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韩哥, 你听!”从阳听到这话,立刻掀开帘子给韩旭看。
扶光坐在前头驾着马车,觉得后脖颈上凉飕飕的。
通政司袁家和御史张家同温家是世交, 家中的长辈同温母和温老夫人有些亲戚, 小时候这两家的公子启蒙就是送的温家,算得上温誉半个门生——那时候温誉还在翰林院, 时常出入宫中为圣上讲解经史,是风光无两的状元郎, 家中出入的文士豪杰数不胜数,有他做启蒙老师, 是多少学子梦寐以求的事。
两家公子到温家启蒙的时候,刚巧温宜也正启蒙, 到底是状元门第的小姐, 读书启蒙比男子还要早。一个才到他们肩膀高的、白嫩嫩的小团子日日跟着他们一道念书习字,袁明泽很难不注意,他有妹妹, 自然也把温宜当妹妹看待。
没想过了几年, 温宜出落亭亭, 少同他们一块儿读书了, 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袁明泽却发现自己有时会盯着温宜的座位出神,虽然那里早已经换了人坐。
后来温誉出事,昔日好友避之不及,袁明泽却记得温宜将要生辰了, 特意备了礼物。袁母知道后,过问他想不想娶温宜。他当时说自己年岁尚浅,身无功名, 不想过早议定此事,但他知道听见母亲问起的一瞬,自己的心里是开心的。
或许就是因为那一瞬的不够坚定,让他棋差一招,没过多久,韩家上门提亲了——那是承恩侯府,那是韩识嘉,袁明泽到后来连礼物都没留下名字。
他没什么怨的,这些年也真心祝福,温宜成婚,他备下厚礼,以一个兄长的身份,只是没想到,会突然换了新郎——
韩旭想着那人的模样,长身玉立,谦谦君子,是个读书人,先前还参加了春闱,这就是个举人了。
他们村读书最厉害的就是个举人,还是个独苗苗,家里门槛都让说媒的踏破了,给说的还都是府县上的姑娘,后来娶的是知府家的小姐。
袁家一屋子读书人,温家也一屋子读书人,门当户对。
韩旭想着这几日温宜教他写字,想着如果没有他,温宜嫁的应该也是这种人,读书的,看着有书卷气的。
反正不是打铁的。
难怪温言总看他,确实是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回去的时候傍晚才过,温宜用过晚膳,坐在暖阁上看书。
韩旭进去时,还在想袁明泽的事,没想到一进门就看到桌上放了好些糕点,多得有些离谱:“这是做什么?”
温宜抬头,这才发现他回来了。
明秋铺好床褥,半挽着珠帘从里头出来,福了礼,同姑爷说:“夫人想吃糕点,便买了些回来,这是剩下来的。”
温宜听到明秋告诉韩旭,张了口想叫她别说,可到底是没拦住——
韩旭倒不是小气:“想吃也不必一下买这么多吧,这东西不耐放,每日起早去买比较新鲜。”
“是这样的,只夫人说不知道少爷先前给她买的哪种,便每样都买了些回来。”
这话一说,温宜把书卷竖起来了,当作没听到。
韩旭转过去看不到她的脸,无声一笑,这是怪他有阵子没给她买糕吃了。府里做的早膳花样多,韩旭原以为她不喜欢吃外头的东西,没想到是喜欢的。
韩旭一下就被哄好了。
“那怎么不问我?”韩旭冲着躲在书卷后的人问。
明秋就欠身告退了。
温宜不想问,一问显得她很贪吃似的,于是顾左右而言他:“这些都是好吃的。”
虽然只是模样像韩旭买的那些,但味道却不一样。韩旭买的要更软糯香甜一些。
“不好吃的哪去了?”
“……送去给大夫人和几位姨娘了。”
其实原也要送三夫人的,但三夫人毕竟怀有身孕,温宜不敢轻易给她送东西吃。
韩旭觉得好笑:“你就不怕她们生气?”
“千人同茶,味各不同,万一她们觉得好吃呢?”而且她也没说是觉得不好吃才送给她们的……温宜想了想,又说,“若是觉得不好吃,扔了便是。”
她也没有逼着她们吃。
韩旭觉得她做了点坏事,还挺心虚,同他解释这般多:“那你怎么不扔?”
自己扔,总觉得有些浪费,至于别人扔……那是别人的事。
“剩下这些呢?你打算吃到什么时候?”
其实温宜今日已经吃了许多,每个都尝了一遍,二十多种口味,连累晚膳都没吃几口:“晚些桃月会拿出去送给街边流浪的乞儿们。”
不好吃的送给大夫人和姨娘们,好吃的,吃不下了就送给流浪的乞儿,韩旭也不知该说她是乖,还是不乖。
他刚吃了酒,不多,身上带着些青梅酒香,坐到温宜跟前,忽然道:“听说我很喜欢袁家的青梅酿?”
温宜捏笔的手一顿。
她闻到韩旭身上的青梅酒香了,也知道他今日去袁家赴宴,那帖子便是她写的——先前她到袁家借荷花,尝到了袁家特有的青梅酿,细腻圆润,口感轻盈,于是便让明秋去要了一些。
她也不算嗜酒,只是偶尔会尝一两口,除了明秋桃月,没人知道这事,姑娘家喜欢吃酒叫人听去了不好,所以她才让明秋说是家中的郎君喜欢吃酒,她说的时候随意,也没想过这件事会被韩旭发现。
温宜继续顾左右而言他:“郎君这两日的字比先前进步了许多。”
她其实在改韩旭的习字,这人才开始学控笔,笔画写得不算好,被温宜圈圈点点了好些错处,韩旭瞧了一眼,看不出什么横与横之间有什么不同,只能瞧见红了一半。
还挺严格。
韩旭就笑了:“你怎么这么多心思?”
温宜重新低下头来,过了会儿,也跟着笑了:“不知道郎君在说什么。”
“先前拿回来的那些呢?偷偷喝完了?”韩旭说完,觉得她应当干不出来这样的事。
温宜用书挡住自己的脸,说:“没有偷偷喝。”
“那我怎么没瞧见?”
“……只是你不在罢了。”
还说不是偷偷。
温宜不说话了。
起初相处时,韩旭觉得她是个斯文乖巧的姑娘,可日子一久,就发现似乎也不全是,她处事周全,事事讲究,却不是个呆板的人,甚至还有些古灵精怪。
比如会把难吃的糕点给讨厌的人,比如趁他不在,偷偷藏酒喝。
韩旭觉得她过得有些小心翼翼,于是把藏在身后的青梅酿拿出来:“想喝就喝吧。”
她明明眼前一亮的,可还是说:“醉了怎么办?”
她怕不得体,比如上次吃醉,就拉着韩旭在外头说了一晚上的话。
“不用怎么办,醉了就醉了。”-
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一转眼春末了。
这日温宜请安出来,瞥见椿萱堂的另一头进来了个年轻的小姑娘,一身嫩黄色的对襟襦裙,鬓边发带飘飘,杏眼圆润,步子轻快,是个没见过的人。
“那人是谁?”
侍女同她道:“那是表夫人的女儿,思弦小姐。”
温宜一愣,韩家还有女儿?
韩家若是有女儿,两家的婚事便不会拖到温宜这一辈。
指腹为婚这事,还是父辈相约要多一些,鲜有祖辈之时便替孙儿定下姻缘的,到底是隔了一辈,谁又能料到这其中会不会生出变故?
而老侯爷原也只是韩家的旁支,但韩家本家早些年不知什么原因,族中子弟接连身亡,经历过一阵来势汹汹的衰败,才让这旁支成了如今的本家,然后有了如今的局面。
那位表夫人是韩家的旁支,但那是对于原先的韩家来说的,对上现在的韩家,那就真是除了一个姓氏,说得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了。
可就算是这样的亲戚,对于承恩侯府来说也是鲜有的,所以才会让这位“回乡省亲”的表夫人到侯府来暂住。
“思弦小姐同咱们侯府算得上远亲了。”侍女见温宜疑惑,便说得细了些,毕竟这位表小姐的身份确实来得偏了些,“表夫人是咱们本姓的人,思弦姑娘其实是外姓姑娘,是为着和侯府攀上亲,才改了姓的。”
这么说,温宜便懂了。
昨日打听了那人几句,今日请安时,便同正主打了照面,温宜正同韩老夫人说话呢,韩思弦便进来了,她挨个同屋里的长辈问礼,最后是温宜。
瞧着还是个年纪相仿的姑娘,温宜冲她微微颔首,再抬头的功夫,瞧见对方在打量自己,温宜目光平直地看了回去,然后就听到韩老夫人叫她到跟前坐。
韩思弦坐了,是个比温宜还要靠前的位置,从前温宜还没进门时,来看望老夫人,老夫人便是叫她坐在那儿。
韩老夫人问她:“这些日在京中可还适应?”
“起初觉得京城的气候比苏州的干,可待了几日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好,往后还要长久的住呢,有什么不习惯的,趁早同祖母说。”韩老夫人说是这般,叫人取了几块温玉来,说是温玉养人,滋润去燥,叫韩思弦好好戴着。
韩思弦瞧见那些玉镯,一脸惊喜,挨个试了一遍,韩老夫人看她喜欢,便说都拿去:“姑娘家就是要有几件喜欢的首饰。”
“祖母这么疼我,我还有什么不适应的?就怕过不了几日,祖母就要嫌我烦了。”
“我看着你啊,心里就高兴,怎么会觉得烦呢。”说着话呢,韩老夫人在她脸上捏了一把,似是在说她调皮,转头又吩咐人往她们院里送些润肤膏去,“可不要叫京中的大风吹坏了脸。”
府里来了客人,做主家的自是要好好招待,幸是有祖母、大夫人和三夫人在,温宜不用说太多的话,跟着在椿萱堂用了午膳才回去。
只她才走了没几步远,韩思弦从后头追上来,把她叫住了:“你就是温宜?”
这举动就显得有些无礼了,明秋皱了皱眉。
温宜停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她:“韩姑娘有事?”
“没事,就是叫你一下。”韩思弦对她笑了一下,说,“祖母说咱们是同龄人,让我们一块儿玩。”
温宜没说好与不好:“思弦小姐远道,望京中风物,不负卿心。”
同馨堂。
自上次同韩璋吵过一架之后,赫氏还真把孙妈妈送回去了,说自己不用人伺候。
这是真生了气,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竟是肯不用人伺候,底下的人都在劝,可赫氏就是不肯放下脸面去求三爷,说自己也是有骨气的,宁愿自己干,也不愿看人脸色。
这些日便是如此,赫氏想喝口水,都是自己倒的,如今她肚子大了,行动起来不算方便,起身一下着急,眼前有些晕,又扶着肚子坐下了。
刚想叫人,水已经递到了嘴边。
是韩璋。
赫氏没接,斜眼看他:“不是说以后不用人伺候我吗?”
韩璋便说:“是,不用下人伺候了。”他把水和点心端过来,喂到赫氏嘴边,“我自己伺候行了吧。”
赫氏轻哼一声,有些得意,却还是抿着嘴没笑,端着架子。
“三夫人,吃点点心吧,这可是小的特意从泰丰楼买回来的。”
赫氏看他架子放得足够低,才勉为其难地张嘴吃了一口。
韩璋又拐着弯地给她说了许多好听的话,哄得赫氏再想不笑都难。
可她今日身子确实不大舒服,吃了两口,便说吃不下了,韩璋又给她倒水,依旧没有改善,他一脸着急地扶着人到床边坐下,又跑去叫了大夫来看,最后还用了药。
一番折腾,才算安心。
可夜色也已经深了,韩璋倒在榻上,看着赫氏,忽然说:“蔻娘。”
“嗯?”
“生个儿子吧。”
赫氏打他:“我说了不算。”
韩璋沉默了许久,只说:“别生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天气正醺, 小桃灼灼柳鬖鬖。
一道人影疾步穿过柳荫,进门时将碍路的柳枝掀得乱晃。
韩识钦快步进屋,进门时看到吕氏站在廊下, 怒气冲冲地看了她一眼, 后又一言不发、神色不郁地进了屋。
吕氏正在廊下替姚黄剪叶呢,抬头的功夫瞧见儿子气势汹汹地进来, 便知道又出事了,她没急着跟上去, 而是让婢女去泡了壶茶,端着去了韩识钦的房间。
进门时, 青莲色裙摆上的金丝雀纹灵动好看,吕氏声音很柔, 语气是如常的关切:“今日在书堂一切可好?”
不说这个还好, 一说,韩识钦的脸霎时沉了下来。
吕氏看他神色,便知道果然如此。
她这儿子别的不在乎, 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学业——先前韩识嘉压他一头, 那是京中世家子弟之中无人能出其右的少年天才, 连中两榜还都是榜首, 他也想比, 如今没了韩识嘉,心气更甚从前。
如今春闱尚未放榜,他也是十七岁的举人,如何能说没有天赋?
韩识钦脸色很沉。
往日韩识烨在学堂之上同他争辩, 他虽觉得烦,却从未将他放在眼里,因为他从心底觉得这人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脓包”。
那些所谓的什么“浅见”说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不知所云, 所以每次韩识烨打断他说话或是要与他争辩时,他心中颇为不屑,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其中听着,只觉得是鹤立鸡群,而周围乌烟瘴气,最臭的便是韩识烨。
可今日言及“为与不为”之题时,一斋先生听完他们两人的话,却说韩识烨说得更有理。
当时一向平和的韩识钦面色瞬间难看下来。
那可是一斋先生,能得他一句“有理”有多难得,学堂之上能得先生这句夸赞的,除了韩识嘉便是他了。韩识钦瞧见韩识烨得意,一边觉得不可理喻,一边又想难不成这草包竟也有开悟的一日?
从学堂出来,韩识烨被一群人捧着很是得意,远远看着他们,开口便是嘲笑:“看来举人也不过如此。”
他身侧的狗腿子附和道:“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还不是几日就被识烨兄赶上了?要我说识烨兄只是不肯学罢了,要是学起来,还有他什么事啊。”
“不是举人不过如此,是庶子不过如此罢。”
韩识烨冷笑一声:“庶出的便是庶出的,再怎么涵养自身,也补不了骨子里的卑贱。”
这话便是在还韩识钦当时在学堂上说他虽是嫡出,却不学无术的话了。
同韩识钦站在一块儿的多是庶子,听到他们这么说,当即便瞪了回去。
狗腿见他们没骨气,嗤笑道:“整日像只公鸡似的,以为自己挺直了腰杆就能做鹤了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韩识烨今日高兴,语气悠然:“同他们白费口舌做什么,真是浪费时间,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登云峰听靳老讲学呢,靳老可是诗坛大家,三年半载都不一定讲学一次,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呢。”他说着拿出帖子晃了晃,“快走吧,去晚了可就不好了。”
“我们是去晚了不好,有的人却是想去都去不了呢。”
韩识钦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身侧的人瞪着他们猖狂离开的背影,低骂道:“小人得志。”
韩识钦想到韩识烨他们小人得志的嘴脸,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我为什么没有收到靳老诗会的帖子?”
吕氏斟茶的手一顿:“靳老要开诗会了?”
“已经开了,就在今日。”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了,毕竟靳老已经许久不出山了,这几年坊间流传的他的诗作也不知道是是真是假,毕竟每一首都褒贬不一。
韩识钦咬牙切齿的:“韩识烨连首打油诗都不会写,他有什么资格参加诗会?”
吕氏坐了下来,思忖道:“……靳老是英国公府的上宾,只怕是英国公府邀请的他。”
韩识钦立刻看向吕氏:“上次韩识烨同英国公府相看后便跑去赌坊赌钱的事,英国公府不是知道了吗?连父亲都生了好大的气,英国公府为什么还要邀请他?”韩识钦不明白,“英国公夫人爱女非常,怎会愿意女儿嫁给这样的纨绔子弟?”
说起来这事还是吕氏做的。
那日韩识烨躲开下人偷溜出去,同邓昌明出去吃酒赌钱逛窑子,是第二日天亮才被赌坊的人送回来的。而那些送他回来的人正是吕氏找的,她早算好了侯爷上朝的时间,吩咐那些人把他放在门海就走,便是为了让侯爷能够一回来就看见。
死性不改,冥顽不灵,他们为的就是提醒侯爷,韩识烨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氏沉默着:“英国公府看中的不是韩识烨,而是承恩侯府的爵位。”
“他这样的人也配继承爵位?”韩识钦站了起来,“娘你看他如今,若是真让他继承了爵位,我们该怎么办?”
“不会的。”吕氏立刻扶住了他的肩膀,“韩识烨继承不了爵位的。”
韩识钦不懂:“那可是英国公府,一旦他们联姻,英国公府定会帮助韩识烨袭爵……”
韩识钦不甘心,凭什么韩识嘉成了义子,到头来却让爵位落到韩识烨头上,就因为他是嫡子吗?可韩识烨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整日眠花宿柳、游手好闲,而他呢?他是举人,凭什么父亲和祖母从来都看不到他!
“不会的。”吕氏又说了一遍,不知是说给韩识钦,还是谁听,“便因为是英国公府,所以不会的。”
照水阁这处阴云压顶,陈春堂却是花颜明媚。
这几日,韩识烨像是真转了性,读书也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还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奖,甚至不用余氏造势,连英国公府都知道了,还专程送了诗会的帖子来,邀韩识烨去听。
这么看,似是真对识烨上了心。
出门前,余氏千叮咛万嘱咐,她知道韩识烨几斤几两,靳老的诗会来的都是高手,都是抢着作诗的,轮不到他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出风头,不会做诗不打紧,教他谦虚谨慎、耐心听讲便是,听到人做了诗便夸,懂不懂的无所谓,夸人的话总是没错的。
余氏啰嗦得很,韩识烨听了不耐烦,可到了那处也规规矩矩地照做了,没惹出什么幺蛾子,还交了些好友,隔三岔五地约着去茶馆里清谈,余氏听了,每日都开心。
这日,韩识烨在三清小茶馆同人清谈,谈的便是“为与不为”——
他那日在书堂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夜里睡觉前把自己那番发言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多遍。起初是觉得这句说得好那句也说得妙,兴奋得睡不着觉,兴奋完又开始琢磨自己到底是不是真这么好。
他兴致勃勃地开始第二轮回忆,对比起第一轮却不太妙,是觉得这句不好那句又有些欠妥,他在榻上躺下又坐起,把守夜的小厮都给惊动了,折腾了一夜没睡,临了天亮了才把自己的腹稿修改好。
那日之后,他开始三天两头地拉着院里的书童和小厮前来对辩,不论对得好与不好,他都不生气,还赏银子,于是下人们都抢着跟他辩上几句。这么几日下来,竟是真有些精进。
今日他在堂上辩,说是舌战群儒都不为过,把自己辩得都渴了,他等了会儿,没见人再起身,这才坐下喝水,心中觉得京城之中自己根本无敌手。
过了一会儿,茶馆旁侧有个身着布衣的男子抱着拳而来,语气里尽是欣赏和客气:“在下也算是这三清茶馆的常客了,素日听过的清谈之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然而像兄台这般字字珠玑的却不多见,今日听来,感慨万千,颇想与兄台结识一番,不知兄台贵姓?”
韩识烨也对他抱了抱拳,抱上了大名。
“明日在北城有一场石林雅集,来的都是京中喜欢清谈的文人雅士,不知识烨兄可愿参加?”
这事要是放在平常,韩识烨定然不屑一顾,可今日他为自己的那番辩词颇为自傲,而对方又是被他的才华折服,因此韩识烨欣然接受,答应了他的邀约。
那人爽朗一笑:“那我便恭候识烨兄大驾了。”
这几日到陈春堂请安,温宜感觉到大夫人的心情很是不错,说话时语气是藏不住的轻快。
后来明秋告诉她是因为三少爷最近很长进:“据说三少爷加入了什么石林诗社,还成了里头卓然的代表人物,对外称什么石林七贤。”这便是仿的魏晋之风了。
温宜默了默:“那是个什么东西?”
明秋也想了想:“应该同普通的诗社差不多吧,不过三公子做诗一般,多是同里头的人一起饮酒清谈。”
京城之中,诗社不算少,多是由文士而兴,凭好聚之,没什么约束,温宜想不到这位三少爷有一日也能称文人了。
话说来,她在京中还从未听过什么石林诗社,兴许是前阵子祖母生病,她又嫁了人,无暇关心京中这些文士活动,连有了新的诗社都不知道了。
温宜失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并月堂的时候,路过厢房,瞧见桌上放着几块用油皮纸包着的糕点,她想到什么,脚步一转。
桃月刚巧从里头出来,瞧见小姐,便说:“方才姑爷拿回来的,说是让小姐趁热吃,话还没说几句便又走了,瞧着很忙。”
那糕点摸上去还热,甚至有些暖手,想来又是放在胸口上捂了一路。
“小姐不吃吗?”桃月进出了好几次,见小姐分明是很喜欢这糕点的,却放在一旁没有动,再不吃就要凉了。
温宜正在批韩旭的字,闻言,摇了摇头,只是在桃月出去后,重新又看这糕点,然后用笔在油皮纸上轻画了个圈。
作者有话说:
得分√
(感觉最近节奏有点怪,但是又写得很顺手,今日重新顺了一下大纲,没想到写得不顺手了)
第43章
韩旭今日确有急事。
他辰时不到便出门了, 绕了两条小巷才找到先前给温宜买糕的那个小摊——也不怪温宜她们找不到,那糕点不是在什么酒楼糕点铺里买的,就是个沿街叫卖的老婆婆做的。
韩旭刚来京城吃到的第一块儿糕就从这老婆婆手里买的, 很香很软,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糕点都好吃,起初他以为京城的东西是不是都这般好吃, 后来吃过别的后发现也不是……所以他才会买那儿的糕点给温宜吃。
他买了糕点,正要送回去, 刚出巷子的功夫,便看到一个妇人和一个女孩神色着急地走在路上, 似是在找人,韩旭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吴师傅的妻子和女儿。
这处是东城, 离南城远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们家中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亲戚,这么大清早的找到这来, 怕是来找他的。
韩旭叫了她们一声, 跑上前去, 吴娘子一脸焦急, 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然后就听她们说吴师傅被人带走了。
韩旭神色一凝,叫她们在此处稍等,自己飞快地回了一趟家,把糕点一放, 边走边同桃月说让温宜趁热吃,话还没说完,上后院拉了马车, 人就没影了。
接上人,吴娘子抱着女儿在马车厢里哭哭啼啼的。
韩旭坐在外头,没往里看:“到底什么情况,你们说仔细些,先别哭……”
先前吴娘子一句把吴师傅抓走了,叫韩旭想了许多。
不久前,官府的人找他们熔铁,他们火耗低,交出去的成铁质量高,给官府的人留了好印象,这段时日就接了许多这种生意。而韩旭第一次去吴师傅铺子里教吴师傅改良过的马蹄钉也随着时间的增长,叫人们察觉了不同寻常来,一传十十传百,最近来掌马蹄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吴家铺子的生意火红,可打铁的生意就这么多,你家客源多了,其他家便少了,南城还有两家铁匠铺,这段时日看他们很是不服气,明里暗里给他们找了许多麻烦,比如夜里翻墙进来偷他们打好的材料,又或是砸他们的炉子。
还有一回有个更恶劣的,让韩旭抓个正着。
那日他上工,远远走过来瞧见那人手里提了桶什么东西,想要往吴家铺子门上泼,他随手捡了把扫帚扔过去,打中那人的膝弯,那人吃痛极了,当即摔成了狗吃屎,提的那东西半桶淋在了自己的身上,是马粪。
吴家铺子旁边是家馄饨铺,人家是做吃食营生的,最是讲究干净,那人一摔,脏了人家两张板凳和门脸,一群人是捏着鼻子骂仗,那人一身粪还被人家追着要赔偿。
方才韩旭听到一句吴师傅出事,想的也是是不是那两家铺子又来折腾人了——
吴娘子说:“今日早时老吴才去铺子,就被一群人带走了,什么原因也不说,只说若是想要人,便让你亲自去要。”
吴家人其实不知韩旭的身份,只听说他们住在东城,这日也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偌大的东城,竟这样漫无目的地找,若非韩旭今日出门买糕,还不知道如何呢。
“你们先别急,他们既然说了要找我,我去之前,便不会把吴师傅如何的。”
吴娘子哭声小了些,从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韩旭:“他们说在这个巷子里等你。”
韩旭看到是字条,心中先是暗道一声“坏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接了过来。
上头字不多,但韩旭就认得一个“后”字,他默了默,也是这会儿才想着人还是得认字,毕竟真说不准哪天就用上了。
他拿着字条发呆,一个“后”字又是个巷子,挨着南城的,韩旭想了会儿,想到南城确实有一条巷子带着个“后”字,也幸好只有一个。
后陈巷。
但也有“不幸好”的事,铺子为了生意的事争得死去活来,可再怎么争,都是小打小闹,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今日带走吴师傅的,是官府的人——
“后陈欲走,前陈数顾”,所谓后陈,其实是后援军的意思,这名字落在民巷里,说的是这条巷子管的是军队的后勤。
韩旭知道那里,那是京中军器营的位置。
韩旭将吴娘子母女送去了铺子,自己一个人去了后陈巷。
他边走边听,没一会儿便找到了军器营的位置。
木门没关,韩旭直接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坐了好些人,有的在打铁,有的在磨剑,有的在装羽,眼熟的老监工正等着他呢,他看到韩旭进来,对着坐在院子正中那张方木桌前的人说:“大人,就是他了。”
桌前的“大人”留着一绺小山羊胡须,面容消瘦,眉眼生得窄,一脸尖酸刻薄样,他分明瞧见人来了,但还是听见老监工开口,才放下茶杯扫了他一眼,架子很大。
“你就是韩旭?”
韩旭没开口答应,而是先用目光扫视了一圈,看到吴师傅被绑在堂屋前的柱子下,虽是被绑着,但看着没受什么伤,他松了一口气,才看那位大人:“不知大人寻我们来,所为何事?”
那位大人姓范,看韩旭见了他没有行礼,心中暗生不爽:“听说你打铁的本事了得,火耗比半成还要低,还想出了用螺旋纹的马蹄铁钉来钉马蹄掌?”
他们就没怀疑过吴师傅,毕竟这人在南城打铁也有好几十年了,若是真有这本事,他们先前不可能没听过,稍微打听便知道这铺子近日来了个年轻人,有本事的,只能是他了。
“大人谬赞了,不过这天底下还没有哪个人能将废铁箭熔炼的火耗控制在半成以下。”韩旭熔东西的时候,心里还是有数的。
“咬文嚼字。”范大人冷哼一声,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呢,打铁的本事不小,本官想给你个机会,要你到这军器营来做个军匠,你肯是不肯?”
这话一说,韩旭却是松了一口气,方才他还以为这官老爷是觉得他们的火耗太低,起疑他们是不是在铁锭里做了手脚。
做军匠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工奴”,虽然和真正的奴隶相比能保留身份,但依旧没有自由,日复一日承担繁重的劳动却领不到什么俸禄,连仅有的那一点米粮都要被克扣……这狗官想是看他们熔铁厉害,连这一点点的工钱都不想给了,说什么给个机会,其实就是强征。
“若我不肯呢?”
范大人冷笑道:“小子,我看你年轻,不要不识抬举,能到这军器营来做活,那是你家中一辈子的荣耀。”
就像钦天监一般,军匠充入军籍也是不得改迁,子孙世业,若是韩旭做了军匠,他的子嗣也得一辈子待在军中,运气好点的,可以一辈子碌碌无为,若是运气不好,上了战场,一样要打仗……
“既是荣耀,大人自己留着吧。”
“不识好歹。”范大人叫人把吴师傅拖过来,“好好商量你不肯,那便别怪我来硬的,今日你要是不答应,他就得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闻言,吴师傅两只眼都瞪起来了,他说不了话,只能一直摇头,他上有老下有小,不能死在这里。
当初安安生生地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招人,招人就算了,还招到了这么个有本事的,有本事把他逼到了这种绝路之上……
他媳妇和闺女还在等他回去呢,闺女早时看到他被抓走,一定担心极了,吴师傅越想越害怕,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
范大人觉得这吴师傅还算上道,又看韩旭,没想到这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说着,指挥人上前要把韩旭拿下——
韩旭突然道:“我记得就算是强征民匠,也需要户籍底册吧。”
范大人没想到这人竟还懂得这些:“本大人是给你机会孝敬朝廷,往后再好好地给你落个户籍,你还真当我办不了吗?”
这年头官府抓了民户充军却不办户籍的现象并不少见,没有办户籍,在律法上他们就是黑户,既算不上军匠,也没有自由,还会被威胁着贿赂这些做官的以便能逃过徭役,另一方面,这些“有人无名”之人被放在军营之中,官府监管不了,就会被大人们随意抽调,派做私用。
然而这些都是违反律法的事。
韩旭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大人先去弄吧。”
范大人咬牙切齿着:“我若能弄来,你当如何?”
“那我便答应。”
“好。”范大人着人去办了,可看着韩旭的眼神却冒着火光——余大将军马上要归兵西北了,那么多军需还没准备好,若不是这人留着有用,他今日必定动手杀了他……
军器营的人把他们围了起来,韩旭不急,就坐在了地上等,从清早等到了傍晚,快到饭点了。
“还没办好吗?”韩旭已经想回家了。
范大人看韩旭神闲气静的模样,脸色越发的黑,抬脚踢了几个坐在旁边的人,叫他们赶紧滚出去催,就在这时,外头跌跌撞撞跑进来个人,正是范大人早时派出去的那个。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抬头看见韩旭,整个人跟见了鬼似的,战战兢兢地跑到范大人身侧,头低得快要垂到地上:“大大大大人,这人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
范大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还是吓了一跳,他大吼到一半瞥见韩旭,又压低了声音:“你再说一遍!”
“这这这人是侯爷的公子,余大将军的侄子……”
范大人僵硬地转过来看向韩旭,他明明可以只用眼睛转的,却是整个头转了过来,紧接着“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他其实连官都不算,根本没有品阶,就是个小吏,跟军器营的监作关系不错,平日对着军器营的这些军匠狐假虎威惯了,根本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没想到今日踢到了铁板。
“看来范大人往日常做这种事,熟练得很啊。”韩旭站了起来。
可这位范大人吓得魂都没了:“承、承恩侯的少爷怎么会打铁呢……”
韩旭把吴师傅提了起来,给人松了绑,将人带走前,只说了句:“爱好。”-
韩识烨这几日隔三岔五地往外跑,问起来便说是同那几个石林好友清谈。
他从前斗鸡走狗,挥金如土,不喜欢读书,也看不上读书人,可近来迷上清谈之后,忽然觉得这玩意太有意思了,比斗蛐蛐好玩。他们七个兄弟每日聚在一起,和从前一样,也吃酒,也摆宴席,但他娘却不管他。
他这时候才是明白,原来吃酒摆席并不重要,名头很重要,那些所谓的文人之所以不被称为纨绔子弟,是因为他们花天酒地的名义是读书。
韩识烨领悟了要义,每日自在又潇洒,虽没有香履美人在怀,可美酒不断,箜篌绕梁,二两黄汤下肚,再在席上争论些什么有啊无的问题,虽然每每回顾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韩识烨却觉得很痛快,像是终于找到了知己般,对着这些个兄弟,将自己这些年来积攒的心里话和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吐露了个干净。那些言论同酒后风言风语无甚差别,却叫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从一个文士变成了豪杰,怎一个神清气爽了得。
他刚去时,还怕自己除了“为与不为”这题,别的再说不好,可他每次说完,自己还觉得不知所云时,那些个友人却已经开始拍手称赞,他三言两语,轻易就把大家辩得哑口无言,一来二去,韩识烨越发觉得有趣。
那些人对着韩识烨也很是崇拜,虽然偶尔也会有些不服气。
这日他才来,便有人拉着他说自己这几日研究了一个新的辩题:“今日我定要赢识烨兄一次!”
韩识烨欣然接受。
然后那人拿出自己的玉佩放在桌上:“今日我志在必得,这是我的传家玉佩,要是今日辩不倒识烨兄,便送给你了。”
韩识烨看到有赌注,顿时来了兴致,曲起一条腿放在凳上,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阵仗很大,可细说起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不出所料,赢的还是韩识烨。他兴奋地踩着凳子俯过身来拿走他的玉佩,虽是一眼就能出并不名贵,但韩识烨却觉得很高兴,因为这是靠他的真才实学赢回来的。
玉佩之后,他们每日清谈时,都会拿些什么古玩银两做赌注,说是助兴。
若是温宜在,便能察觉其中的不对劲来——何谓清谈?脱离实务、空谈义理,什么人喜欢清谈?无欲无求,追风沐雨,这些人聚在一起,不论朝政,辩的是老庄之道,这样的人心中自有孤傲清高,言辞间是云彩之上的大同理想,怎可能让这些俗物沾身?
可韩识烨不懂,以为自己交到了真朋友,踏进了文士的圈子。
又一日,韩识烨正要出门,余氏把他叫住了,说是让他回来时去一趟周记典当行取一样东西。
韩识烨见他娘说得神神秘秘的,便问是什么。
余氏就道:“就是一对簪子。英国公府的老夫人在世时给沈小姐准备的及笄礼,可老人家没等到沈小姐及笄,便撒手人寰了。后来英国公府家中生变,那东西叫府里的妾室偷去卖了,英国公夫人和沈小姐费了好多功夫,却一直没有找到。”
然而就是这样大海捞针的事,偏偏让她余氏打听到了,余氏只觉得是天助她也:“沈小姐的生辰快要到了,到时候你把这东西送去做贺礼,沈夫人和沈小姐定会开心。”
韩识烨对这位沈小姐虽不喜欢,却并不反对这桩婚事,他娘叫他娶谁,他娶便是了,而且这样的女子娶进门做正室,对他没有坏处,既有面子还能帮着操持家务,素日当菩萨供着便是了。
至于喜欢什么的,又不是不能娶妾。韩识烨想的好好的,尽快娶个正室也好,娶一个他娘满意的正室,往后他娘就不会管他了,有了正室,想要纳妾也方便许多。
韩识烨悠然出门,路上就路过了周记典当行,省得待会儿忘事,他顺手就把簪子取了。
石林小馆如旧热闹,还来了几个生面孔。
好友看到韩识烨,立刻上前:“可等到识烨兄了。”
“这几位是?”
“我等辩识烨兄不过,特意请了几个厉害的高手。”好友说到一般笑了,另说,“其实是这几位兄台听闻了识烨兄的厉害,便说要来一睹你的风采。”
这便是切磋来了,韩识烨没带怕的,当即就道:“那有何难。”
他们今日议的是“变与不变”。
韩识烨第一个张口便响上了,只他没想到,他先前屡战屡胜,今日却辩得很是不好,没说几句,就被那人说得哑口无言。
他不信邪,换了个题说要再来,这次辩的是“有我与无我”。
一连几次,韩识烨每每说到一半,便说不过了,不过一个上午的功夫,连自己的贴身玉佩的都输了。
来的人见他没有东西能做赌,便说:“看来识烨兄也不过如此。”说完,就要罢袖离去。
这话同他前几日对韩识钦说的何其相似,韩识烨心下一怒:“慢着,谁让你走了!”
那人挑眉回头,手里甩着他的玉佩:“韩公子还有什么能赌的?”
韩识烨摸遍了身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幸事还得了个玉坠子,要不然今日真是白跑一趟。”
这便是在嘲讽韩识烨没本事了。
韩识烨心中又急了几分,便是这时,他想起今日从周记典当行取回来的那对簪子,眼前一亮:“东西小爷有的是。”
英国公府沈小姐的生辰很快便到了,余氏带着韩识烨登门拜访,将那簪子拿出来时,英国公夫人当时便目露惊讶之色,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那匣子,看着里头的簪子,眼眶渐渐红了:“是了,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那日来送贺礼的人颇多,但英国公夫人只留了余氏和韩识烨用膳,可见是对余氏送的礼物很是满意。
只余氏眼底的笑意不达眼底,回去之后,还没进陈春堂,便捏着韩识烨的耳朵把人提进了屋:“我说怎么这几日遮遮掩掩地不给我看,原是那簪子就剩一支了,还有一支哪去了?”
韩识烨捂着耳朵,把早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道:“坏了,那日我将簪子放在马车上,兴许是因为颠簸,那簪子掉在了地上,被马车辗坏了。”
其实是输掉了,但他不敢说实话,那日他才把那簪子拿出来没多久就输掉了,但他长了心眼——那簪子是雌雄一对的,他特意留了半支,就想着东窗事发,能给余氏一个交代。
余氏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光是把那簪子买回来就花了她一千两银子。她把韩识烨骂了一顿,叫他安分些:“一支也够用了。”余氏自己宽慰自己,“用不了多久,咱们就能上沈家提亲了。”
然而连余氏和韩识烨都想不到的是,韩识烨说“坏了”的簪子突然出现在了另一个男子的身上,还叫有心人瞧见了。短短几日,这事便在京中传遍了,再提起这两人来,语气里多了几分暧昧,都说这两人关系匪浅。
这事一出,英国公府立刻找上了余氏,余氏拿着帖子,只能又找来韩识烨:“你不是说那簪子坏了?怎么会出现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眼见事情瞒不住,韩识烨只得实话实说。
他原先想说是丢了,但怕余氏让他去找,他明明白白输的,又去找人要回来,那多丢脸……
余氏听完只觉得两眼一黑,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把这事给原过去,没想到戴簪子的人竟自己去了英国公府,把簪子的来历给说了个明白。
余氏几次送去帖子,英国公府都是拒不相见,好不容易见了一次,只说:“我们小姐如今名声不好,就不耽误你家公子了。”
这几日余氏可以说是大动肝火,连每日温宜的请安都免了。
她乐得清闲,这会儿正坐在暖阁里批改着韩旭的字——他这几日突然勤勉,温宜让韩旭练一百遍,他练五百遍,如今已经能算是写得有些模样了。
她问韩旭怎么突然这么努力。
韩旭说不告诉她。
温宜浅笑了笑,又随口问站在旁边斟茶的明秋:“可知道那人是谁吗?”
沈家小姐的事,这几日正是风云,温宜很难不听说,然而同沈家小姐撞了簪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通政司家的大公子袁明泽。
袁大公子从一个小贩手里买了那簪子,原是想送给妹妹做礼物的,但买回来之后发现那簪子可能是雌雄簪,而他买到的那枚刚好是雄簪,出于谨慎的缘故,他没有送给妹妹,自己留着戴了。
也没想到自己在妹妹那处谨慎了,自己这处却碰了巧,一次茶会上被人看出来戴的同英国公府沈小姐戴的是同一支。
这事一出,京中便有了暧昧之语。
袁大公子是个正直的人,不愿这样坏了人家清白,当时便带着弟弟满城地找那小贩,还带着人去英国公府说了原委,还了簪子。
不去不知道,一问那小贩才知那簪子是韩家三少爷输给他们的,他们手上还有许多韩三少爷的贴身之物呢,说着把韩识烨的玉佩都给拿了出来。
温宜惊讶得停了笔:“竟然是明泽哥。”
韩旭听到这个称呼,眉梢轻抬,原是站在她后头的,这会儿突然伸手抬了下她的下巴。
“怎么了?”温宜被捏着脸,声音含糊不清。
韩旭明知故问:“你认识他?”
“我与明泽哥从小一道念书。”
“你以前都叫他哥?”
温宜想了一下:“以前叫明泽哥哥。”
“……”韩旭默了许久,声音有些沉,就这样看着温宜不松手,“那现在怎么不叫了?”
“年纪小才那么叫。”温宜拨开他的手。
又以为他不知道,特意说了遍温家与袁家的关系,意思是两家从前的关系亲近,说着说着,又想到什么事,“先前还小的时候,袁夫人还提过两家要不要议亲。”
袁明泽那番年纪尚轻,暂不考虑的话,是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说的,本也不过是袁夫人的一句玩笑,但袁明泽说得认真,两家的长辈就没再想了。
这个社会对男子和女子的要求总是不同的,男子可以多情,却要求女子专一,所以那些什么暧昧的话说起来对男子没有影响,却会影响女子的名声。
温宜知道袁明泽这番话的目的,心中对他很是感激,也自小便觉得袁家大郎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她没有兄长,袁明泽算得上她半个兄长。
“你知道他属意你?”
“知道的。”温宜平静道,还是袁明仪告诉她的。
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见她神色坦然,却依旧忍不住说了句:“怎么这么多人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很快,韩哥就会知道这人不算什么
第44章
春裁细叶, 影动清风。
忍了又忍的话再说出口时,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温宜没有察觉,随口接了句:“没有吧。”
若非明仪, 温宜怕是都不会知晓此事, 因为袁明泽从未同她说过什么。
每个人都有喜欢什么的权利,或是一个人, 或是一件事,但不论什么, 归根结底,不过心情二字。当它还没有发展到会支使自己去做什么时, 便也不必要别人也承担什么。它是一种隐秘而又灿烂的情绪,不索取, 也不需要回报, 是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心情。
发乎情,止乎礼;藏于心,不逾矩。不外如是。
所以这些年来, 温宜虽听说过袁明泽的心意, 却从未过问, 没什么好追问的, 她无心, 也不会伤别人的心。
温宜批好了韩旭的字,把纸挪过来,让他也能看清,然后一一同他说他写得如何, 说他笔画端正,可以开始练字,她话声慢慢地细致地夸了半晌, 却没听到韩旭的声音。指尖描过纸上的字时倏然一顿,抬头看他:“你——”
“我什么?”
话是如此,韩旭却没给她答的机会,直接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他亲得不凶,却有些深,不给温宜喘息的机会,一吻便闯了进去,掠夺走她的唇舌,把温宜吻得喘不过气,她在换不过气的空隙里攥紧了韩旭的衣襟。
可她这点无处安放的惊慌刚有了着落,就被韩旭重新握住手腕,推到了头顶。韩旭整个人压了上来,把温宜压得倒在半扇暖阁的小榻里,他靠着压住她腕子的手撑着身,膝盖落在她腿侧,气势汹汹着,像是要把她吻得忘了方才的话音。
时近正午,日光透过窗子,落下的日晕花人眼眸,温宜的睫毛颤得都乱了,眼尾挂着泪珠,她每次都这样,像是不管亲了多少次都没有长进,楚楚的叫人也跟着乱了心。
固着的手腕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浅红的一圈痕迹依然清晰,她在这样的亲吻里,重新环住韩旭的脖颈,让他吻了个彻底。
春深入骨,吹折数枝花,枝头互衔的燕从窗外落进窗里,清脆莺啼,温宜听到头顶有人走过的声音,还没躲,韩旭便已经放过了她的呼吸。
他艰难起身,至上而下看着双眸失神,面色酡红的温宜,见她似乎真的没想躲,又重新贴了回去,声音低哑地在她耳边:“今日这么大方。”
上回这样亲她,整个人分心得不像话。
温宜躺在底下平复呼吸,起伏着的曼妙贴着他的身体,她抿了抿嘴,把唇上的水光都抿掉,却抿不掉被亲得鲜红水润的痕迹,她还在喘息:“……我同袁大哥没有什么的。”
连称呼都变了。韩旭从中体会到了一点讨好的意味,抬手拨开她的碎发,把她漂亮精致的额头露出来,故意问:“什么没有什么?”
“男女私情。”
韩旭压着她,语气沉沉:“那与谁?”
他的目光那么深,叫温宜觉出危险,喉间微动,只答:“女子只会对自己的夫君有男女之情。”
“你有吗?”
她答得快极了:“有的,我嫁给你了。”
明明答得很好,但韩旭听着却觉得有些不满意,就好像温宜嫁给谁,都会喜欢他一般。
可原先说不敢想温宜会喜欢他的也是自己。
他攥着温宜的手,在她红着的手腕上留了一个牙印:“嗯,没说你们有什么。”-
同英国公府的婚事没了指望,余氏这段时日可以说是茶饭不思。
想找人出气,最趁手的便是韩识烨,指着他的脑门问他不是说同人讨教学问,清谈论理去了吗?怎么又沾上了“赌”字,他每日跟她要这么多银子,到底是精进课业,还是问柳寻花。
韩识烨也觉得冤枉,他明明是真心实意同人讨教切磋去的,他被余氏念得头疼,却没有反抗,脸色渐黑——他是真心实意,那些人呢?
他带着人去了北城、去了石林小馆,还着人去查了“石林七贤”的住址,可不论怎么查,终究一无所获,那些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踪迹没留下!
他只能又到三清茶馆打听,那茶博士正在擦酒壶,听他说了遭遇,才一副他见多识广你孤陋寡闻地告诉韩识烨:“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乡野名士、云游诗人,就是读过几本书的江湖骗子,专程来这里蹲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冤大头的,把银子骗到手后就跑了,哪可能等着你来抓。”
韩识烨本就心里憋着气,叫茶博士这一番嘲讽,气得暴跳如雷,翻身跳进柜台,直接把人打了一顿。
余氏瞧韩识烨无用,也派了好些人去查,“石林七贤”是找不到了,她找的是先前同韩识烨清谈过的游士——想要一下子集结这么多江湖骗子并不容易,人多了,也容易分赃不均,所以那些人不一定都是骗子,而若非有当地的文士参与,韩识烨定不会这么轻易上当。
确如余氏所料,除了那“七贤”,其他的文士要么是他们花钱请去的,要么就是一些出身低微的寒门,学问不成又自命不凡,叫人吹捧几句就跟着去了,只能算是无足轻重的下酒菜,根本不清楚也不关心这些人的底细。
一番折腾,像是查到了许多线索,可回过头来一看,又好像什么也没查到,这些人像是风过湖溪的波痕,在跟着袁明泽找上英国公府之后,就彻底消失了,像是专程为韩识烨来似的。
事到如今,余氏和韩识烨都明白他们是被人做局了。
云来云散,风过无痕,谁与他们有怨,谁又要害他们,余氏看着刚刚出去的,温宜的背影,目光深深。
温宜请安出来,看到陈春堂的院门旁,一个身着青莲色对襟春衫的妇人正同嬷嬷说话:“乔嬷嬷,我听说三少爷昨日在外头受了伤……你也知道我外祖父家是太医院的,我自小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些门道,虽说不上精通,但对付些小伤小痛还是行的。”她说着,把自己配的几副药递给乔嬷嬷。
承恩侯府位高权重,哪里会缺药?
乔嬷嬷是大夫人的人,自然看不上她,但表面功夫做得很好,谢了她的好意:“吕姨娘费心了,我这就拿去禀了大夫人,给三少爷煎上。”
吕氏柔柔地笑着:“希望能用得上。”
乔嬷嬷进去了,吕氏还没离开,就这么目送着,身侧的鹊桥轻声道:“姨娘作何要给三少爷送药?若三少爷吃了您的药,出了什么好歹……”
“不会的。”吕氏说完,自嘲道,“能有什么好歹,人家怕是都愿不愿意吃呢。”
鹊桥不懂:“那姨娘还要送……”
“他不吃是他的事,我送是我的事,我不求大夫人记着我的好,只求她看在我还算听话的份上,往后能给我和识钦一点容身之所罢了。”
“姨娘何必这般忧虑,二公子学业有成,将来定能位列公卿……”
“不说这些。”吕氏摆了摆手,转身离开,转头的功夫,看见温宜刚巧站在另一侧,两人相互颔首,打了个招呼。
两人分道而走。
桃月跟在温宜身侧,想着方才的情形:“这吕姨娘瞧着脾气真好,明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还这样上赶着做。”
明秋也说:“听闻吕姨娘的家世比大夫人进门那会儿还要好,若非家中出事,她父亲为了求侯爷帮忙,把她送给侯爷做妾室,说不定现在也是大户人家的正室夫人。”
“真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温宜倒是没想吕姨娘这人,而是觉得韩识烨的事藏着奇怪。
韩识烨本就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人,没想到竟有一日会因为读书的事,同江湖骗子混在一起,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不学无术,才会着了骗子的道。
他有这么喜欢清谈吗?
而且,真正让温宜不解的是一般的江湖骗子骗些金银珠宝就算了,骗到手之后,应该赶紧逃之夭夭才是,怎么会想着在此地立刻出手呢,那簪子不是俗物,一般人肯定买不起,能买的人非富即贵,他们就不怕被韩识烨发现吗?
还是说他们就是想被发现……
温宜瞧着,觉得此事只怕不单单是骗钱这么简单。
韩识烨与沈小姐的婚事虽未摆到明面上,但两家时常往来,沈小姐生辰时,英国公府还留了大夫人一道用晚膳,明眼人都知道两家怕是有意结亲,若非出了这事,这婚事怕是就要定了,谁会不想让韩识烨和沈小姐定亲?
韩识烨是近来得罪了什么人吗?
“他得罪的人可多了,前几日奴婢去给温言公子送东西,还瞧见三公子和二公子在书堂外头吵架呢。”桃月说,“也不是吵架,只是三少爷单方面骂二少爷罢了,反正我瞧着二少爷是一声不吭的。”
“……二少爷怎么说也是三少爷的兄长,可他却是半点不顾及兄弟情义,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说二少爷是庶子,就算是考了举人也没用,上不得台面。”
十七岁的举人,如何不优秀?便是如今在堂讲学的一斋先生在他这个年纪,也是没有中举的。若非承恩侯府有韩识嘉在前头,韩识钦定是族中最出众的子弟。
温宜这才回过神来,是啊,韩识嘉不在,不说韩旭,韩识烨确实是嫡子,但论才学,韩识钦必定拔得头筹,在这样的境况下,这位妾室真就半点不对爵位动心,只是想着让大夫人给她个立足之处吗?
“他们那日在吵什么?”温宜突然问。
桃月想了许久:“好像是三少爷在堂上得了一斋先生的夸奖。”
能在学堂之上得到夸奖,只能是因为解题解得好了,而学堂之上的题解,仔细说来,又与清谈何其相似。
明秋惊讶道:“不过就是得了一句夸奖,就将二少爷贬损至此,三少爷这个性子,真是得罪谁都不奇怪。”
是啊,贬损至此,韩识钦真的对此事完全毫无反应吗?那这对母子,脾气也太好了吧。
温宜想着上次见到这位吕姨娘还是她刚进门敬茶的那日,她哭哭啼啼地从余氏的屋里出来,为着什么来着?
掀盖头的事,余氏说,是吕姨娘的小弟高兴,没留神推了她侄儿一把……
温宜一怔,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是巧合,还是她多思了。
她倏然看向吕氏离开的背影,想着她方才说的话,突然问了一句:“吕姨娘方才说她外祖家是太医院的,她外祖姓什么?”
明秋想了想:“好像是姓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春日渐深, 日头起得愈发早了,将将辰时,天色便已经大亮。
桃李满村树时, 吴记铁匠铺的氛围却有些奇怪, 往时韩旭和从阳进门时,吴师傅都会跟他们闲聊几句, 问问他们吃早膳了没,再给从阳塞个鸡蛋, 可这两日却没有。
不大的锻造房里,吴师傅安静地窝在角落, 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像很忙似的, 如果不是韩旭知道这几日并什么生意的话。
过午的时候, 三人依旧在水井边用膳,只这日吴师傅从厨房里端出来的不是苦瓜肉片了,而是色香浓郁的红烧肉和红烧子头, 还满满一大碗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韩旭看着菜, 又看着饭, 问他:“日子不过了?”
吴师傅顿了一下, 边埋头吃饭边磕磕巴巴地搭话:“……干活不就是为了吃饭。”
倒也是这个理。韩旭笑了一声, 给从阳夹了一个大的,欣慰他这两日好像长了点肉。
吴师傅坐在边上,看他们俩脖子上齐齐搭着汗巾,脸黢黑, 一脸没事人样,跟从前没什么区别,过了会儿结结巴巴地问:“你是侯爷啊。”
这一张口就说错了。
韩旭也很好答:“不是。”
“你家做官的?”吴师傅说话时都不敢正眼看他们, 心里头战战兢兢的。
先前他只是知道韩旭应该是家境不错,他每日来,那衣裳都是干干净净的,料子不花哨但看着材质却不俗,人还很讲究,打铁时一定要把衣裳挂在外头,回去前要先打桶水擦身,问起来只说是已经成家了,媳妇爱干净。
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特别的,脏活累活都干,流里流气的话也说,看不出来有什么讲究,他没多想,以为他是家道中落了,全身上下就剩衣裳尚且体面,毕竟要是真的富裕,谁会做这种下流营生,吴师傅想了还挺多,但却从没想过韩旭会是什么侯爷的儿子……
“算是吧。”
韩旭到侯府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说实话,他并不太知道家中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很少见到承恩侯,便是见到了,聊起来也是在京中适不适应,在家中过得可还舒心,有没有去见过祖母,然后就是关心两句他最近在做什么。承恩侯并不过多干涉他的生活,像是他要做什么都随他的意,就像之前余氏同人说的那样,好不容易把人寻回来了,不愿再苛求他什么,平安就好。再就是他那两个弟弟,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嚣张跋扈,但对着他,都是沉默的多,毕竟并不熟悉。
说起来,自他被接回来,除了韩璋和韩老夫人,他似乎与府中的其他人都算不上热络。到现在,他就只知道他爹是承恩侯,具体官职尚不熟悉,若非上次只是说出身份就救了吴师傅一命,他怕是还不清楚自己家的权势究竟如何滔天。
“那你出来打铁干嘛?”
“都说了,爱好。”这是实话实说。
吴师傅突然道:“你换个地方爱好吧,我这里容不下你这种大佛。”
韩旭也知道自己给吴师傅惹麻烦了,如果没有他,吴师傅这辈子肯定过得安安生生的,不可能遇上这样的事,所以他要赶自己走也正常。
他道:“过阵子就不再你这儿干了。”
他这段时日也算攒了些银子,铺子可能买不了,但租一间总是没问题。
吴师傅没想到韩旭应得这么快,闻言一怔,愣了好久,想收回这句话的,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发生这件事时,吴师傅确实怪韩旭给他惹了麻烦,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紧接着想的是,日日在铺子里给他干活的是承恩侯府的大少爷啊。
这事一想,他就觉得害怕,他做了一辈子的小老百姓,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那个老监工,现在却把这么一尊大佛放在身边……他忐忑不安得要命,这几日想得最多的便是从前有没有开罪、怠慢过韩旭,他担惊受怕的想会不会自己什么时候招待不周,韩旭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干干巴巴地问:“你要去哪啊?”
“还不知道。”他在吴师傅这儿干着还觉得挺舒坦的,吴师傅说话爽快,性子也耿直,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而且还算得上他在京城遇到的第一个朋友。
场子又干下来了,吴师傅闷头吃完饭,拿着碗起身,心里面有点别的想说,于是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从阳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吴师傅你咋了?”
这句话像是在赶他,吴师傅低头看着这个小豆丁,跟他姑娘一边大,像是下了决心恶狠狠道:“那你先在这干明白了再说吧。”
韩旭和从阳一起回头看着吴师傅的背影。
从阳说:“又不赶我们了啊?”
“嘴硬心软吧。”
从阳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太好了,吴师傅做饭可好吃了。”-
这日请安,温宜发现椿萱堂里还坐着个生面孔。
坐下之后,窦嬷嬷给大家介绍:“这位是太医院的詹女医,专程给宫里的娘娘看妇人之症的。”话说了一圈才知道是韩老夫人专程请来给三夫人看身子的——
赫氏如今月份大了,身子看着明显,三爷瞧她隔三岔五的不舒服,心里担心得不行,私下托窦嬷嬷给韩老夫人说了几次。其实他心里想着不若直接去请大嫂帮忙好些,毕竟先前为着说闲话的事韩老夫人同赫氏生了好大的气,正是不待见他们的时候。但韩璋思来想去,家中做主的还是母亲,绕过母亲去寻大嫂,显得他觉得母亲小气,计较起来这事真就是没完没了。
韩璋开口时战战兢兢,但到底还是心疼赫氏,没想到韩老夫人倒是答应得爽快。
赫氏知道是丈夫体恤,心情微甜,叫詹女医给细细看了。怀了身子的人到底同常人是不同的,偶有些不舒服也是常事,詹女医给赫氏诊了脉,又看她面色红润,便宽慰了几句,说不要太多担心,心气不佳也会影响孩子。
当着韩老夫人的面,詹女医给三夫人请了平安脉,众人也跟着安了不少心。
原以为就这样过去了,韩老夫人忽然道:“女医难得来一趟,大家又都在,那便一道看看吧。”
擅长妇人之症的医者甚少,女医更少,两者兼具,难上加难。詹女医来一趟不容易,大家一道看看也好。
詹女医给诸位夫人小姐行了礼。
轮到温宜,詹女医给她看得有些久,看完后说她身子有些弱,是气血不足之症,问她变天时是不是容易手脚发凉,癸水是不是来得不准。
温宜一一答了,明明听着是不好的,可温宜却觉得已经比先前要好多了,她从前月事来得总不是时候,这两个月却好了许多,手脚也很少凉了,想是韩旭总盯着她吃饭散步的缘故。
女医很快便给她开了药方,温宜看着她写字时,手上有褶皱——方才听窦嬷嬷说詹女医有五十多岁了,面上却一点也看不出来,瞧着也就和余氏一边大,想来当真是极擅长调养身子。她边给温宜写药方,一边将如何该怎么用,语气温和,叫人听不出来情绪,这样的医者最是能安患者心的。
可韩老夫人在旁边看着依旧觉得忧心,她原以为温宜只是看着瘦,没想到是真的身子不好,心疼地叫窦嬷嬷给她拿了好些灵芝人参。
值得一提的是詹女医给韩家的女眷都诊了脉,便是连在府中客住的表夫人和韩思弦也没落下,温宜注意到,詹女医给韩思弦诊脉之后,冲着韩老夫人微一颔首。
窦嬷嬷送客,温宜跟着一道送了,近了门口,她请詹女医留步,窦嬷嬷瞧小夫人是有事想问,先行告退了。
垂花门边,温宜温声道:“我与王御医有些旧识,请女医留步,是想请您代我向王御医带好。”
“小夫人言重了,王御医近日侍奉御前,轻易离不开身,不然今日他也是要来的。”
这话一说,温宜便知道王御医时常出入侯府了。
温宜又道:“不瞒女医,此前王御医曾赠我松乔丸,我祖母原有胸痹,吃了之后,觉得甚好,若是王御医得空,改日定登门拜访。”
詹女医听完居然笑了:“王御医擅治胸痹之症的事很少人知道,难怪小夫人要谢他。”
“王御医极擅长医治胸痹?”温宜一怔。
“正是,但王御医最厉害的其实是风湿之症。”詹女医思忖道,“听闻是王御医的先夫人有这方面的先天不足,离世了,王御医这才对胸痹之症上了心,他很少拿出来说,只有极少的人知晓此事,我也是老资历了,才听说过这种琐事。”
“原来如此。”
明秋给詹女医拿了对檀木腕枕,温宜道:“我看您腕上有墨迹,想来平日定是长久伏案写药方了,一点小礼物,不足挂齿,也望莫推辞。”
确实是件不足与外人道的礼物,送的人用了心,收的人也轻松,詹女医又同温宜说了些调养身子之法,才是离开。
温宜看着詹女医的背影,想到的是韩老夫人病重那日,王御医跪在韩老夫人榻前久久诊不出脉象,直到她说出韩老夫人是胸痹,才一脸恍然大悟,求侯爷体谅。
如果说他本就擅长胸痹之症,当时所为,便是有意为之。
他为何会这么做?若是当时温宜没有发现,耽误了韩老夫人的病情,他就不怕得罪韩家吗?
不是的,他既了解胸痹之症,便说明当时他已经看出了韩老夫人的病症不重,之所以迟迟不说,便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
只能是在等她了。
她因为祖母的胸痹之症才嫁进韩家,在场的人承恩侯、余氏、窦嬷嬷都是知晓实情的,若她堂而皇之讲出来,在座之人会如何想,韩老夫人知道之后又会怎么想。
他为的就是这个。
此人,或者是指使他这么做的人,就是冲着挑拨她和老夫人的关系去的。
温宜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但还是同明秋说:“你去打听打听,王御医为何免了责罚。”
回去之后,温宜看到韩旭正在书房里练字。他练字时不喜欢坐着,说是嫌她的地方小,腿伸不开。温宜走过去的时候,韩旭都没抬头,但是一等人靠近,便用左手搭上了她的腰,轻握了下说:“还是这么瘦。”
“今日太医院的詹女医来看诊,说我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怎么个好法?”韩旭就这样搭着她的腰不松手了。
温宜说:“她说我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还有些体弱。”明明是强调了她的血气不足和体弱,她这说出来便多了个“只是”。
“这算什么好。”韩旭听得皱眉,觉得她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你总是不吃饭。”
他血口喷人,温宜说:“我已经好好吃了,但吃饭也有吃饭的讲究,古语言:食勿求饱,居勿求安,这是君子之道。”
韩旭戳穿道:“所以你每次都吃不饱?”
温宜张了张口,却是哑然,觉得他在诡辩。
他又说:“每次都做不了两回,我也没吃饱。”
书房之地,岂容人放荡无矩,温宜看他只用一只手写字,红着脸,把他搭在腰上的手重新放回桌上:“快写。”
韩旭就笑了:“你脾气还挺大。”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温宜小声道:“我只是最近气血比较足……”
“是吗,今晚试试……”
话还没说完,温宜就把人的嘴给捂住了。
韩旭说了试试,夜里刚一上榻就把人拖过去了,吻从温宜的唇亲到耳侧,又从耳鬓沿着脖颈向下,不用一会儿便揉乱了她的小衣。
他似是很喜欢她穿着小衣,总是隔着那个亲她,温宜觉得如此比直接亲上来的滋味还要叫人羞涩,她轻哼着抓着他的发,问他为什么这样。
唇舌是热的,他靠着那一圈湿痕说话,轻易便叫人立了起来,韩旭就在那上头告诉她:“你穿红色好看。”
一夜浮沉,温宜睡着前,觉得自己上了当,为了证明自己身子好,便叫他占尽了便宜。
她睡着在人的怀里,脚贴着人的脚,温温热热的,叫她想起早时女医说她手脚会凉,她想这个毛病可能会在这个春日被治好,因为有个火炉一样的人罩着她,光是靠着,便出了一层汗意。
温宜先睡着,晴时也是她先醒,她觉得身下有些不对,然后把韩旭推醒。
她推不动,但人轻易就醒了,清晨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哑意:“怎么了?”
然而温宜已经手忙脚乱地摇了铃,叫韩旭先出去。
韩旭不明所以,他不出去,就坐在堂屋里,看温宜的侍女替她收拾了被褥,还换了中衣,一番折腾从净室里出来时,带着满身的香气。
靠近时,韩旭打了个喷嚏。
温宜往后退了点:“你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她看他昨日睡得迟,今日又被迫早起。
韩旭把人搂了过来:“折腾什么?”
侍女们便退了出去。
“来月事了。”温宜不太好意思,“你别问这些……”
“为什么?”
“……没有男子想知道这些。”
“我想知道。”韩旭看她有些局促,上下摸着她,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听她说没有,默了半晌想着,“上个月没听你说过。”
“……上个月没来。”
韩旭想着她说自己身子好了:“气血不足怎么来。”然后把她一把抱起,重新放进被窝里,探手一摸,脚都是冷的。
温宜怕痒,轻挣了下缩了回去。
说她:“以后折腾我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因为韩识烨在外头丢人现眼的事, 私下里余氏没少被侯爷和韩老夫人找去训话。
侯爷说让她管好韩识烨,韩老夫人则是说识钦的年纪比较大,识烨的婚事不必着急。
余氏新做的指甲因此劈了好几个, 面色就没有好看的时候。脑海里都是侯爷的那几句话:“先是在门前吃醉被当头泼了盆冷水还不够, 如今又被江湖骗子骗,英国公府的沈小姐什么名声, 也容他诋毁,这样的教养规矩如何当得起名门公子的气度与风范。”侯爷说她若是当不起主母之责, 便趁早开口,若是坏了门庭, 就别怪他不客气。
再便是韩老夫人,说什么识烨年纪尚轻, 要替韩识钦先相看人家, 说白了就是对识烨不重视。
余氏心里憋着气。
可不是他们决定拿出世上罕见的悬阳丹去换温宜嫁给韩旭的时候了,明明都是嫡出,怎么侯爷和韩老夫人对识烨就差这么多?
余氏回想起当初韩识嘉身世大白时, 侯爷和韩老夫人的急切, 说是把半个大靖翻了个遍都不为过, 难道他们真想把爵位留给那个乡下草包?
余氏又折断了一个指甲, 半块豆蔻色落在案上, 她却丝毫不觉得痛——侯爷和韩老夫人想把爵位给韩旭,此事韩旭知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从当初酒楼的事情之后,她便开始事事不顺,难道韩旭他们已经察觉了她的心思?不可能啊, 若是真的发现了,当时在堂上,温宜便不会说贵喜仅仅是“吃里爬外”这么简单, 可他们若是没有察觉,老夫人为何会在堂上说出那番话?
余氏磨着不再平整的指甲,目光晦涩,乔嬷嬷拿了搓条来,轻声说:“小夫人来请安了。”
“让她进来。”
温宜今日穿了身玉粉夹蓝的对襟襦裙,单肩斜披披帛,飞燕镶金缀红玉步摇落在鬓边,如今春已深,甚至有了些入夏的影子,以至于让她看起来穿的有些多。
“昨日听詹女医说你身子不大好,都快要入夏了,怎还穿这么多?”
韩旭让她穿的,这人出门前捏了下她的手指,觉得她手指有些发凉,便叫她又多穿了件披帛。虽然隔三岔五地来请安,但温宜同余氏的关系说不上多亲,所以也不会同她谈论自己的月事,只道是:“前阵子天热贪凉了。”
余氏就说:“你啊,就是看着乖。”说着让乔嬷嬷给她上了热茶。
温宜捧着茶杯暖手,她的手指纤细白嫩,握着瓷杯的样子很是好看。听到余氏问她:“近日少看到阿旭,不知道在忙什么?”
“回禀母亲,郎君忙着铁匠铺的营生,说是这段时日生意不错。”韩旭在南城打铁也有一段时间了,侯爷和韩老夫人他们都是知道的,府中的下人也知道,虽是奇怪了些,却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温宜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
余氏不赞成:“如今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还总做这些辛苦事做什么?”
“郎君觉得开心就好。”
“我是怕旁人觉得我这个做母亲的不疼他,明明都已经回来了,还要去做这样的脏活累活……”余氏忧心忡忡的,“你是读书的,你看阿旭平日里对读书的事感不感兴趣?要不也一块儿同识烨他们去书堂念书?”
温宜垂眸喝着茶,听到这话眼睫一顿,换作从前,温宜定会觉得开心,只韩旭回来这般久了,余氏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韩识烨的婚事出事之后提起此事,只怕是怀疑这件事是他们做的手脚,疑心他们要争爵位了,温宜抬起头来:“不瞒母亲,这几日我正教郎君认字呢,只不过每次一提起来,郎君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不知上进。”余氏就道。
“也不是不知上进,可能是我教得不好……要不还是去书堂吧,书堂的夫子总是比我要厉害的,说不定换个老师,郎君就有兴趣了。”温宜一脸自责,“我与郎君成亲不久,不敢多说什么,还凭母亲拿主意。”
这便是把问题又抛给大夫人了。
余氏想起先前侯爷因为酒楼欠账的事生了好大的气,温宜也是慌慌张张地来找她,像是对这个夫君没什么法子。说来也是,韩旭到底是乡野出来的,性子糙惯了,他们才成亲多久,温宜性子又软,怎么管得住他。
“阿旭还没经过启蒙,贸然跟一群已经读过许多年书的学子一道在书堂读书也不是个法子。”余氏语气慢慢,“这样,你继续教他写字,过阵子我替他寻一位老师,单独教他。”
温宜眼前一亮:“那真是多谢母亲了。”
“一家人说什么客套话。”
从陈春堂出来的这一路,温宜都有些沉默,因为她没想过余氏会怀疑他们……
从余氏让韩璋带着韩旭吃酒,再到韩识烨在书堂门前对韩识钦的嘲讽,都不难看出大夫人他们并不把吕氏和韩识钦放在眼里。因为韩识钦是庶出,世家最重身份,韩家如此名门,又如何会让一个庶子袭爵?
吕氏若是想让儿子袭爵,她要解决的人太多了,与其逐个击破,倒不如让他们鹬蚌相争,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要不说吕氏好手段,明明做了这么多事,却依旧能全身而退。
温宜想着,又觉得不对,若是如此,吕氏为何要针对她?针对她有什么好处?韩旭什么出身什么名声,会让吕氏在她进门前,便觉得她有可能也有能力帮助韩旭承袭爵位?
她想起叔母说过这人是在余氏之前进门的,她究竟是知道什么呢。
温宜躺在并月堂的那棵槐树下,捏着书页有些三心二意,整个人也不大精神。
她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在余氏那儿同她一番周旋本就累了,这会儿想起吕氏,只觉得更累,她翻了两页书,不懂自己在读什么,没一会儿就这样睡着了。
今日有风,吹动树影,花叶飘零,刚好落在她发鬓。
一个下午都静。
等温宜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榻上,她没看完的书被放在床头,而花叶被夹在书里,做了签记。
四下无人,她悄悄伸了个懒腰,重新蜷进被褥里,觉得舒服得有些过分了。一整日都躺在榻上睡觉,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规矩。
她重新闭上眼睛,原是想醒一醒盹,但不知为何就这样又睡了过去,迷迷蒙蒙的时候,感觉有人走过来,把她搭在被子外的手重新塞回了被子里。
翌日天色早早,长安街已经开始了新一日的热闹,韩旭从人群中穿过,边走边看,终于找到了一间药铺,他拿着周大夫写的调养身子的方子,让店小二照着抓药。
今日有些热闹,韩旭瞧见这一路的会馆茶楼都是满座,于是他趁着店小二抓药的功夫,听了一耳朵旁边茶楼的人高谈阔论——
“据小道消息,明日礼部就要放榜了,拖了大半个月的会试成绩终于要么布了。”
“这算什么小道消息,礼部告示都已经贴了,说是明日辰时一刻准时放榜!”
原来是读书人的事。
“你们说此次春闱,究竟谁会榜上有名?”
“这还用说,肯定是韩识嘉啊。”
韩旭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韩识嘉。
韩家子弟排的都是这个“识”字。
“文章如锦绣,才气横九州,韩识嘉在秋闱时便已是榜首,你说他会不会榜上有名。”
“我读过此人的文章,说是旷世奇才也不为过啊,他能榜上有名,我就四个字:服气服气。”
“要我说其实通政司家的大公子也不错。”
“千年老二嘛,我知道他,也是谦谦君子,可谁让韩识嘉珠玉在前呢。”
“公子,您的药抓好了。”
韩旭回过神来。
“不过说来可惜,韩识嘉竟不是承恩侯亲子。”
韩旭垂下眸,给店小二拿了点碎银,店小二左顾右盼后同他道:“公子,您听到隔壁他们的话了吗?”
韩旭看了他一眼,店小二不知为何,忽地心里一怵。
隔壁还再道:“那又如何,韩识嘉学识渊博,才高八斗,便不是亲子,还不是被承恩侯认作义子,往后他中榜登科,仕途平步青云,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
店小二颤颤道:“我这实在走不开身,您能帮我过去给韩公子下个注吗?”
“据说韩家那新少爷是个乡下草包,跟韩识嘉比确实差远了,要我看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找回来呢。”
韩旭没有抬头:“你要赌他什么?”
“我赌他中榜登科,名动京城,是个状元郎。”-
惠风畅和煦,春光有融融。
不过辰时,韩家书堂之中便来了许多人,时辰尚早,于是众人聚在一块儿边等边讨论今年试题——其实这探讨早已在春闱刚结束时便已经议过好多轮了,当时可以说是如火如荼,不料圣上重病,天上一场倒春寒的雨,叫他们的热情褪了个彻底,是直到春闱放榜的消息传来,才又一次被搬上了话题。
江淮一带多水患,多年来,地方百姓深受其害,于是今年的考题里就有一道有关治水的策论。
治水之策古今难题,治理之法多聚焦于“堵疏”二字,今日学堂之中亦是分为两派,一方认为应当以疏通为主,围堵为辅;另一派则认为应当修筑堤坝、改修河道。
两派为首的代表都是今年参加了春闱的举子,正是不服输的年纪又颇有才学,议论起来谁也不让谁。
原就是个各抒己见的问题,却因为挨着春闱的缘故,暗藏了竞争之意,干系仕途前程,仿佛在此处输了,春闱也就输了,于是这一争便有些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改修河道是民生大计,弊在当代,功在千秋,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缩手缩脚,贪图一时功名,那天下何时才能看到海晏河清?”
那人被他这话说得满脸通红,当即站了起来:“治理水患为的是百姓,改修河道劳民伤财并非没有饿殍遍野的前车之鉴,我是为功名,可谋的是百姓之名,我问心无愧,但你呢?洋洒之言中没有半句考虑百姓安危的地方,所谓的千秋之计通篇说来亦是好高骛远,若是让你这样的人入了朝廷,才是百姓之患。”
“你畏首畏尾,难堪大才!”
“你自私自利,是社稷之患!”
探讨变成了骂仗:“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也考个两榜之首再来训我。”
“张口闭口两榜之首,不知道的还当是你的功名。”
那人面红耳赤:“他韩识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鸠占鹊巢的狸猫罢了!”
“你不是狸猫,学问也并未强过他哪里去,还是说你自觉连只狸猫也比不上?”
几人在书房吵得不可开交。
正说着话,就见穿廊远处,走近个淡青色的身影,腰挂横襕,他提着书箱往两人中间一放,未语先笑:“有辱斯文了,诸君在谈什么?”
话音一落,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霎时退开,在他面前留出一块空地,书堂之中骤然安静,却无一人敢正视来人。
就是韩识嘉了。
这日一斋先生上课时,书堂之上可以说是噤若寒蝉,连韩识钦都不敢坐在原来的位置里,韩识嘉坐在上首,听一斋先生讲学,算得上安静,只偶有两句话音,叫一斋先生听听。
下学后,韩识嘉走在一斋先生身侧,听到他说:“我看你以后还是不要来我的学堂听。”
韩识嘉便问他:“学生听得不专心?”
“你是听得专心,却害得别人不敢多听。”
“罪过了,难得去听一回,还叫先生批评。”
一斋先生笑他贫:“只怕明日之后,你再想听,也不必听。”
韩识嘉谦虚道:“先生夸赞了。”
春闱的成绩即将揭晓,韩识嘉就算是再不想回来,也是要来的,而他回来,韩益自然要见他。
松鹤堂里,博山炉烧着龙涎香,香气浓郁,承恩侯一身云纹暗金的黑色袍子,气度非凡,他看着韩识嘉落子,声音随意:“这阵子去了哪里?”
“跟老师在山里读书。”
“临川先生近来身子可好。”
“老师一切都好,只是刚好又想出几本诗集,所以正在整理。”
韩益忽然道:“明日春闱便要放榜了。”
“知道。”
“你有几成把握?”
“没有把握。”韩识嘉说得坦然。
这话一说,叫韩益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尽人事,听天命,与其总惦记着成绩,倒不是如一身空空无名。”
韩益觉得这人出去了几天,心境变了不少:“旁的人这般说,我当他是考砸了遮掩门面,换做是你,却是胸有成竹而说自己管见所及。”
“这也不像是您会说的话。”韩识嘉落了一子,还了回去。
韩益并不看他:“回去休息吧,春闱放榜不过多久,就要殿试排名,还有的忙呢。”
五月初七,辰时一刻,春闱放榜。
礼闱之前说是车马暄暄,人山海海也不为过,数以百计的学子立在杏榜前,翘首齐踵,争相找着自己的名字。
可看来看去,只看到韩识嘉榜上无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杏榜一出,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韩识嘉榜上无名的事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因为在此之前, 众人都在猜他到底会排名第几, 却从未有人想过他会榜上无名。
礼部门前的告示一下子成了景点,便是家中无人科考的都去看了好几回, 可瞧来瞧去,就是不见韩识嘉的名字。
往时杏榜门前最热闹的便是榜下捉婿, 可如今京中热议的都是韩识嘉的这个名。
会馆茶肆,众人围坐一团, 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说:“怎么会没有韩识嘉的名字?”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 怎么会没有韩识嘉的名字呢?”
“你们确定他去考了?”
“当然!那日我就在考试院前卖茶叶蛋, 眼睁睁看着韩识嘉进去的。”
“难道是他真的没答好?”
“不能,这人从童试开始就是案首,乡试又中了解元, 就没有答不好的时候。”
众人抓耳挠腮着, 根本想不到韩识嘉考不中的理由。
“你们说会不会是因为身世的缘故……临近春闱出了这么大的事, 换做是谁, 只怕都会心生波澜, 据说他不是连亲事都换了?”
这话一出,众人对着他嗤之以鼻:“堂堂七尺男儿,仕途前程远大,怎会拘泥于这种儿女私情。”
都说儿女情长, 英雄气短,韩识嘉虽是文人,但他的词文犀利, 一针见血,锋芒毕露,可以说是笔墨战场上的侠士,大家都不愿相信韩识嘉会为了这种事而耽误前程,若当真如此,他也对不起这么多人的相信。
大家众说纷纭,不管说出什么理由却始终得不到意见统一,于是对着此事的议论方向渐渐变成了:“听说此次春闱是大皇子主持。”
“往年春闱都由礼部主持,承恩侯高居礼部尚书,主持科考数十年,常年在承恩侯府教书、出身翰林的一斋先生就是房官之一。”
“那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换成大皇子了?”
“你傻呀,韩识嘉要参加科举,承恩侯是他爹,当然要回避,春闱事宜尚未定下之前,承恩侯便早早自请不担任此次科举一案的主考了。”
“我还听说,圣上近来身子欠安,此次让大皇子负责科举一事,其实就是有意扶持大皇子做太子……”
“大皇子的生母是端妃娘娘,后宫无皇后,端妃执掌凤印,那是萧家的人……萧家这些年同韩家不对付,你们说……”
“这种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我就是猜嘛,就猜。”
“那你说韩识嘉为什么会考不上?”
“这我怎么知道,韩家怎么说?”
“是啊,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瞎操什么心,承恩侯位高权重,韩识嘉考不上,承恩侯这个做老子的还能无动于衷?与其在这东想西想,倒不如去韩家门前打探消息。”
温宜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一愣:“确定看仔细了?”
“京城都传遍了,礼部门前那张杏榜都快叫人看漏了,就是没有识嘉公子的名字。”桃月也觉得意外至极,就算她不读书,也知道识嘉公子的学问是很好的,连小姐都读过他的文章。
温宜确实没少读韩识嘉的文章,也知道此人才学非常,可怎么会榜上无名——温家毕竟是状元门第,能叫温家都说好的人,学问决计不俗:“难道今年参加春闱的,都这么厉害不成?”
可她说完,又觉得不会,若是真厉害,乡试时韩识嘉就不会是解元,而韩识嘉再怎么发挥失常,不列鼎甲,也该榜上有名才是。
“京中可有什么风声?”连温宜都觉得惊奇的事,京中定然是已经引起轩然大波了。
“说什么的都有。”桃月想到什么,四处看了下,见姑爷不在,才轻声说,“小姐,您说会不会是因为身世的缘故……”
是啊,春闱这几日,正是韩识嘉的身世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若是失心,答不好也正常。
可温宜又下意识觉得他不像心思不定之人:“韩老夫人和侯爷那边怎么说?”
“韩老夫人知道后也吓了一跳,早早寻了侯爷去问,话还没说两句,侯爷匆匆走了,说是去了内阁大堂。”
内阁大堂偏殿。
大皇子、内阁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以及京中各衙门抽调为此次春闱的房官的官员都在,坐得满满当当。
大皇子虽是此次科举的主考,但他主要负责考场事务,真正批卷的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请来的已经致仕的前内阁大学士段老先生——段老是如今内阁大学士兼翰林院掌院学士秦老的老师,如今早已年过古稀,为了请他出山,大皇子可以说是三顾茅庐、礼贤下士,可见他为此次科举用尽了心思。
段老看着站在一旁的承恩侯:“识嘉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们也是放榜前的几个时辰,填正榜时才知道韩识嘉居然没有名次。
段老请了承恩侯坐,但韩益没有坐,他站在一旁,叫人看不出神色:“本侯自知道识嘉准备参加此次春闱以来,便对春闱一事概不过问,便是大皇子亲自登门请教,本侯也未多说过半字。在座诸位皆是识嘉的前辈,识嘉才学如何,我不多赘述,大家自有衡量,之所以‘袖手旁观’,是想向世人证明识嘉的功名来路清白,可今日这杏榜,本侯却看不懂了。”
在承恩侯来之前,他们也已经将此事细细论过了一遍——此次春闱,题答得甚优者不在少数,便是这前三甲他们也是议论了许久才艰难定下,只他们从未想过在这场艰难中,竟没有韩识嘉的考卷。
方才他们在议的就是除了这三甲,难道遗漏了什么答得特别的考卷?但答案无一例外。没有。大皇子负责考务,说是考场之上也看到韩识嘉在答题,期间并没有不妥之处,后来这人也交卷了……
如此,便是韩识嘉自己真的没有考上。
段老作为主考官,首当其冲:“科考之后,尚有磨勘,侯爷若是觉得……”
韩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本侯也不是说他韩识嘉非要中榜登科不可,今日来,就是想跟诸位要个原因,识嘉到底答得如何。家中母亲年迈,识嘉虽不是我亲子,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既做人子也为人父,总要对家里有个交代。”
在座皆知承恩侯孝顺非常,当初老侯爷病重,承恩侯不眠不休侍奉床前,整个人消瘦了数十斤,后来老侯爷过世,侯爷在老侯爷墓前结庐三年,也是在那之后,侯爷便染上了风湿的毛病,膝盖在雨天冬日便会发作,连下御路,都需得人搀扶才能走稳。
韩识嘉什么才学,他们都是知道的,无论如何都该榜上有名才是,可他偏偏真的没考上。
段老言尽于此,若是旁人,可能早就自觉丢脸,不多再问,偏偏此人是承恩侯,偏偏那人是韩识嘉,承恩侯如今话里话外说得客气,但众人都明白这人是来给韩识嘉争名次来的……段老擦着额上的汗,回头看向大皇子。
段老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出山,却遇上这种事情。他心里有些别的,可有心却不敢多说几句。
大皇子也无意让段老背锅,只是陡然出了这样的事,他对上承恩侯自然也是紧张的,这毕竟是他第一次负责科考,若是做得不好,既失了天下文人学子的心,也辜负了父皇的信任。
可他到底是皇子,不会在一个臣子面前失了体面,何况这人还是韩益:“放榜十日之内,落榜考生可以到贡院领回落卷,期间礼部也会组织磨勘官进行复核,侯爷不必着急,韩公子才名在外,我等自然也不愿错过这样的社稷之才,若是真的沧海遗珠,本宫亲自给韩公子登门道歉。”
承恩侯看了他一眼,淡声道:“那就多谢大殿下了。”
大皇子看着他拂袖而去,他宽着段老的心,自己手里却早已经被汗濡湿了一片。
晚膳之前,温宜才听说承恩侯回来的消息。
桃月悄悄告诉她:“侯爷看着脸色不大好,回来连晚膳都没用,就把识嘉公子找去了。”
“韩识嘉如何?”这还是温宜知道这事以来,第一次问起他。
“看不出来。”桃月摇头,“今日好多人去寻识嘉公子,但他谁都没见,然后就是三公子……”
温宜不知道这里头竟还有韩识烨的事,就听桃月说:“三公子知道这事后,高兴得买了一车的烟花,被大夫人发现了,好说歹说才没让他在家里放,叫他出城去了。”
“……”温宜默了半晌,只说自己知道了。
晚膳时,韩旭看温宜有些心不在焉,问她:“不合胃口?”
温宜回过神来,说:“是不太舒心。”
韩旭看她这两天都恹恹的:“一般会不舒服几天?”
温宜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这个,于是小声道:“五六天左右……”
韩旭给她煎了药,看温宜苦得皱眉,却还是一声不吭地把药全喝了下去,他拿起碗闻了一下:“苦怎么不说?”从阳每次吃药,都要问他要糖吃。
“我是药罐子嘛。”她从小到大喝过的药不少,便是祖母的药她都尝过,没什么喝不下的,比这苦的她都吃过,久病的人容易讳疾忌医,温宜倒是什么药都愿意吃。
“有时候觉得你娇气,有时候又觉得你厉害。”
温宜侧了身:“我才不娇气。”
夜里温宜先上了榻,缩进被褥里的时候,想的是韩识嘉,意外他竟会榜上无名,她想着先前看过的他的文章,觉得不太可能,思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原因,若他真是因为身世的事受了影响,温宜也替他觉得可惜。
就在这时,外头的光线忽然一暗,紧接着一只手伸进被褥里,抓住了她的脚——是韩旭。他把手伸进被褥里去摸温宜的脚,发现有点凉,然后就把人的脚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温宜吓了一跳,原是在想韩识嘉的事,却叫他这么一摸,全然忘到了一边,也明明是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但突然这么被韩旭握着脚,觉得有些面热,
“脚怎么这么凉。”
“……来月事的时候就会这样的。”
“一直这样?”韩旭拧着眉,手却不停,一边握着她的脚,一边替她按一按脚心。
只他弄得专心,温宜却不怎么好受,在被韩旭握着的时候,便捏紧了被角,手指微曲。仅仅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整个人便有点发抖,唇瓣轻启,于是她使了点劲,想把自己的脚收回来,可韩旭不让,问她:“怎么?疼?”
温宜咬着唇,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用力些。”
韩旭一愣,似是没想到她有这种癖好,就听到温宜说:“我怕痒。”
帷幔半挽,韩旭坐在榻边,借着床头微弱的烛光给她按着脚心,听着她的话,手上使了劲,周大夫教的法子到底有用,没一会儿温宜的脚就暖起来了。
期间他问她舒不舒服,还要不要用力。
温宜侧躺着看韩旭,注意力落在他的手里——她是早知道韩旭的手很大,这会儿轻易就把她的脚握在了手心。女子的脚是很私密的地方,除了自己的夫君,不能让外人看见,可如今少被人见的地方就这么被他握在手心里,还按得很专心。
温宜有些面红,但看他捏了一会儿,也慢慢适应。于是她的目光也从韩旭手里渐渐移到了他低垂的眸上,灯光昏暗,看不清眼神,但无端的,却叫人觉得他很专心。夜里很安静,就像是他的眼睛。温宜的目光从他的眉眼下落,发现这人好似比初见时,白了一点也更结实了一些,也不知是换了单薄的中衣,还是天天打铁练得更加健硕。
她从他系得不太规矩的领口看进,胸膛结实有力,于是下意识想起他几次最后压在自己身上喘息……夜深人静,总是叫人神思游离,温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想着这些事,羞人地停了停呼吸,又抢在被韩旭发现之前,藏回目光,她想要欲盖弥彰,却没想到脚也跟着轻移,这一下,让她发现不大对劲——自己的脚正虚搭在他的那里。
不注意时不知道,察觉后,那小片肌肤兀然地烫了起来,热得温宜像是能感觉到上面的一呼一吸。
她紧张地屏住呼吸,想要偷偷移开,又怕韩旭察觉,于是只能慢慢移,只她自以为悄悄,却一下子惹了韩旭注意。
韩旭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上视线,温宜抿着唇瓣决定光明正大地移开,谁料被韩旭又重新把她的另一只脚放了回去。
“蹭什么?”
脚下的形状渐渐清晰,温宜僵硬得不敢再动,却没能阻止他的继续,只能轻着声音说他一句:“下流。”
“什么都没做怎么下流了?”韩旭听着,心中无声一笑,想他们这些读书人还是太文雅,连骂人都这么规规矩矩。
温宜的脸渐渐烫了起来,忍了再忍,终究是想移开,可下一瞬,韩旭突然握住了她的脚踝,带着她沿着胸口往下滑,一直滑到方才放着的位置。
温宜脸都羞红了,做了那么多,她从未碰过他的哪里。
韩旭本就只想逗她,可看她羞红,目光就跟着暗了下去,他握着人的脚踝,能从她的裤腿看到她小腿的纤细,这人真是哪里都白,他摩梭着她的脚踝,就这么从下往上摸了进去:“能做吗?”
他说着,整个人往前一顶,另一只脚便结结实实踩在了那里。
温宜的脚下意识蜷了起来,像是在抓他一样,红着眼侧开头说:“不行。”
松鹤堂。
韩益回来之时,天色已晚,他叫来韩识嘉,问他什么心情。
昨日说了句没有把握,今日就真的榜上无名,韩识嘉道:“倒也不是在乎功名,只是觉得应该答得不算太差。”
毕竟榜上无名对他来说,甚至够不上差强人意。
韩益站在昨日他们没有下完的棋局之前,将今日在内阁大堂的事告诉他:“此次皇上命大殿下主持科考之事,萧家又视我们为异己,你若是真的答得无虞,便只剩一种可能了。”
韩识嘉却有不同意见:“圣上让大皇子主持科考之事,其心昭昭,这个位置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他在这件事上做手脚,只怕会得不偿失。”
“你觉得不是他?”韩益低头落子。
“韩家中立良久,一直自奉圣上的左膀右臂,如今局势变化或在肘腋之间,一方得势的太明显,难免就会有人心急。”
韩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别的怀疑?”
两人在书房之中,暗语了一夜的时局。
清早出来时,韩识嘉没让人跟,自己走在回去的路上。
虽是面上说着不在意,可看到榜上无名之时,却也是难免失意,他想着自己当时那么耐得住气,说是要等到金榜题名再上门求娶,没想到却是竹篮打水,哪头都顾不及。
韩识嘉走得很快,路过一处院子时,对面走过一个人——此人束发不用冠,着着一身简单的窄袖玄色深衣,身材颀长,容貌看着有些硬。
韩识嘉和他打了个照面,没过多留意,错身正要走时,脚步比心思先行。
几乎同时,那人看到了他,也是陡然停了身形。
清时尚早,空无鸟啼音,四周只剩悄静。
惠风和煦,韩识嘉先开口叫了他的名字。
“韩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天云长卷风倏骤, 竹涛入耳声如旧。
韩旭看着面前的人,只见他一身月白宽衫,木冠束发, 腰间缀着个天青色的招文袋, 像是个读书人,他没见过他, 可莫名的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
是因为他长得像那对夫妻吗?可韩旭五岁离开家,早已记不清他们的容貌了, 但除了这点,他也想不出自己竟会一眼认出他的原因, 就像韩识嘉也是如此。
或许真的是缘分吧,十九年前, 缘分让他们互换了身份, 十九年后,缘分又让他们在这里相逢。
他从峪北回来,路上已经知晓承恩侯将他认作义子的消息, 他知道时有些漠然, 因为他不知道承恩侯府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承恩侯是谁, 亦不知道韩识嘉是谁, 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有一天会相遇。
没见面之前,韩旭也想过自己看到时韩识嘉会想什么,他以为自己会愤怒,愤怒他的爹娘偷换了他们的身份, 让他与双亲骨肉分离;会怨怼,埋怨他偷走了自己本该锦衣玉食的人生;又或是想起自己的小时候,睡在破草棚下的点点滴滴, 但其实都没有。
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了,他对养父母的印象就是时常来打秋风,师父对他很好,他对亲情并不渴求,从未想过他的生父祖母应该更偏爱他,以此来弥补过去。
回来之后,韩家人并不在他面前提起韩识嘉,便是家中的下人也没有提及,他对他的了解,仅仅是之前的韩家将他认作义子,和昨日的这人是个读书人。仅此而已。
遥相对视,韩旭心中明明应该有很多情绪——如果没有这件事,他会是我吗?一个乡野村夫,在锅炉旁边打铁,我又会是他吗?读书习字,出口成章,他应该这么想,但奇怪的是,他没有。
没有人会彻底是另一个人,就算没有偷换,韩识嘉不一定会去打铁,而他也不一定能是个状元。
韩旭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几乎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是你。”韩旭也同他问礼。
清风绕路,吹动着两人的袍角,晃动不轻,像是两人的心情,韩识嘉也看着韩旭。
身世揭开时,他心中有震惊、有迟疑,最多的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竟不是他的家,不敢相信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都不是亲的,也不敢相信这么离谱的事,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那阵子家中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欲言又止,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府里随侍,一面是过去朝夕相处的情义,另一方面,是韩识嘉的生父生母做出的这丧尽天理。
他看着家中派出浩浩荡荡的人马,天南海北地去找韩旭,看他们因为得知了韩旭的位置而泣泪欣喜,看他们送韩璋出门,千嘱万叮,看祖母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孙子写信……韩识嘉自认不是重情之人,却也在这几个瞬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义子的身份说得好听,却也是在告诉自己,他原来并不属于这里,即使他们并未过多指责,也没向他声讨过什么这样做的人,心中到底还存有几分天理。
他随着老师去了山中,说是春闱,说要静心,但其实也是一种逃避。
韩识嘉想过自己看到韩旭会是什么心情,觉得不安吗?不安自己这十几年的荣华富贵被收回去,又或是鄙夷,鄙夷他出身低微,满身乡土之气,像是在鄙夷原本的那个自己。抑或是觉得对不起,对不起因为自己,他过得有些颠沛流离。
他记得吉安说过此人五岁的时候,就被卖掉了,那两人可真不是东西。
他设想了许多,也想象过他们会是怎么相遇,当堂对峙,分庭抗礼,一个逼着他道歉,一个看着他沾沾得意,但一切真正发生,又好像很平静,就像是如今,一个安静的清晨,他们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就是一个擦肩而过的相遇。
而那些不安愤怒委屈鄙夷在真正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像是被风吹走的涟漪,因为韩旭看起来并不需要人可怜,也并不会叫人觉得对不起,他仅仅只是看着,就生长得很坚毅。
韩识嘉说:“久闻大名。”意思是他寂寂无名。
韩旭说:“我昨日刚听说过你。”意思是他大名鼎鼎。
明明暗藏针锋,可实际根本无人在意。
韩旭看着韩识嘉,想起这两日这人在京中说得上风云——在药铺时初闻他才学绝顶,便是在京中都赫赫有名,没想到仅仅只是一日,就成了落榜无名。
他觉得高兴吗?没有,他这种出身的人最知道读书人的苦辛。
“听闻你参加了科举。”
韩识嘉无奈一笑:“惭愧了,榜上无名。”
话音一落,韩识嘉自己都没有料到——这两日这么多人寻他,问他心情,问他究竟,可他始终冷静,没有透露出一点觉得遗憾惋惜,可偏偏在这里,是同这个人说起。
“我前日还在茶馆赌你登科有名。”店小二给了他十枚铜板,韩旭直接花了一两碎银。
“是吗?那我改日把钱还你。”
韩旭说不必:“你应该下次就能行。”
韩识嘉因为他这话,整个人一怔,像是没想到第一句安慰竟会是从这个人嘴里听到的。他看着韩旭,有些沉默,轻提了一口气:“听说你不久前刚刚成亲。”
“恭喜。”
“多谢。”韩旭想着他们一边大,“你什么时候成亲?”
“……”
他不作声,韩旭也没追问,催婚是媒婆的活,他走了,只留了一句:“吃酒记得叫我一起。”
时辰尚早,早得连下人都还没有动静,他们只是言谈了几语,又重新各奔东西。
只有京中关于韩识嘉的话题仍在继续。
“礼部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听说昨日承恩侯去了内阁大堂,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内因,不过直到现在也没透露出风声来。”
“承恩侯都找上门去了,若是真的错判,早就宣布了,如今这样静悄悄的,只怕是真的没考上。”
“韩识嘉真是可怜,没了爹娘,没了媳妇,现在又没了功名。”
“确实可惜,这样的才学,竟然榜上无名。”
“会不会是韩识嘉在考卷上写了什么,犯了皇上的忌讳……”
“会不会是他其实根本没写完……又或是他没有审好题。”
一群人聚在那里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韩识嘉会犯的错误等次越低。
“当初笑话他身世的是谁?是谁要赌他会从云潭跌入泥里,怎么现在又在这里,帮他各种找原因。”他们身后,忽然有个人冷笑了一声。
这话一说,直接惹得前头的人转了过去,他们看他气度不凡,心中憋着气,只说了句:“要你管。”
身世刚揭晓时,众人对着韩识嘉的身世都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毕竟当一个人既有卓越的出身,又有卓绝的才干时,是多少人做白日梦都不敢梦的事,他的身份叫人仰望,他的才学叫人尊重,韩识嘉这个人已经在他们心里招摇很多年了。
所以当人们得知韩识嘉不是承恩侯的嫡子时,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原来世上并没有这么完美的人,他们安心地睡了个好觉,醒来之后又突然发现韩识嘉榜上无名……群情激愤是真,伸张正义是假,因为他们发现,韩识嘉好像也不过如此。
今日帮他说一句话,不过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可怜罢了。
那人一句“乌合之众”含在口里,外头匆匆跑进来个人:“你们还在这吵呢,没听说吗?”
“又有什么新消息?”
“今日韩识嘉去贡院领自己考卷,结果没想到贡院里头根本没有。”
“啊?怎么回事。”
“卷子丢了吗?”
“春闱的卷子都能丢?”
一群人乌泱泱跑了出去,他们身后,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看着,一个人垂眸不语,袁明维问他大哥:“竟是真有转机?”
贡院。
韩识嘉站在堂屋里,看里头的小吏具是抱着书卷来来回回、战战兢兢——这些年来,落榜考生到贡院领会落卷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一是因为很多考生不是本地人,二是因为榜上无名,考生心中失意,没必要重新阅卷给自己再找打击,所以这项制度除了震慑考官,给考生一个心理安慰,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有名无实。
也没想到这一查,竟发现没有韩识嘉的卷子。
韩识嘉坐在堂侧,没一会儿便看到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来了,韩识嘉带着吉安给人行礼,郎中想着昨日承恩侯在内阁时的不怒自威,又想着方才小吏的传报,下意识对着韩识嘉也还了一礼。
陆大人同手同脚地走了进去,光是几步路的功夫,汗都流下来了。
韩识嘉看惊慌失措的模样,便知道是出了事情。
不过半个时辰,陆大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过来同他道:“韩公子,不若今日您先回去?”
“卷子丢了?”
“呃……”陆大人不想承认,只说,“应当是存在了别的地方,您还是先回去?”
韩识嘉看他们神色紧张,觉得此事可能不仅仅是找不到卷子这么简单。
果然没过多久,京中某处不知名的巷子,忽然张贴出了韩识嘉的考卷。
就这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京城之中,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了韩识嘉的大名。
他们聚在矮墙前,争相看着韩识嘉的考卷,身边墙上趴着“前赴后继”“数不胜数”誊抄考卷内容的人,不过一日,这卷子便传遍了大街小巷,韩识嘉的考卷便像是货币那样流通起来,会馆山房争相解读着他的答卷。
只众人争来议去,却有一个公认的道理,那就是这卷子答得博洽弘通、鞭辟入里。
也渐渐好奇,这样的卷子都入不了主考官的法眼,那榜上有名之人到底是多才华横溢。
礼部门前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在问韩识嘉榜上无名的原因,也有人嚷着让礼部公开所有考生的答卷。
这日上朝,弹劾的折子像是流水一样堆积在案头,皇上随手拿起一本,掷在大皇子身上,百官要状告的不是韩识嘉的榜上无名,而是考生答卷在贡院里找不到踪迹,却直接流传在了民陌巷尾,这只能说明此次科考存在舞弊。
“韩识嘉的原卷究竟在哪里?”
大皇子随着那落地的折子一起跪了下来,冷汗早已汗湿了后背:“还请父皇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定把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并月堂里,温宜也在读韩识嘉的考卷。
今年的春闱考题出得还算讲求实际,经义不必多说,最能评判一个人高低的是策问,今年五道时务之策,上囊天文下含地理,温宜看完题目,便知道这确实是段老的风格,而韩识嘉师承临川先生,自是最擅长答这种经世致用之题。
温宜翻着卷子,细看韩识嘉的答语,还批注了好些小字,猜是誊抄的小书吏太着急,里头笔误多得有些数不清。她写得专心,甚至连韩旭进来都没有注意。
直到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在看什么?”
温宜吓了一跳,腰杆都更直了几分,下意识道:“……没看什么。”
韩旭原是不好奇的,看她这么紧张,便看了过去:“这么紧张做什么?”
这种途径流出来的考卷,很可能是因为此次科举出现了舞弊,从某一方面来说,韩识嘉的考卷也算得上禁书无疑。温宜也不知自己紧张什么,过了下答:“在看卷子。”
“谁的卷子?”
温宜犹豫了一下,道:“……韩识嘉。”
书房之中静了一静,韩旭看了她一眼,温宜也跟着看了过去,她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其实面上很随意:“答得如何?”
“还好。”温宜斟酌了一下用语。
能当温宜一句好,并不容易,韩旭就问:“那他为什么会榜上无名?”
对此,温宜也觉得惊奇。
但比起榜上无名,温宜后知后觉看着韩旭,发现一个更让她错愕的问题。
夜已深静,温宜侧躺在被褥里,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你和韩识嘉见过面吗?”
韩旭发现她今日提起他挺多次的:“今日第一次见。”
“……我还以为你们先前就见过。”毕竟这两人是“狸猫换太子”的关系。
“他好像并不住在府里。”
“那你们今日都说了什么?”
“说他没有金榜题名。”韩旭想了想,又道,“还对我们说了恭喜。”
温宜一怔。
“怎么?”
“……无事。”
韩旭感觉她从傍晚时便有些不专心,兀自换了话题:“脚还痛不痛?”
他的手随着话音,就这样伸进了她的被褥里。
作者有话说: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寂寂无名;而我也没有嫉妒你的大名鼎鼎。)
第49章
他说得无心又随意, 叫温宜一时半会儿没能听清。直到那粗粝温热的大手又一次握上她的脚踝时,熟悉的感觉叫她想起什么,也后知后觉听清了韩旭的话音。
脚腕上让人难以忽视的炙热渐渐攀上心口, 浮上耳尖, 早已散开旖旎重新汇聚,温宜想起昨夜在此间的点点滴滴, 觉得他放荡,也觉得他荒淫。
“今日倒是不凉了。”他一脸淡然, 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的下流,好像仅仅只是关心。
温宜不看春宫, 连情情爱爱的话本小说都翻得少,所有的床笫之欢都来自韩旭, 她想着他们曾经肢体交缠的那些呼吸, 本已叫人面红耳赤,却不知男女之间的欢愉,还有那样的浪荡情迷。
她不让韩旭碰自己的脚, 仿佛一碰就会想到昨日被他磨完后, 脚背上的红润与星点的粘腻, 她怕了他的欲, 今夜上榻前, 特意叫明秋打了热水泡脚,就好像泡暖了就可以让他没有可乘之机,而也是泡脚才发现,脚侧被他磨破了皮。
温宜在心里说:以后都不会凉了。
韩旭看她缩进被子里, 偷着瞪自己,心中无声一笑:“所以还痛不痛?”
温宜又在心中偷着骂了他一句,并不看他, 轻着声音:“……你不碰我,就不会痛。”
这话几乎是带了脾气。
韩旭看她一副怒不敢言的模样,觉得有趣:“痛了怎么不踩我?”
温宜重新瞪了回去。
她明明已经踩了,只是她越踩,他握着她的手越紧,好像是很得意。
她觉得自己有些像是踩进了他挖好的陷阱,就像前一回,她为了证明自己气血很好,被他压着反复要了好几回,平白无故占去了便宜。温宜想着又觉得有点气,然后探出脚尖,朝他膝头踩了过去。
“我不会上当了。”
温宜这次长了记性,踩完一脚,下一瞬又缩了回去,连被角都压得很紧,意思是不让韩旭有可趁之机。
只她似乎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韩旭,她这样娇小柔弱,甚至敌不过他一只手的力气,不过须臾,就被他从被褥里剥了出来。
她缩着脚不叫人碰,然后就被握住了手,简直是避无可避。
帷幔之间的风透不过气,温宜被他弄得出了汗,连面颊上都浮着一层淡淡的粉,韩旭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膝盖压在她两侧,却好似还留有她踩过的痕迹,那么轻,跟故意撩拨没有区别,他有时候怀疑她究竟是大家闺秀,还是化成人形的狐狸。
温宜偏着头不肯看他,下一瞬就被韩旭捏住了下巴,她张开嘴想要说话,韩旭便直接亲了上去,她的手不再被他困在头顶,而是被他握着腕子压在胸口,往下带到了腹肌。昨日已经在别处留下的记忆,落在了掌心,温宜的手瑟缩着,抖得不像话,想生气,又发出不了声音,只能在韩旭下一次亲过来时,咬了他的舌尖表示抗议。
韩旭的眼睛里原本仍有清明,可叫她这样一咬,从心跳乱到了呼吸,他们的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把她羞得娇喘吁吁。
韩旭靠在温宜的颈窝里平复呼吸,感觉她轻轻蹭蹭的手像是块柔荑,又软又细腻地催着他继续。
韩旭深吸了一口气,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下流得让温宜听不下去,然后就真的挨了打,温宜说不行。
他笑了一声,握着她的手,在手指间缝隙里亲了亲,温宜嫌脏,叫他快去净室里洗一洗。
翌日清早醒来的时候,韩旭已经不在榻上了,温宜坐在榻上好一会儿才变得清醒,她梳洗完毕,又点了精致的眉宇,再出来时,看着桌上滋补的药还冒着热气,问了桃月一句韩旭去了哪里,却在心里觉得,这人有些重欲,明明是不爽利的时候,还天天压着她占一些不痛不痒,却羞人的便宜。
桃月说:“姑爷出门了,说是去了吴师傅那里。”
温宜颔首,又问了一句京中如今都有什么消息。
就听桃月说这几日,京城之中每隔十步,都能听到有一个人在议论韩识嘉的事情:“不少学子因为看了民间流传的识嘉公子的卷子,觉得此次春闱不公平,去礼部门前要求公开所有中榜考生的卷子。”意思是答成这样不应该榜上无名。
她垂眸看着那卷子,如今之计,礼部首先该做的是找到韩识嘉的原卷,看看和民间流传的版本是否一致,然后说明韩识嘉榜上无名的原因。
“可如今难就难在这里,落卷里没有识嘉公子的试卷。”
温宜若有所思:“若是落卷之中没有,那便只剩一个地方有可能了。”
内阁大堂,段老和秦老拿着坊间流传的韩识嘉卷子,重新召集了负责评卷的十八位房官一一传阅,结果无一例外,没人看过这张卷子,如果他们看过,此人必定榜上有名。
大皇子看着在座诸位摇头,心气翻涌着,却只能压着心口怒气:“确定所有的落卷都在此处?没有遗漏的?”
陆大人小心回禀:“因为韩识嘉的缘故,这些日到贡院领取落卷的考上比往年要多,但司务衙门均以卷子尚需整理为由,只准考生查阅,并未将落卷外放,共计六千三百二十一份卷子仍存在清吏司保管,编号核对无误,没有丢失。”
这就奇怪了,落卷都是够数的,这只能说明韩识嘉要么没考,要么就是考上了。
可他没有考上,大家也眼睁睁地看到他参加考试了。
便是这时,段老忽然道:“此次春闱可有废卷?”
陆大人身躯一震,是啊,还有废卷——能参加春闱的都是举人,并非第一次参加科考,而且来京城参加一次春闱不容易,十分之九的考生都是跋山涉水、千里迢迢,他们昼夜苦读,就是奔着金榜题名去的,答起题来自然是小心又谨慎,所以每年春闱会出现废卷的几率寥寥,少到一般人都想不起来还会有废卷,因为若是连最基础的卷面整洁都做不到,又何必来参加春闱。
陆大人立刻着人去找。
而此次也没费他多少时辰,便在安置废卷的衙门,找到了一张和民间广为流传的那张一样的,韩识嘉的原卷。
“找到了,韩识嘉的卷子找到了!”
这两日的京中茶馆,可以说是一惊一乍,总有那么些人带着所谓的最新消息闯进来,然后博得一众人的视线。
这次也是,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人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在哪里找到的?”
这人慢吞吞地呷了一口茶,被催得急了才开口:“在废卷里。”
“什么?韩识嘉的卷子怎么会出现在废卷之中,不可能吧。”
是个读书人,或是稍微跟读书沾点边的都知道废卷是什么东西,出现废卷可以说是科举考试之中最低等的错误了,在童试之中出现还能勉强说是情有可原,可都已经到会试了,多少读书人费尽千心才能走到这一步,再往前很可能就是金榜题名,这样的时候怎么还会出现废卷呢,何况此人还是韩识嘉。
昨日议论韩识嘉会不会在考卷之中写了什么犯了圣上的忌讳因此被除名的人,都没想过韩识嘉的卷子竟会出现在废卷的行列里。
“不能够吧……”众人大跌眼镜,是如何都不敢相信。
直到这时,众人还想着帮韩识嘉想转圜的余地,想他是不是不小心损坏了考卷,抑或是有什么别的违规行为,“他的卷子为什么会是废卷?”
“据说是他的名字被糊掉了。”
若是卷子坏了,尚且有重新再判的余地,可若是连名字都没有,他就算是答得再好,也不可能榜上有名。
“既是认真去考了,糊名做什么?如果他真想糊名,倒不如直接不去。”
“而且他若真答成流传的卷子那般,又何必糊名?”
“正是这个理,所以到底是他自己糊的名,还是什么……”
茶馆中有许多桌椅,可这会儿众人都只围在一张桌子前,想要探听这一手消息,人多的,说是垒成了人堆都不为过,店小二想要添茶都寻不到空。
“前阵子便听人说此次主持科考的是大皇子,人人都说皇上这是有意要扶持大皇子做太子,可你们也知道,萧家和韩家不对付啊,几乎说得上是水火不容……”
韩家是太后的母家,圣上虽不是太后的亲子,却是太后力排众议扶持登基的。
这些年来,圣上在太后和韩家的帮助下,铲除了当初显赫一方的赖氏一族,韩家在这其中发挥的作用可以说是功不可没,承恩侯府如今的尊荣都是同着圣上一起成长起来的,若圣上是打江山的皇帝,韩家称得上一句国之柱石。
而圣上之所以一直重用韩家,一是因为太后,二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儿,入不了后宫,只能在朝堂之中,能做的是纯臣,只听命于陛下。
但萧家却不同,姜皇后去世后,圣上没有再立皇后,后宫之中是端妃萧氏执掌凤印,她有儿子,立长立贤,大皇子两头都占,从科举一事,大皇子费劲心思将段老请出山,便能看出萧家有夺嫡的野心。
萧家有尊荣登顶的机会,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扶持大皇子登基,一旦大皇子登基,首当其冲的便是韩家。
因为韩家有兵权。
“你们的意思是,这是大皇子所为,为的是不让韩识嘉进朝堂?”
“韩识嘉什么才学,入了朝堂往后定会封侯拜相,韩家本就位高权重,若是如此,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大皇子这是忌惮韩家吧。”
“可是……”
“有什么可是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确实奇怪,圣上将此次春闱交由大皇子负责,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圣上故意考验他,我若是他,老老实实把春闱办好,不出差错便是优了,没必要为了一个我,横生枝节,让自己沦为众矢之的。”
韩识嘉听吉安说如今大家都在怀疑大皇子,可就像那天夜里,他同韩益所说的那样,如果真的是他,那就太明显了。
因为其实还有半句,韩识嘉并未说出口——就算他有一天真的封侯拜相,那也不是短短几年便能做成的事,圣上的身子能撑到那时候吗?此番若是大皇子设计,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把自己手中大好的优势丢掉。
此事定然不是大皇子所为,韩识嘉所怀疑的,另有其人。
翌日清晨早早,二皇子便跪在了圣上的寝殿门前,安公公进进出出了好几次,劝说道:“圣上还没醒呢,二殿下不若等圣上醒了再来?奴才让人带您去偏殿歇歇吧,您刚从外头赶回来,奔波了一夜,应当是累了。”
二皇子摇了摇头,没看安公公:“那儿臣便跪在这里等,父皇什么时候起来,安公公再来叫我吧。”
安公公叹了口气,重新进去了,只这会儿没花多少时间,再出来时,说圣上请他进去。
“不是让你去安置西南成安厂附近的灾民了吗?怎么一大早跑回来?”宣景帝倚靠在龙椅上,他久病,面上的神色带着铁青,但到底是久居上位、九五至尊,病容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气度,即使是倚坐,也掩饰不住他威严的气度。
二皇子站在阶下:“回禀父皇,春闱事关社稷,儿臣如何敢暗做手脚?”
这话一说,宣景帝掀了掀眼帘,凉声道:“朕又没说是你,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二皇子一脸肃然:“儿臣是听说了京城的风风雨雨,怕父皇和皇兄对我起了疑心。”
确实,如果韩识嘉的事是大皇子的手笔,那就真的有些太愚不可及,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情,皇上会不知道吗?于是众人又开始将怀疑的对象放到了二皇子身上,毕竟三位皇子之中,最有可能和大皇子争皇位的便是二皇子了。
短短一日,京城之中就有了各种消息——
说是科举事关朝廷社稷,大皇子连这种事都办不好,如何当得起一国之主。然后又开始论起皇上的三位皇子究竟谁堪当太子。
这说来议去,便将话题便落到了二皇子身上,说是如今二皇子在成安厂赈灾,年前那场爆炸来的所有人措手不及,也查不清原因,人人都道是天灾降临,唯恐避之不及。
“二皇子逆旅而上,可谓是心系天下,泽备万民。”
明明是好名声,可在这种时候议论纷纷,如何看都不是什么好事情,众口铄金。
二皇子深深一拜:“春闱出现如此差错,儿臣不愿看见,正是替皇兄着急之时,没成想不过一日便又听说京中有人捧着我贬低皇兄,儿臣只听了半句,便实在是坐立难安,所以连忙来禀告父皇。”
这个关头,这个话题,如何看如何都像是在拉踩,只大皇子还没来得及发难,二皇子便入宫来说不是自己,这般着急撇清干系,看着倒真像是慌了神的模样。
宣景帝看他衣袍虽然干净,但脚下的鞋却还沾着污迹,像是刚从成安厂赶回来的,又怕面圣的时候没有体面规矩,这才匆匆换了一身外衣。
“你为人如何,朕是清楚的,你做不出来这种事情。”
这话一说,二皇子勉强算是松了一口气。
宣景帝一直看着他,自然知道了他在偷偷喘气,他换了个姿势,问道:“你今日进宫,就为了这事?”
二皇子坦然道:“正是,禀过了父皇,儿臣也能够安心地回去安置灾民。”
这话一说,宣景帝突然笑了,二皇子看着父皇有些不明所以,然后就听他道:“灾民安置一事办得如何了?”
二皇子这才想起来要回禀,于是又作了一揖,将成安厂爆炸的处置详情,灾民的死伤情况,赈灾需要的预算,以及朝廷拨的一万两银子花去了哪里,用嘴一一说清。
“做得很好。”
“能替父皇和百姓分忧,是儿臣的福气。”
宣景帝知道这个儿子是最老实的,所以才让大皇子负责科举,他负责安置灾民,他看着二皇子站在阶下,受了夸奖虽然没有笑,但眼睛里却是带着几分老实和率性的笑意。
送二皇子出了殿门,安公公才把帖子往上递,上头写的是这段时日成安厂爆炸的处置详情,几乎跟二皇子方才在殿上说的一般无二,宣景帝便问:“这事谁给你的?”
“是二殿下身边的一个笔墨先生,说是二皇子跑得太快了,没来的给,拖了奴才提醒二殿下记得回禀。”
这便是在说二皇子此次入宫,真就是为京中的传闻着急,而不是想要在大皇子遭遇风波之时,炫耀他的功劳成绩。
皇室之中,多少皇家子弟为着个皇位厮杀械斗、头破血流,他们铲除异己,也残害手足,这些宣景帝年少时也经历过,如今年迈,又病重刚愈,正是心累的时候,现在看着二皇子心中还惦记着手足亲情,心中难免会觉得柔软。
“朕的这些个儿子,一个精明过头,一个老实巴交,让朕都不知道这个皇位到底该给谁好。”
这话一说,事关皇位,便是安公公也不敢多嘴。
宣景帝看着手中的帖子,里头记录详细,可以看出二皇子手底下的人做事细心,而能让手底下的人为着他这般处处竭心尽力,想来平日里便是极会用人。
他想到什么,忽然问道:“老二是不是至今尚未娶正妻?”
“如今确实是只有一位侧妃。”
“也是时候给他选一门婚事了。”
这日温宜去请安时,晚了半刻钟,到的时候,众人都已经来齐,她向来规矩,偶尔晚到一次,韩老夫人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起:“我同思弦正说到你。”
于是温宜便看了过去,韩思弦笑着解释道:“我同祖母说想约小夫人一道出门,只是小夫人好似并不太乐意。”
温宜感觉到她对自己似乎有些敌意,如实道:“近日身子不适,且京中风波未平。”
这话一说,便是在提醒众人韩识嘉科考的事,于是韩老夫人也改了口,说那还是先不要出去。
韩思弦娇嗔道:“也不是不喜欢侯府的风景,就是惦记着长安街的十里花灯美如画,上一次见到还是小时候,所以总想着再去看一眼。”
余氏便道:“想看花灯有什么难,明日去请灯笼铺的人来府里打理,也是不输长安街的风景。”
温宜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们说话,韩老夫人和余氏似是极喜欢韩思弦的,每日请安时都叫她来,还赏了她许多东西。连她说在府里要养一只狗,韩老夫人也准许,还许她带着到椿萱堂来请安。
以至于温宜进来看到时,都有些战战兢兢,但不知为何,这狗明明是韩思弦养的,却似是很喜欢她,她陪韩老夫人说话时,那狗摇着尾巴就过来了,靠近时,温宜是握着椅子把手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只她战战兢兢,那狗却是悠然,直接枕在她的鞋面上,安然地睡了过去。
温宜一动不敢动,脊背僵直厉害,渴了也不敢喝水。
是后来韩旭发现她直到午膳都没有回去,才找了过来。
韩旭一走近,就看到温宜的脸色很白,他走过来直接把狗提起来放到一边,才给韩老夫人请安。
出来之后,温宜一直没有说话,韩旭看她额头浮着一层薄汗,可一摸她的脸,却是冷的。
“怎么了?”
温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捏住了他的衣角,她向来不会在外面做这么亲昵的动作,韩旭没再问了,只是用手给她把汗擦干净。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几章可能会更新不太稳定,因为写到本文承上启下的部分了,相当重要的情节,怕自己赶着更新节奏会乱掉,后面又要修文,影响大家阅读的连贯性,先给大家汇报一下哦~
谢谢大家支持~
第50章
回到屋里, 四下无人,温宜才将额头抵在韩旭的胸膛上。
她几乎没有过这么惊慌失措的时候,以至于现在看她这样靠着自己, 韩旭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去找她。他用手给她拍了拍后背顺一顺气, 才发现她是出了一身的汗,于是他带着劲地捋了捋, 给人把身子都搓热了:“怕狗?”
温宜闭着眼睛深深喘气,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竟会害怕狗。
温家没人养宠物, 她长这么大,也只是远远地看过它们而已, 像今日这样离它们这么近确实是第一次,温宜还记得那狗靠近自己时的感觉, 几乎是寒毛都立起来了, 它枕在她脚上时,自己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韩旭看她还没回神,同她说话:“方才和祖母说什么了?”
她也不记得祖母都同她说了什么, 注意力全在脚边的小狗上了, 听韩旭问起, 只能轻轻地摇头。
韩旭也不是真想问她什么, 只是分散她的注意力罢了, 他抚着她的后背问她:“吃过午膳了?”不待她答,又问,“今日还要不要练字?”
“昨天你批的字我都改完了,又写了新的。”
“夫子看见这样的学生, 是不是要夸一夸他,让他能更有动力学习?”
温宜闭了闭眼睛:“其实夫子也觉得他是得意门生,但又不想告诉他, 怕他太傲气。”
“放心,他跟着这个夫子,心里头只有谦虚。”韩旭说着话,上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其实就是刚才拎小狗的动作,但是他没说。
明秋泡了安神的茶来,韩旭看她喝了,见她还有些走神,怕她是吓坏了,问她要不要去睡一觉。
隔了这么久,温宜其实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是想到方才靠着韩旭,有些不好意思,青天白日的,有些轻浮没规矩,然后叫他去忙。
“用完了就赶人?”韩旭揉着她的发顶,把人揉得有些晃。
温宜就说:“没有的,刚才谢谢你。”
然后往后靠了靠,不动声色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之后的两天,温宜再去请安的时候,韩旭都叫从阳跟着她,若是瞧见有狗来,就替她把狗给引走,只温宜在从阳面前,半点看不出害怕小狗的模样,从阳瞧了几眼,想韩哥是不是骗他,直到晚上回去,看到温宜给他买的糖葫芦就放在桌案。
从阳坐在穿廊边上晃着腿,他这两日不用去铺子里,韩哥叫他留在家保护温宜。韩旭正站在院子里洗脸,然后听到从阳说:“嫂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好说话了。”
韩旭听出话中意,看了过去:“有人欺负她?”
从阳一口咬掉糖葫芦:“表小姐养那狗就是为了欺负嫂子,我都看出来了,平日她对那狗爱答不理,一进院子,就叫下人把狗抱走关起来,连身上沾了狗毛的衣裳都嫌弃,洗过还不行,直接叫下人给丢出去,可偏偏每次去老夫人和大夫人那儿请安时,都要带着,像是喜欢得形影不离。”
韩旭眸光暗了暗,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这日是韩旭自己去接的温宜,手里提着在外头给韩老夫人买的糕点,韩老夫人看到他就笑:“最近常看你来。”
韩旭便说:“最近在外头挣了点钱,所以想着孝敬孝敬祖母。”
晚辈有孝心,哪个做长辈的不欢喜:“靠着你那打铁的手艺?”
韩旭半点都没有觉得自己做这事丢脸:“还算是有点手艺,前阵子帮官府的范大人熔铁,还被他请了过去,说是让我做个军匠,只是碍于我出身承恩侯府,调不了户籍。”他这话说着随意,像是无心之言,却叫温宜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原本可以直说不想去,偏偏多提了一句是侯府的调不了户籍,若此事换了别人,没有显赫出身,而仅仅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又会如何?
短短一句话,叫人听出了里头的强迫之意。
这事韩老夫人没听过,可她也听出了韩旭的话中意,眼睛眯了起来:“哪位范大人?”
韩旭认真想了会儿:“我刚到京城没多久,认不得什么人,只是听军器监的监工叫他范大人。”
韩老夫人当时没说什么,让他们先回去。
路上,温宜就问:“郎君怎么突然说起这事?”
“这段时日,南城其他两家铁匠铺的铁匠都被带走了,吴师傅打听了一下,说是军队需要铸造兵器。”吴师傅之所以没事,是因为他们当时第一个找上的便是韩旭,只他们没有想到一个铁匠铺的铁匠,竟会是承恩侯的公子,“我倒也想拿身份去压人,但官府的人这样明目张胆,只怕背后有人撑腰,所以才无所畏惧,我初来乍到,人微言轻,怕是只有祖母和父亲,能有法子治一治这个风气。”
韩老夫人疼爱韩旭,知道自己的孙子受了委屈,张口问一句,比韩旭在外头说十句都要有意义。
这是韩旭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身份还挺好使。
两人说着话,忽然远远传来犬吠的声音,温宜心口一跳,下意识捏住了韩旭的衣角,只是没想到韩旭这回没有犹豫,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宜还没被狗吓到,却是被韩旭吓得不轻,青天白日、乾坤朗朗,怎么可以这么亲密?她一边怕被人发现,一边又怕狗会冒出来,到最后,只能紧紧抱住韩旭的脖子,埋首在他怀里,她不敢睁开眼睛,掩耳盗铃。
原来这处临近韩思弦的院子,她那狗不知怎的从笼子里跑了出来,院子里的下人也正急着找呢,若是冲撞了贵人,谁都担待不起。韩旭看了从阳一眼,从阳心领神会地也跟着去。然后韩旭就这样一路抱着温宜回去。
一路回去,韩旭看到怀里的鹌鹑都没有抬过头,余光里,温宜从脖颈往下都是红的:“这么怕?”
他这话指代不明,又像是推卸责任,她这回哪里是怕狗,分明是怕了他的不规矩。
整日这样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办法,可温宜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到什么解决的法子,毕竟小狗是无辜的,是她自己觉得害怕而已。
温宜在心里安慰自己,想着是不是时日久了,胆子就可以练大,没成想第二日起来,就听说了韩思弦的狗跑丢的消息。
她第一时间去看韩旭,却见他一脸淡然,催着她赶紧吃早膳-
韩识嘉去贡院查看了自己的考卷,只是扫了一眼,便能看到写着名字籍贯的位置沾了墨迹。
为了科考公正,凡是卷面存在脏污,有特殊符号印记,或是看不清名字籍贯的,都会被收卷官单独抽出,不进入后续的糊名流程,当作废卷处理。
连阅卷流程都进不了,韩识嘉便是答得再好,又怎可能榜上有名。
陆大人喝着茶,一脸从容,只是脚藏在袍子下抖个不停:“这卷子上头盖了‘收讫’的章,便说明当时交卷时候,公子已经确认无误了……”他边说话,边偷看韩识嘉的脸色,这话的意思是这应该是韩识嘉自己糊的名。
韩识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而是反复看着卷子上的那点墨迹,半晌,他忽然把卷子举起来对着油灯,然后在某一个角度时,盖住他名字的那块墨迹在油灯下露出半个并不清晰的指纹。
若是他自己糊的名,他没必要弄脏手,直接用笔涂掉就是,如此只能说明这是别人糊上去的,而且那人动手脚的方式,只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简单,比如那人在收他的卷子之前,手上就沾了一点墨迹,又在把卷子交给弥封官之前,把这点墨迹蹭在韩识嘉的名字上。
就是这么轻易,随手一按就能耽误这个人的功名。
韩识嘉在京中还算有名,很多人认得他,背后之人只要稍微收买考场中的收卷官,便可以让他榜上无名。
韩识嘉看着上头的指纹印记,没有打草惊蛇,只问:“这卷子我可以带走吗?”
陆大人一脸为难,他也怕韩识嘉在卷子上看出什么东西:“您也知道此次科举出了事情,所有卷子暂时还不能领回去。”
韩识嘉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强求:“那我可不可以在卷子上按一个手印,表示我已经看过?”这话说得讨巧,但陆大人一下便听出来了韩识嘉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偷换卷子。
可这要求合情合理,陆大人只能同意。
韩识嘉出来之后,脸上的神色不虞,科举一事事关江山社稷,不论谁在其中动手脚,都是对圣上威严的蔑视,可大皇子没必要自毁前程,二皇子又轻易沦为众矢之的,以至于如今,韩识嘉都没有发现谁能从这件事中获益。
松鹤堂里,他们还在下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科举一事背后牵连甚广,他们不想让你把考卷领回去也情有可原。”
毕竟若只是卷子管理不严,尚且有一线生机,若是真的科场舞弊,那便是轻则流放,重则腰斩。
韩识嘉自然也知道其中不简单,只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选中他。
仅仅只是怕他封侯拜相,让韩家再添助力吗?可就像他说的那样,圣上能不能等到他平步青云都说不定。
“你的卷子段老已经看过,若是正常阅卷,名列三甲无疑。”韩益执黑棋。
韩识嘉看着韩益,因为他这安慰,而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他从小跟在承恩侯身边学习,自是最清楚他的为人,韩益是一个严父,过往无论他取得了什么成绩,都很少听到他的夸赞与对他表示满意,便是当初考了解元,韩益也不过是一句还需要继续努力。
韩识嘉想起那日他听说了温宜和韩旭的婚事,匆匆回府,他那么生气,韩益也只是给他写了两个字,叫他回去。
可此次春闱放榜之前,他曾宽慰他说他会榜上有名,而如今落榜,又安慰他说才问学识不在功名。
夜里似乎有晚来风急,树叶沙沙作响,扰乱了人的心。
韩识嘉迟迟没有落子,抬眸看着韩益,问出了一句:“您以为此次是谁在从中作梗?”
“若是大皇子太过明显,反倒是二皇子那招以退为进,有些像是赢了棋局。”韩益连头都不抬,像是并不十分在意。
韩识嘉道:“二皇子在西南处理成安厂一案,本就声名鹊起,无端端往科举之事横插一脚,对他来说其实弊大于利。”
“所以此事确实古怪得很啊。”承恩侯长叹了一声,说,“该你下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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