,便自顾自掀袍跪了下来:“下官失职,对下属看管不力,致使手下的人以权谋私、戕害百姓,特来请罪,还请圣上责罚!”
一连串帽子扣下来,叫宣景帝睁开了眼睛:“把话说清楚。”
余锞没有抬头:“这段时日,弩坊署研制出了新的弩机,臣本想召集军匠进行试炼,以便能投入战场之中,提升军力。”
此事宣景帝是知道的。
军中现役的弩机一次只能射出六支箭,可以说是价格高昂但威力不足,可四年前,北域军器监传来消息说研制出了一次能发射十支箭的弓|弩,军中因此士气大振,只图纸还未送到京中便出了变故,图纸也因此不知所踪,这些年军中对弩机的研制可以说是停滞不前,是直到半年之前,才又有了好消息。
“臣下的令是张贴告示,征召民间有经验、技术的民匠为国事出力,不料底下的人却借机强征民匠,搞得京城之中人心惶惶。臣知道消息后,立刻让人把强征的民匠全放了,牵涉此事的官员全都革职待办,还请皇上责罚。”余锞跪在地上,双手呈上折子。
强征民匠的事并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屡禁不止,军中为了赶工期,往往会多征民匠,宣景帝没有立刻动怒,而是将折子仔细看了,上头列出的官员姓名职务籍贯倒是详细,连这些年因为强征百姓而获得的脏银全写清楚了,便是伤亡也列得清楚。
“怎么没写如何解决?”
“此事是下官失察,已经着人安置百姓,因此事给百姓造成的损失,下官一力承担。”
这便是自己做了错事,自己抗的意思了。
武将有了权力,便会萌生“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心思,但这些年来,余锞倒是一直谨遵圣令,让他放心。
这事办得有头有尾,让这几日一直头疼的宣景帝觉得终于有一件事顺心。他想着“谨遵圣令”,想起了另一个人,于是将折子放在一边,意思是不再追究:“此事承恩侯可知道?”
余锞便道:“不敢欺瞒圣上,此事是侯爷发现的,臣是武将,行事不够细谨,不然底下的人也不会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昨日发现后,臣原想着私下处置了便是,是侯爷同我说此事虽小,却事关民心,定要上达天听,让圣上裁决,下官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侯爷便帮我写了这折子,叫我早早地来。”
难怪这折子写得条理清晰。
“此事是在你军中发生的,若是朕为此事责罚于你,革了你的官职,你就不恨承恩侯?你可是承恩侯的小舅子,他这般帮理不帮亲,你心中就没有半分怨言?”
“不怕圣上怪罪,下官确实有,但侯爷说,若我不来,就不要我妹子了。”
这样朴实的话说来,惹得宣景帝朗声大笑。
余锞摸着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似是也觉得自己这话太糙了些:“其实侯爷还说了别的——强征百姓之事,这些年来屡禁不止,不止军中,便是其他地方也有,也因为屡禁不止、利大于弊,被地方官员借口不得已而为之,不了了之。可事虽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军器监敕造兵器是为保护百姓,可一边说着保护百姓一边又加害百姓,便是相悖。此事牵涉家法与国法,我与将军是姻亲不假,但事关国泰民安,江山社稷。家人之间没有隔夜仇,嫌隙好消,可百姓若是因此误会了陛下,那才是沟壑难平。”
这话说来,便是全全在为陛下考虑了。
承恩侯府这些年官居礼部,门生故吏遍布朝堂,甚至还与余家是姻亲,说是位高权重都不为过,可这些年来,却从未有过私心。
宣景帝想着这段日子为着科举一案,不论幕后的主使之人究竟是谁,但结果已然让科举丧失了原有的公平正义,天下文人群起议论,损害的是皇家的颜面——强征民匠是小,牵涉的官员都不过是小吏,可余锞还是报了,因为事虽小,积小成多,积重难返。因为这是皇家的脸面。可大皇子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所做的不过是一力撇清嫌疑,甚至不惜攻击手足……
宣景帝心下一沉,一阵失望涌上心头。
“承恩侯向来能为朕分忧。”宣景帝随口问道,“韩识嘉的事,他如何看?”
“侯爷自从知道识嘉要参加科考以后,便不再过问科举之事,识嘉虽不是他亲生,却是他看着长大的,榜上无名之事确实叫人惊诧,侯爷为此去了一次内阁大堂。当时大皇子说会给他一个交代,侯爷便一直在家中等候消息,臣也追问过,但侯爷只说相信圣上自有圣裁。”
承恩侯本可以不提自己去过内阁之事,但他并没有遮掩,因为他是一个父亲,他虽然是一个父亲,却也是大靖的朝臣,家法和国法之间,承恩侯所选的,似乎只有国法。
宣景帝沉默良久,突然话锋一转:“承恩侯怎么忽然关心起军务来了?”
这话一说,叫人头皮一紧,连安公公都看了余锞一眼。
但余锞却不知觉:“此事不是侯爷发现的,是侯爷的长子。”
这几日听起韩识嘉的话题已经够多了,宣景帝的眼睛眯了起来:“承恩侯的儿子,确实各个出息。”
余锞就道:“侯爷近来对这个儿子很是喜欢,刚在东街上盘了个新店,说是要给儿子拿去打铁。”
这话一说,宣景帝便知道不是韩识嘉了:“承恩侯还有儿子不喜欢读书的。”
不知为何,说起此事,余锞感觉到宣景帝的心情好了不少,他实话实说道:“小时候耽误了,如今更不喜欢读书了,听说是连书堂也不愿意去,怕不识字叫人笑话,请了个夫子单独教他。”
“朕记得他是不是和温家的女儿成亲了?”
“正是,当初温老夫人病重,侯爷将悬阳丹送去温家前,还进宫请示了太后娘娘。”
宣景帝看着余锞离开的背影:“朕病重,所有人都在惦记着皇位,唯有韩家,只想替朕解忧。”-
吕氏这日给余氏请安时,感觉到她心气不佳,于是把自己戴在身上安神的香囊解下来放在余氏手边:“大夫人日理万机,可万要注意身体。”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雅的香气,余氏知道吕氏家里是太医院的,虽不喜欢,但没推辞,也料定吕氏不敢在其中动手脚。这些年来,余氏对吕氏不甚喜欢,因为此人生了个太优秀的儿子,但因为她不过是妾室,又向来规矩,所以并未将他们母子放在心里。
吕氏感觉到余氏不愿同她多说,姿态依旧很低:“不知何事,坏了大夫人的心情,不若说来,让媚娘替大夫人分忧。”
余氏自然是在愁韩识烨的婚事——他如今年纪不小,该议亲了,可因为先前的事,叫京中不少大户人家的女儿都对他避之不及,而老夫人也是一脸不着急的模样,可韩老夫人越不急,余氏才着急,就像是知道老夫人不喜欢识烨一样。
吕氏自顾自道:“可是在为余将军的事担忧?”
这话一说,叫余氏回了神,她从未听大哥提起过什么烦心事。
“说是大少爷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的事,还将此事禀告了侯爷,侯爷知道后,让大将军进宫请罪去了。”
余氏目光一顿,侯爷竟为了韩旭,训了大哥。
吕氏声音慢慢:“因为此事,侯爷还夸了大少爷,说他有仁德之心,连皇上听了也夸。”
这话一说,余氏脸色愈发差。
想不到她管着这个乡野之子不让他在仕途之上有所精进,他倒是另辟蹊径,还在皇上面前卖了脸面。
“侯爷今个儿在东街给大少爷置办了新铺子,说是见他成日往南城跑太辛苦,让他有个专门打铁的去处,连皇上也送了赏呢。”吕氏看余氏一脸意外,语气渐渐迟疑,像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大夫人难道对此事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亦是天色尚早, 韩识嘉走在院子里,步子很快,袍角翻飞着。
原因无他, 他听吉安说了圣上在早朝时斥责大皇子的事——榜上无名之事许久没有定论, 京中人云亦云,说什么的都有, 影响最大的便是殿试,因为殿试只排名不筛人, 若是会试排名有疑,殿试只能延期。
然而春闱从放榜开始就一直在延期, 甚至放榜之后,榜单排名亦有疑虑, 难免叫此次参加科考的考生倍感焦虑。
有名次的, 尤其是最后一名,这几日可以说是如坐针毡,因为若是最后裁定韩识嘉应该上榜, 首当其中便是他。
没有名次的, 因为韩识嘉榜上无名、考卷泄露一事, 均认为此次春闱存在舞弊, 此轮杏榜应当作废, 甚至有人开始怀疑为何此次放榜要隔这么久,是不是就是为了暗箱操作,今年参加春闱的七千考生之中,究竟有多少的“韩识嘉”。
两方举子为此起了争执, 一方人马在午门前跪请重考时,双方大打出手,皇上震怒, 责令大皇子在三日之内给出答复。
再三受压,大皇子只能放出消息称是有人故意将韩识嘉的名字糊掉,让韩识嘉的卷子沦为废卷,因此榜上无名。
科举一案,在京中可以说是风云汇聚,然而不论什么,这一切的关键,都在韩识嘉。
韩识嘉脚步匆匆,路上,突然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识嘉哥哥——”
韩识嘉脚步一停,循声看了过去,只见假山小园的月洞门处,探出个靓丽身形,韩识嘉顿了一下,发现是个不认识的人。
“……”
等这人到了跟前,又甜甜地唤了他一声:“识嘉哥哥。”
来人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身海棠色蝶恋花纹的对襟襦裙,鬓边是同色的发带,她步子有些轻快,像是山野间烂漫的雏菊,以至于行动时,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晃着,似是有一些要飘到他身上。
韩识嘉久不在府中,近日又操心科考一事,于是下意识看了吉安一眼。
吉安会意,先一步问了礼:“表小姐妆安。”
韩思弦轻易看出了他们之间交换的眼神,却并不往心里去:“识嘉哥哥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思弦啊。”
这么说来,韩识嘉稍微有了印象,对她微一颔首,只道:“韩姑娘。”
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礼貌问安,但韩思弦却很开心,她稍微垂着头,有些腼腆,将准备了好久的心里话告诉他:“智者有言:智者务其实,愚者才争虚名,京中多风波,识嘉哥哥你才学出众、博闻广识,是为藏器于身、韬光养晦,待时而动,我相信你下次必定榜上有名。”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同他说这个,这对韩识嘉来说有些突然,但他还是道了声:“……谢谢。”
短短的两个字,让韩思弦杏眼一亮,她弯着眉眼,笑得有点开心:“识嘉哥哥近来辛苦,我让厨房熬了些汤,是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许是这表小姐眼里的心意太过真挚,连吉安都有些动容,不必韩识嘉开口,他便自作主张收下了,然后在韩识嘉的余光里,对着韩思弦道:“真是多谢思弦小姐了,我家公子最喜欢喝这个。”
他知道吉安为什么这么殷切,韩识嘉无视掉吉安目光里的暧昧,从他手里把食盒提了过来,自己道了声:“多谢。”
回去之后,韩识嘉坐在书案前写字,想到下午的那几句“识嘉哥哥”。
原先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韩识嘉按了按额角-
镜花堂。
表夫人韩氏正在日头底下绣着帕子,没一会儿便瞧见女儿回来了,这么远地瞧着,脸上的雀跃神色明晃晃的,藏不住半点。于是她头都没抬便问:“见到韩识嘉了?”
韩思弦双颊染绯,支着下巴坐在一边,目光远远地落在不知名的某处想着方才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想见他一面真难。”
其实她已经在那条路上等了他十几次了,今日却是第一次见。
“不高兴?”
“……高兴。”韩思弦撅着嘴,“就是因为高兴,才觉得不高兴。”
这话说来,像是绕口令一般,却是真正的少女心事。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明明起初想要的不过是见他一面,说上一句话,可真正见到之后又觉得几句话太短,觉得他表现平平,没有她预想之中的欢喜,觉得不满足,想要他更多的一点回应,不然便对不起自己的费尽心思。
可这些无理取闹,细想起来,又叫人觉得有些甜蜜,因为仅仅只是见到他的那一刻的欢喜,便抵得掉所有的不开心。
韩思弦捧着脸,想着今日见到韩识嘉时的情景,如玉如风,同年少时,一般无二。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韩识嘉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就像韩识嘉都不太记得她一样,他们并没有见过几面。
但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些人就是这样,见过一面就够了。
那是她第一次来韩家。
韩家没有女儿,所以韩老夫人得知韩家在外头还有个姓韩的女孩后,邀请他们到承恩侯府来玩。
尽管她这个姓氏来的并不体面——家中这么多孩子,唯独她和母亲姓,为的就是和承恩侯府攀亲。
这件事在她们还没到侯府之前就传遍了,她本就是外来客,又是小门户出身,若非改了个姓氏,哪里能和这样富贵的人家攀上亲?那时候韩思弦年纪虽小,却时常听到类似的话,又或是因为她年纪小,大人们总以为她听不懂,所以议论起她的名字来,根本没想过避开她。
所以韩思弦和小时候不太一样,她那时有些怯生生的。
韩家的小孩以及京中的那些官宦子弟也不太喜欢同她一起玩,经常是原本大家高高兴兴地一块儿出门放纸鸢,可玩着玩着,大家便自顾自走了,没人支会她,总会把她落下。
有一回,他们正在假山小园里玩得高兴,韩思弦爬上了最高的地方,想要吸引大家的目光,叫大家觉得她也挺厉害,另一边韩识烨正放风筝呢,一阵风来把风筝刮掉了,就说要去捡——他是孩子王来的,一呼百应,大家就跟着走了。
韩思弦还在假山上,不明白忽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下头的大家突然走了,她有些着急,怕他们又要把她落下,于是慌慌张张地从假山上下来,结果不但没赶上,还摔了个跟头,崴了脚。
她泪眼汪汪地抱着腿坐在地上哭,可周围的人早走光了,连个下人都没有,没人能扶她起来。她扶着小山,几次试着想要站起来,却一次跌得比一次更狠,彻底不能走了。
便是这时,从书房出来的韩识嘉路过,听到了小园里头的嘤嘤哭声,他走过去,看到个小姑娘坐在地上哭,裙子都被划烂了好几道,脏兮兮的,他问她:“你怎么了?”
韩思弦没想到会有人来,猛然抬头,然后就看到了一个玉面少年郎,唇红齿白,模样清俊,明明年纪同她相仿,却带着一股清冷冷的仙气,她含着哭腔说:“我……我的脚崴了。”
周围的下人不知道都跑哪里去了,他的书童吉安比这个姑娘年纪还小,于是韩识嘉蹲下身,把韩思弦背了起来,说要带她到祖母那里去。
他年纪不大,可背起人来却很稳,手规矩地扣着她的脚腕:“你是谁家的姑娘?”
韩思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了母亲的名字。韩识嘉就有印象了,最近府里确实有一位客居的表夫人,毕竟为了攀亲改姓的事,确实不多见,也知道了方才周围为何没有下人。
韩思弦见他没说话,便明白他也知道的,她觉得有些受伤,犹豫着开口:“你把我放下来吧。”
“你能自己走?”
“……你不想背我也可以。”
韩识嘉没回她这句话,而是说:“怎么一个人跑去那里玩?”很危险。
这话一说,韩思弦忽然觉得委屈起来,哪里是她不和大家一起玩,分明是大家孤立她:“大家好像把我忘了……”
韩识嘉不置可否:“你想和他们一起玩吗?”
“……不是很想。”韩思弦想了想,又说,“可母亲让我和大家搞好关系。”
“你想和他们搞好关系吗?”
同样的话,他问了两遍,韩思弦张口要答,却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
“……不想了。”
韩识嘉没再说话。
这一路回去,都是安静,韩思弦趴在韩识嘉的背上,偷偷抬手擦着擦眼泪,可擦着擦着,却擦出了一手的血,然后发现自己原来是流鼻血了。
她趴在韩识嘉的背上,看着他一尘不染的月白袍子,那么干净,那么卓然,像是落在地上的月亮,她感觉到自己的鼻血又要流下来,于是深吸了一口,怕自己弄脏他的月白袍子,一直仰着头,只可惜她不知道,流鼻血是不能仰头的。
椿萱堂很快就到了,把她放下来的时候,韩识嘉瞧见她的裙子上都是血,吓了一跳。
韩思弦捂住自己的鼻子说:“我没事的。”
下人出来之前,先出来了个小姑娘,看着也是粉雕玉饰,精灵可爱,她看见韩识嘉,唤他:“识嘉哥哥。”
韩思弦便知道那人的名字了。
韩识嘉请她帮忙带韩思弦进去。
那人便冲自己伸手,手心里还放着一块帕子——韩思弦想这人是怕自己把她的手弄脏吧,她心里觉得难过,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不喜欢她,她吸着要流下来的鼻血,隔着帕子,把手搭在那人手上。
下一瞬,一方清茶香的帕子落下来,替她擦掉了脸上的血迹。
韩思弦至今记得那天,韩识嘉帮自己擦脸时面容安静,她明明那么脏,他却并不在意会不会弄脏他的衣摆。她的出身不体面,那日更是狼狈,可只有他,对她没有半点嫌弃,也没有把她丢下。
韩氏看女儿一脸天真烂漫,目光柔和:“思弦,你很喜欢他。”
韩思弦答得很认真:“是的,母亲,我很喜欢他。”
“那就好。”韩氏在说这句话时,原本柔和的目光融成了水,直勾勾看着人,像是一口无底的井-
吕氏离开之后,余氏立刻着人打听韩旭的事——这个不值钱的乡下糙货,不过是发现了军中有人强征民匠而已,竟将此事捅到了老夫人那里,害得老夫人跟侯爷告状,还连累了大哥。
“大哥从宫里出来,可有说什么?圣上有没有罚他?”
“夫人放心吧,将军什么事都没有,一早进宫去,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出来了。”
余氏这才安了心,可说起韩旭,整个人还是咬牙切齿的:“此事也就是侯爷不跟大哥计较,若是侯爷真生了气,大哥哪里还能这般安然地从宫里出来?”余氏攥着帕子,越想越后怕,“大哥这些年来在圣上面前一直是最得力的,不然也不会获得西北兵权,也幸好大哥反应及时,及时进宫上奏,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余氏想着吕氏同她说的那话,先是贵喜,又是识烨的婚事,现在竟还踩着他们余家的脸,在圣上面前卖了好!
“这破打铁的,屡次坏我好事。”余氏的手指抠着桌案,指甲都凹了下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不出口气,她就不姓余。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正在卸东西的货郎,一个老一个少——侯爷孝顺,此事若不是韩旭到韩老夫人那去告状,侯爷决计不会计较。只余氏没想到韩旭,竟这般得老夫人的喜欢。
世人都说侯爷孝顺,便是圣上都称赞,可余氏最怕的就是侯爷孝顺,从前老夫人喜欢韩识嘉,韩识嘉出类拔萃,她自知韩识烨比不上,是老天爷给了她这个机会。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夫人会喜欢韩旭……走了一个韩识嘉,又来一个韩旭,他们何时才能出头?余氏又想到老夫人对识烨的婚事并不上心,越发觉得不妙,老夫人怕不是真的想把爵位给韩旭吧。
不行,绝对不行,韩旭凭什么!
余氏忽然觉得先前的自己太过被动,也有些想当然,以为韩旭不过是乡下来的草包,决计入不了侯爷的眼,可她却忘了老夫人的愧疚。
老夫人心疼孙子,什么事做不来?
她心中百转千回,想着如何才能坏了韩旭在老夫人心中的形象,便是这时,她听乔嬷嬷说了贵喜在狱中判了流放的事。
是了!把贵喜放在韩旭那么久,还算是真办了一件事——那时府里有很多关于温宜不详的传闻,韩旭为了给温宜平事,故意在府里说自己克亲。
不过几日,余氏便让人把这事透露给了韩老夫人,说是贵喜在大理寺判了流放,一直哭喊着要见大少爷,说是看在自己从前替大少爷办过差事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道:“我还当谁这么大胆,连姜氏的事都敢编排,原是大少爷自己说的……难怪当初在府里找不到人。”
“这样说来,当初三夫人岂不是替他背了锅?”
“据说因着此事,三夫人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她还怀着身子呢,真是无妄之灾。”
赫氏似是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能有个报仇的机会:“我就说我手底下的人不可能这么没规矩……我也不是信了那些人的话,只是还想请母亲查明清楚,真相究竟是什么,明明白白说清楚,莫不要扔有心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她说的无心,韩老夫人却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老夫人这样喜欢韩旭,如何能听得了这样的话,若此事是真的,那便是说韩旭在利用老夫人对他的疼爱,也不是真的孝顺了。
温宜请安之前,得知此事,心中咯噔一跳,她先前就觉得此事不妙。可这事看着是冲韩旭去的,也是冲她来的,若非当初府中有她的闲话,韩旭又如何会行此一招?
背后筹谋此事的人,当真是手段了得,竟藏了这般久。
温宜心中正乱,迈进月洞门时,对面也进来了一个人。
正是吕氏。
余氏所做种种,皆是冲着韩旭去的,可吕氏却是冲着她来。此人从她刚进门便开始布局,目的究竟是什么?
她想起来这个吕氏是在余氏之前进门的,她到底知道什么呢。
两人相视着走近,谁都没有先问礼,近到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温宜先开口了:“吕姨娘同王御医可是旧识?”
她还记得那日让明秋去查究竟是谁替王御医求的情,结果不出所料,正是吕氏。
吕氏听到这话,悠悠抬眸看向温宜,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
这一笑,不必多言,聪明人不说暗话。
“小夫人想问什么?”
“那要看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吕氏摇头道:“我没什么能告诉小夫人的。”
这人倒是装无辜的一把好手,温宜不介意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三少爷和沈小姐的婚事是你做的吧。”
吕氏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可她还是说:“小夫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温宜稍微侧了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吕姨娘可以听不懂,但我若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夫人,您说她会如何?”
吕氏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小夫人是要和大夫人站在一边吗?”
温宜不置可否:“她怎么说也是郎君的母亲。”
“是吗?可大夫人怕是不会这么想。”
温宜看了过去,直觉她要说的话,就是她一直疑惑的真相。
吕氏笑笑道:“老侯爷临终有言,谁娶了温宜,谁才能继承韩家的爵位。”
竟是如此!
难怪她一进门,吕氏便一直在针对她,难怪老夫人察觉了事情的真相,却是闭口不言,原来竟是这样!
“这事大夫人不知道吧。”温宜忽然道。
像是敬佩她的直觉,吕氏赞了一声:“小夫人好聪明,连这么细微的不同都察觉了。”
如果余氏也知晓这个遗言,所谋划之事必定是冲她而来。而她也知道,吕氏是在余氏之前入府的,余氏进门之前,老侯爷便已经过世了。
“不过,姨娘就轻易把这事告诉我了吗?”
“孤儿寡母,甚是凄凉,还请小夫人高抬贵手,给我们母子俩一个容身之所。”当初说给大夫人的话,如今又说给了她听,吕氏笑着道,“小夫人,我们才是一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天色尚早, 便是初夏的风,也带着几分凉薄。它沾着吕氏眉眼间秾丽的笑,吹动温宜的素色裙角, 明明很静, 却莫名汹涌。
在衣摆鼓动的瞬息里,温宜温和地看着她, 也笑了,只这笑传到眼底时多了几分春残的冷意:“姨娘说的好听, 先前针对我的时候,可是半点不留情。”
吕氏没想到温宜竟半点不为所动:“小夫人的意思是, 要和我割席?”
“姨娘说笑了。”温宜摇头,“我们与您何时同过席?”
从她入府以来, 吕姨娘便事事针对, 事到如今却来了句“我们是同一边的”……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已然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吕氏轻扬眉梢:“既是如此,往后如何,便各凭本事了。”
温宜始终神色淡淡, 也是这时才同她颔首问礼:“我和郎君在此, 敬候您和二公子的佳音。”
水积莲塘, 阴交夏木, 日正春深, 吕氏欠身先一步进了正堂,几步的距离,叫人听到了里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能感觉到她们在等什么人。
温宜立在原地有一会儿没动, 看着天边轻舞的槐花,轻提了口气——那话就是韩旭说的,不论怎么推脱, 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吕氏设局如此,几乎是死局,该怎么办呢。
她立在其中,半晌没有进去。
与此同时,韩旭新开的铁匠铺可以说是来客如云。
原因无他,这是东街上的第一家铁匠铺,又在最好的地段最好的位置,店主又是承恩侯的嫡长子,且还因为出言劝谏强征民匠一事有功,得了皇上的赏——韩旭在京中本就是风云人物,前阵子“狸猫换太子”的戏才换了科举的本子唱不久,如今又换成了真少爷善打铁。
这几日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送礼的,当然来打铁的也有。
韩旭看着这些贵客,分明是来定东西,可手上提的大包小包都快要把脸遮住了,瞧见是从阳接见还不高兴,一定要同他这个“店主”说话。
进来转了一圈,就瞧见个烘炉、铁具、铁砧,是把自己看出了一身的汗,衣衫贴着后背,还要装作对这些很感兴趣,尽管没瞧见什么用得上的东西,依旧是笑意横生——
毕竟他们来这家铺子就不是为了打铁,而是和承恩侯府搞好关系,又是富贵人家的官人老板,哪晓得什么打铁的营生,跟韩旭沟通了几次,说的东西都不是铁匠铺里常有的东西。
韩旭叼着笔:“贵客想要花瓶,还是往瓷器铺子瞧的好,铁瓶子装花有些少见了。”这人还说是家中老夫人过寿时要用的。
他们笑得讨好,只说韩公子能做什么,我们便要什么,要贵的,不差钱,韩公子尽管开口就是。
然后几两银子的东西,被强买出了几百两的价钱。
一连几日接的都是些奇怪的生意,这日韩旭给那些个公子哥崭新的马蹄掌又换了新后,韩旭懒得待客,自己一个人蹲去后门吃饭了,那外头是巷子,薄薄的一扇门,挡不住外头的吆喝与话声——
“原来那就是承恩侯新找回来的儿子。”
“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瞧着和侯爷可真不像。”
“所以说就算是侯爷生的又如何?不就像这铺子,外头看着华丽,探头往里一看,就是个铁匠。”
“这般看来,侯爷对这个儿子还真是偏爱有加,不然哪舍得在东街这个位置盘个铁匠铺呢,也不怕叫人觉得丢脸,毕竟先头那个可是韩识嘉啊。”
“是韩识嘉又如何?到底不是亲生的,你瞧他落榜,承恩侯可有说什么?就一门心思给新儿子置办铺子呢,今非昔比咯。”
“几百两银子,换个马蹄铁,这马看来是不能骑了,还是抱回去吧。”
“那钱花出去就当是给承恩侯捧场,你还真想往家里拿些破铜烂铁吗?好好供着就是了,反正也不贵。”
韩旭捧着碗,像是对一门之隔外的人,并不入心-
谆王府。
自春闱放榜以来,大皇子李泰一直在为科举之事焦头烂额。世人皆知父皇将春闱一事交由他负责,意味着什么——当初宣景帝让三位皇子入宫,将三份折子放在他们面前,一份是承恩侯自请不担任此次春闱主考;一份是西南隅成安厂爆炸、伤亡无数;最后一份是水部郎中上奏永定河畔水势迅猛,恐有决堤之患,需要加固堤坝。
三份折子放在他们面前,宣景帝让他们选,三人皆犹豫,怕自己是出头鸟,无人说话,一番推辞,最后还是宣景帝拿了主意。他说春闱一事重大,需由一位成熟稳重的人负责。话虽未明说,但是个人都能听出宣景帝说的是大皇子,毕竟谁能比皇长子成熟稳重?
而也是这次选择,让朝臣甚至百姓们知道了宣景帝对于储君人选是个什么心思——春闱选拔的是天子门生,将来这些人进入朝堂、散入六部,就是国之柱石,让李泰负责春闱,便是有意让他笼络人心。
承恩侯府与余家是姻亲,手握兵权,承恩侯又执掌礼部,这些年来一直负责春闱之事,本就权力过于集中,宣景帝之所以将此事交由大皇子负责,不仅是想看他有没有做储君的能力,更是因为萧家在京城世家之中算得上后起之秀——礼部负责选人,吏部负责用人,这是这些年萧家似乎有能力与韩家一教高下的原因。
如今借着春闱,选人和用人之权一并交到了大皇子手里,宣景帝希望通过此次科举,李泰能在文官之中建立根基,以此来与权力日渐强盛的韩家制衡。
这是在给萧家机会,因为对于帝王来说,两相制衡总好过一家独大。
萧家收到了这个信号,对于此次科举一事尤为看重,先是请了隐居的段老出山担任此次批卷的主考,后又是耗费万金请来神医给宣景帝看病,他们一路走来小心翼翼,没想到临了到头竟出了这样的事。
科举舞弊是十恶不赦的重罪,若找不到幕后黑手,李泰便是永不叙立,萧家的前程也将就此断送。
这日,李泰站在庭中,脚底生寒——为了查清到底是谁将韩识嘉的卷子变成废卷,他故意将糊名一事散布出去,引蛇出洞,不想,还没到父皇所说的三日之期,先等来的是春闱当日所有收卷官暴毙而亡的消息!
此事一出,所有接触过韩识嘉考卷的人都没了,再没人能说明韩识嘉的考卷为何会出现的废卷里。
端妃刚递到嘴边的茶重新放下,她看着李泰道:“此事定与二皇子脱不开干系。”
李泰亦是心知肚明。
毕竟要说谁能在此事之中获利,非二皇子无疑。
收卷官已死,死无对证,既是要查,只能从他们的亲眷上下手——替人卖命的总要收些钱财,不然图什么。
李泰立刻着人去查这些收卷官的背景,看看他们究竟与谁暗中勾结,这一查,轻易便查到了其中一位收卷官的娘子近来收到了一笔横财。
此人名唤桂娘,被大皇子请去的时候,手上还戴着个翠绿的翡翠镯子。
似是心虚,知道这钱来路不正,桂娘轻易就交代了这钱是相公一天夜里悄悄拿来给她的,还说端午快到了,让她看看日子,也回娘家看一看。只她没想到是这么个看日子……
科举出事,桂娘拿着这些钱,预感时日无多,丈夫暴毙的消息传来时,她连收尸都顾不上,抱着满满当当的银钱正是要逃。可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如今她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连面前的人什么模样,都不敢多看一眼。
李泰坐在昭狱的圈椅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线不明,遮掩了他的面容,却依旧叫人觉得冷寒:“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把这些钱给他的?”
桂娘伏在地上发着抖,根本不敢回话,整个人已是三魂丢了七魄。
问了几次,桂娘始终不敢开口。
李泰本就心下烦躁,一边是父皇的期限,一边是天下文人学子对他的谩骂与指责,言官的折子都快要把他淹了——本朝以来,还从未出现过科举舞弊之事,承恩侯这些年来一直做得好好的,偏偏他一接手就出了岔子……
此事不论幕后之人是谁,他办事不利的帽子已然扣上了,父皇期望的在文臣之中打下根基怕也成了一团泡影,为今之计,唯有这个背后之人的身份足够强硬,目的足够震慑人心,才能遮掩掉他的过错。
因此,不是他李泰要怀疑二皇子,而是事到如今,唯有是二皇子所为,对他来说才有生路。
他心中早有证词,拿下一个嫌犯足矣,李泰起身,对此人用了刑,不到夜里,桂娘就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了。
他拿到了证词,呈进宫中,路上听说了桂娘死亡的消息。
勤政殿内,大皇子立在一侧,许久才等到二皇子入宫。
二皇子李佑依旧是一身风尘仆仆,他进来时,先是看了大皇子一眼,随后掀袍在宣景帝面前跪下,只他的膝盖还未落地,一纸罪状就这样从上头掷了下来,比他的膝盖先一步落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宣景帝的声音带着几分怒不可遏,因为几日之前,也是在这个地方,他这个次子表现得老实亲和,能力出众,甚至叫他起了恻隐之心,可也不过几日,他收买收卷官,在科举考试之中将韩识嘉的考卷糊掉名字的罪证就在眼前。
李佑将那状纸捡起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头和汗一起磕下来了:“此事绝非儿臣所为,还请父皇明鉴啊!”
李泰站在一旁:“科举之事,事关江山社稷,二弟所行之事,已然动摇国之根本,儿臣在嫌犯嘴里听到时也是百般不愿相信,再三追问,反复确认,可嫌犯所述状词前后清楚无误,白纸黑字朱砂印在此,却是叫儿臣不得不信……”
“究竟是白字黑字,还是屈打成招?”李佑急急道,膝行几步上前,“皇兄可敢将证人带上堂来,与我在父皇面前对峙?”
李泰也想把桂娘带到堂上,可他分明已经叫人将她看好,在结果出来之前绝不能死,却不料他前脚刚走,后脚这人就咬舌自尽——李佑不提还好,如今这般提起,让李泰不得不怀疑此事就是他所为,因为察觉了自己露出马脚,所以急于掩盖罪证。
“白字黑字你尚且还要狡辩,将人带到堂上,你亦可诋毁她说的是谎话。”李泰不为所动,面上看不出半点心虚。
“血口喷人!这段时日以来,我一直在西南,根本没回宫,成安厂的爆炸一事,受灾百姓万千,我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心去管春闱之事?就如皇兄所说,春闱事关国本,舞弊又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我岂敢轻举妄动?而且就算我真有私心,也不会冲韩识嘉去,这岂非摆明了叫人觉得杏榜有猫腻?还请父皇明鉴!”
“那是因为只有针对韩识嘉,才能把事情闹大。”李泰冷冷开口,“若此人只是普通考生,功名断送就断送了,可能不会有疑,也不会有人追究,但韩识嘉就不一样了,他有才名,又是承恩侯之子。”
“我为何要将此事闹大!”
“二弟将此事的闹大的原因,还不够昭昭?”
这便是直指二皇子在图谋皇位了。
宣景帝看着阶下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吵得不可开交,对于这份罪证所述,他原也是生气的,可目下这么听着,只觉得有些冷。
今日不论是谁,他们是为着什么,他一清二楚。
于是他将那染了血的状书放在一旁,冷眼看着他们争执不休,直到他们察觉他一直没有说话,骤然安静下来,才终于开口。
勤政殿内,安静得针落可闻,安公公站在角落里,敛声屏气,似是这里没有他这个人一般,许久,他听见宣景帝说:“此事白纸黑字,字字清楚。”
“父皇!”李佑大喝了一声,似是不敢相信。
李泰勾起嘴角,眉眼具是欣喜之色,然后就听宣景帝道:“二皇子佑暗行舞弊之事,意图破坏科举公正,禁足宫中。”
“父皇!真的不是儿臣!”李佑直接站了起来,目眦尽裂,似是没想到连父皇都怀疑他。他一直高嚷着非他所为,可宣景帝半点不为所动,御前司的人进来了,很快便将他请了回去。
人已经走了,可李佑的声音似是还在殿中回荡。
李泰尚在殿中等待宣景帝的下一步指示,却听他说:“此事暂时如此,容后再议。”
这便是要对李佑所为轻轻放过了!
李泰如何会在这样局势大好的时候鸣金收兵,他急急拜了下来,想着趁热打铁:“父皇,七千学子尚在午门外等一个说法,还请父皇示下。”
宣景帝却冷冷看了他一眼,挥袖离席:“你长大了,主意比朕还正。”
短短一句话,却叫李泰跪了下来,冷汗出了一身。
耳边的喧哗散去,宣景帝由安公公扶着,走在御花园之中,他真的老了许多,不只是身体更是心理,许久,他沙哑着开口:“安留良,你说此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安公公声音慢慢的:“皇上难道是觉得此事不是二殿下所为?”
“你觉得是他?”宣景帝不答反问。
“奴才愚笨。”
事情真相如何,状书上写得一清二白,可就是因为太清楚明白,才叫人觉得不对劲。
此事发生以来,李泰所作便是竭力将此事查清——科举舞弊不是小事,无论如何,他都难逃罪责,所以他必须找到罪魁祸首。
宣景帝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那点血迹,状纸刚呈上来人就死了,确实有屈打成招之嫌。他想着李泰方才在堂上的言行举止,言语之间尽是厉色,半点没有因为面前的人是他的胞弟,而有半点恻隐之心,甚至见他被罚了禁足仍不满足,张口便是追责,口口声声说午门外的学子还在等答复,可此事发生以来,他分明没有一次安抚过那些学生。
他原先不过是想借此机会考验三个儿子,没想不过是一次春闱,就让这两人走到了这个地步,他有些不知是该说二儿子蠢笨,还是该说大儿子工于心计,手段高明,一场春闱,既拿掉了韩识嘉,又拿掉了二皇子。
虽然这明明就是他想要看到的。
“安留良,你说朕若是百年,朕的其他儿子,还有的好活吗?”
二皇子禁足的消息传来,可科举舞弊一事的真相尚且没有一个定论,京中猜测纷纭,韩识嘉坐在老师跟前,听他问自己觉不觉得可惜。
事已至此,两人都清楚韩识嘉此番榜上无名,乃是两派党争的结果。
所以可惜吗?韩识嘉倒不这么觉得,因为他此番并不输在学问上。
“学生有一事尚不明白。”韩识嘉道,“皇上将春闱一事交由大皇子负责,既是要看他的能力,也是要扶立萧家,然而通过春闱一事拿掉我以此来打压韩家,手段并不高明,因为势必会引人注目,给人把柄深究背后的舞弊一事。所以学生并不认为糊名一事乃是大皇子所为。”
“同时,大皇子手中很可能也没有二皇子的罪证,就算是有,也很可能是假的,因为舞弊大事,大皇子只有将事情栽赃给二皇子,才能减轻此事对自己的影响,所以不论是不是二皇子,他都必须这么做。”
这也是皇上觉得心寒的原因。
“你是认为大皇子没有对二皇子出手的必要?”
“至少没有在春闱之中出手的必要。”
因为他既有萧家支持,又有皇上的看重,二皇子有什么?二皇子什么都没有。与其在自己负责的春闱一事上动手脚,不如从二皇子负责的成安厂爆炸案找破绽。
韩识嘉道:“他将矛盾对准我,便是得不偿失。”
“可此事若是二皇子所为……”
“听起来确实合理许多,毕竟从春闱一事便能看出皇上对大皇子的看重。”这才是韩识嘉觉得最不对劲的地方,“春闱舞弊不是小事,其中目的太过明显,二皇子若是如此,很容易引来大皇子的怀疑。”
“你是觉得此事不论是对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
“学生以为,弊大于利。”
“你怀疑还有第三人?”临川先生替他将茶斟满,“可三皇子根基浅薄,就算他让两位兄长马失前蹄,皇储的位置,也轮不到他。”除非这两人都死了,可就如今的局面来看,很难。
韩识嘉一时间没有作声。
临川先生斟茶的手一顿:“难道你认为也不是三皇子所为?”
韩识嘉是傍晚的时候才回了侯府,进门的时候,看到窦嬷嬷在门口送人,瞧着打扮,是宫里的人。
似是看到韩识嘉探究的目光,窦嬷嬷过来解释了句:“是宫里的嬷嬷来教府里的姑娘们规矩的。”
韩识嘉微一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只行到半路时,忽地脚步一顿——
宫里的嬷嬷来教规矩?承恩侯府之中没有年轻的未出阁的女子,她是来教导谁的?
椿萱堂中,言笑宴宴,是韩思弦在伺候老夫人用膳。
韩老夫人看着韩思弦给她布菜,笑着同韩氏道:“你倒是教了个好女儿,连宫里的嬷嬷都夸。”
韩氏笑得眉眼弯弯:“能得老夫人喜欢,那是她的福气。”
韩老夫人也笑了:“我是喜欢她,就怕她不喜欢我罢。”
“思弦怎么会不喜欢老夫人呢。”韩思弦温言说着,“老夫人给我买花灯,送我首饰,对我事事关心,便是家里的祖母待我都没有这么好……只是思弦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也叫您一声祖母了。”
“我这老婆子做梦都想有个孙女呢。”韩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牵过韩思弦的手叫她坐下,“你喜欢识嘉?”
韩思弦没想到韩老夫人说得这么直白,看看母亲,又看看韩老夫人,面带羞涩:“喜欢的……”
“正是凑一个好字了。”
松鹤堂。
韩识嘉直到夜半才等到承恩侯回来。
韩益稀松平常地看了他一眼,进屋后就着侍女端来的水净手,随口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韩识嘉不答反问:“父亲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夜色悄静,连外头枝叶哗啦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韩益在韩识嘉这句话里,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管事便带着人下去了。
四下无人,书房之中静了许久,韩益将着这寂静擦手,语气淡淡:“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识嘉是如何怀疑上承恩侯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硬要说起,就是后知后觉。
因为他对这个人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承恩侯便不是一个慈父,他严厉、冷酷、不苟言笑,韩识嘉见他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春闱放榜前后对他两次温言宽慰,打眼瞧着像是宽慰,可进一步深究,分明是早知如此。
春闱放榜之前,韩益说他胸有成竹,可这个胸有成竹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科举考场,规矩严密,考生进入都要层层核查,想要舞弊可以说是难于登天,谁能想出让收卷官收卷时在手上涂染墨迹糊掉考生姓名的方法?只能是非常熟悉考试规则的人了。毕竟这个方法太过于神不知鬼不觉了,而承恩侯在礼部多年,一直负责科举之事,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如何行事,也没人会比他收买收卷官更容易。
如今,大皇子与二皇子为着舞弊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二皇子已经禁足,可事情至今没有定论,便是因为皇上不想公开,也是在对大皇子不满。
原本韩识嘉只是觉得奇怪,奇怪明明这事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直到今日看到那位宫里的嬷嬷到府中教习。
府中都是妇人,她要教谁?
只能是韩思弦了。
大皇子已有正妻,三皇子还未到娶亲的年纪,韩益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而此事,祖母怕是也已知晓。
可韩家是纯臣,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皆是谨遵圣听,从未做过逾举之事。而韩家一直被皇上所重用便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子,没有女子,便不能与皇子联姻,没有姻亲关系,韩家就算真要支持哪位皇子,这种结盟也不会牢固。
大皇子因为春闱之事对二皇子穷追不舍,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也要攀咬二皇子,圣上见后定会害怕自己的儿子为了皇位手足相残,而他看好的大皇子来日若是登基,二皇子有争储之心,定会性命难保,宣景帝若想保二皇子性命无虞,便要替二皇子找一个靠山。
可韩家权势强盛,皇上如何放心让二皇子与韩家联姻?
是啊,皇上如何才能对韩家放心呢?
不知为何,韩识嘉忽然想到先前韩旭劝谏的强征铁匠一事,韩益让余将军进宫请罪,可以说是大义灭亲,如今,韩益又给韩旭在东街上开了间铁匠铺子,便是让人觉得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出身的长子偏爱有加。
可让众人,特别是让皇上知道韩益对韩旭偏爱有加,有什么用?
韩识嘉心口一震,看向韩益,忽然发现这局布得怕是比杏榜放榜还要早……
“还算聪明。”韩益对韩识嘉能察觉出其中关窍并不奇怪,这人好歹是自己教养长大的,他走在棋局之前,垂眸看着眼前的大好局势。
“年前,皇上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今年春闱让哪位皇子来做这个主考官好,你觉得他当时想问的是什么?”
韩识嘉默然,承恩侯官居礼部尚书,常年负责科举一事,说得上天下学子的半个老师,这些年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才有了韩家如今的位高权重。春闱在即,皇上陡然说起今年春闱谁来主持,是为着提醒承恩侯今年韩识嘉要参加科考吗?
不是的——
“当时皇上是想问我,我觉得谁能来当皇帝。”
韩识嘉心口一跳,皇上用这种话来问一个臣子,便是在问承恩侯到底支持哪位皇子。
韩益仍记得自己那时的感觉,几乎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皇上起了忌惮之心,还是说圣上如今体弱多病,神思多疑,但不论是什么,他若是想保韩家满门无虞,该做的就是急流勇退。
而几乎是老天都在帮他,当时适逢韩识嘉和韩旭的身世揭晓,京中满城风云,一是家事繁身,二是韩识嘉要参加科考,他理所当然地退出了此次的科举会试。
韩识嘉不明白:“既是为了明哲保身,又为何要对此次春闱下手?”
“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韩益一脸漠然,“你读了这么多书,竟还如此天真。”
这些年承恩侯府在文臣之中颇有影响力,又手握兵权,就算一直为纯臣,也足够叫皇上忌惮,不论韩家是不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宣景帝如今病体累身,国本当立,他势必要在自己驾崩前,替新君站稳脚跟。
“如今不是我要入这棋局,是时局所迫,是皇上在逼我。”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里相撞,皆有锋芒,韩识嘉最后问:“为什么偏偏是温宜?”
他是棋子,韩旭是棋子,韩思弦亦是棋子,可这一切与温宜又有什么关系?
韩益笑了一声:“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她。”
韩识嘉没有回答。
韩益将手中的棋子抛回盒中:“你祖父临终有言,谁娶温宜,谁才能继承爵位。”
原来如此!
韩识嘉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收紧——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温宜,而在爵位。老侯爷的遗言知道的人有多少,太后一定知道,皇上也必定知晓。
他想着这些年坊间关于韩益的孝顺名声,忽然觉得可笑——当初韩益之所以没有反对余氏和韩老夫人提议还亲的事,便是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会把爵位传给韩旭。
传给一个乡野回来的草包,韩家便能坐实纯臣的身份了。
他没有威胁,谨听圣训,皇上又如何不敢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呢?
韩识嘉回首看着这一路的桩桩件件,圣上疑他,他便退,他看着无欲无求,却因为这一退再退,让皇上主动把他纳入棋局——
风吹树影,映上窗纱的时候,像是有鬼。
韩识嘉看着连头都不曾抬起的承恩侯,轻声道:“父亲好谋算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章真是太难写了。
第55章
这句话里透着的不甘与难以置信明显, 可不论什么,韩益都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他谋的是韩家以后,因此不论是自己刚认回来的儿子又或是韩识嘉的前程, 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学而优则仕, 你考取功名不过是为封侯拜相,此番只是无名不是不中, 待事情平息,我自会替你去向皇上求个恩典。”
这便是说要给韩识嘉求个官了——承恩侯有爵位, 又是正一品的官身,想给韩识嘉荫个官职不是难事, 遑论韩识嘉真有才学。如此看来,韩益这一番谋算可以说是毫无损失, 便是韩识嘉这个局中人也要说一句高明。
可他若想荫官, 这些年又何必勤学苦读?愿为循良吏,未甘恩泽侯。丈夫贵自奋,何必恃贻谋①。你可以说他清高也可以说他有野心, 但试问天下哪个读书人没有野心傲气?
韩益这些年允他读书, 对这些怎可能不知, 可这些与韩家的前程比起来, 不过是小儿稚气天真, 不足挂心。
韩识嘉宽衫下的手握了紧。
“至于温宜……”韩益重落一子,背手端立,发现自己已经赢了,“她若真想等你便不会成亲, 你高看她了,承恩侯府的功名利禄比你,值得她动心。”
一直未曾开口的韩识嘉冷着眸:“温家门风景行行止, 温姑娘清流出身,您可以纵横捭阖,算计全局,却没必要针对一个女子,开口毁人名节。”
韩益道:“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没了温宜,尚有万千可供你挑选,你若想成婚,去求你祖母给你再觅一段良缘便是。”
一边是登科取仕,一边是温宜,韩益寥寥几句,却每一言都刺在韩识嘉心口上。
长夜深了,支摘窗边溜进来丝丝缕缕的风,晃动纸灯,明灭的烛光映在他如墨般的瞳仁里,有些幽邃也有些低沉。
韩识嘉一身月白袍子站在阴影之中,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黑子吃掉了大半的白棋:“侯府多风波,父亲所谋大业,顾好自己便是,至于我的婚事,就不必父亲和祖母操心了。”
二皇子禁足良久,可关于科举舞弊一事却迟迟没个结果,便是殿试也没有消息,京中人心惶惶,都在猜此事是不是二皇子所为——大皇子一负责春闱便出了岔子,皇上又把二皇子禁了足,如何看都像是二皇子所为。
为的什么?只能是争皇位了。
皇上对大皇子偏重如此,若是真让大皇子打下根基,那二皇子在皇位之上便再无可能。
这段时日,京城之中都是笔墨场的争斗,那些文士写的文章引经据典地把二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了争皇位,把神圣严肃的春闱弄成这样,如何看如何不像话。
科举取士是为选秀人才,也是寒门学子突破阶级的途径之一,它是文心所聚、民心所向之地,可如今二皇子漠视考场规则,俨然把春闱当成争权夺利的战场,视七千学子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于不顾,这样的人若是继承皇位,将是民不聊生……
朝堂之上,宣景帝为着这事烦忧,一边是大皇子对二皇子的步步紧逼,一边是天下文人对二皇子的不认可,他不想这么快便对李佑盖棺定论,因为若是如此便坐实了李佑有夺权之心,将来李泰登基称帝,第一次死的便是他的这个弟弟。
偏就是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时候,韩识嘉突然同人说起:糊名的人是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京中又是轩然大波,听到此话的人都站立起身,反复问了好几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肯定是听错了,闹什么呢,吵了这么久,到头来是韩识嘉自己糊的名!
无人相信,都道是在传谣,直到稍微有些人脉的好事者托人辗转问到韩识嘉面前,才勉强得了一句解释——韩识嘉说自己写完卷子后,自觉答的不够好,将名字糊掉了,说是要三年之后再考。
这话一说,原先围攻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人霎时间将笔墨间对准了韩识嘉——有人说他狂,写成这样竟还说不够好,问此人的文识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然后又将他过往的文章翻出来大肆夸奖了一番;也有人说他傲,仗着有点学识就敢蔑视科场,不敬圣上,这种人就应该削去功名,不许再考。
总而言之,民间追崇韩识嘉的人对他更是崇敬,不追崇的人也只能捏着鼻子说一句这人太傲了。可说来说去,除了这句再说不出别的,因为此人答得太好,那些骂他的人腚下还藏着韩识嘉的卷子,近来写的时文引用的都是韩识嘉的句子。
从身世揭晓到春闱落榜,再到如今考卷糊名,韩识嘉又一次名动京城。
韩益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刚从朝上下来,管事向他禀告此事时心下忐忑,说起话来声音小小,不知道韩识嘉是不是坏了老爷的计划——先前糊名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当时韩识嘉怎么没出来澄清,偏偏二皇子被罚禁足后才出来说话,这不是明摆在帮二皇子解围吗?
大皇子得皇上看重,在自己负责的春闱一事上动手本就叫人生疑,所以此事绝不是大皇子所为,可承恩侯要的并不是此事是大皇子所为,他所要的仅仅是大皇子失察与失职。因为一旦大皇子失职,科举考场上出现舞弊,无论对象为何人,他这个主负责人首当其冲,很快就会成为天下文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宣景帝对大皇子此番负责春闱一事寄予厚望,大皇子及萧氏一党亦是对此次春闱颇为看重,面对陡然出现的舞弊一事,他势必要追查到底,可不论他怎么查,失职的罪名已经有了,他若不想失掉民心,只能找替罪羊,还必须是一个份量很大的替罪羊——
这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二皇子必然是嫌疑最大的人,若他能借此机会将罪名怪在二皇子头上,既能淡化自己失职的罪名,又能让二皇子彻底失掉夺嫡的机会,可以说是一举两得,面对这样的处境,大皇子不可能不动心,而韩益想要的便是大皇子的动心。
因为大皇子心中早有证词,所以不论真假,他都会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告陛下,而皇子为了争皇位公然在科举之上舞弊,影响太过恶劣,所以皇上便是想向二皇子追责也会暂缓,可大皇子又如何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他势必会乘胜追击,追问宣景帝该如何处置二皇子。
心急便会坏事,皇上也会起疑,继而察觉这个儿子不仅有心眼还手段狠辣,他一方面会觉得李氏江山后继有人,一方面又会担心自己百年之后,二皇子甚至三皇子会不会死在这位兄长手里。
只要皇上产生这个念头,他势必会想办法保二皇子无虞,而此时,没有什么比一个忠心耿耿又无野心的韩家,是更好的选择了。
可此事的前提是皇上觉得二皇子无辜的。
他可以想争皇位,但同时他又能力不足,背后没有靠山,所以才会叫皇上心生怜悯。
这时,韩识嘉突然将糊名的事承认下来,便不得不让人怀疑二皇子的背后是韩家。
明明是功亏一篑的时候,韩益忽然笑了。
知子莫若父,韩益觉得韩识嘉这般做,多多少少是为着昨日自己对他说的那番话,清贵之名与温宜到底是这小子的软肋,原先他尚且不知道韩识嘉对温宜用了情,知道之后,也算是顺水推舟了,读过再多的书又有何用?还不是个毛头小子,为着一点年轻意气,将整个家族的前程弃之不顾。
“老爷,那现在该怎么办?”
韩益负手而立,步子渐渐慢了下来,语气轻轻地重复道:“怎么办?”
他失笑着摇头,什么怎么办?他等的就是这个——
还没走出午门,后头追上来了个小太监,说是请承恩侯留步,皇上请他移步御书房。
燎沉香,消溽暑,御书房的熏炉里点着静心安神的香,叫人刚迈进门,便觉出了几分清凉。宣景帝给韩益赐座:“听闻爱卿近来都在为儿子的新铺子忙碌奔波?”
说到这事,韩益面上带了几分笑意:“阿旭自小被铁匠带大,别的不会,倒是练了一身打铁的本事,他又很喜欢,下官也是没办法。”
他这话说得无奈,可眼里的关切之情就要溢出来了。
宣景帝看着他,想着这阵子大皇子和二皇子为着储君之位争得死去活来,他大病初愈,正是希望子嗣膝下承欢、彩衣娱亲的时候,可瞧着他们为着自己的身后事算计奔波,不由得心力憔悴。
“你那些儿子各个出类拔萃,朕就是羡慕,也羡慕不来。”
这话粗听没什么,可心思一转,便能听出皇上是在为科举舞弊一事烦忧,于是韩益道:“臣子臣子,先有臣,后才有子,他们先是陛下的臣,才是臣的儿子。”
虽是阿谀奉承之言,但从韩益嘴里说出来,却叫宣景帝觉得有几分真心,可能是这段时日以来承恩侯表现得事事周到的缘故,他既主动提起,宣景帝也不遮掩:“识嘉落榜一事已久,听闻你只去过一次内阁大堂。”
“确实如此。”
“那真相究竟为何,你不想知道?”
韩益只道:“皇上既如此为难,臣不要这个结果也罢。”
按理韩益应该提起韩识嘉自己糊名的事,但他没有,是他不知道吗?这事既能传进皇上的耳朵里,承恩侯作为韩识嘉的父亲,不可能不知道。
宣景帝在韩益这番话中,将眼睛眯了起来:“识嘉这般做,是你授意?”
两个皇子为了皇位故意破坏科举公平,那这两人在天下的学子心中会是什么形象?若是罪名立下,往后不论是谁继承大统,都不会得民心。但韩识嘉若说是自己糊名,那这个难题便迎刃而解了。
韩益摇头:“是识嘉自己所想罢,他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就是为君分忧。若这个结果让陛下为难,导致天下文人对大靖江山的未来失去信心,他不要也罢。”
他没说大皇子也没提二皇子,只提了大靖的未来,像是不管他要选谁做储君,也不改初心。宣景帝看着韩益的目光深了几分——承恩侯来之前,他也怀疑韩识嘉为何会选了这个时机承认,韩家是不是早与二皇子有所勾结,可若是如此,韩益敢这么坦荡吗?韩识嘉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说自己故意糊名,这样的言论跟蔑视科场规则无异,他说自己三年之后还要再考,就不怕往后不得再入考场?
不,如今科举舞弊一事闹得甚嚣尘上,韩识嘉敢说自己糊名,他的罪名只会更大,就算宣景帝不裁决他,韩识嘉往后也再难取仕。
宣景帝看着韩益的目光越发深邃,像是不相信一个人竟能为了朝廷做到这个地步——他先前问韩益那番话时,确实起了忌惮之心,或许是因为人之将死,或许是看过了太多为了至尊之位的明枪暗箭,看谁都渐渐失了信任。
可韩益是谁?这个人在他年幼称帝时便陪在他身边,这些年与他说是出生入死也不为过,都说帝心难测,可他不过是问了一句,韩益便做到了这个份上……宣景帝深深地看着他,心中明白,怕是只有承恩侯能这般一心为国。
“你把他教得很好。”
“臣勉强也算个一品都官,今日便腆着脸在陛下这里给识嘉讨个官职,识嘉虽不是我亲子,却是我看着长大的,想来陛下应该不会怪我厚颜。”
韩识嘉如此才学,本可以“桂折一枝先许我”,名动京城,他先前之所以走上科举这条路,便是因为有傲气,想要堂堂正正考取功名,可事到如今,不仅没了科举的机会,甚至连荫官怕也要再等许多年。
宣景帝拍了拍韩益的肩膀,像是年少时每一次他负伤归来:“识嘉受委屈了。”
韩益却行礼俯身道:“为圣上分忧,怎么都是一样的。”
承恩侯进宫后不久,宫中便传出了二皇子解除禁足的消息,又是几日,连殿试的时间也定下来了。好像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科举舞弊一夜之间翻了篇,像是满地的落叶被风吹走,翌日醒来又是干净。
韩识嘉立在有些绿得过头的柳树下,看着它不再柔软的叶片——韩益说他年轻意气,却不知他从来没有这些东西,他没想过自己若是承认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早知道的。
起初他并未察觉这是韩益布的局,是在门口遇上了宫里的嬷嬷才反应过来。可明明这么敏感的时候,韩老夫人忽然请宫里的嬷嬷来府里做什么?只能是为了让他看的。韩益让他见宫中的嬷嬷,又对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激他,为了让他报复。
这一切都是韩益算好的,只有让他把科举舞弊的罪名担下来,韩益才能真正说服皇上对韩家放下戒心。
可他明明知道,还是做了,因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韩识嘉站在弦月之下,看着天边的月色,明明是夏日了,却叫人觉出几分凉意来。
便是这时,一道清婉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人语气温和,像是春夜里的风,定人心弦。韩识嘉立在那处顿了一顿,才转过去——
温宜才从祠堂出来,扶着明秋的手走得有些艰难。面上也是难掩倦色,她想着今日清晨同吕氏说的那些话,再到自己在堂时的声辩,有些累,不知是身上更是心里。她知道吕氏想的是什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韩识钦庶子出身却有才学,自然不会甘居人下,这位吕姨娘,倒是比她想得要厉害。
“小姐在祠堂跪了一日,膝盖怕是不好了,等会儿回去,擦些药酒才行。”
温宜不喜欢药酒的味道,觉得自己又尚且能走路,便说:“不用了。”
话音刚落,面前响起一道声音,这声音熟悉之中又带着几分陌生,他叫了她一声:“温宜。”
温宜倏然抬头,就看见了韩识嘉。
月色皎洁,落在两人眼里都有清辉,他们四目相对着,有悠悠而来风在晃荡。
温宜在两人相视的目光里,先韩识嘉一步行礼:“韩公子。”
夜色悄悄,连风也静,它吹动人衣角时都是轻轻的,像是怕惊了池鲤。
韩识嘉隔着几步看着温宜,她看起来身有不便,以至于刚一行礼,韩识嘉便行了半步想要扶她,可他到底没再往前,只道:“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也是这时,韩旭和扶光从外头回来,韩旭手上带着些擦伤,不算严重,他一边走一边包扎,再一抬头的功夫,就到了荷塘边。
夜风微凉,他站在风雨桥对面,看到有两人在说话,定睛一看,竟是温宜和韩识嘉。
韩旭看他们两人站在一块,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觉得他们好似这样站在一起很久了,他想起先前温宜提起韩识嘉的模样,又想着方才从铺子回来一路听到的话——
“要我说啊,韩识嘉就是天纵奇才,那些原想着榜下捉婿的还是别等了,别只光顾着看功名啊,有才学如此,还不够做个乘龙快婿?”
“他们那是不想吗?是怕自家女儿配不上罢了。”
原来关于韩识嘉的事,韩旭多是听听就过,可这日听人提起温宜和韩识嘉好像太多了些,然后就听到:“说来说去,韩识嘉还是和温家的长女最为般配,一个是才子,一个是状元门第的清贵小姐,两人站在一起,那才叫珠联璧合,郎才女貌。”
韩旭看着两人的身影,忽然问道:“他们是不是很熟?”
扶光一脸奇怪地看着韩旭:“少爷难道不知,夫人和韩公子定过亲?”
作者有话说:
①:《送陈侯之任同州》宋·王禹偁
第56章
夜下月影, 华光粼粼。
韩旭隔着一池的荷叶田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目光讳莫如深, 心想难怪温宜会看韩识嘉的卷子, 他当时还以为是温宜喜欢读书,所以才科举之事比较上心的缘故, 也难怪温宜的书架上会藏着有韩识嘉的书,他原以为他们只是认识, 同与袁家兄弟的关系差不了多少,却不想他们竟是这种关系……
他早该意识到的, 温宜自嫁给他以来,从未主动提过韩识嘉这个人。
他们的身世京中巷陌都是闲语话本, 温宜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从来不问,是不关心吗?或许说是刻意回避更恰当一些。就像温祖母有心头疾,所以韩老夫人夫人生病时, 她连胸痹都不敢轻易提及。
韩旭蓦然想起他和韩识嘉第一次见面回来的那天, 他问温宜在看什么, 当时的她是那么的紧张……而那似乎也是他第一次在温宜面前提起韩识嘉, 她应该是挺在意他的, 不然那天夜里也不会辗转反侧,悄声问了他好几句——
“你和韩识嘉见过面吗?”
“我还以为你们先前就见过。”
“那你们今日都说了什么?”
“……无事。”
韩旭想着那些往常,想她平时同他说话时,说到他不知道的地方总会讲得细些, 可两次提起韩识嘉时,都是语句寥寥。
她是个谨慎到有些拘谨的人,若是真不放在心上, 早便说了。
夜久人休风有定,断云流月却斜明,韩旭没有继续往前,只是靠着亭柱边远远地瞧着他们,看他们倒映在荷塘上成双的身影,朦胧里带着几分温柔,那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他又一次想到这两人还真像啊……都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世家子弟,都是满身书卷气的读书人,气质温润,一个像玉一个如月。
温宜多好,他心知肚明,至于韩识嘉……这段时日京中关于他的消息不绝于耳,从春闱落榜到自笔糊名,他的声名跌宕起伏,可不论追不追捧他,却从未有人质疑他的才名。
便是韩旭这样不读书的人,也听人说过他的卷子,觉得此人担得起惊才绝艳,雏凤清声之言。时至今日,名声在外的两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韩旭遥遥看着,心道不怪京中的人会那么说,连他自己看见这样的两人都要说一声般配。
是啊……他们看着是这么般配,如果没有他,温宜早就嫁给韩识嘉了吧。
或许不用“早就”,那日黄道大吉,拜堂的人该是他们才对……
扶光站在韩旭身侧,抬了好几次眼偷看——方才他那话说完,少爷就再没开口,他心中暗道坏了,少爷竟是真不知道小姐和识嘉公子定过亲的事……他用力地咽了咽口水,看少爷那一脸黑相,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就在他张口想要替小姐遮掩一二的时候,韩旭突然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扶光以为少爷是气得要走,可韩旭却只是背过身,低头把自己手上的伤重新包扎好,步子没再动过,就像是眼不见为净,又怕他们真做出什么丑事……
扶光心下忐忑,这和捉奸有什么区别?!
他战战兢兢开口:“少爷就在这一直等吗?”
他家能长久地在温家做事便是因为懂规矩,他从前虽是温家的下人,但如今身契给了韩旭,就是少爷的人,做不来“三姓家奴”的事。离家前,父亲对他千叮万嘱,问他若有一日小姐和姑爷生了嫌隙,他该帮谁。
扶光当时答得好好,说他既然做了姑爷的奴才,就得站在少爷这边。
这段时日扶光也想过自己面临的第一个抉择和考验会是什么,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是这样,帮着主子抓奸,抓的还是自家小姐……
他一下子两难起来,怎么说小姐从前待他也是极好的……
扶光为难极了,想着等会儿若是真吵起来,他到底该帮谁好。
韩旭却是睨了他一眼:“你没瞧见她的腿不太好吗?”
荷塘边,细柳下,月依依。
这日夜风习习,凉爽之中还带着几分柔和,它轻抚过两人的面颊,又吹舞了他们的发。韩识嘉立在温宜几步远的地方,看她眉如烟、眼如画。
他没说先前那次见面是祖母故意安排,也没解释自己当时没有登门,是想着金榜题名之后再求娶。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没有必要了。
当初若不是他太冲动,险些闯了她的院子,祖母未必会为难她,他是让她难过的因,再去解释什么都显得没有担当,伤害既已存在又何必叫她不要怨他,至于后者……他如今连金榜题名也没有,又何必同她说这些,显得自己可笑。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提起这两件事势必会透露他的心情,可如今他们早已没了再谈论这些的立场,回首向来,连韩识嘉都要说一句,他们或许真的有缘无分。
他心中有千千结,开口时带着几分克制:“近来一切可好?温祖母身子如何?”
他从前也常去拜访温家祖母,除去与温宜定亲的关系,还因为温祖母品行高洁、蕙心纨质、家承钟鼎,是个很杰出的女子。即便他与温宜没有婚约,温祖母也是一位很值得他敬重的长辈。
韩识嘉的声音低缓平和,话说得泛泛,没说“你”,又跟着问了温祖母,语气里的克制明显,像是如果她不愿提自己的近况,只回答温祖母也没关系。
温宜听出他的话中意,眉眼间多了几分笑意,她早知道韩识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待人永远谦和有礼、从容有度,是君子端方。
细说起来,他们其实并未见过几次,说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规矩礼仪有之,天性使然有之。定亲前,两人打照面时只是微一颔首算是问候;定亲后再见,两人会停下步子,韩识嘉叫她一声温姑娘,温宜唤他一声韩公子,又几句寒暄。
明面上看着没有什么变化。
但定了亲的男女总归是不一样的,两人只要站在一块儿,氛围便会有些不一样,他们自己还没什么,周围的人就已经替他们面红,一字一句地替他们想着以后。
对于他们这种定下娃娃亲的更甚,温宜在很小的时候便知道这个人对她来说是不一样的,他很可能是她未来的夫婿,他们很可能要相伴余生,长辈话里规划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往后。
知道这件事时,温宜还小,也没想太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心里唯一盼望的不过是他出类拔萃,人品贵重。
而韩识嘉刚好是这样的人。
风轻拂过,吹动了两人的发,月光温柔却不够明亮,落下来时,他们连影子都不够清晰,池塘里两人的发轻扬着,几次想要纠缠,却始终没有碰到。
温宜温声说着:“一切安好,祖母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劳韩公子挂心了。”
不论从前如何,事到如今,可以说造化弄人也可以说天命如此,温宜拘泥过去的人,她甚至觉得在这件事上,面对韩识嘉比面对韩旭要轻松一些:“近来朝堂多风波,韩公子位在其中,万事小心。”
她虽是后宅妇人,却也耳闻了朝堂之事。韩识嘉的卷子她看过,私以为必定榜上有名,加之近来有关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传闻频频,虽是有些不敢相信,但也隐隐猜到此事怕是牵涉了党争。
她并不避讳提起自己,像是回应韩识嘉的关心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韩识嘉听出了温宜话中的朗朗,不知为何,心中的纠结和阴郁散了些:“朝堂多风波,侯府里也不少,你要多留心注意。”韩识嘉想着韩益同他说的那些话,既针对温宜,又针对了韩旭。
于是,他将老侯爷的遗言转告她。
有他在,韩家就是插着神针的海,没了他,各方惊蛰出动,这也是为什么韩识嘉想着登科之后上门求娶的原因。
温宜想着今日早时吕氏的那番话,多谢他的提醒。
韩识嘉看她没有惊讶,便知道她早已知晓此事,他知道她聪慧,没再多言。
晚风轻柔,吹云移月,把月色都吹得断断续续的。
温宜站在原地,看着韩识嘉离开,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她扶住明秋的手,慢慢地挪着步子——倒不是见韩识嘉叫她觉得紧张,而是她到底是个体面的端庄小姐,不愿在外人面前透出羸弱。
她挪着步子,走得有些慢,思绪有些远,一会儿想着方才与韩识嘉说的话,一会儿想着自己这样被韩旭看到了,该怎么交代,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出了荷花园,还没走出多远,迈出月洞门槛的功夫,就被人扶住了手。
那手很有力,扶着她时使了劲却并不重,像是很习惯扶着她了,温宜看过去,竟是韩旭。她眼中的诧异明显:“郎君怎么来了?”
“刚从外头回来。” 韩旭有些皱眉,扶着她的手臂,抬了抬下巴问她,“腿怎么回事?”
温宜想着周围没有人,轻抬了抬自己的脚,绣花鞋上头的绒花轻轻晃晃,她知道瞒不住韩旭,也就没瞒,小声说:“跪一天了。”
她只在屋里这么说话,韩旭听得心痒痒的,可还是皱眉:“怎么回事?”
“被祖母罚了——”
话音未落,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轻呼着攥住了韩旭的衣襟:“郎君这是做什么!”
韩旭稍低了头,在她耳边说:“现在没有人,你再大声些,把人全叫来。”
这话一说,温宜不敢再开口,整个人热着耳朵往韩旭怀里躲,上次这样还是听见犬吠,那时候还心惊胆战地怕着别的,如今这样,怕的就剩韩旭了,她遮着脸不敢见人,到最后索性把眼睛闭了起来。
荷花园里,韩识嘉从假山后头走出来,其实他根本没走——方才温宜走过来时,他便看出了她的腿不太灵便,只她表现得无碍,他便明白温宜不想让他知道,可就算如此,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去,想要跟着,然后韩旭就出现了。
有风寂寂,韩识嘉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没有吭声——她不想他知道,可一见到韩旭就告诉他了……
吉安站在他身侧,低声闻着:“韩旭少爷是不是瞧见了。”
“瞧见就瞧见了。”韩识嘉难得说出这样的话,他从前是最顾及温宜的名声。引得吉安侧目。
就听韩识嘉道:“人都是他的了,总不能让他太得意。”
“……若他为难温小姐怎么办?”
韩识嘉却道:“不会的。”
即使他们只有一面之缘,韩识嘉也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可说是这般,韩识嘉才走出两步,又道:“那也好。”-
韩旭把人抱回去放在了暖阁的小榻上,叫明秋去取药酒。等到没人,才帮温宜把裤脚挽上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韩旭脸都是黑的,温宜生得白,干干净净的,可如今这膝头都快赶上他一边黑了,细看上头还有些红血丝。她本来皮肤就薄,在榻上稍微握一下都会青紫,叫他都不敢太用力,可现在才一天没见,就伤成了这样……
“怎么弄的?”
他明明语气平平,却叫温宜觉出他心情不好,她瞧着韩旭的脸,同他说:“我要把你说成一个大傻子了。”
她很少说这样的话,以至于韩旭听完笑了一下,并不在意,只是问:“所以怎么了?”
温宜便把今日的事同他说了。
贵喜是余氏的人,好不容易得了活命的机会,做事怎么会不尽心。他被余氏放进并月堂就是为了盯着韩旭,这段时日并月堂中发生的大小事,也被他事无巨细地报给了余氏。这其中就包括韩旭用自己比温宜更不祥,来替温宜向韩老夫人说情的事。
当时余氏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其实并未把温宜和韩旭放在心上,这很符合余氏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可贵喜的事都过去这么久了,突然刻意提起,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
温宜知道是吕氏。
她想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爵位,便要设法胜过两位嫡子,而且这个胜若仅仅只是韩识钦读书读得比韩旭和韩识烨好,也并无用处。因为立嫡立长是自古以来的传统,轻易不会改变,越是世家大族越是讲究身份规矩,除非嫡子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否则就算平庸无度,也难立庶子。
吕氏便是知道此业难成,才会大费周章、频施诡计——
她深知韩老夫人最信鬼神之说,先是让人在成婚当日去掀温宜的盖头,且不论坐帐之事是不是老夫人定下的,此事若是成了,不说韩老夫人,便是在整个京城之中,温宜都会成为笑柄。
再便是韩老夫人生病之事,她故意让明明擅治胸痹的王御医诊不出脉象,逼得温宜不得不提起此事——她祖母便是心头疾,而她也是因为祖母的病才换的亲,现如今她刚进门,韩老夫人就得了此病,一来二去,可不就是她克的?
一切都在吕氏的计划之中,她让刘嬷嬷到椿萱堂将王御医和温宜谈论温祖母病情的事大肆宣扬,此事不管是不是刘嬷嬷亲耳听到,她和王御医是吕氏的人,就算没听到,刘嬷嬷也会得知,她甚至不必亲自将这话告知韩老夫人,只用同韩老夫人身边的人说及此事,这事早晚有一天会传到老夫人耳边。
再到荷花宴,她让刘嬷嬷将冰块放进开得正好的荷花之中,将荷花冻死营造成衰败假象,可以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温宜往不祥的位置上推。
府中唯有韩老夫人信鬼神之说,此事明晃晃就是冲着她和韩老夫人去的。
老侯爷的遗言韩老夫人必然知晓,所以当温宜提醒老夫人府中有人在离间她们的关系时,韩老夫人便恍然过来,有了处置贵喜那日的那番话。
吕氏步步为营,说得上机关算计,她错就错在太着急,若非荷花池那事,温宜未必会察觉,也未必会怀疑到她身上。
吕氏自己也没想到温宜会反应过来,将事情捅到韩老夫人跟前以此来推断出背后的真相,还把贵喜揪住了。
她看着余氏对韩旭的阴谋泡了汤,虽遗憾,却也知道自己的法子不管用了,于是她改变策略,毕竟对付一个人总比两个要简单许多,与其自己逐个击破,倒不如坐山观虎斗,去做螳螂背后的黄雀。
所以她才会将老侯爷的遗言和盘托出——余氏本来就看不上她,若是让余氏知道老侯爷的遗言,余氏必定会想方设法对韩旭出手。
但吕氏没有,而是先将这番话告诉了她。
温宜知道这是威胁,她是在说:你看,现在我还未将此事告诉大夫人,大夫人便如此对你们,若大夫人知道后会如何?
她是在逼温宜不得不和她联手。
细说起来,韩旭当时之所以会知道府中有人在说温宜的闲话,还是贵喜告诉他的,如今韩老夫人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韩旭说自己比温宜更不祥,而是韩旭提到了生母姜氏。
当时姜氏才生下韩旭没多久便去世了。
韩旭被偷换的事,韩家之中每个人都对不起他,唯独姜氏没有。可现在韩旭却为了温宜,说自己克母,还让下人在府中故意散播,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承恩侯孝顺非常,那韩旭便是不敬与不孝两重罪。
他被人偷换,侯爷和韩老夫人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姜氏,可韩旭刚被找回来就敢这样做,便是根本不在意自己的生母,此为不忠不孝,是在践踏侯爷和老夫人的心。
那日温宜在门口站了许久才进去,韩老夫人对着她难得没有和颜悦色,直接问此事是不是真的。
温宜跪了下来,如实道:“是。”
“你才进门,便怂恿得阿旭不敬不孝,可知罪?”
“孙媳知道。”
“既如此,你自去祠堂跪着,就当是给姜氏赎罪了。”
然后温宜便跪到了现在。
韩旭听完,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脸色沉得吓人,看起来有些凶,只是在给温宜擦药的时候,手依旧轻轻的。他想着这人在榻上,被他攥手腕都会青紫,如今却因为他的几句话弄得伤成这样……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金枝玉叶养到这么大,又乖巧守礼,孝顺听话,怕是从小到大都没跪过祠堂的。
这事不论怎么说,便是怨他。
温宜看他不说话,手指轻轻蹭蹭着他的手背:“你的手怎么了?”
韩旭的指骨上有擦伤,擦药的时候一直在温宜跟前晃,听到她问,他伸了伸掌给她看——他长得黑,手上有伤不像她这么显眼,不仔细看是不出来的。
“蹭了一下。”
“痛吗?”
“没你痛。”
温宜就说:“我也不痛。”
如果不是看到她走路都不好了,韩旭就信了,他瞧了她一眼,手指在她的膝头上按了按,把温宜按得皱眉。
韩旭看她忍着不说,也跟着皱眉,语气很硬:“还说不痛?”
他自从看到她膝上的伤,语气就没有好过。
温宜的指尖就落在了他的眉心:“我说痛的话,可不可以不要凶?”
韩旭给她擦药的手停了停,听温宜这么说,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于是他缓了口气,硬邦邦地说:“没凶。”
她抱着膝盖,轻趴了身,自下而上地看着他,手指却还在他的眉心中间轻轻蹭蹭,像是安抚一般:“跪完之后,后面的事情才好解决。”
这眼神……
韩旭直勾勾地看着她:“没有下次了。”
翌日,温宜没去请安,直接去了祠堂。
巳时过半的时候,吕氏来了,想是请了安后便直接过来的:“小夫人这样逆来顺受,我还真是奇怪了。”
温宜将笔放下,连抄到一半的经文都收了起来,像是怕沾了晦气:“姨娘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有今日,不都是拜姨娘所赐?”
“小夫人身子文弱,这样跪下去,怕是受不了吧。”
“姨娘这是关心我吗?”温宜温和地笑着,“可是怎么办呢?姨娘这局太厉害了,我没办法啊。”
她说了没办法,吕氏明明该高兴的,但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些忐忑:“既如此,小夫人不若重新考虑我的提议?”
温宜摇头道:“我如今都自顾不暇了,哪还能替姨娘和二公子遮风避雨?倒是姨娘风采正盛,不若还是您帮帮我吧。”
吕氏神色一顿:“小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了?还请您帮一帮我。”
另一边,日上三竿,承恩侯府门前,韩旭终于等到了韩璋——只见他一身黑色劲装,看起来身形干练,又缠了臂缚,像是要射箭。
韩旭唤了声“三叔”,把人叫住,他手里拿着箭筒,里头是他新打的箭:“听闻三叔喜欢射猎,这箭是我自己打的,算不得什么厉害的东西,望三叔不要嫌弃,如果有用得上的地方,就当是感谢三叔前段时间给我介绍朋友了。”
没想到韩旭会突然同他说这个,韩璋挺意外的,也没想到韩旭还会炼箭,他一脸惊喜地从箭筒里取出两支,光是拿在手里便能感觉到质地上乘,箭杆笔直,箭羽有力,箭头精巧,他也是擅猎的好手了,看过用过的箭多得数不胜数,可拿到这箭也要说一句甚佳,他来了兴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日正要去打猎呢。”
“那就好。”韩旭笑笑,“祝三叔旗开得胜、满载而归。”
好话谁不爱听,韩璋笑得开朗,看向韩旭:“你不想去吗?”
韩旭愣了下,就问:“我也能去?”
“有什么不能的,你可是堂堂侯府的大少爷。”韩璋抬手搭上他的肩,拐着人走,“北城牧场养的那批畜生养了一个冬的秋膘,拖到今几个才给人会猎,去晚了可就没了,好多你这样的小辈早早就去占位子了,詹公子、王公子,还有余将军的次子,吕家小少爷也在,这些人你都是见过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韩旭语气惊喜,眼底却毫无波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春山围场位于京城的西北郊, 此地山野环绕,风光秀丽,地形复杂, 不敢说崇山峻岭, 但林木众多,依山傍水, 是众多野兽的栖息之地。又划地甚广,光是围墙便建了一百多里, 是京中仅次于皇家猎场最大的围场。便是宣景帝年富力强时也常到此地秋猎,如今, 自然也成了京中世家公子们最喜欢的打猎之所。
除此之外,此地还有应差马群, 负责驿传与运输贡品, 因此还安排海户进行管护,若是遇上会猎,还会替他们赶一赶野兽, 让诸位少爷公子不至于败兴而归。
韩璋坐在马上, 冲着他一扬手, 抛给他一把长弓, 扬声问道:“会不会射箭?”
韩旭利落地接过弓, 上手掂了掂,材质倒是不俗,就是不够重,他弹了下弦, 答道:“不会。”如果温宜在,就知道韩旭在说谎,这人分明说过自己巡山猎过熊, 还当着她的面,一箭射中了阮老四的手腕。
“好男儿怎么能不会射箭呢。”韩璋一脸不满意地下了马,要教韩旭。
拉弓搭箭,韩璋教得还挺像回事,一箭出弦,也有几分百步穿杨的架势,不像人说的只是在御前司里混日子。这弓有点份量,韩璋把它交给韩旭的时候,还担心他没射过箭,会不会拉不开,不想人轻易就拉开了。
“……”
韩璋后知后觉他是打铁的,手劲小不了,这才没有大惊小怪,也发现对于韩旭来说,拉弓不是难事,难的是瞄准。
韩旭射不准。
不过韩璋也没强求,毕竟准头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它既考一个人的天赋也考一个人苦练,不是一朝一夕成的事。韩旭第一次来,能把弓拉直,把箭射出去就不错了,他没说让人一定要猎到什么东西,只要韩旭把箭射出去,其他的他都已经安排好了,总不会坏了小侄儿的自尊心和积极性就是了。
两人在猎场边上对着靶子练了一会儿,直到十中一二,韩璋才叫人牵马来。韩旭长得高大,一身玄色劲装显得他肩宽腿长,身形健硕,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又因为五官冷硬,眉宇锋利,垂眸看着地上的人时,叫人觉得很有压迫感。
小吏原是想来巴结韩三爷的,可韩旭一上马,气势足得叫人一下子不知到底哪位才是三爷。
马蹄声动,韩旭跟在韩璋后头进了围场,沙场渐渐被密林覆盖,浅草被马蹄掀翻,哨声和马蹄声忽远忽近地传来,叫人知道今日确实来了不少人。
他们来得有些晚了,林中的大小猎物被先前的马蹄声和箭雨吓破了胆,轻易不敢乱动,韩璋停了马,走得慢慢,似是在观察,他耐心足够,终于在一片绿色之中瞧见了一片白,他眼带身动,握紧弓,没有多少犹豫便射出了一箭,直中兔腹!
韩旭也很有耐心,他握着马绳慢吞吞地跟在韩璋身后,四下野望着,像是也在寻找猎物。
韩璋已经把兔子捡回来了,一个冬天和春日过去,这兔子养得太肥了,他提着兔耳朵,不知是谦虚还是真嫌弃:“好东西都叫那群小崽打完了,就给我们剩些塞牙缝的。”
“三叔要是嫌弃,待会儿便把它给我吧。”韩旭这话说得没脸没皮,“我那准头,怕是什么也射不中,回头让温宜知道,该笑话我了。”
到底是新婚燕尔,韩璋大笑起来,先是一口答应,又道:“这才刚进来,说什么丧气话,我觉得你能行。”
两人继续往林子里进,猎物也渐渐多了起来,韩璋猎了许多,马上都快挂不住了。他还让了韩旭几回,只韩旭每次射出去的箭,要不是射歪了把猎物惊走,要不就是力道不够,只够给它们挠痒,韩璋跟在一旁看他这么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射艺竟这样差,笑个没完。
韩旭像是被笑得没了脾气,什么都没射中也没气急败坏地说要走,就这么给韩璋笑,两人走得慢慢的,也还算有趣。
行到围场中心,韩璋耳朵一动,马便停了,箭在弦上——周围悉悉索索的动静传得很快,随着声响是一阵极其明显的草叶浮动,阵仗不小,可见猎物之大,行动之快。
搭弓射箭、箭声咻咻,瞬息之间,韩璋已经射出去好几箭了,只那畜生跑得极快,让他的箭次次落空。
眼见那畜生越跑越远,在他正要放弃的时候,韩璋身后的韩旭箭已上弦,那句“算了”正开口时,一声更锐利凌厉的破空声从他身后传来,以一种势不可挡的速度从他的面颊边射了出去!
长矢有流云,带飞了他的长发,还没等韩璋看清,那箭已经不见了——
韩璋心口一跳,下意识往箭消失的地方看,觉得这箭有戏!
他勒着马绳,在原地转了个圈后聚精会神地看着没箭的地方,悉悉索索的动静没了,换之而来的是一阵死寂,好像真射中了!
韩璋刚要夸他,对面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东西从灌木丛里冒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个人!
那人大叫了一声,几乎是捂着屁股跳起来的:“艹他娘的,是谁偷袭老子!”
比他的脸先叫人反应过来的是他的声音,紧接着韩璋才看清那人的脸——竟是吕氏的弟弟,吕仲洋!
韩璋震惊道:“靠,你这是射中了个人啊!”
吕仲洋是被人抬回来的,趴在载舆上连用力换气都是痛的,稍一动身屁股上那根箭就颤,然后他就更痛了,整个人龇牙咧嘴地叫唤个不停。如此循环往复,汗把身下的垫子都沾湿了。今日人多,他脸色苍白地被人这么从林子里抬出来,还穿过了沙场,声势浩大也丢尽颜面。
围观的人看着他原是担心的,怕出了人命,可听他还有力气叫唤,又看他腚上那箭,担忧变成了嘲笑——毕竟围场里只有猎物中箭的份,人中箭还中得这么窝囊的,真是头一回。
吕仲洋被人笑了一路,又气又痛,趴在那处不肯抬头想着眼不见为净,实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是一心想着到底是哪个孙子乱放箭,等他把人揪出来,定要让他好看!
同他一道回来的还有余将军的次子。
余家二少爷倒是没有中箭,可身上的狼狈并不比姓吕的少——他当时正在埋伏野猪,没成想姓吕的也在旁边,还突然叫唤!他吓了一跳,脚下一滑,就叫那野猪发现了。
盯着野猪的人反被野猪发现,双方都不是好惹的,那野猪性子烈,察觉到了攻击性,直接朝他冲了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掀翻了!
他如今是袍子烂了,脸也花了,还崴了脚,这会儿进来时怒气冲冲的,想找吕仲洋算账,可一进来,就瞧着吕仲洋趴在地上,屁股上还竖着根箭。
余二少嗤笑一声,蹲在他身侧:“没用的东西。”
他们自韩旭大婚之后便不对付,原因无他,当初要不是这姓吕的从背后推他,他也不会跌出去坏了规矩,惹了他爹的罚。那事他还没找吕仲洋算账呢,今日这人竟还敢惹他。
如此也好,新仇旧账一块儿算了,他见这姓吕的还敢瞪他,想都没想,直接握住他屁股上那箭,又往里用力扎了几分!
吕仲洋当即大叫起来,整个人就这样晕了过去。
余二少报了仇,冷眸扫向周围的人,又是一通嘲笑,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开。
周围的人被他这残忍的手段吓得不敢说话。
哪里敢开口?这位可是余将军的最宠爱的小儿子,惹了他,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众人只能默不作声地看着,同时支会底下的人赶紧去请大夫来。
而韩旭这个罪魁祸首反倒是最后一个到的,原因无他,韩璋不急。
他吩咐人收拾了今日猎的东西,才带韩旭回来,一边走还一边笑他:“你这准头也太差了,那么大个野猪没猎到,反倒是射到了人身上。”
韩旭脸上无措着,说自己箭术太差,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两人迈进大殿,打眼便瞧见了地上一屁股血的吕仲洋,脸色苍白得几乎要奄奄一息了,韩旭眉梢轻抬,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觉得不至于伤成这样,一问才知是余二少动的手。
“……”那他就没办法了。
此处近太医院,受伤的又是吕家少爷,来的人里自然有王御医。
到底是做舅舅的,听闻自家侄儿受伤如何能不上心?
王御医提着药箱来得很快,匆匆同韩璋和韩旭问了安,便到里头去看吕仲洋了。也因为余二少那一出,众人在说起吕仲洋的伤势时,多是提的余少爷动手之后,吕少爷便晕过去了。
韩旭站在一边,想揽点责任,都显得多余起来,遑论韩璋还在旁边附和:“我这小侄子今日第一次射箭,我在沙场边上教了许久,是射了十支才中三支,有一支还中到吕公子身上了。吕公子也真是的,跟野猪躲在一块儿做什么,我侄儿没经验,还当他是猪呢,也幸好他是第一次射箭,准头差,力道也不行,吕公子被抬回来的时候还能说话,可见是伤得不重。”
短短几句话,把韩旭的责任撇了个干净,全然叫人想不起来若不是韩旭朝他射了一箭,余二少想发挥,也没个抓手。
韩旭在一旁听着,是真信了他从前是纨绔来的。
王御医又哪里敢怪韩三爷,只能紧着给吕仲洋看伤。
这一弄便到了傍晚,王御医才终于替吕仲洋将箭头取出来,几碗厉害的汤药灌下去,正是要紧的时候,醒不醒得过来就看今夜了。
海户仔细地将药送来,递给王御医时手抖得厉害——今日他当值,围场开放的第一日就出了这样的事,受伤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上午余二少动手时的狠劲他也瞧见了,此事若是追究起来,他全家都没有命活。
他心惊胆战着,是真的吓得不轻,扶着门出去,步子被门槛一拌,整个人就这样栽了下去!一旁的人还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摔倒,是瞧见他彻底没了动静,才犹豫着上前把人翻过来——瞳孔已经放大了!
低呼声传来,王御医赶紧提着药箱上前查看,搭在脉上不过几息,他立刻翻出自己的针包,扒开人的衣裳,往他心口上施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豆大的汗淌了下来,王御医几次把脉,几次施针,神色紧张。时间流逝的一分一厘,大殿之中安静得叫人有些呼吸不过来。王御医立着针,扒开那人的眼睛,又几次调整,深吸一口气后,手上再用力,下一瞬,就见那人的瞳仁终于恢复了正常!
众人跟着王御医松了一口气。
只没想到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去,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人可是害了胸痹?”
声音低缓,正是韩旭。
王御医闻言一顿,冷汗霎时雨下,立着针,迟迟没敢再动。
翌日,承恩侯府祠堂。
温宜才从里头出来,便瞧见了等在外头的窦嬷嬷,说是老夫人请她去。
她进去行礼时,窦嬷嬷要扶她,温宜拒绝了,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后端立在堂中,面色一如往常,看不出半点形容上的虚弱与委屈。
韩老夫人看着温宜,又想起昨日——温宜在祠堂抄经,韩旭就在祠堂外等她,温宜抄了多久,韩旭便在外头站了多久,直到天色擦黑,两人才打着灯笼,一道回去。
这事传到她这儿,后来夜里,韩旭来了一趟。
韩老夫人坐在烛光旁问他:“我罚她,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夫妻一体,温宜因我受罚,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一人做事一人当,孙子不愿旁人受我连累受苦。”这便是在说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了。
韩老夫人又问:“那你怎么不进去?”
韩旭就道:“因为这是祖母的决定。”
他们是夫妻,所以要患难与共,可这又是祖母在罚她……此事错全在他,所以他不愿妻子受苦,却又尊重祖母。韩旭自觉不算聪明,唯一的办法便罚自己也站在外头。
这两句话不算漂亮,却把韩老夫人说得心口熨帖,如今,她又瞧着温宜这样,心更软了些——此番若是换作旁人在祠堂跪了三日,能有这样一个卖惨的机会早就哭哭啼啼了,到了温宜这儿却是一声不吭,什么罚也认。
见状,韩老夫人就是心中再有气,可该罚的也罚了,两个孩子虽犯了错,可却是实心眼的,再怎么气到底是消了气。
她放了茶杯,问道:“祖母罚你,你可认?”
韩老夫人这话的原意是只要温宜说一声认,此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温宜开口说的却是:“温宜认罚,却不认祖母说的不孝罪名。”
这倒让韩老夫人心中多了几分诧异:“哦?”
温宜温声道:“当初那话,确是郎君说的不假,也确实是因为府中有人污蔑孙媳‘不祥’。”一句话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可就是因为清楚明白,才叫韩老夫人想要往下听。
“当时贵喜将府中的闲话告知郎君后,郎君便道:要论不祥谁能比他不祥,克了母亲又克了您,像他这般命硬的人,整个大靖都少见……”温宜垂着眸,话声慢慢的,“您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孝,可没了母亲的人是他,刚回来祖母就生病的人也是他……祖母明鉴,郎君那话哪里是不孝?分明自揭伤疤罢了,毕竟谁会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是啊,谁愿意做一个克亲的人呢?
那番话说来,最痛的是已故的姜氏?还是她和侯爷?
都不是,是韩旭自己罢了。
那话说一次,或许如轻舟渡水,涟漪轻轻,可反反复复叫人说去,又如何不是一次次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已经没了至亲,所以才更应该珍惜身边的人。
这哪里是不孝,不过是在罪己罢了。
“郎君并非不孝,相反正是因为太过孝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郎君身世坎坷,京中都有传闻,那些话他自己不说,底下的人和外头的人就不知道了吗?他们或许短时间里不敢提起,可时间一长,又哪里敢保证没人会闲言碎语,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在他来刚时,一道说个明白。”
这便是在说韩旭心中不安了。
如今他才到侯府,祖母和侯爷对他有着失而复得的偏爱,可时间长了之后呢?他自知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草包,没有世家公子的学问涵养,不敢奢求祖母和父亲天长日久的疼爱,倒不如在亲人最喜欢的时候,将这事放在明面上说个明白。
而且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他才回来没过多久,府中就开始为着爵位的事,对他起了算计之心……
可韩旭就算知道如此,也没有去强迫祖母和侯爷一定要对他偏心如何,他很知足,能回到这里,见到亲人,便觉得满足了。
“郎君也自知那话说得不对,回去之后,便将姜氏的牌位请回了院里,日日出门前都要上香,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孝呢?”
温宜三句话,便把韩老夫人说得心中动容,满心满眼都是对韩旭的心疼,她朝着温宜伸手,叫她到跟前来坐:“既是如此,昨日你为何不说?”
温宜摇头道:“此事因我而起,温宜心中本就对母亲有愧,去跪一跪也是应该的。”
韩老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声:“好孩子,你们受委屈了。”
“不委屈的。”温宜只是一味地宽着韩老夫人的心,“爱之深责之切,祖母也是因为看重郎君,才会这样生气。郎君不会说话,也请祖母不要生他的气。”
韩老夫人想着近来种种,已是错怪了他们许多:“你越是这样乖顺,祖母便越是觉得对不住你。”
温宜话声柔柔的:“祖母这般说,那温宜往后便叛逆一些,让祖母怪也有个怪的去处。”
韩老夫人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都化了:“你呀,从小就会讨我开心,如今又多了个阿旭……”
“那是祖母同我们亲近,所以才觉得开心,若是祖母不喜欢我和郎君,又哪里会心软,哪里会愿意听我们的哄。”
“好了好了。”韩老夫人笑得眼都弯了,“祠堂就不用去了,只是下不为例。”
“那若是温宜还想去给母亲抄经呢?”
“随你们了。”
温宜陪祖母用了晚膳,出来时天色有些暗了,夏日渐盛,昼长夜短,已经挺晚了。出了椿萱堂,温宜瞧见外头有盏暖黄色的光,侧头一看,是韩旭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等她——
“等很久了吗?”
韩旭替了明秋扶人的任务,同温宜夜游:“不算什么。”
夜风凉凉,抚过人面时很舒服,又或是身侧的人让她觉得安心,她问他:“猎场的事如何?”
“祖母生病那日三叔也在,自然是知道王御医不擅治疗胸痹之症的,可昨日他动手时动作那么娴熟,叫人看了如何能不起疑心,如今,三叔已经把人带去御前司了。”
温宜一愣:“御前司?”
“是。”
御前司不是大理寺,那是韩璋的地盘,韩璋把人带到那去,就是不想讲理,只想出气了。
温宜又问:“吕公子如何?”
“人倒是醒了,只不过什么时候能下床就说不准了,大夫说还挺严重,能不能骑马都说不准,还说可能会落下跛行的毛病。”
“吕家就这一个儿子,可惜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有今日,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温宜听到这话,侧头看了看他:“你像是对他很生气。”
韩旭也看她:“你倒是对他没什么脾气。”
温宜确实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想掀盖头没掀着,吕姨娘想要借机算计,也没有得逞。”他们想做的事都没能做成,对温宜来说,就是糟心了些,不痛不痒的,甚至有些不值一提。
韩旭听她语气淡淡的,心道所以他才这么生气:“你说让吕姨娘帮你,可此事咱们已经解决,你想让她帮什么?”
温宜抬起眸子,就着月光带了几分浅浅的笑意:“这事太小了,吕姨娘算计我们时可没这么好心。她既喜欢挑拨离间,那如今这局面,就叫她自己去平吧。”
回去后,韩旭给温宜看膝盖,昨日温宜说还要跪,韩旭生了好久的气,说什么也要给她拿两个沙包绑在膝盖上,温宜嫌丑,不愿意,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弄来两块好看的布,给她缝了个漂亮的。
其实温宜还是嫌丑,但是:“你还会针线?”
韩旭一顿,语气硬邦邦地说:“不会。”
其实因为小时候穷,所以什么都得自己学,家里又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手大脚的衣裳总坏,他还好,师父比他还糙些,所以衣裳都是他给补的,也就会一点,比不了温宜她们绣花的本事。
温宜第一次见到会缝衣服的男子,心中都是新奇,所以即使嫌弃,还是戴上了,韩旭还往里头放了些化瘀的草药,一天跪下来,倒是也没有再受伤。
这会儿她坐在暖阁上,看韩旭走来走去地给她拿药。温宜有些无所事事,然后就看到暖阁上的小窗边多了几个粗糙的小坛子,她抱过来一闻,竟然是酒!
“这是哪来的?”先前定是没有的。
韩旭探头看了一眼,解释道:“昨日跟他们去打猎,围场里头的猎户自酿的,我闻着不错,就跟人要了些。”韩旭他们从前惯喝的就是这种,粮食酿的白酒,又浑又辣,喝起来很过瘾,到京中之后就少见了。
他昨日去围场,就是为了出气,是当傻瓜去的,所以就算猎到什么,也不好拿回来,打的那些野味全换酒了。
韩旭给温宜擦药时,见温宜总偷看,笑了下:“想喝?”
温宜不愿意给他笑:“……没想。”
韩旭冷酷地说:“伤了,养着吧,想也不行。”
说是这样,但沐浴出来,看温宜还有些惦记,就给人倒了一碗。
这人平时淡淡的,看起来也什么都不缺,所以难得有想要什么的时候,叫人想要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给她。
同时,韩旭也没想到她这么馋酒吃——温宜确实喜欢喝酒,不过是小酌类型的,喜欢的是清酒,身上带着文人学士不拘一格的潇洒意味。韩旭同她正好相反,他喜欢浊酿,喝过温宜的青梅酿,觉得没什么味。
温宜得偿所愿,也是第一次喝白酒,只不过刚尝了一小口,就辣得不行,掩着嘴偷偷哈气,韩旭笑着把剩下的收走了。
上榻时帷幔放下来,两人是一样的酒气。
温宜的脸是热的,韩旭手是热的,给她揉脸时,觉得她醉得明显。
“酒量这么差,还总想喝。”
温宜眼睛也热热的,像是病了,自己给自己摸额头:“……你在才会想喝。”
韩旭被她无心的一句话讨好,想笑,又有些沉了脸:“还有谁知道你喜欢喝酒?”
“只有明秋和桃月。”
不知为何,韩旭想的是,至少韩识嘉不知道,这样,他起码胜过了他一些。
“为什么我在就会想喝酒?”
温宜反应有些慢,过了会儿才说:“因为安心。”因为好像不管她做什么,韩旭都不会觉得奇怪,也不会反对,让她觉得安全。
因为这话,韩旭眸光一暗,靠她近近的,把她的目光都占满了:“为什么?”
两人鼻息相闻,温宜面上有些热,靠着韩旭才凉一些,她不知觉地说:“……因为我嫁给你了。”
就像韩旭同韩老夫人说的那样,他们是夫妻一体的,所以很亲密,亲密就会稳定,稳定就会让温宜觉得安心。
或许是因为父亲母亲的缘故,又或是她从小就养得安定平和,温宜很喜欢安心的感觉。
“那你愿意吗?”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可韩旭问出口后,还没等温宜回答,便自顾自皱了眉。
他明明同她保证过不会问她愿不愿意。
他对此也觉得意外,因为他原是不在意的——他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也不追问温宜到底愿不愿意。是啊,他明明是不在意的,为什么会下意识问出口呢?
是因为韩识嘉吗?
这些天来,他看着韩识嘉声名显赫又看着温宜聪慧坚定,他觉得他们是这么的像,甚至有些般配,般配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甚至觉得应该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如今他想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吗?
不是的。
韩旭闭了下眼睛,心中早有答案,她应该是不愿意的。
这个念头早就有了。
从他第一次得知温宜和韩识嘉有过婚约,只是一直没有开口罢了。因为不开口,就可以这样一直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是啊,他明明可以闭着眼往前走的,为什么一定要追问。
他告诉自己,或许是因为温宜的那句安心。
她说:“愿意的。”
韩旭觉得她醉了,于是得寸进尺地靠近她,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是自己的愿意的,还是什么?”
温宜如实道:“是为了我祖母。”
这个原因韩旭明明早就知道,但还是一噎:“你倒是实诚。”
“我会不说,但不会说谎。”
“那,如果没有你祖母,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
韩旭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没说话,韩旭挑眉,又继续追问:“你有心上人了?”
温宜:“……”
“你有心上人了?”
“……为什么一直问这个?”
“因为你不答我。”
“我……有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夜深夺人静, 酒香吐幽兰。
温宜在说这句话时神色如常,像是无心,不知道自己是在答什么。
韩旭看着话声慢慢, 目光直落落盯着他的温宜, 觉得她有些乖,也觉得她说的都是真话。她吃了点酒又从不说谎, 或许他再多问一句,就能知道这个心上人是谁, 但他没有再问下去。
有也没有……
从前有,现在同他成亲了, 所以就没有了。
这人是谁还挺明显的。
“知道了。”韩旭掀了掀薄褥,催她, “睡觉。”
那口酒香醇厚浓郁, 换得温宜一夜好眠,她躺好,在韩旭给她掖被角的时候轻眨了几下眼,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月半明, 蟪蛄吟, 帐悄静, 韩旭一只手枕在脑后, 看着帐顶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侧头去看睡颜安静的温宜,那么近, 近到能听到她的呼吸,也近得一伸手就能摸到她的柔软。
他躺在那里,看了许久, 目光随着夜色越发深邃。他不是多心的人,如今这样,可能是醉了,他将人拥入怀里,在她的发顶亲了又亲,不管从前是谁的,现在是他的。
都道农家腊酒浑,温宜翌日醒来的时候,人还有些懵,起身前,坐在榻上摇了摇头,想要把最后那点酒意晃走。
用早膳时,发现存在暖阁边上的几个小酒瓶不见了。
韩旭就说:“收起来了。”
“为什么?”温宜蓦然觉得是在针对她,可她并没有偷喝。
韩旭随口道:“因为你说醉话。”
“……不可以说醉话吗?”温宜想着昨天夜里同韩旭说的许多,应该没有什么失礼的话。因此莫名觉得他有些三心二意——上次她吃醉的时候,这人还同她说吃醉的人不知道自己醉了,不知者不怪。
韩旭走过来坐下,路过她的时候,在她的后颈下捏了一下,道:“可以,只是说得我不太高兴。”
话音一落,温宜回想着昨夜的每一句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忘了哪一句,她看着韩旭给她擦药,默了许久,问道:“那你怎么才能高兴?”
韩旭轻抬眉梢,却没抬头:“收起来,我就高兴了。”
刚擦完药的功夫,温宜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吕姨娘来了。
两人坐在暖阁上对视一眼,虽然没有开口,都知晓吕姨娘的来因——韩三爷把王御医抓走,定是因为对他会不会治疗胸痹一事起了疑心,毕竟王御医若是真的会治胸痹却佯做束手无策,就是谋害的重罪。
温宜不急不缓道:“此事难在找不到动机。唯一的破题之道便是此事的作用——挑拨了我与祖母的关系,因此不论如何,这事一定会追究到吕氏的身上,而也还算好解,只要王御医说是因为当时在救治韩老夫人时发现自己的不足,所以回去苦练了医术,但……”
“三叔定会让人去太医院打听。”韩旭接过她的话音,“可太医院人员众多,就算要收买,真的能收买得了这么多人吗?太容易出现漏网之鱼。”
就像当初温宜便是从詹御医嘴里听说的王御医擅长治疗胸痹一事,詹女医家中也是官宦世家,会这么轻易被收买吗?
“韩家位高权重,即使王家的人再用心收买,也难保不会有人在强压之下说出实情。”
为今之计,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说此事是王御医主动所为。
目的是替自家侄女也就是吕姨娘算计,替她和她的儿子谋爵位。如此虽撇清了吕姨娘谋害老夫人的干系,却依旧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毕竟在此之前谁都没想过一个妾室,竟胆敢如此谋夺侯府的爵位。而此事一旦说出,吕姨娘和韩识钦的日子决计不会好过,也彻底不可能再争什么爵位。
要么就只能是王御医是在替自己的小侄儿出气。
当时吕仲洋在韩旭大婚时冲撞了余家二公子,让人险些把温宜的盖头掀了,后被家中责罚,他心中气不过,想要出口恶气,然后就把此事告诉了王御医。王御医疼爱侄子,自作主张,在诊脉后,得知老夫人病得不重的前提下,故意让老夫人难受。
若行其一,此事不论王家还是吕家,都将万劫不复。可若是后一种……失了一个王御医,吕仲洋又卧床难起,吕家便算还有一线生机。
“王御医的夫人早亡,他没有续弦,至今也没有孩子,因此对吕姨娘和吕仲洋格外关爱,尤其是吕仲洋。吕仲洋是吕大人的老来得子,论年纪,甚至能做吕姨娘的儿子,所以王御医对着他也是疼爱非常。”
如今就看吕家是想保吕仲洋还是吕氏了。
温宜收拾好形容,请吕氏进来。
纵是有鹊桥扶着,吕氏进来时,步子也有些跌跌撞撞,整个人是扶着门进来的。她瞧见温宜,甚至来不及问礼,张口便是:“小夫人,先前所说之事可还算数?”
这便是在说温宜的那句“请姨娘帮一帮她了”,可她明明说的是请吕姨娘帮她,到头来,却是吕姨娘亲自登门来问温宜需不需要帮忙,也不知究竟是谁要帮谁。
王御医已经三日没有回家了。
消息从王家传到吕家,最后再传到吕氏这里,惊得她把姚黄都折了一枝——正如温宜所说的那般,此事只有两个解法,也唯有后者,才能将伤害降到最低。
而她明明知道此事是温宜在捣鬼,却还是只能找到她这儿,因为确实只有温宜能帮他们——王御医若想活命,必须打死不认自己会治胸痹之事,只要他不会胸痹,就没有谋害韩老夫人。
可谁能证明他不会胸痹?只有韩旭,因为当时说出王御医在治胸痹的人是他,只要韩旭说一句是他看错了……
“可姨娘来晚了,我所求之事已经解决了。”
温宜原可以把韩识烨与英国公府沈小姐的婚事是吕氏破环的直接告诉余氏,但她没有,吕氏也知道她不会,因为与这件事比起来,老侯爷的遗言对余氏来说威胁更大。余氏得知此事,或许会对吕氏出手,但却不会对温宜他们放心。
吕氏便是知道如此,才敢这般嚣张,她挑起温宜和余氏的矛盾,以为温宜会对付余氏,鹬蚌相争,未料温宜从来不想捕蝉,她选择直接跳过余氏,来对付她。
吕氏听出温宜的话中意——是啊,确实已经晚了,韩三爷已经着人去太医院查问了,就算韩旭说看错了又有何用。
“……小夫人就不怕我将老侯爷遗言直接告诉大夫人?”
温宜笑笑:“那便拜托姨娘替我送这投名状了——我本无心爵位,也心知郎君无所求,多亏了姨娘提醒,才知道尚有一争之力。您说,姨娘将此事告知母亲,母亲是认为我和郎君要争爵位,还是惊觉吕姨娘对爵位之事异常上心,想要做这幕后黄雀?”
夏日出阳,一圈一圈的日晕映在窗纱上,照得堂屋透亮,叫人藏不住一点心事。此番吕氏并非是想来请温宜帮忙的,而是威胁。
温宜这是在提醒吕氏,她如今尚有两条路可以走,但如果她将此事告诉余氏,那便是她自己在选第一条路。
也是直到如今,吕姨娘才知自己惹错了人。
“……小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姨娘的口齿功夫了得,惯会搬弄是非,温宜在祠堂跪了一遭,姨娘在其中出了好大的力。”
什么不孝之事,对于温宜来说很好解决。麻烦的是余氏对他们起了忌惮之心。她和韩旭无意争什么,不会去做刀,也不想做人手中刀。
宽袖遮掩之下,吕姨娘手里还握着那枝姚黄花。她在温宜这句话里曲指用力,半截花茎落到了地上,沉声说:“我知道了。”
没过多久便传来了王御医认罪的消息,也明明白白地说了此事全是他一人所为,与吕家无关。承恩侯震怒,将人扭送了大理寺,只这人还没挺到判决便死了。
承恩侯向来孝顺,听说此事后,还欲追究王家其他人的罪责,是大理寺的王大人提醒说王御医之死是因为韩璋滥用私刑,若是追究起来,只怕韩三爷也要摊上官司,韩家这才作罢。
余氏本就不喜吕家,当初吕仲洋害得她的侄儿险些酿成大错,不思悔改就算,还敢心生不忿,胡言乱语。余氏欲借此追究吕家,是后来韩旭请安的时候同她说了吕家小儿如今卧床难起,是因为余家公子动了手。
余氏不以为意,并不把吕家放在心上,温宜又在一旁提醒道:“不若说余二少是在为老夫人出气……”此事一来可以让吕家不敢追究,二来也可以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
余氏这才听进去了,也因此对温宜和韩旭二人的忌惮少了几分,毕竟这两人若是真想谋夺爵位,又怎会替她出谋划策?
这段时日,吕氏在韩家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就连韩识钦都有阵子没去学堂了。
余氏踩着吕家的脸面在韩老夫人面前得了好脸色,便是韩识烨的婚事,韩老夫人也上了心,她心情很好,甚至还有闲工夫寻吕氏说话,但说到底其实是为了奚落她罢。
堂上,余氏说着韩老夫人给识烨相中了文远伯的小女儿,柳姑娘是个知书达理、很有才情的女子,文远伯又才学甚笃,识烨若能拜在他名下读书,学问上定能有所精进,而且文远伯在朝中很得文官信赖,往后识烨若是入了朝堂,行事也能便宜些。
文远伯府关系干净,就那么点事被余氏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直说得自己面带红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韩识烨的前程似锦。
茶都换了第二壶,余氏才算是说得尽兴,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吕氏面色难看,于是装模做样地劝慰道:“你如今是侯府的人了,吕家和王家的事说起来同你没什么干系,你呢,只要好好伺候侯爷,照顾识钦就是了,只要你一心为着侯府,为着侯爷,为着老夫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必操心。”
吕氏坐在一旁稍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媚娘谨听夫人教诲,定会好好教导识钦,不让他做出有辱侯府门楣之事,孝顺老夫人,体贴侯爷。”
余氏知道她向来乖顺,没有过多斥责她什么,毕竟她最近受的教训已经太多了,说得多了,也是坏了自己的心情。
“近来识钦因为家中的事,不敢上学堂,不知大夫人可否也帮请个夫子到照水阁来教。”吕氏慢慢道,“说起来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早早给大少爷请了夫子,不让大少爷上学堂。”
吕氏让她给韩识钦请夫子,余氏自然是高兴的,因为她最忌惮的就是韩识钦学习好,可她突然提到韩旭,却叫余氏不解了:“什么意思?”
“媚娘先前也是见识短,不晓得此事的厉害——侯爷在京中最好的地段给大少爷置办铺子,自然是好的,可就是太出风头了。”吕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在府里读书的公子知道大少爷是打铁的,都不想与他来往。”
余氏先前就是为着这事怕侯爷和老夫人偏心韩旭,如今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是啊,在东街上打铁算什么本事,就算有个金字招牌不还是打铁吗?能有什么出息。侯爷若是真喜欢他,该逼他读书考功名才是,哪里会让他去打铁呢?还搞得京中人尽皆知。
韩识烨的婚事有了着落,如今又有了吕氏这番话,余氏的心定了许多。
吕氏又说:“识钦也到年纪了,媚娘不比夫人有见识,相看人家的事,也请大夫人帮着做主。”
这话一说,余氏心情甚好,都说韩识钦读书好,余氏就怕老夫人给他挑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此就算韩识钦继承不了爵位,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差。
余氏也不是真想韩识钦过得不好,但这个好,不能比过韩识烨,不然她这个正室夫人的颜面该往哪搁?
她先前便想管韩识钦的婚事了,可吕氏到底是侯爷的妾室,二少爷的婚事得老夫人说了算,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吕姨娘请她做主。
说到底,她毕竟是侯府的主母,小辈的婚事如何也得她开口定下才算数。
风波平息,余氏心情甚好,连带着对温宜都和颜悦色了许多,时不时赏些金银首饰,后宅安定,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温宜带着韩旭练字,书房之中很安静。若是换作往日,韩旭会不时同她贫嘴,近来却很少,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如常,可练到后头就没什么话了。
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在韩旭身边看了一会儿,替他研墨,没一会儿便出去了。
天色仍蓝,月上初弦,白白的一轮挂在天上,中庭恰照梨花雪。
温宜坐在秋千上荡着,时有风抚面,不知是荡起来的缘故,还是真的有风。
片刻后,韩旭从书房里出来了,他走过来,坐在温宜面前:“怎么出来了?”
温宜停下了秋千,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我怕我在,你不高兴。”
“你在我为什么不高兴?”
温宜温声说:“你好像这几日都心情不好。”
“你觉得是因为你?”
他这话说得有些刺耳,虽然语气平平,叫温宜皱起眉来:“不是吗?”
从膝盖瘀伤那日的凶语气,到她的醉话也会惹他不高兴,再到如今,如果不是因为她,按照韩旭的性子,早同她说了是何因。
“是也不是。”韩旭答道。像是呼应了她的那句有也没有。
风经柳叶,扬起了他们的发,月照花荫,斑驳了他们的衣,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觉得它又暗又深,忽然道:“……你看到了?对不对。”
明明是问句,却说得肯定,韩旭佯做听不懂:“看到什么?”
温宜觉得他狡猾,像是一定要她说出来:“我和韩识嘉。”
她想起来他的不高兴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日韩旭出现得确实有些凑巧,温宜稍微一想便知道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看到你们会不高兴?”
“……因为我和他定过亲。”
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的话从温宜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还是叫韩旭心口酸了一下。他说:“定过亲又如何?”他反问道,“你喜欢他?”
这才是他想问的,他其实并不在意韩识嘉是不是喜欢温宜,也不在意他们两人是不是定过亲,他在意的是温宜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韩识嘉,是不是因为喜欢。
温宜看着他的眼睛。
她和韩识嘉少有婚约不是假事。
还未下定前,指腹为婚的亲事多是两家长辈口中的笑言,两家都有默契,要看两人长成什么模样再定下,后来韩家的长子长得出类拔萃,温家的长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家又是世交,某一次又提起老侯爷定下的婚事,才觉得确实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因此到温宜十五岁时,韩家便上门提亲了。
当初温韩两家定亲,京中闲话颇多,因为温家是出了名的清流门第,而韩家如今虽是高门显贵,名声却不是很好——韩家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全赖族中女子入宫为妃,才有了今日的爵位和盛景,因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温家的门庭清誉。
这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韩识嘉的耳朵里。当时韩识嘉正巧路过,碰上几个同窗在说闲话,于是上前打断。
他很有礼,行礼后同他们说了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前尘旧故,从始至终姿态端和,没有因为他们议论韩家是弄权之臣的气恼,叫那些人再想挑刺,也静了话音。
也是韩识嘉的这番话,叫众人明白此番是韩家想要求娶温宜,并非温家要攀附权贵。也是因此,温家的名声才好些。
而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事本是韩家辛秘,如今韩家位高权重,何必让这种不堪之事被人熟知,可韩识嘉却没有半分芥蒂,出口随意。
温宜知道后,便对他上了心。
才华横溢,人品贵重,温宜对未来夫君的几点愿景韩识嘉都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韩识嘉不外如是,几次想来,温宜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知道这是一种青涩的情愫。
温宜一时间没有回答。
韩旭也没追问,他枕在风里,带着几分潇洒的漫不经心:“不懂为什么,袁明泽我不太上心,但韩识嘉我还挺在意。”
温宜握着秋千的手渐渐收紧——她为什么不同他说韩识嘉的事,或许真的就是因为怕韩旭在意吧。
怕他在意什么呢?在意他们定过婚事?可这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要没有成婚,男女之间总是有退亲的可能的,便是沈家小姐和韩识烨还险些定下婚事呢。
还是怕他觉得自己比不过韩识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宜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这样想,是不是因为从心底觉得,他其实就是不如韩识嘉。
夜风轻轻的,带着几分草叶的清新,两人在这样的安静里对视着,无声地说着心事。韩旭看到她的目光里渐渐多了惊讶,便知道温宜是明白的。
“我没有觉得你比不过他。”温宜赶紧道,“我从没有把你们放在一起比较过,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
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看她因为自己慌乱,其实心情很好,因为这样就说明在她心中,自己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说:“我知道。”
“你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
韩旭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有些犹豫,但不知是她目光里的自己太满,还是自己的心绪太满,未语先笑了:“我不高兴,不是因为发现你同他定过亲,也不是因为怕你觉得我不如他,而是……”
“我好像很在意你。”
简单的一句,像是有风在吐息,像是春意,卷过林间叶树,催芽生发。
也叫温宜从紧张变成惊诧,她看韩旭笑着,眉宇间带着几分轻快的爽朗,有些英俊,也有些多情。她蓦然觉得这个“在意”不算如常,不是寻常夫妻之间的,而是多了几分别的含义,她错愕地看着他:“你——”
韩旭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拉近秋千,凑上去吻住了她。
他吻的很轻也很柔,似水像雾,叫她明明什么也看不清,却能在他的吻里感受到他的笑意,月上柳梢头,银华披满身,她坐在秋千上,明明比他高,可却像是随时会坠入这一汪叫做太阳的湖里。
韩旭没有闭眼,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太近太近,叫她觉得他的目光里有些要溢出来的东西,像是绵流不息的涓流,像是情投意合的诗意,但不论是什么,温宜都承受不住,她轻颤着睫毛闭起眼睛,也记得自己明明没有吃酒,却因为他的眼神,醉上心头。
在她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放过了她的呼吸,温宜抿掉唇上的水光,喘着气,却一错不错地看着韩旭,也惊觉目光没有被他放过。
韩旭全盘接住了她的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是。”
“所以有时候我会替你觉得难过,难过你没能嫁给那样的人,是不是心中应该会觉得可惜。”
他这一夜都说得走心,叫温宜觉得似是有半句不够真诚,都对不上他的在意:“我当初确实觉得很可惜。”
温宜一直觉得自己嫁给谁都可以。
韩识嘉品行端正,样貌出众,又有才学,温宜想要嫁给他没什么奇怪的。后来因为祖母的缘故换了亲,嫁给韩旭能救祖母的命,温宜也没有犹豫。
对于换亲的事,她觉得算不上有得必有失,嫁给韩识嘉得到什么,嫁给韩旭又失去什么,她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对她们这种世家女子而言,明媒正娶比郎情妾意更重要。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温宜,只要能救祖母,她依旧觉得嫁给谁都行,可现在重新问她还想不想嫁给韩识嘉,温宜会因为这句话皱眉。
因为她的第一反应竟是不想。
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想,可脑子里浮现的是韩旭用手轻遮着她的眼睛,替她从书架上取书,又因为看不懂字,反复拿了好几次的画面。
韩旭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觉得难过,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落拓的失意:“我知道。”
“可是韩旭……”
温宜在他的目光里渐渐笑起来:“我现在觉得,就这样和你在一起,这样过一辈子,也不算糟糕。”
作者有话说:
嘿嘿,这章写得很开心,有种大获全胜的满足~
第59章
天边温润的月色不知何时落到了眼前。
韩旭仰头看着温宜, 在她的笑里怦然心动,可从初见时的惊鸿一瞥,到如今的照影惊鸿, 她已经让他动心太多次了。
“那就够了。”他牵住她的手, 将她从秋千上拉入怀里,像是要把她从九天拉入人间。
风灯照晴夜, 江清月近人。温宜以为她会掉下来,没想到韩旭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他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仰头凑近, 在回屋的路上,就同她接吻了。
他今夜的吻都很温柔, 就像他的话一般, 每一句都真挚得叫人羞涩,也真诚得叫人舍不得拒绝。长风绕旋,吹动了两人的发, 它们纠缠在一起, 在静夜里难舍难分, 也搔得温宜的颈侧泛了痒, 叫她惊觉他们仍在外面, 于是她轻轻捧住了韩旭的脸颊,欲盖弥彰地遮住了唇齿间的勾缠。
厢房的门被踢开,又被合上,风和树影都被关在了外头, 在这里,她只剩韩旭。
这样的认知叫温宜觉得安心,她吻着他, 也被他吻着,交换的唇舌里似乎不只有呼吸,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含吮里拉出的丝线藏着欲语还休,眼波在喘不过气的间隙里渐次迷离,像是夏夜沉醉的晚风从天边落进眼底又荡起涟漪。
韩旭没有闭眼,看温宜在亲吻时睫毛颤个不停,明明喘不过气,却说不出一句拒绝,他在这样的乖顺里看到的是自己被珍重的心意,心跟着化成了水,在胸腔里绵延地流淌,又从眼神里溢出来,软得不可思议,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面前这个人。
他终究不是君子,看温宜在他怀里予取予求,起了更恶劣的心,想压着她更深地索取。
但现在还太早了,他不想开始得这么快,似乎这样就能让这样温柔的夜变得更长一些,于是他在她眼底起雾之前,将深吻变成了轻啄,让她能缓和呼吸。
“意外吗?”
温宜靠在韩旭肩头平复呼吸,半晌才听清韩旭问的是什么。
韩旭的那句在意,对温宜来说确实意外。因为她从未想过什么儿女私情,也没想过会有喜欢,尤其是在她和韩旭的婚姻里——
换亲的事和韩旭的身世来历都让她意外,嫁进门前,她对这个人和这段婚姻的期盼就只要相敬如宾就可以。
她没有奢求他的才学出众,也没有祈祷他的怀瑾握瑜,自然也想不到在意和欢喜这种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的情绪。
毕竟不是所有的姻缘都能缘来欢喜,也并不是所有的喜欢都能走进天长地久的日子里。缠绵悱恻的爱情只写在话本故事里,行走在无枝可依的笔墨间,温宜自认不是天真烂漫的人,她的出身和成长环境让她并不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可就是她认为的那些太远太远,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她的眼前。
她没有去问韩旭为什么在意,因为她兀然觉得那些话她可能会承受不起,就像她从前说的那样——当一个人的喜欢还不需要另一个人承担什么的时候,不必说出口,它只是独属于一个人的心情。
可韩旭说出来了,或许是因为他们本就夫妻一体,他理应得到一个回应,又或许是他想要她同样的在意……
这个念头叫温宜心口一颤,她在明白他这份感情的重量的同时,也发觉她现在可能还没有办法还清。
她喉间微动,点了点头才开口:“我们素不相识,就算到如今,也不过才三个月而已。”
韩旭轻轻扬眉,感觉到她话里有话的深意:“三个月不短。”
“……可也不长。”
“那多长,才足够让你上心?”
温宜听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从他的话语里看出了他的侵略性,也看出他的野心。她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也许是一瞬之间,又或许是一辈子。”
韩旭听出她话里的顾左右而言他,却依旧寸步不让:“那上一个让你上心的人花了多久?”
他原说了不在意,可谁又能感情里做到始终如一。他像是摇摇晃晃的舟,沉浸她的柔情里,偶尔的一点亲密就像是落进掌心的水花,他捧得小心,有时候觉得满了,有时候又觉得能再多装一些。
或许这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吧,她会让你觉得自卑,又会让你觉得尚且可以,周而复始、患得患失,把坚毅冷硬的人变成左顾右盼的疯子。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温宜知道他说的那人是谁。
花了多久?
几乎是一瞬之间。
温宜想着自己在听闻韩识嘉和同窗说的那番话后,就知道了这人的人品贵重。
可那种上心,和今日韩旭同她讨要的并不相同,所以温宜说的是:“没有上一个……”
韩旭一怔,抬膝压上床榻,他压着温宜的手,将她抵在榻上,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
“没有。”
韩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你的心上人是谁?”
温宜忽然懂了那日的醉话他为什么会不开心……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她的,竟想到了别的地方去,于是她撇开头不看他。
可身上的人一定要这个答案,即使温宜不看他,也依旧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灼。
帷幔之间没有风息,甚至烛光不明,像是没什么能削弱他的目光,温宜在这样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妻子将自己的夫君视为心上人,有什么奇怪?”
明明是很普通的话语,可刻意解释起来,却叫温宜无端的有些面红。
“所以你说的是我。”
他从进来后便一直强势,想要她口中明明白白的“我和他”,温宜在他的追问里心中泛起颤栗。
读书人含蓄,言尽意外的朦胧叫人追慕探寻,她是读书惯了的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追问,轻易就在这样的颤栗里泛起红晕,羞得可以。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错开,像是一定要个回应,他盯着她的侧脸,盯得她耳尖发烫,温宜闭起眼睛再睁开,用泛着红的眼睛看了回去。
“是。”
吻再一次砸下来的时候,韩旭的手挤进她的手指间,与她十指相扣。这一次的吻与今夜的都不相同,带着来势汹汹的强势,他吻着温宜,夺走她的呼吸,连她所有招架不住的哼唧都尽数吃了下去。
温宜被他吻得目光迷离,泪花在轻颤时流下来,又被韩旭吻了个干净。
含着泪的吻落在温宜的眉眼,鼻尖、下巴、耳鬓,又沿着她渐渐露出来的脖颈梭巡,他的目光深邃,深幽里带着危险,像是狼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可印在自己身上时,又没有獠牙和狠劲。
缱绻的热意与亲昵把她亲得什么都想不起来,温宜的眼睛都是红的,然后在这样的空隙里,看到他单手解开自己的裳衣。
宽阔胸膛、有力的臂弯,精瘦的腰,韩旭倾下来时看到温宜一寸一寸抬起脖颈,纤细细腻的颈在被褥间仰出一抹好看的弧度,吸引着人把玩,也吸引着凑近。韩旭重新吻上去,觉得明明已经见过了她的所有风光靡丽,但每一次还是会被重新吸引。
枕头是丝绸的,丝滑柔软,韩旭却觉得比不过她半分,他手落在她身上,一黑一白,两个颜色对比鲜明,叫韩旭喉结滚动。承恩侯府金尊玉贵,便是夏日也有红梅,他见过那满山的盛景,朱红璀璨,当时觉得好看,现在却觉得半点敌不过眼前的夺目,都说红梅坚毅,即使迎风,战栗也站立。
最后的最后,温宜张着嘴叹息,韩旭轻捧着她的脸,拨开她的发,温热的手揉着她的面颊化解她的不适应,温宜就在他的温柔里颤栗,泄出有节律的哼息。
长夜很迷离,他这夜有温柔也有凶意,推着又拉着温宜,温宜招架不住,不知道天时究竟几何,催了他好几次,怎么还没可以。韩旭笑了起来,在她下巴上亲了亲。
温宜不让他亲,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好久。”
她说的埋怨,却不知这句话在榻上对男人来说是夸奖,他替她拨开粘在面上潮湿的发,想她已经两次,靠得她近近:“怎么了?”
温宜的手指陷进他的肩膀,用力,是咬着贝齿,才不至于两个字就让人听出她话音里的断断续续:“累了。”
韩旭就亲着她的掌心答应:“那就快点。”
更时不清,明月来照,流光徘徊,十里柔情,却半点照不进春潮滴答的帐暖里。
第二天醒来,说是日上三竿也不为过,温宜迷蒙间感觉到韩旭正捂着她的小腹,像她先前来月事的时候一样,暖暖的,叫人很舒服。她往后蜷了身子,然后就靠进了韩旭的怀里——这人睡觉时不喜欢穿上衣,以至于他们这么紧密地靠在一起时,能感觉到他皮肤上透出来的让人舒服的温度。
温宜已经很熟悉了,她枕着他肩窝,重新闭上眼睛。
“醒了?”
温宜往后枕了枕他,头发撩得韩旭下巴痒痒的,其实没有睁眼:“……现在不用捂肚子也可以。”
韩旭就把人拥了紧:“好摸,怎么办。”
温宜觉得有些痒,侧着头躲,然后就又被韩旭拖了回来。这次他揽的是她的腰,然后温宜轻嘶了一声。
韩旭就醒了:“怎么了?”
温宜拨开他的手:“腰疼。”
一句话带着埋怨,叫人想起昨夜——他说了快点,温宜以为是他快,没想到韩旭忽然把她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变化,叫温宜觉得紧张,整个人轻颤着抱着韩旭的头,连低吟的声音也咬不住。
明显的变化叫韩旭忍不住,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叫他在温宜面前维持得像个人样,他握着温宜的腰,把人按向自己,眼底晦涩一片。
有些太激烈了,温宜闭着眼睛流泪,抱着韩旭的脖颈,把自己贴在他身上,似乎这样才能叫自己不要因为羞涩而丢了自己,说要躺下来。
“喜欢那样?”
若是往时,这般羞人的话,温宜不会说,但如今,她觉得自己不得不开口:“喜欢。”
应声而落的是韩旭躺了下去。
颠倒的位置叫温宜没了清明,她泪着还要说,然后就在这样的间隙里被韩旭重新含住了唇。
昨夜的记忆回笼,才叫温宜发觉自己低估他了,从前的下流不过是隔靴搔痒,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流氓。
听着她后知后觉的嗔怪,韩旭只觉得心化了,他坐起来,掀开她的衣裳,看到她腰侧上的手印,有些青了,他低下头去,在上头亲了亲,答应:“我下次注意。”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昨夜晚睡,今日便迟起,温宜坐在门边写字,一半的心思还沉在昨日,一半的心思在字里,剩下的一半用来听明秋嘴里的京中轶闻。
韩识嘉承认春闱是自己糊名后,殿试的时间就定下来了,一并宣布的还有礼部之中有一批官员被处置的消息。
宣景帝像是为了给承恩侯一个交代,这一次查处牵涉面极广,还颇为严格,连一些旧案也被重新追责,午门外乌泱泱推出去一大批人,还有一批从城门出发,不知是要散落到何地。
二皇子李佑从宫中出来时,被外头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睛,惊觉竟然已经夏日了。
他从宫中出来,刚好遇上朝臣下朝,他站在边上,遥遥与刚好下早朝的承恩侯对视——他被关了十几日,整个人看着狼狈,反观韩益,朝服一丝不苟,发髻整齐。
两人微一颔首,各行其道。
作者有话说:
(上卷·完)
终于要进入暧昧期了啊啊啊,作者千辛万苦写到这里。
第60章
殿试的时间定下没多久, 杏榜有名的进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入了勤政殿的大门。
回看今年春闱的一波三折,便知道这“有惊无险”四字并不夸张,从圣上重病延期到后来的当堂舞弊, 热闹是给人看足了, 但对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就只剩两个字“折腾”。今日看着他们进了大殿,才算是真的柳暗花明。
也因为科举舞弊之事, 大皇子对殿试一行异常上心上心,说是小心翼翼都不为过, 直到传胪的前一日,将考卷送到宣景帝面前, 听父皇钦定了名次,又看内阁官员当殿拆卷、报名、奏禀, 填写金榜……诸事无误, 这才安下心来。
这半年来,京中的会馆书肆茶楼就没有生意不好的时候,热闹一茬接着一茬, 从开年的真假少爷, 到如今的会试风云, 花生米都快不够吃了, 新科状元才终于要见分晓。
小贩神棍百晓生, 各行当的人都有,乌泱泱一片等在宫门前,等着殿试的结果。
“年前开了那么多赌局,都在赌韩识嘉鼎甲第几, 现在好了,输的倾家荡产都不为过。”
“倒是我赌的袁家大公子怕是仍有生机。”
“……通政司家的袁大公子春闱时就是杏榜第一,殿试放榜, 确实有可能名列一甲。”
“你当初为何会赌袁大公子是状元?”
“因为韩识嘉更俊啊。”
当初韩嘉识考中解元的时候,众人都在猜他和袁明泽究竟谁是状元谁是探花。猜韩识嘉是探花的多,因为比起袁明泽,韩识嘉要更俊一些,可要论起学识,也是韩识嘉更胜一筹,如今同样的局面也落到了袁明泽身上。
“说不准、说不准了……毕竟袁明泽学识、样貌都是第二,没了韩识嘉,前十里头又没有比袁明泽更俊的,就怕他是探花郎啊。”
“探花郎也不一定是俊的,那不是坊间流传嘛,我瞧着上届的探花就不如状元俊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发时间,多半是些不找实际的闲话,但袁明维坐在门口,每一句都听进去了,因为紧张,毕竟在里头考取功名的是自家兄长。
他四处张望着,觉得今日来的人真多,只是扫一眼的功夫便看到了好多眼熟的车轿,连御史张家也来了!张家小子是杏榜上的最后一名,言外之意是若韩识嘉此番没有糊名,第一个落榜的就是他,袁明维想他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袁明维在心里嘲笑了张之敬一通,目光一定,竟看到了英国公府的马车——英国公府今年没人参加科考,或者说是已经好几年没人参加了,毕竟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几次不中,心灰意冷,采菊东篱下去了。
如此,沈家的马车定不是在等自家人,袁明维高高地扬起眉梢,除了读书,在旁的事情上他可以说是心思活泛,有些自作多情地想,沈家人可能是来看他大哥的。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袁明维看着午门正门和两侧掖门心下紧张,边吃茶边抖起了脚,几次夹花生却夹不中,想着是不是回马车里同明仪和母亲说说话打发时间,突然,宫门打开了——
遥遥的,礼部官员捧着皇榜,带着一众新科进士缓缓走来,袁明维再坐不住,挤进入群之中,然后看见自家大哥第一个跟在皇榜之后,从午门的正中间走出来。
进士之中,唯有前三名可从午门正门走出来,这是整个京城,除了皇上和皇后,连亲王都没有的殊荣。
霎时之间,袁明维眼睛都亮了,甚至忍不住跳了起来——他大哥是状元!
他心中这样想,嘴上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就被周围的不知是富商豪绅还是什么的人给围了起来——毕竟不只有进士是香饽饽,状元郎的弟弟也是抢手货。
袁明维心下高兴,被人围起来也没有不高兴,身形跟泥鳅似的,从人群中滑出来,钻上了马车,喜不自胜地同母亲和明仪道:“成了,大哥是状元!”
一句话声轻快,却把袁母和袁明仪说得喜极而泣。
他也想哭,但他是大男人嘛:“待会儿还要游街观榜,咱们先去泰丰楼置办一桌好酒好菜,在家候着就是了!”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的马车悄悄掀了车帘,里头的人看着“落荒而逃”袁家没有吭声,反倒是站在外头的嬷嬷同里头的人报了喜:“小姐,袁公子是榜一。”
传胪唱名,游街观榜,再赴琼林。不管先前坎坷多少,经历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①后,便会觉得那些辛苦都是值得的。
放榜的第二日便是琼林宴。
对于考取功名的人来说,鹿鸣宴和琼林宴是他们仕途生涯中最特别的两次宴席,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②,鹿鸣宴由地方官府主办,能参加的都是新科举人,而琼林宴则更厉害一些,除了参加的人都得是新科进士外,还因此这琼林宴是皇上赐宴。
柳暗百花鲜,琼林设绮筵。玉箫仙岛月,银烛紫微天③。身着冠服的新科进士依次落座,面上的荣幸明显,原因无他,今年的琼林宴会有圣上亲临——许是因为先前的病,又或是为着后头的舞弊风波,天下文人之中对朝廷多有不满。文人学士乃是天下的学风所向,宣景帝必须在这种时候彰显礼贤下士之心,才能安抚学子们的不满与怒意,宫花御酒不够厚重,毕竟今年的琼林宴已经耽误太久太久了。
中和韶乐声中,宣景帝入了席,进士们三跪九叩跪谢皇恩。
宣景帝看着底下的面孔,一半是熟悉的一半仅有一面之缘,但不论是什么,都是他的门生,将来也是大靖的基石。他先是看向袁明泽,状元独坐一席,而他的面容和气度也是出类拔萃的,宣景帝知道他,便说了句:“袁卿替朕养了个好儿子。”
看似无心的话却绝非不是简单的夸奖,琼林宴也不是单纯的庆功,袁明泽行了大礼,答的是先为臣后为子,又说父亲自幼教导他读书就是为了报效朝廷,最后即兴赋诗一首夸赞了宣景帝的功德,才是平稳入座。
只他答了先为臣后为子,便叫宣景帝想起来承恩侯——承恩侯虽不是此次科考的主考,却是礼部尚书,自是能出席此次的琼林宴。他一一同诸位进士交谈,摆足了礼贤下士之心,彰显皇恩浩荡,后又轮到此次批卷的主考段老和秦老。承恩侯在他们说完话后,才稍微起身勉励了众人几句。
宣景帝看着底下的新科进士,各个出类拔萃,又听承恩侯那寥寥几言——韩识嘉是为着朝廷才将糊名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如今韩益看着本该是韩识嘉的位置却坐着别的人心中定然不会痛快,但此事是宫中辛秘,绝不可能拿出来言白。
于是宣景帝想着韩益近来对刚寻回来的那个儿子看重非常:“要说养儿子,没人比得过承恩侯,韩家子弟各个出类拔萃。”
这便是在说韩旭当初力谏强征民匠的事了。
韩益笑着谦逊道:“圣上高看他了,毛头小子误打误撞罢了。”
宣景帝却不赞成这话:“都说严师出高徒,你也不要过于严苛,叫他们都怕了你,伤了父子情谊……”这话便是客套了,毕竟如今京城之中,没人不知道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回来的儿子有多偏爱,“过几日就是端午了,宫中要办宫宴,也将韩旭也带上吧。”
韩益眼中多了几分惊喜,随后道:“臣遵旨。”
一场琼林宴,盛大隆重。
翌日才晴,袁明泽的那首颂词便传出来了,众人争相鉴赏着,一是要看这新科状元的诗才如何,二是起了比较之心,要看袁明泽的诗比之韩识嘉流落出来的考卷,究竟谁伯谁仲。
也是说起这事,人们才想着问上一句,韩识嘉去哪了。
是啊,言说自己糊名之后,韩识嘉就没了踪迹,如今殿试和琼林宴都过了,韩识嘉到底去哪了。
有说他在家中闭门思过,有说他离京游历山河,最后说的是有人在寒山上碰到他了,背着个竹篓在采药,说是老师病了。
“临川先生病了?”
“能不病吗?韩识嘉承认糊名,这是藐视朝堂的重罪,往后只怕再难科考了……那可是临川先生的关门弟子,你说他气不气?”
“……说来也是。”
既然忆起了韩识嘉,难免有人会提一句韩旭,毕竟当初众人将这两人说得天差地别,可事到如今,又好像没有什么分别,至于韩旭现在在做什么……
韩识嘉大家或许不清楚,但提起韩旭,众人异口同声道:在东街上打铁呢!
“此处就是韩大少爷的铁匠铺?”
韩旭正在里头打铁,听到动静探头一看,见到来人穿着光鲜华丽,应当又是哪位富商,于是他擦了擦手,从后头走出来:“贵客哪位?”
他没嫌韩旭手上脏,亲切地握起来,介绍了自己是做什么生意的,言辞间对他铺子里的东西很是喜欢:“前些个彭老板的母亲过寿,在您铺子里定做了一批铁瓶子栽花?”
韩旭应了:“是有那么回事。”
于是那人拿出一百两银票,放在韩旭面前:“前些个我参加彭老夫人的席面,觉得那花瓶甚是好看,也想定一个。”
韩旭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让从阳到后头抱出来几个新的:“贵客您挑挑看,如果不满意,我再重新按您想要的样式打。”
贵客当然没好意思叫韩旭重做,在里头挑了两个,明明是一脸欣赏不来的模样,却还是说着喜欢,只是走之前有些踌躇,佯做不经意地问着:“两个花瓶一百两银子?”
韩旭笑笑:“您说它值多少,它就值多少。”
这话说来,比漫天要价还狠,叫那钱老板一时捉摸不清韩旭是不是想要他多掏些钱,于是他故作开玩笑道:“要我说只值五十呢?”
“那我就给您找五十。”
那人一听韩旭这话,连忙说不用,灰溜溜走了。
从阳看着韩哥心安理得的收银子:“韩哥,你从前不是还会跟钱老板们说一个瓶子一两银子吗?”
“说了他们也不听,听了他们还不是要给。”韩旭无所谓道,反正那些人也不是真想来买东西的,听刚才那人的话,买那瓶子回去应当就是为了和彭老板炫耀,大概会说些什么你买的到,我也能买到之类的话,“都是花钱来买安心的。”
起初韩旭还想着这些人是不是想借着跟他买东西和侯府搞好关系,后来才明白,侯府的脸面大,不是一点打铁的小生意就能攀上亲的,他们心里明白,这么见天的来,就是想蹭个名头罢了。
从阳听得云里雾里。
“都叫他们钱老板了,下次他们再这么给,收就是了,反正他们也不缺银子。”
这日韩旭关门很早。
到街市上买了一条肉,提着往南城去了。
南城槐花巷子,吴记铁匠铺。
韩旭刚提着肉走在外头,就听到半高的围墙里头的犬吠声,他推门进去——
吴师傅正坐在井边吃饭呢,听到声音转头看见是韩旭来了,整个人一惊:“你怎么来了?”脚边的狗比吴师傅热情,已经跑过来围着他摇着尾巴打转了,也不知是想他,还是想他手上的肉。
韩旭提高手上的肉:“来蹭饭。”
今个儿吃的是炒萝卜下饭。
韩旭和从阳不在,吴师傅吃得简单点,往难听了说就是寒碜。韩旭却没有嫌弃的,坐下来就大口吃了,夹菜的时候很不见外,把吴师傅藏在里头的那丁点肉丝全吃了。
吴师傅是一会儿有气一会儿没气,撒气道:“人都走了,还留只狗在这里做什么?”
韩益给韩旭置办铺子的事来得挺突然,用温宜的话来说,侯爷是想给他个惊喜。
确实很惊喜。他想了几个月的铺子就这么送到面前了,还是最好的地段,最好的装备,他现在用的那锤,还是皇上命官匠特意打造的,比吴师傅这一屋子的东西都贵。
吉日也是承恩侯亲自定的,从他蓦然问他“你很喜欢打铁”那天开始,不过五日,快得像是早已经准备好似的。
以至于韩旭甚至来不及同吴师傅交代明白,这里的好些活也没做完,狗也没带走——这狗就是韩思弦当时养的那只,只那人居心不良,又不好好养,所以轻易就让韩旭用几块肉骨头给人调走了,还养在了吴师傅这里。
韩旭不客气道:“我媳妇怕它,养不了。”
“那我还养不起呢。”吴师傅瞪着眼睛说,可韩旭进门前,分明看到吴师傅将一大块肉从碗里撇下来,给那狗吃。
“我这不是给它送肉来了嘛。”他没有拆穿,“您要不嫌弃,也跟着吃。”
“臭小子。”吴师傅朝他踢了一脚,看韩旭笑着躲开了。
两人各自吃着饭,吴师傅看着他忽然道:“小子,你心情不好。”
韩旭默了默,最新的铺子,最好的街上,最好的位置,他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旁边的胭脂铺子生意都不一定比他红火,都是来看他的。
是的,不是来打铁,而是来看他的——人人都想看承恩侯打铁的儿子,那个和韩识嘉有渊源又和温宜成了亲的人究竟什么模样。
被人围观并不舒服,但这不是韩旭最在意的——到他铺子里来的都是富商老板和权贵官宦,来打的也多是一些花样摆件,倒不是不能做……只就像韩旭说的那样,一两银子的东西强买出一百两,如何听都不是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也意味着真正想打东西的人不会去他的铺子。
如今有客云来,是因为他这个人对大家还算新鲜,但能新鲜多久?半年还是一年?新鲜不能当饭吃;承恩侯府的名头够他撑多久?两年三年?他若是想做这种生意,也不会苦难,袖手去当纨绔就是了,还能师出有名。
这才是韩旭踌躇的原因,那个铺子决计长久不了,甚至比不过吴师傅这间小棚。
吴师傅对他还算了解,看他不说话就知道是真不高兴了,毕竟像今日这样,这么晚了还从东街跑来南城吃一顿饭萝卜饭,听着可不像话。
于是他脑子一热,就说:“要不你还来我这算了。”
是真的脑袋一热,毕竟谁有东街的铺子,还能看得上他这破棚子……
韩旭摸着狗头:“您院子里的槐花我还挺喜欢的。”
“那就回来。”
当初说怕韩旭的是他,如今人走了,想他回来的也是他,而且还不是舍不得他的手艺,就是单纯舍不得他这个人罢了。
吴师傅不善言辞,但这几句话还是说得挺明白的。
听着吴师傅一而再,再而三的好意,韩旭笑了起来:“您还挺想我。”
吴师傅立刻拉下脸,搓着自己的胳膊,觉得他肉麻:“去去去,谁想你。”
温宜也知道韩旭铺子里的事,却没说什么:“他是个男人,这些事总要自己去解决的。”经过前几日的推心置腹,她并不担心韩旭会被那些流言蜚语中伤,他若是惶惶,也不会去开这个铺子了。
只她早时同明秋说了不担心,可是夜里睡觉的时候,温宜还是趴在韩旭身边,悄声问他:“能不能行?”
韩旭原本都要睡了,听到这话侧头看她:“你难道不知道不能在夜里和榻上问男人这种话?”他捏着她的手,软软的,然后放在嘴边亲了亲,“能行怎么办?”
温宜看着他:“算你厉害。”
韩旭笑了一声,将人抱过来,闻她颈边的软玉温香:“等着吧。”
作者有话说:
①:《登科后》唐·孟郊
②:《诗经》
③:《琼林宴》明·林鸿【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