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话音未落, 韩旭便捏着温宜的脸亲了上来,唇瓣相贴的生涩变成了舔舐的娴熟,他这次亲得有点凶, 叫温宜在亲吻时便觉得疼了。温宜被他吻得陷进被褥里, 脑袋空蒙,什么也想不起来, 可就是这样的混沌,叫她觉得安心。
她可以不用知道自己在哪儿, 也可以不必关心自己何去。被褥间的温度温暖舒适,她被这样的柔软包裹着, 想就这样丢了。
不同于先前的莽撞摸索,韩旭欺身上来时多了几分轻车熟路, 温宜在他手里, 连那沾在过分长翘眼睫上的泪珠也颤成了水花。状态正好时,韩旭把她挤进了床角,那一下温宜要抱他, 韩旭就把人搂了实。
韩旭就这样抱着人, 亲在她颈侧, 又顺势埋首在她发间, 他们是那么亲密, 连丁点的喘息都在耳边,他在这呼吸里感受着自己的节奏,也在这呼吸里感觉到她的适应,他凶了起来, 像是终于按捺不住本性,温宜在他的强硬下,环紧了他的脖颈, 明明想丢了的人是她,可怕丢了的人也是她。
呵叹的气息濡湿了唇瓣,口齿间的呢咛那么黏密,韩旭在她的唇齿间一吮,亲到了她的舌尖里。上上下下的节奏里,温宜哼声渐乱,韩旭压着她的手便松了劲,重新执着人放上自己的肩,在她耳侧,沉声又低:“不是想挠。”
挠人太轻,温宜的头抵上他的肩,直接张口在他的身上留了个痕迹。
一夜的沉浮,涤荡了月色,被阴云蒙蔽了一夜的月光终于迎来了晚来风急,它来势汹汹,让人觉得像是翌日能晴。
温宜上马车的时候,韩旭靠在一旁说:“如果不想去……”
姚黄夹春绿的广绣裙衫青春洋溢,温宜看着天色:“总是要去的。”
这次温宜回来,在门口接她的也是杨氏。
温宜刚扶着桃月的手从马车上下来,就被杨氏牵了过去。杨氏瞧见韩旭没来,暗中松了口气,牵着她进门,语气里全是欢喜:“前个儿温言才去看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你让他往家中带的信,叔母还没来得及看呢。”
“请安的信罢了,我来了叔母便不必看了。”温宜随着杨氏进门,说,“也是多亏温言来,叫大夫人想起我还没回门的事,又说春日宴快到,顺便让我送帖子来,邀请叔母和母亲一道去赏春。”
每年在承恩侯府举办的春日宴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盛会,所能赴宴的都是京城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温宜还没过门前,都是韩老夫人请她去的,也只请她一个。
“这是沾了你的福气。”杨氏听了心里高兴,“大哥今日当值,午时才能回来。”
小西廊的桃花开了,粉嫩的颜色饰了一路春,温宜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色,有些移不开眼:“春耕在即,希望不要误了父亲的差事。”
杨氏牵着温宜的手一路都没有放开,她是个热络的人,一路上便没少过话,一边说家中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担心,一边问韩家如何,韩老夫人的身子可是好了?韩旭如何云云:“厨房一早便煨上了汤,就等着你回来了。”
温宜答着话,心中却是在想别的,找了个空挡开口:“叔母,我想先见祖母。”
杨氏话声顿了顿,轻声一叹,在温宜担心前开口说了——原来前几日韩旭回门时,底下的人担心温老夫人身子才见好,没敢同她说实话,只说韩老夫人病了,小姐没能回门,然后就把老夫人哄睡了。
“你也知道,换亲总归不是小事,再怎么想瞒,母亲还是知道了。”
是啊,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杨氏带着温宜往琮容院去。
也是去了才知道祖母今日便一直坐在院子里。下人们担心老夫人受凉,劝她进屋等,惹得老人家发了好大的火,拐杖敲在地上,说这次谁也不能糊弄她。
温宜才到家门,侍女便通传了,温老夫人直接站到了琮容院门口——因为常年生病的缘故,温老夫人的身体看着有些瘦弱,面上带着经年的病态,即便是养护得当的头发也见了白。
她站在琮容院门前,远远看见温宜来,拄着拐着,忍不住地往前走了好几步,红着眼睛叫她:“小囡,我的囡囡啊……”
温宜两步上前,握紧了祖母的手,眉眼稍弯却有点红了:“小囡在这呢。”
这个年纪,祖母的手早已渐生皱纹,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温暖与柔和。温宜将悬阳丹交给周大夫的那晚,也是这么拢着祖母的手,可那晚祖母的手是那么的凉……那一晚她什么都没想,没想以后该怎么办,没想过韩旭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的只是祖母能好起来,想的是祖母能再叫她一声小囡。
温老夫人握着她的手,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像是想要把她的头发都数清,她抚摸着温宜的脸,皱着眉声音哽咽:“……瘦了这样多。”
“瘦一些穿衣裳好看。”
“胡说。”温老夫人看着她的眼睛都是红的,“都是为了我。”
“孙女太不懂事了。”
温老夫人就说:“天底下就没有你这样做孙女的。”
她听说余氏登门的事后,那是恨不得自己就这样去了……她已经这个年纪了,没有什么眷恋的,病体残躯本就拖累,没想临了到头,竟还连累了温宜,如今又在这里听她说自己不懂事,一颗心都要化了。
“那怎么办呢,孙女心里害怕呀。”温宜抱着祖母,“祖母是我的心骨。”
她十岁那年,母亲离府,离开的那天是祖母牵她的手回来的,后来她便搬去了祖母的院子,和祖母相依为命,直到出嫁……这些年父亲一蹶不振,家中大事小事都靠祖母和她操持,她没有什么可依靠的,只有祖母,温宜不敢想自己没有祖母该怎么办。
一个人,怎么能没有祖母呢……
温老夫人哪里听得了这话,心疼地抱着她:“再不让你怕了。”
“祖母在,我才不会怕。”
祖孙俩依偎着进了屋,温宜让医女当着她的面给祖母诊脉,听到祖母确无什么大碍,才算安心。三人说了会儿话,杨氏借着煎药的由头带着下人下去了,让她们说会儿私房话。
祖母就问到了韩旭。
她不敢瞒祖母,一五一十地说了韩旭的出身:是师父带大的,还有一个师弟,有一些打铁的本事,没读过书,并不识得什么字,个子很高,块头儿很大……
温老夫人也是出身书香门第,温家的人就没有白丁的,便是罗氏也读过四书五经,因此听到韩旭没读过书,便是不满意,可她没有都没说,只是温柔地摸着温宜的头,安静地听她说话。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温宜坐在祖母腿边,靠在祖母膝上,像从前还未出嫁时在祖母房里听教诲的时候一般:“虽没读过书,却品行端正,是个可靠的人。”温宜说起上回韩旭在侧室门口替她守夜的事,还说他自己回门是怕家中跟着折腾,让祖母不要生气……她温言说了许多,温老夫人句句听得仔细。
然后突然问:“在韩家受欺负了吗?”
温宜默了默,到底是没说余氏和韩老夫人的事:“没有的,韩老夫人和侯夫人向来待我很好。”
两人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上午的话,温宜陪着祖母用了点午膳,又哄着祖母午睡,睡着前,祖母牵着她的手说:“等我醒了,你再走。”
温宜答应了。
里室关上了门,柳嬷嬷走过来替老夫人重新掖了被角,没想一动,老夫人便醒了。
柳嬷嬷蹲下来,轻声问着:“老夫人怎么醒了?”
温老夫人叹了口气。
这便是就没睡。
“我是不是害了她。”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柳嬷嬷给温老夫人在身后放了个靠枕,“小姐方才不是说姑爷是个挺好的人,虽然没读过书,但品性却不坏,不是诗情画意才叫过日子,两个人心往一处便是行的。”
“他是好。”老夫人叹着声——韩旭虽不是读书人,但她看方才温宜说话时,眉眼间尽是平和便知道这人不坏。他生长在那么个地方,能养出这样的性子已是难得,身世并不是他的过错,温老夫人并不是迂腐的人。
“可韩家却不好。”不然方才也不会等到她问,温宜才说起韩老夫人,按理来说,韩老夫人该是那个家里同她最亲的人。
温老夫人想着从前的事,只觉得忡忡——当年世青因为韩疏的缘故开罪赖家,韶州一贬就是十年,世青对韩家可以说有救命之恩,她不敢厚颜说这十年比得上悬阳丹贵重,依旧能说一句韩老夫人不厚道,她让余氏登门送药,让温宜怨她,可温宜又哪里是会怨天尤人的性子,只怕是要受委屈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长远:“韩识嘉成了义子,承恩侯府如今就是一潭看不见波的深水,他没有远见卓识,往后在韩家要如何护得了她。”
院子里,温宜问医女要了药方,又问起让温言帮忙带回来的松乔丸,叮嘱她祖母若是睡得不好,可以换几味药性轻点的药。医女一一记了下来,说:“还是小姐细心。”
温宜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柳嬷嬷从祖母屋里出来了,医女退了下去。
“祖母是不是没睡?”
柳嬷嬷便说:“老夫人病中忧思,总是睡得轻,小姐不必太过担心。”
温宜又问:“母亲如今是住在哪里?”
“还是住在西苑。”
自父亲和母亲闹僵之后,温母的住所便从和安堂搬去了西苑。
温宜垂下了眼眸:“父亲和母亲还没和好吗?”
柳嬷嬷也跟着叹了口气:“大夫人赶回来那日,小姐刚好出嫁,大夫人想要把您追回来,老爷不让,两人在院里大吵一架,大夫人……大夫人很生气,打了老爷一耳光……”
温宜在柳嬷嬷的话里闭了闭眼,想到小时候的事——
母亲是父亲费尽千辛万苦才娶进门的,因此对母亲很是尊重珍视,温宜从没见过他们红过脸,不说吵架,便是大声说话都没有。在温宜的印象里,父亲温文儒雅,母亲温柔敦厚,是天底下最般配的眷侣,也是天底下最和蔼开明的爹娘……直到父亲迁官。
温宜直到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依旧忍不住害怕。
她从未见过这么歇斯底里的母亲,也从未见过那么蛮横无理的父亲,他们争吵着,话声里再没有了往日的亲昵和安定,紧闭的书房里,桌上的物什杯器被他们扫落在地,每一下破碎的声音都尖锐无比。
温宜站在外头,手里还端着给父亲的汤,可她根本不敢进去,像是只要不进去,过去美好的生活依旧,爹娘还是如初的模样……可摔砸东西的声音是那么刺耳,每一下都叫她睫毛发颤。
比碎裂的声音还要刺耳的是他们话语,他们攀着声音,一句高过一句,他们相守了这么久,是彼此最熟悉的人,所以骂起人来格外狠心。温宜站在那里,听他们用她从未听过的尖锐话语,听他们说后悔,听他们说负心,听他们说和离……
她靠在门上,每一字每一句都觉得刺心,却没有走,甚至不许人来,像是只要不被人发现,就依然还能有原来的父亲母亲。
可这样并没有什么用,她依旧没能留下母亲。
温宜深深吸了口气,想着即使曾经那般,也没听过两人动手的事。
温父回来的时候,温宜还坐在祖母的院子里。
“见过你祖母了?”
“见过了。”温宜行了礼,“祖母有些累,现下已经睡了。”
父女俩闲谈了几句,温父问起韩老夫人的身体,得知已经痊愈也放了些心。温宜问起父亲近日当值的事,又问了温言的童试,最后才提起准备去见一见母亲。
原以为父亲会多说两句,没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西苑。
温宜沿着满是紫藤萝的小路过来时,心里有些紧张,六年很长,长到她甚至有些不确定母亲的长相,也不知道自己会见到一个怎样的母亲。
温宜迈进门时,只见一个素白身影站在窗边,母亲的发全挽起来了,只用一支木簪挽着,露着一张柔和清秀的脸,远远瞧着有一种宁静致远的禅意。
她看着她,想着柳嬷嬷的话,想不出出手打人的母亲是什么模样。
她在这样的忐忑里,走近行礼:“母亲。”
崔氏转过身来,看着她,许久才说了一声:“你都已经这么大了。”
这六年里,温宜也曾去过寒山寺,可母亲并不怎么愿意见她,渐渐的,她便不去了,素日里只是通过一些书信,告诉母亲自己的近况,再抄些经文,替父亲和祖母祈福。
两人在窗棂边坐下,转头能看见窗外的紫藤萝花,茶水已经滚烫了,温宜提了茶壶给母亲泡茶,泡的依旧是母亲最喜欢的金骏眉。
“他泡茶是你教他吧。”
这是说的韩旭。
温宜说是,崔氏便说:“我一看便知道,他不像是会泡茶的人。”
“但是学得很快。”
崔氏低眉喝茶:“我原是不喜欢他的,但看你教他泡茶,又觉得他应当是尚且可以。”
温宜沉默了会儿,说了实情:“我怕母亲因为这事跟父亲生气,可当时父亲也别无他法……”
“从前我教你茶法有异,你问我识人,我说冷暖自知。”崔氏转着手里的玉盏,“想来确实如此。”
温宜从母亲这话里听得出来失意,她小心翼翼地问:“母亲这次回来,还会走吗?”
父亲借着祖母生病的缘故将母亲请回来,谁都能猜到其中深意,只是没想到中途会出换亲的事。
崔氏说:“原是不想走的,但是回来之后发现,好像真的该走了。”-
韩旭打铁回来的时候发现温宜已经回来了。
他一进并月堂,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画面——温宜孤零零地站坐在千秋上,双目出神,姚黄色的裙衫在晚风的吹拂里摇晃,连发髻都漂亮,她就这么侧着头垂眸,看着廊下的细蔑把落日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美得像一幅画,却又好似被抛弃了一样。
他唤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听见。
走进她身边,又叫了一遍,才是回神。
韩旭闻到一股酒味,他从温宜身侧拿起那几个小青瓶闻了闻,还挺惊讶:“你居然会喝酒?”
他以为她这样规规矩矩的乖乖小姐是不会喝酒的。
温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靠在秋千上看着他,确认了好久,才说:“韩旭。”
韩旭蹲了下来。
她说:“我好累啊。”
“怎么了?”
“我好像做错了事。”
韩旭用掌心揉了揉她的脸:“什么错事?”
“我是不是不应该嫁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不咯噔不咯噔,就是递进一下感情线而已
温母觉得失意,跟婚事有些关系,但主要是因为温父的原因。
另外小囡不是小名,只是一个亲昵的称呼而已。
谢谢大家支持!~
第22章
院子里被风吹得哗然的树倏然静了, 连韩旭揉着她脸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他重新用掌心蹭了她的脸蛋, 这回使了点劲, 像是想要把她的酒意揉散一些,然后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温宜被韩旭揉得歪了身子, 换做平日,她定然拨开他的手了, 但今日喝了酒,反应有些慢, 过了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呼了口气:“母亲可能又要回庙里去了。”
温宜说完, 觉得自己说得不对, 母亲此次可能不只是想回庙里那么简单,她怕是真的想要和父亲分开了。明白过来这点,温宜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她没有和韩旭成亲的话, 这次爹娘是不是就能和好如初, 是不是就不会吵架……可是她如果没和韩旭成亲, 祖母该怎么办。
她轻易便陷入了两难。
从前她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可好像并没有,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
“为什么?”
温宜低头看着他,张口了几次才说:“因为他们吵架了。”
她没说是谁,但韩旭能听出来温宜是在说她的父亲, 毕竟能叫她这么在意的人并不多,而她昨日因为要回家的事,显得那么踟蹰犹豫……这个念头一起, 叫韩旭的眉头紧了紧——上次他从温家回来,温宜显得那么紧张,还追问他有没有见到她爹娘。
“吵架怎么了?”
“……吵架就会生气,生气了就会分开。”
韩旭便得知了温宜这么多年都没能见过母亲的原因:“他们为什么生气?”
“……”
温宜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韩旭便看出来了:“因为我们成婚。”
不然方才温宜便不会说他们是不是不该成婚。
“是因为我。”韩旭说的时候语气有些轻,却基本是肯定。虽然京郊发生的事他还未告诉温宜,但他并没有将这两件事一概而论。
“不想回家便是因为这事?”
温宜没有开口,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立场怪他。
韩旭又问:“那昨日为什么不开心?”
或许是因为最难过的事已经说了,再说些别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又或许是因为喝了酒,脑子发懵,叫她想不起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能说,温宜犹豫了会儿便答了:“她们都在问我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嫁给你。”
温宜出身诗礼之门,是世家出身的温老夫人和崔氏在闺阁里养大的循规蹈矩的女子,她的出身与性格注定了她不能追求轰轰烈烈的情爱,婚事对她来说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经嫁给韩旭了,他便是她的夫君。
世家女子就是这般。
她嫁给韩旭是心甘情愿,拿自己的婚事去换祖母的性命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委屈的。可这事明明是她们做的,却要她别记着。渐渐的,温宜都有些搞不清到底是自己在在意,还是她们在心虚。
她们不希望她记得换亲的事,不希望她惦记着祖母的病,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金玉古籍,官职前程,父亲的仕途,弟弟的前途,温家的命运……他们把越来越多的东西放在另一边,放在婚事的另一边,压在韩旭这个人的另一边,仿佛只有这些东西加起来,才能让这件事变成对的。就好像,她做的这个决定是错的。
细叶在夜风的吹拂中发出细碎声响,它们显得那么吵,又显得那么静,吵得像是能掩盖了温宜的话音,静得她一开口,每一句话音都是清晰,根本藏不住半点心事:“我本来是愿意的,但问得多了,我好像又不愿意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但好像每个人都觉得她不愿意,他们承诺她这样多,开口便是抱歉,觉得她委屈,一件一句压过来,就好像她不该愿意一般。
“不愿意就不愿意呗。”
韩旭的声音那么轻松,像是草原上的云,而他们明明正在讨论自己不想嫁给他。温宜因此抬了眼。
“当初听到这门婚事,我就想,要是我女儿,我定也是不肯的。”
韩旭确实不介意温宜说不愿意嫁给他。
说来也怪,他明明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高门大户里的大少爷,可心底里却没有半点把这些荣华富贵归到自己名下的想法,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在此处长大,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荣华都不是他挣来的。在他看来,自己仍是个乡野出身的打铁汉子,可就算他是个乡野汉子,也知道“门当户对”四字。
在韩旭看来,所谓的门当户对说的其实不是贫贱贵富,而是成长环境所给人带来的认识见识,温宜是读书人,他是个铁匠,他们本就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人,不说从前,便是现在,韩旭都不敢想他们两个南辕北辙的人会成亲。
“一个不知哪来的穷小子,竟想娶我金枝玉叶的女儿,你说我会愿意吗。”
温宜听他说话,想着父亲当初怕是就这样想的。
“所以不愿意也没什么。”
“你好像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你希望我问吗?”
“不希望。”
“那我不问了。”
温宜像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好说话:“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你看着不是傻姑娘。”
真不愿意,不就走了吗?她那么聪明,总有办法的,当初那张让她走的纸条是韩旭亲手给她的,她明明有机会走的,但她没走,所以韩旭便没问。他没敢想这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是因为喜欢自己而嫁给他,毕竟甚至连一面都没见过,但没走,这便够了。
他说的这么轻松,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把温宜所有的纠结击散了,他说她可以愿意,也说她可以不愿意:“就算是救了祖母的命,也可以不愿意吗?”
“为什么不可以。”
“你不觉得这样不公平吗?”
“那又如何。”韩旭语气轻松着,“从前住在我家隔壁的王嫂嫁给王叔,就是看上他力气大,是我们村子种田最厉害的。但是王叔长得不好,脸上有麻子,王嫂经常说要不是嫁给王叔能吃饱饭,她也不愿意嫁给他。”
“所以就算是为了什么又如何,你可以有目的,但也可以有心情,因为你是一个人。”
韩旭就这么断断续续地跟温宜说了半宿的话,没因为她是醉鬼而不理她,每一句都回答得认真。春日的风并不凉,吹在温宜面上的时候,叫她觉得舒服,她侧着头靠着秋千,渐渐不知自己都说了什么,像是被吹散了酒气,也吹来了醉意。
她不知道王叔是谁,只是想着前几日韩旭归置铁器的时候,那么大的一口烘炉都是他一个人搬,便问:“为什么不是你种田最厉害的?”
“……因为我别的厉害。”
“你什么厉害?”
“你不知道?”韩旭坐在地上,突然笑了,眼里有点赖的意思,“明日你便知道了。”
温宜靠在秋千上,轻轻地荡着,夜风轻轻的,她也轻轻的,她知道这是酒劲上来了。
韩旭看她有点困的意思,便说了些轻松的话,声音也跟着轻了起来:“如果我种田厉害,你会嫁给我吗?”
温宜一下没回答,过了会儿才听清韩旭说的是什么。
“……如果我吃不上饱饭的话。”
她彻底醉掉了,竟跟着韩旭说这些不着调的话,但又好像没关系,因为今晚的夜太静,像是什么都可以被包容在风里,也渐渐的带走了她最后一点清明。
温宜从秋千上滑下来,没有跌倒,而是落进了韩旭的怀里。
云散月初,几个星点跳出星天,夜色浓稠而缱绻,倒映的树影是那么的斑驳不清,叫人分不清是谁与谁。
温宜早上醒来时,头痛得厉害,靠在床边的时候,按着自己的额角不说话。
桃月听到铃铛声便端着解酒的茶进来了,挽起了剩下的另一边帷幔:“小姐昨夜吃了酒,在外头同姑爷说了半宿的话,怎么会不头痛。”
温宜端茶的手一顿:“说了半宿的话?”
“可不,您坐在秋千上,姑爷就蹲在您跟前。”
“……都说什么了?”
“奴婢哪知道?”桃月就笑,“姑爷蹲得腿麻了,也没叫您回来,就坐在地上同您说话。小姐您自己说了什么,自己不记得了吗?”
倒是记得一些,她好像说了爹娘吵架的事,说了母亲想要回庙里,然后……温宜吹着茶,脑中闪过一句话——
不愿意嫁给你也可以吗……
温宜端着茶杯的手一抖。
那韩旭是怎么答她的?
温宜反复吹着茶,像是想从这个动作里再想起来别的,可不论她怎么吹,再想不起来别的,只是恼怒地记得自己真的说了很多的话……确实是很多的,不然怎么会记不清呢。
温宜僵硬地喝了一口茶,喝得慢慢的,怪着自己平日里很好的记性偏偏这个时候用不上了。
也是这时,韩旭就进来了,珠帘清越的一声,叫温宜抬了眸。
她看到他,想着自己说的那句不愿意嫁他,不免有些心虚,也心虚地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竟会在他面前吃酒……
韩旭没察觉她的心思:“头痛不痛?”
“……不痛的。”像是说了不痛,就可以假装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吹了一宿的风,怎么可能不痛。”韩旭根本不给她遮掩的机会。
温宜顿了顿:“我都吃醉了,郎君怎么还同我说这么多的话?”
“吃醉的人怎么知道自己醉了。”韩旭一本正经,“她想说话没人听,不高兴怎么办。”
明明说的是她,却用的泛指,她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么深的文思造诣:“……吃醉的人哪懂得什么高不高兴。”
“吃醉的人自己应当是知道。”
温宜装不下去:“可我一点也记不清……”
“记不清就记不清。”韩旭并没有在意她的耍赖,“大不了再跟你说一遍就是。”
温宜抿了抿唇:“那我昨夜说了什么?”
“说我要是种田厉害,便嫁给我。”
“……”
韩旭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我想告诉的时候,再告诉你。”
他这样说,温宜一点办法都没有,毕竟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不愿意嫁给他……她暗暗发誓以后还是不要在韩旭面前吃酒了。
韩旭就揉了她的头一把,把她的头发都揉乱了,然后从胸口摸出一个东西——是她的银簪,韩老夫人生病那日,他掰断的那根。
温宜惊讶极了:“怎么修得好的?”
韩旭打铁的,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而且他不仅能修,还给她做成了可以拆开的样式:“虽然不希望再派上用场,但总不能每次都废簪子,那多败家。”
温宜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除了能看到一个卡扣,根本看不出重新熔过,她听着韩旭的话,轻声在说:也没有败家,祖母都习惯了,不用掰簪子。
但她握着它,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日上三竿, 东阳落了满窗。
卧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吱”的闷哼,然后一丛日光就这么从门缝间照进了屋里,不够暖, 但足够刺眼, 照亮了那个睡在地上的人。
一个穿着宽袍大袖的男人走进来,蹲在那人身侧, 用手背拍了拍他:“小子,怎么睡在这里。”
来人满头银发却看着精神矍铄, 行止间不拘束却很有气度,是不用细看便能感觉到的洒脱飘逸。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眼神深邃而明亮。
韩识嘉睁开眼睛,愣了好一会儿才叫人:“……老师。”
“你不是回家了?怎么这样一身酒气地跑到这里?”从长安街到京郊这处, 跑马都得大半宿, 临川先生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不像话,不像你。”
韩识嘉用手把自己的眼睛遮住了。
从科场出来后, 听说了温宜和韩旭成婚的事, 马不停蹄地回了侯府, 闯院子, 同三叔吃了一夜的酒, 然后听完祖母的话后,独自一人到泰丰楼吃酒,吃醉后大半夜策马从城中跑回这里,还睡在了地上……
种种件件, 每一样都不可思议,确实不像话,韩识嘉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这不像他。
临川先生看着韩识嘉,过了会儿在他身边坐下了,说:“不就是个小姑娘。”
是啊,不就是个小姑娘。
韩识嘉都不知自己是何时开始对温宜这么在意的,只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她是在七岁,那时温宜还是个糯米团子,穿着一件带着毛领的红色小披风,在冰天雪地里露着一张俏生生的脸,唇红齿白。
韩老夫人看到温宜长得粉雕玉琢的,心里便不由得喜欢,语气里带着得意:“看,你的新娘子来了。”
韩识嘉看了温宜一眼,又看一眼祖母,他们没有定亲,按理他该阻止祖母这般议论的,但他看着温宜,却没说出一句辩驳的话。
他看着温老夫人牵着温宜的手走过来,听她教温宜叫他识嘉哥哥。
他比她大上一些,又年幼早慧,知道大人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温宜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后来几年,他们再见面,她比小时候长开了些,唇红齿白变成了明眸皓齿,粉雕玉琢长成了亭亭玉立,识嘉哥哥也变成了韩家公子……起初他以为她是不愿意长辈们给她定的婚事,想同他疏远,直到后来他参加科考,收到了她差人送来的书具,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她长成了知事姑娘的原因。
也是那时,韩识嘉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在芥蒂——芥蒂她换了称呼,芥蒂她是不是心中没有自己,芥蒂自己心中早已在意了她而已。
“你喜欢她?”
“……”
韩识嘉躺在地上,没有吭声,他们定过亲,若说喜欢,便有私相授受、暗通款曲之嫌,他不能坏她清誉,虽然这事他刚回去的第一日便做了……
“你不能喜欢她。”
与温宜定下婚事的是韩家嫡子,可如今他连韩家的人都不算,又有什么立场去说什么,他甚至连怪他们的资格都没有……祖母的话言犹在耳,她知道他来,知道他闯了院子,却什么也没对他说,而是直接寻上了温宜。
那日,祖母开口说出的话是那样的直白与尖锐,话语里全是温家老爷和温家的前程,话声那么轻,却既是威逼也是利诱……他明明只是同她打了个照面,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上一句话,但他便已经让她难过了。
“你喜欢她便是害她。”
韩识嘉沉默着:“我知道……”
“知道什么?”
温宜看着韩旭:“知道昨日我同你说什么了。”
韩旭刚打完铁回来,一身的热汗,这会儿正在净室里头擦身,温宜站在外头,手里抱着衣裳,似是等着帮他更衣,她复述着昨日的记忆,还修饰了一下:“我说有些不愿嫁给你……”
她把自己仅有的一点记忆抛出来当作诱饵,侧耳去听韩旭的回复,像是想用这张出其不意,换得多余的一点信息。
没想到韩旭只是轻飘飘地抛回来一句:“然后呢?”
“……”
温宜说不出话来。
韩旭从净室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直接赤着上身,结实而健硕的胸膛就这样明晃晃地露着,他掀了暖帘,然后刚好走到温宜身边:“怎么一直在问这个?”
温宜觉得韩旭离自己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着的热气,近到她能看到韩旭锁骨边的胎记,以及胎记旁的咬痕,她想到了些别的画面,往后退了半步:“因为……你不生气吗?”
就像韩旭说的那样,醉酒的人被哄好了,可酒醒后的人却没有。
他用手拿走温宜手上抱着的衣裳,接过来披到身上,没有马上系扣,而是在等自己身上的水珠被晾干,然后说:“没有。”
温宜像是不信,张了张口准备要说点什么。
谁知下一句,韩旭说:“但是如果你一直问,我可能就生气了。”
“我原本是愿意的,但是问的人多了,我好像又不愿意了……”
昨日温宜说过的话换到了韩旭身上,叫她一下子缄了口。
韩旭看她头上簪的是早时他还给她的那支银簪,心情不错,然后揪着人去吃晚膳了。
回门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如常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变了些什么。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没有抱她,两只手枕在脑后,他看着帐顶,过了会儿,侧头看着温宜的脸。韩旭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比了比,却始终没有碰上去。
没有他巴掌大。
就是不知为什么这么招人稀罕。
他们做男人的嘛,想讨媳妇,就是要吃点亏,也不能说是吃亏,就像昨夜他说的那样,如果温宜因为他打铁或者种地厉害嫁给他,韩旭会觉得高兴,因为那是他有本事,只是现在却并不是这样。
韩旭枕着手躺在床上,叹似的开口:姓韩的,你没本事啊。
说完自己“啧”了一声。
不怎么满意。
翌日是个大晴,隔了一整个冬日,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好的太阳了,府里的花开了全,总算是有了点春光明媚的意思。
温宜到陈春堂请安时,看到的便是满院子的花,迎春杜鹃、桃樱梨杏摆了一地,便是海棠玉兰、牡丹芍药这样稀少的花,也摆了许多品种,叫人根本看不过眼。她进到屋里一看,才知道余氏正在筹备春日宴的事宜。
咬春饼、饮春酒、吃春菜、簪春花……前三项吃食方面的活动,这些年来来去去弄了许多花样,早已办不出什么新意了,倒是这第四样,还能弄出些花样来,而今日叫余氏为难的便是选簪花。
乔嬷嬷抱来盆金带围走到余氏面前,说今年的金带围养的好,姹紫的颜色缀了圈金色的花蕊,成捧的花看着是艳丽非常,便是温宜远远瞧着一眼,都觉得是清新脱俗的好看。
可不管乔嬷嬷怎么说,余氏始终不满意。
一问才知是京中去岁以来的天气不好,暖得迟,又少了雨水,花匠们在培育姚黄花时用错了土,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今年的姚黄开得格外少,不够用来送给诸位贵客。
乔嬷嬷知道了这个消息,连忙报给大夫人知道,还出了主意说今年的金带围养得多。
金带围虽有着“四相簪花”的典故,可比上姚黄,却输了品种,诗中毕竟有云“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承恩侯府富贵传家,举办春日宴邀请的都是京中的贵客,如何能在品种之事上失了颜面?
况且今年的姚黄花虽然开得少,却养出了几株花瓣千层的极品,余氏看着那牡丹,瓣如着蜡,光彩照人,心中是再看不下别的,即便是金带围这样带着卓绝典故的,也怎么都不满意。
“既是如此,母亲何不如把往时的赠花改设成彩头?物以稀为贵,姚黄本就是牡丹之王,若是人手一朵,岂非误了它的矜贵之名。”温宜轻抬帷幔走了进来。
承恩侯府第一次承办春日宴,便是因为府中养出了许多姚黄花,帖子送到各府的时候,说的是凡是赴宴的贵客皆可领到姚黄一朵,承恩侯府因此名声大噪,在那之后,京中的春日宴每年都由承恩侯府举办。
“承恩侯府有姚黄”成了习俗,虽是美名,这次却叫余氏觉得有些骑虎难下。
“若是让外人知道此次春日宴没了姚黄,怕是不愿来了,还设什么彩头啊……”余氏有些忧心忡忡,毕竟京城之中,盯着春日宴的人不少,这是笼络人心的好机会,没人不想要。
“今年的姚黄虽少,品相却是难得,母亲与其担心培育得少叫大家发现,倒不如早早将此事宣扬出去。”
“什么?!”余氏心中一惊。
“百闻不如一见,愈是难得才愈是新鲜、愈是珍贵,等众人知道此次的牡丹难见,只怕早早便想着要来了。”
余氏觉得温宜说的有几分道理,侯府年年给大家送牡丹,众人只怕早已习以为常,可此次忽然不送了,反倒是拿出了朵品相更厉害的,她若是宾客一方面想看这花到底如何玄妙,另一方面也想看这名品牡丹到底能花落谁家。
“主动放出消息和被人发现到底是两回事,我们主动说了花少,行事坦荡,众人便猜不到侯府是不是给不出姚黄。”温宜温声说着,“再者,姚黄花设成簪花诗会的头彩,取的是拔得头筹之意,将金带围作为赠花礼送给诸位宾客,显现的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它虽是芍药,但有典故在,便成了祝福。”
温宜最后才说:“这些年侯府一直在送姚黄,但总有如今年这般花不应时的时候,与其次次为此为难,倒不如借着此次机会,不定簪花,一方面是方便应对,另一方面也让来参加春日宴的宾客多了几分悬念和期待。”
余氏叫温宜这几句话说得眼前一亮,忙叫她到跟前来:“我也是前几日病得糊涂了,竟连这样的事都想不到。”她让乔嬷嬷给温宜寻了坐,“从前便听说你在家中时,便执掌中馈,我还当是外头的人说的诓人的话,今日一听,才知道是真的。”
“小时候跟在祖母身边学到的一点皮毛罢了。”说出这句话时,温宜后知后觉心中一顿,像是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自然地提到祖母。
余氏也因为温宜这话,话声微顿,但许是因为温宜说得太过自然,叫她寻不到什么说话的口子,又想着春日宴中还有许多头疼的事,便轻轻放过了这话。
她寻着春日宴中琐事,细细同温宜说来,小到花盆装饰,大到宴席膳食,温宜都说得头头是道。一番话说最后,余氏还将宴席的差事交给了她去办。
等出来的时候,天色其实已经有些晚了,温宜看着渐渐西沉的天,原是想深呼一口气的,但她发现自己并不需要。
桃月看着小姐,以为小姐又累了,没想到温宜说的是:“心情挺好。”
作者有话说:
韩旭:允许老婆不愿意,但是不允许自己没出息。
第24章
晴光照八方, 春风拂绿巷。
这日温宜去陈春堂和大夫人商量春日宴的事,韩旭也带着从阳出了门。
他们师弟二人到京城后,多是在侯府附近走动, 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慈安巷的温家, 所以这次几乎说得上是他们第一次出门。
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①, 就如传闻中说的那般,京城富贵迷人眼, 韩旭带着从阳转了一圈,然后直接去了南城。不同于内城的宝盖雕鞍、兰窗绣柱, 南城朴实了许多,但这个朴实并非普通, 而是有烟火气。
南城东侧是晓市, 商贩铺子遍地,卖糖人卖花灯卖脸谱的小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木轮压在地上“吱吱”出声。他们推着小车, 有时会被突然出现的人群挡住脚步, 于是便一边叫嚷着“借过”一边往里挤, 同时翘首齐踵地探头往里看, 人山人海的还没看出什么花样, 就感觉头顶吹来了一阵火,倒是不烫,伸手一摸头发还在,才明白过来里头是有人在表演杂技。
从阳跟在卖灯花的小贩身后, 好不容易从人群之中挤出去,眼前的街道倏然焕然一新,茶肆小馆、书肆会馆比比皆是, 近来春闱刚结束,此处可以说得上是南城最热闹的地方,不少外地前来赴会的举子在此处落脚,因此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读书人聚在这处清谈,又或是听一些号称百晓生的神棍吹牛。
两人路过这些热闹,径直往西区去了,那里是南城的集市,家具铺、药材坊、瓷器店……店挨着店,幡挨着幡,说得上是五花八门、商铺林立。当然韩旭要寻的铁匠铺也在这处。
南城这处街上的铁匠铺算不得多,一路进来只能看到两三家,位置还都在巷子深处,但就像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使是深巷也藏不住打铁声,他们甚至不用走近,仅仅路过门口,便能听到很有节律的敲打声,知道此处有铁匠铺。
韩旭领着从阳逐个看了一圈,然后选了家种着槐花树的铺子。
和旁的铺子比起来,即使是京城的铁匠铺,里头依旧是粗糙朴素的。但粗糙却干净整齐,才是难得,韩旭看了眼铺子的环境,见墙上的铁具挂得整齐,便知道这家铺子的主人是个讲究人。
韩旭挑开帘子探头问需不需要铁匠?
里头只有一个叼着烟斗的大汉。
韩旭说话的时候,他正一手拿着钳子一手拿着锤在打蹄铁,也是他抽空吸了一口烟的功夫,刚好听到韩旭说话,然后便走出来了。
应当就是此处的东家。
东家看着壮实,却并不多高,宽松的裤腿能看出底盘扎实,他上身穿着件深色褂衫,松松垮垮地露着胸膛,身上的肌肉呼之欲出、轮廓明显,可以说是健硕有力,他走出来,上上下下地打量韩旭,吹掉了嘴里的烟:“小子,看着挺嫩。”
声音里的轻蔑明显,倒不是侮辱人,就是单纯的取笑罢了。
打铁是个极讲究资历和经验的行当,越是老师傅看人愈是毒辣,他看韩旭那样,就不像是会打铁的——个高,身上衣裳看着贵。
而且对于他们这样的打铁铺来说,轻易不招外人。
这是门靠手艺吃饭的营生,你家吃饱了,他家就要挨饿,他们这种小铺子,最是容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有时候费尽心思教了,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因为世人都知道人生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打铁挣的是辛苦钱、血汗钱,来钱慢也少,却格外磨人心性韧劲,有时候好不容易挑到个徒弟,人心血来潮学了两日,撂挑子不干了,活没帮上多少不说,人拍拍屁股走了你还得给人收拾烂摊子,倒不如不招来的清净。
韩旭没吭声,直接上前接过了东家手里的锤子。
那锤子有他小臂粗,韩旭轻易提走了。他提在手里,用之前上下抛了抛觉得还算顺手,走到了木墩铁砧前,将东家打了一半的马蹄铁夹起来重新放回火里,然后说:“从阳干活。”
从阳就从门缝溜到了风箱旁,吭熟练地哧吭哧拉了起来。
烘炉的火烧得旺,把人的脸照得通红,从阳拉得卖力,刚坐下没多久便出了汗,也没费多少功夫,马蹄铁块便重新红了起来。
韩旭钳子一捏便判断了火候,他把铁条夹出来,放在半人高的铁砧上抡起锤子一砸,原本还没到位的铁器就平了,他头也不抬地问东家:“准备给什么马钉掌?”
似是没想到韩旭会问这个问题,东家抱着手,靠在门边挑了挑眉,说:“驮马。”
赛马、驮马、牧马,不同的马需要的马蹄铁是不同的,驮马载人运货,载重是一方面,跑山路也是一方面,因此给马钉的铁掌既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硬了驮马在急停或走碎石路的时候容易伤蹄,软了……软脚的马跑不久也跑不快。
东家这是考他呢。
嘭——
锤打的声音干净清脆,每一锤下去,都是绝对的力道,韩旭身上的肌肉也因为他的动作明显起来,烘炉的光描摹着他的身形,从背后看去,腰板挺直,宽肩有力,两条长腿稳稳地扎在地上,他垂着眸,目光很是平静,只有脖子上浮现的青筋能看出他在用力。
几锤的功夫,马蹄铁的雏形就出来了,韩旭将铁器放在淬火、锤打和回火之间来回切换,这三个功夫看似普通,却是打铁最核心的技法,也是最能看出一个铁匠的力量和眼力的。
东家咬着烟斗,从韩旭第一锤便能看出这是个老手。
铁砧前,韩旭提着锤,每一次落下都是精准果断,火光照亮了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教他连本就冷硬的眉宇被变得更锋利了些,他垂眸看看手下的铁器随着每一次砸落迸溅出火花,动作是极其的熟练和老道。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马蹄铁便打好了,把它扔进水槽时,铁片还热,冒出了一股白烟。韩旭并未停手,而是又打起了马蹄钉。
东家就走了过来。
干他们这行的,最重要的便是眼力,他看到韩旭在打马蹄钉时,多了个不寻常的动作——冷拔的时候转了一下。
韩旭这个动作做得不明显,但东家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他也是多年打铁的行家了,仅靠这一个动作,便能知道韩旭这马蹄钉打得不寻常。
他走过来盯着韩旭看,也不抽烟了,就这么等着,想看那马蹄钉回火定型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韩旭知道东家在看什么,但他没说什么,而是继续打磨着,热铁放进水槽后冒出白烟,他把钉子重新夹出来,直接放进东家手里。
只见韩旭锻好的马蹄钉上带有一圈不明显的螺旋纹路,东家对着光看了许久,然后从自己褂衫的兜里拿出他打的那些,这一对比,就发现韩旭的钉帽也比他打得宽,钉尖没有那么尖锐。
“你是哪的人啊?”
这是整个京城都没有的做法,可他看着那钉子,很快便明白韩旭为何会这样做——螺旋纹能使钉子在打入马掌时,与马掌更加契合,钉帽加宽能增加钉子的受力,减少鞍褥的摩擦,至于钉尖锥而不锐,则是可以减少马蹄开裂的可能。
寻常的驮马,不到一月便要换马蹄铁,不然便会损伤马蹄,增加马匹的损耗,因此马蹄铁对保护马匹的重要性可想而知,一块合适的马蹄铁虽然不起眼,但时间长了便能降低商队、镖局运输的成本,他们这条街上有三家铁器铺,马蹄铁是每一家都能打,各家之间没有谁家更厉害的说法,差别也就是几天而已,这些年也曾暗自较量,但都只是马蹄铁上下功夫,没有注意到者马蹄钉也有学问。韩旭这手法费不了什么功夫,却一定可以延长马蹄铁的使用寿命。
“北边来的。”韩旭言简意赅道。
然而东家只是一直盯着那马蹄钉称奇,自顾自地喃喃着:“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行家。”
韩旭打完铁,还出了一身的汗,便把上衣脱了,汗光与火光的照应下,叫他的皮肤看起来黑亮强壮。
东家这才看他:“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你小子这么壮。”
方才韩旭进来的时候,东家只觉得他高,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就没有竹竿样的,韩旭同他比起来还是瘦的。
韩旭把那打好的马蹄铁也夹给东家,闲下来一只手想擦汗,可往身上一摸,只摸到温宜给他的帕子,便没擦了:“您看看。”
东家不看都知道肯定是没问题:“说吧,想要多少钱?”
“您说个数吧,”韩旭顿了顿,然后指着风箱后头的从阳,“不过我得带着他。”
东家笑起来,爽快地答应了。
明天正式上工,像是怕他们反悔似的,东家直接给他们先结了半个月的工钱,然后拉着韩旭教他打了半天马蹄钉,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有些落了。
“韩哥,东家这么快便给我们结了半个月的工钱,不怕我们带着钱跑了吗?”
“跑了他也不亏。”毕竟他已经从韩旭那学了点马蹄钉手艺。
“哥怎么那么轻易就把这功夫教给他了,万一他学去了,也不要咱们怎么办。”
韩旭却不怎么在意:“不缺这一招。”
他们从前在峪北给人打马蹄钉都是这么打的,算不得什么独门秘诀。
从阳偷偷咬了一口碎银:“一月二两银子,一年也才能挣二十四两。”
韩旭从前同温宜说,他一年能挣四十二两银子,但那是自己开铺子,现在这样只能算是给人打工,挣工钱的话一月二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多了。
虽是替人干活,韩旭倒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东家价钱给的还算公道,人也爽快:“先干着。”
他没想过用府里的钱开铺子,虽然他也知道开间铁匠铺甚至比不上承恩侯府一个花瓶贵,但靠别人始终不是自己的,再说他这几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前些个他算了算,再攒个半年,应当能在南城买个小铺子了。
从阳听话极了,是啊,先干着,总比一直待在家里强,伸手要钱的日子总是叫人过得不踏实。
另一边,温宜在家中翻看这些年来春日宴的菜谱,说是水路毕陈、玉盘珍馐都不为过,只菜品名贵是名贵,可几乎年年都是一样的菜,少了几分新意。
温宜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今年的春日宴定在哪个位置?”
“今年府中共在三处地方设宴,”桃月数着手指,“其中一处是在荷花池边上。”
荷花池边上有个水榭长亭,既能设宴,又能观景,温宜想了想,若是让人把水榭上的帷幔尽数换成绿色,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②……温宜看着院中的小湖,忽然道:“既是在荷花池上设宴,那便弄个荷花宴吧。”
桃月一听便觉得这主意好,可明秋却为难道:“可小姐,那湖上还没有荷花……”
这个时节还没到荷花开放的时候,便是零星的几朵看着也不成气候,兴师动众地请人来,反倒显了主人家小气,可既没有荷花,又哪来的荷花宴呢?
温宜有办法:“可以和袁家借。”
通政司右参议袁家同温家交好,温宜与袁二小姐是熟识,袁家在城外有一座带温泉的别院,那里的池塘河里通的都是温水,一年四季都能看到荷花。从前袁二小姐还请她去看过,想来借些荷花对她来说应当不是难事。
温宜有了主意,报了大夫人,叫明秋准备马车,便往袁家去了。
袁明仪收了帖子,到府门前等她,看到温宜下来,挽着她的手进了府里:“也是许久没见你了。”
“上一次见面还是你生辰,说起来已经是去岁的事了。”
袁明仪比她小上两岁,正是议亲的年纪,听到她这么说,便道:“是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你都成亲了,还成了侯府的小夫人。”
“袁夫人可是在给你相看人家?”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袁明仪便有牢骚要发:“选了几个,但我让小棠偷偷去看过后,都说长得不够英俊。”小棠是袁明仪的侍女,“不过不够英俊的,我统统不要。”
温宜便笑了,到底是上头有两位哥哥和一位长姐,还是个孩子。
袁明仪想到什么,忽然暗戳戳地问:“侯府的新少爷如何?京中都传他长得吓人。”其实她还想说韩旭的出身不好,但那是温宜的夫君,当着她的面贬损她夫君不好。
“……倒也不算吓人。”这些话不说袁明仪,温宜自己也听过,成亲前也为此担心。
刚瞧见韩旭那会儿,温宜觉得他长得有些硬,不好相与,传闻到底不会空穴来风,所以那时她都不怎么敢看韩旭,但看得多了便觉得也没有那么硬,冷还是冷的,但只是脸冷罢了。
温宜想了一下,说,“就是看着凶,个子高了些,其实脾气还成。”
她很少会有觉得韩旭吓人的时候,只有几次他整个人压过来时,让温宜觉得有一些压迫感和紧张,但他也不是常压着她。
袁明仪幽幽地说:“看来我大哥是没机会了。”
这话温宜便不接了,袁家大郎从前属意她,只是她早已经同韩识嘉定亲了。
院子里设了小宴,下人引她们入席,也是这时袁明仪才问温宜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温宜便把荷花的事说了。
袁明仪答应得很是爽快,只是说有一样事想请她帮忙,说完,她便欠身离了席。
四下无人,温宜闻到席面上有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趁明仪没回来,把那一小口喝掉。
“这是我大哥送给我的生辰礼,被我一次不小心摔碎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补救。”袁明仪抱着个大盒子进来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个花瓶,只是碎了一个边。温宜看了一下,坏得不算严重,尚且能够修复。
袁明仪松了一口,然后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有办法。”
温宜对修补瓷器还算有一些门道:“其实你也可以送到铺子里,那里的师傅也能帮你看。”温宜从小便有两间陪嫁铺子,其中一家是做书画生意的,里头有个专门帮人修瓷器的老师傅。
“我只信的过你。”袁明仪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只要你说能修,明日我便派人将荷花送到府上。”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温宜顺便将春日宴的帖子下给她,然后才离开。
只快要走的时候,温宜想到方才宴席上喝到的青梅酿很是不错,便侧头同明秋说想带些回去。明秋会了意,回头寻了袁二姑娘的侍女,问人家要了些酒。
这一来一回没费什么功夫却解决了春日宴的大事,温宜回来后觉得天色尚早,便让人把府里的厨娘都请来了。
这便是要定菜谱了,温宜一下午都坐在屋里画图。
韩旭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屋子的花,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是做什么?”
温宜在百花丛中回头,明明只穿着一身浅色裙衫,却丝毫不输这满园春色,她唤了人,才说:“在准备食谱,大夫人将春日宴的席面交给我准备。”
韩旭看她在纸上画了很多荷花:“你是要用荷花做菜?”
不全是,温宜从荷花宴中得到启发,今年府中有三处地方设宴,每一处的景致都不同,若是都用荷花,倒显突兀,所以每一处都是不同的主题,只是其他两处的花都是现成的,这处却要人造罢了。
韩旭今日打了一天的铁,出了一身臭汗,瞧见温宜坐在花花绿绿里头,没凑上去熏人,同温宜说了两句话后,便先去净室洗澡了。
等他洗完出来,温宜已经在试菜了,大圆盘的白色碟子,上头是摆盘像花一样的菜,还粉乎乎的,他看了一眼,问她这是什么东西。
温宜说是藕丁。
韩旭皱着眉尝了,温宜就坐在旁边等建议,韩旭说不出来,尝了好几道,只觉得不够吃。
两人就这么吃了一晚上好看但是奇怪的菜,吃完后感觉眼前都是粉色。
夜里睡觉的时候,韩旭感觉温宜离他远远的,明明很晚了却不睡觉,然后动不动发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在温宜再一次发出声音时,韩旭忽然开口:“不舒服?”
温宜像是没想到韩旭没睡着,动作一下子僵硬起来,整个人缩了起来,然后小着声说:“……没有。”
“那你干嘛?”
夜里安安静静的,连虫子都睡了,四下无声。就在这时,温宜的肚子叫了一声。
“……”没等韩旭开口,温宜已经伸过手来捂住了他的耳朵,“你什么都没听到。”
韩旭笑了一声,伸手虚接住人,然后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温宜不好意思了。
就这么过了一会儿,韩旭才开口:“饿了怎么不说?”
“……哪有人在这时候还吃东西的。”傍晚尝的菜品多,但吃的并不多,很多菜厨房都是第一次做,有些奇怪,韩旭也不想让她多吃。
“人饿了自然是要吃东西的,饿了还分什么时候。”韩旭想着傍晚吃的那些,“你当你是天仙吗?喝风饮露就能饱。”
“……”
韩旭已经起来了,温宜问他做什么。
“给你弄点吃的。”
“还是算了。”现在已经很晚了。
韩旭却说:“难得你有想吃东西的时候。”
没有惊扰已经睡下侍从,韩旭提着油灯去小厨房给温宜做了一小碗面。温宜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吃东西,还折腾人,就拨了一半给他。
面很简单,但味道却很好,温宜看韩旭把鸡蛋让给她吃,也是没想到韩旭一个大男人还会做饭,然后便想到他前几日还给她烤了山鸡。
温宜吃得安安静静的,后来韩旭又弄了点糖水,她喝了一小口,才发现是槐花蜜,然后又尝了一口。
然后就听韩旭轻笑了一声转开头。
“……你笑什么。”
韩旭想着傍晚她给菜品起的那些诗情画意的名字:“还说不是喝风饮露。”
温宜不要理他,偏开头,槐花蜜也不喝了。
韩旭站在她左侧,捏着碗,在她眼前晃晃,“没说你不是。”
温宜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稍微侧了右脸,仰头:“不是什么?”
“天仙。”
明明是他再说,可说完不好意思看的也是他。
未觉池塘草木深,阶前树色碧深深。
人一忙起来,时间便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布置宴席、准备菜肴,似乎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春日宴便要到了。
宴席前日,温宜亲自到厨房检查了食材,一一确定没有问题才回去歇息。不想翌日清早,厨房匆匆来报,说是千辛万苦准备的荷花一夜之间全枯了。
温宜用着早膳,听到这话后,吹了吹蛋羹。
作者有话说:
①:《帝京篇》唐·骆宾王
②:《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唐·韦庄
第25章
韩旭把一小碟撒了芝麻的煎饺放在她跟前:“吃完了再说, 省得待会又饿了。”
明明已经是昨日的事了,温宜默默吃完蛋羹,觉得不妙, 也不知昨夜的事会被韩旭记多久。她又吃了两个煎饺, 才重新把厨娘叫来,然后听她说除了已经摘下的荷花尚且能用, 其他长在盆栽里的都不能用了。
宴席在即,温宜没有选择去查原因, 而是先让厨娘把尚且能用的荷花整理出来。所谓盆栽里的荷花其实是用来布置水榭长亭的,这些花昨日便已经挪去水榭那儿了。夜深人静无人看护, 出问题自是可能的,但既然已经枯萎, 那便先撤下来。温宜看着面前神色惶惶的侍女们, 神色平和,话语声里听不出任何着急失措的情绪:”本就还不到荷花的季节,不能用便罢, 真的没有, 便用假的。”
侍女们面面相觑着, 一时间没明白主子的意思:“假的?”
早膳那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温宜便想好了解决办法:“真荷花没有, 但荷花灯却一定有。”每年春日最是盛行放河灯的时候,城中灯花店中定有荷花灯卖。
侍女们又犯了难: “可都这个时候了,去哪处寻这么多荷花灯?”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就算来得及, 城中哪处有这么多的荷花灯可以卖给她们。
就在她们犹豫的时候,韩旭已经站起来了:“我知道哪里有。”
昨日去南城,那里便有许多灯花店。就像温宜说的那般, 春日到了,出门踏青游玩的人许多,除了世家大户,普通百姓家也有赏花放花灯的习俗,而南城是京城手艺铺子聚集的地方,灯花店必定会比内城的要多。内城的灯花店做的是大买卖,面向大户人家供应灯花,做得是好,却救不了急,南城的灯花是供百姓赏玩的,店中定有不少存货。
他说完话没有磨蹭的,带着从阳调了马车直接往南城去了。
大清早的,灯花店才是挂幡,店家一个哈欠还没打完,便看见个汉子停了马在门口,掀着帘子就进来了。那人个子高,进门时需要矮身,背着光,可眉眼间依旧锐利,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指着墙上挂着的、一看就很贵的鱼骨网纱莲花灯,张口便是:“店家,这种荷花灯有多少?我全要了。”
还没等店家回神,那人已经往下一家铺子去了,只见后头跟着个小孩驾着马车停在门口,见店家还在愣神,于是趴了身,问:“店家,装好了吗——”
“哦哦,来了!!”
并月堂。
厨娘将剩余的荷花数量算了出来,只够不到半数的菜品能看到荷花元素,温宜让厨房先将这部分菜品做出来,又重新看了菜谱,将一些原本需要用荷花装饰的菜换成了别的摆盘样式,至于剩下的那些……她直接让厨房将菜品碟子换成白色,送到她这来。
桃月抱着一摞碟子进门的时候,温宜已经在蘸墨水了。是啊,她怎么没想到,没有花,还可以画啊!
温宜取了新的毛笔,让人将桃子熬成浓稠的汁,然后蘸着桃墨作画。
宾客们快要到了,临了到头出了这样的岔子,换个人早就慌了,可温宜站在桌前,眉眼间看不到着急的神色,她束了襻膊,垂眸时睫毛遮住了一半的光,却遮不住她手下落笔的从容。
清早的风徐徐,吹动了人的发梢,也惊动了人的袍角,却没有晃动温宜的心。她垂着眸,信笔勾勒,简单几笔,却叫原本白净的圆盘成了宣纸,不过一会儿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便跃然碟上!她似乎是极其擅长水墨的,每一次落笔都没有虚的,撇捺之间便叫那平平的荷花有了神韵,它们明明是躺在瓷器上,却又像是长在池塘里,一茎孤引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①。
桃月和明秋站在一旁,心里原是着急的,可看着小姐这么不急不忙,信然落笔,不知为何,一直惶然的心渐渐定了下来。
花宴的菜式是温宜定的,没人比她更熟悉菜品的样式,她落笔时,不全是画画,碟子分门别类送到厨房,桃月细细告诉厨娘,哪些碟子用来装什么菜。
时间快到了,厨娘本就心中着急,听着桃月说的那一大串,只觉得既啰嗦又繁琐,心中不怎么高兴,她们看着那盘子,好看是好看,但到底是假的,怕是比不上用真花有效果——说起来都怪小夫人,好端端的非要做什么荷花宴,桃花宴……现在好了,折腾她们这么久,还不是出了岔子,要是老夫人和大夫人怪罪下来,后面有的她们挨罚。
她们一脸不太情愿,可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呢?只能闭着眼,死马当活马医,听着桃月的话还是将原本定下的菜式老老实实做了。
桃月看出她们不太情愿,没敢走了,直接在厨房盯着她们,不得偷懒,厨娘们只能照办。
她们老老实实地将菜放上,原本心中没当回事,但放完后却叫她们眼前一亮——明明不过是多了点花样的盘子罢,但不知为何,一将菜放上去,那菜就和盘子上的画融为一体了!比直接用真花放在盘子上装饰更加相得益彰,叫人一时不知是在用膳,还是作画。
侍女等在一旁,已经将菜端走了,可还是叫厨娘愣了好一会儿神,像是没反应过来明明自己只是把菜装进盘子,却装出了一幅画。
温宜他们这处忙得乱中有序的时候,前边贵客已经盈门了。
今日赴会的人多,有高门贵妇也有名门小姐,除了女客,文士书生,达官显贵也来了不少,春闱刚刚结束,京中正是文人聚集之时,承恩侯府此次可以说是广邀宾客。
余氏带着儿子韩识烨在正厅迎宾时,听说并月堂的人来报宴席出了事,但小夫人已经寻到了解决的方法,于是她微一颔首,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倒是睨了一眼自家儿子,压低了声音:“待会儿瞧见英国公家的大夫人记得问安,他家小女儿快到年纪了,英国公夫人近来正想给她相看,你给我争点气。”
韩识烨才刚过十六岁,还没定性,并不想这么快成亲,如今听余氏说起个自己并未听过的姑娘,心中并不算多情愿,但碍于人多,只能先应下。
只是没想到,英国公府还没到,温宜的叔母杨氏带着温言先到了。
余氏起身迎了两步,她是认不得杨氏的,还是乔嬷嬷提醒:“也是许久不见二夫人出来赴宴了,没想到几年不见,还是这么光彩照人、丽质依然。”
杨氏是孀妇,丈夫过世后便不怎么参加外头的宴会了,此次春日宴可以说是这些年来第一次,可温宜亲自回家送了帖子,两家又刚结亲,总不能一个人也不来:“大夫人谬赞了,倒是我几年没见大夫人,大夫人风采更胜从前。”
好话谁不爱听,余氏笑了起来,又问了句温夫人。
“大嫂刚从寒山寺回来,身子还病着,怕扰了大家的兴。”
“老夫人可还好?”
“好着呢,说起来还真是多谢侯府相救。”
余氏牵着她的手宽慰了几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温言对着大夫人和韩三公子行礼,也叫:“大夫人,三公子。”
几人寒暄了几句,余氏叫来乔嬷嬷亲自将两人送入席中。
春日宴除了赏春看花,当然也少不了游园之乐,投壶木射、蹴鞠捶丸都是落了俗的活动,便是飞花令也早已经不算稀奇,可这活动虽常见,每年的热闹却都不如一,当然这其中最叫人企足而待的便是诗会了。流觞曲水宴一旦开席,总少不了文人学子前去围观,遑论说今年还将那千瓣的姚黄花设为了头彩。
温宜忙里偷闲,送花灯的时候看了眼,只见府中各处皆是花团锦簇,每走一步都能看到簪着各式各样鲜花的赏春人。
她在心中轻叹了一声,转头扎进了水榭的长亭之中。
风日晴和人意好,花开红树乱莺啼,外头春光热闹,里头的人却手忙脚乱。温宜领着人带着韩旭从南城买回来的荷花灯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开席前,将宴会准备好了。
日头渐暗,只见穿着青绿裙衫的侍女各个手持莲花灯,从府中小道一路往水榭长亭走去,步子款款,莲步轻移,又有花灯,一下便吸引了众宾客的目光。他们跟着这些荷花侍女一道来到了荷花池边,遥见侍女们抬步上阶,没了水榭长亭的绿幔里头,再不见了身影。
正当他们想要议论时,婉转的琵琶声响起,琴音自水面传来,空灵有致,时远时近,引人而至,叫人驻足,而随着这曼妙乐曲而来的,是绿幔缓缓拉开的水榭长亭——清新绿意的帷幔仿佛是夏日清荷,它们荡漾在水波之上,解了春日最后一点冬寒。如今又因为侍女的到来,盛开出一朵又一朵错落有致的灯花,月华如水,灯花似梦,星星点点的灯光穿过绿意,在帷幔之间绽放,它比荷花少了一点真实,又比荷花多了一点璀璨。
翠芰红渠映水涯,一盏灯火斗春芳②。
宴席开场了,每个落席的宾客就没有不称奇赞叹的,他们看着面前的菜品,捏起筷子时仍是犹豫,甚至身旁的侍女再三提醒,仍以为那花是假的,直到他们警惕地送入口中,才惊讶竟是藕片的口感。
这一场的宴席,尽是惊奇和赞叹,他们看着面前画一样的菜食,布置得璀璨如织的荷花灯,仿佛自己来到了梦境之中,参加了那么多次春日宴,还未吃过这样色香味俱全的盛宴。
主座之上,余氏也是惊奇,没想到温宜竟将此次宴席办得这么好。韩老夫人问起来,余氏不敢邀功,如实说了是温宜的功劳。
席到正中,侍女们给每一位到场的宾客送了一盏荷花灯,邀请他们在上面写上祝福或诗作,放进荷花池中。夜色悄然而至,可荷花池边竟是灯火璀璨,这里原是没有荷花的,但这一夜,承恩侯府的荷花池先于夏日,开了一夜。
宾主尽欢之时,温宜隔着荷花池凭栏歇息,从早时忙到现在,就算是铁人也该累了,她远远看着对面满池的荷花,明明是耀眼的,眼光却有些迷离了,以至于韩旭什么时候来的,她也不知道。
韩旭看着她鬓角上的那朵玉兰花,问是哪来的。
温宜自己都忘了自己簪了花,伸手一摸才想起来是温言送的。
方才自己正忙呢,温言便和叔母一道过来了,似是知道她这里出了点岔子,所以没有过多的打扰,温言也只是把自己在飞花令中赢来的花交给她。
远处灯火映瞳点亮了温宜的眸光,她的眼睛明明看着这么亮,却又是那么的累,韩旭想着她忙了一日,好像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又看她鬓边戴着的那一小朵玉兰,不知为何,怎么看都怎么可怜。
“回去吃饭了。”
在外头忙了一日,温宜一直端着架子,是回到熟悉的地方,才稍微松了口气,她推开书房的门,想要在用膳前归置一下画盘子的用具,结果一抬头,便看到自己的那支金缮白瓷瓶里,放了满满一捧的花——
红的黄的,紫的橙的,什么都有。
桃月说是姑爷放的,温宜便找过去了。
“你从哪里来的?”温宜很是惊讶,她知道在春日宴想要赢花,是要作诗的,韩旭分明连字都不认识。
韩旭没想到温宜发现得那么快,布菜时头也没抬:“投壶投来的。”
得投多少壶才能赢这一把啊。
“多少都行,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作者有话说:
①:《咏同心芙蓉》隋·杜公瞻
②:《用韵赋荷花灯》明·王绂
第26章
夜空晴朗, 风过林梢,月深花静。
温宜坐在书房里算账,拨算盘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算好一个数, 又提笔在账本上写下什么,桌侧那点暖黄映在身上, 柔柔的,衬得她眉眼柔和、温婉娴雅。
她算的是韩旭在南城买花灯的帐——今日荷花宴能有如此效果, 多亏了韩旭帮忙,温宜也是没想到韩旭的眼光竟这么好, 他一个用胖肚鱼缸水洗手的粗汉子,选起花灯来还挺有一套, 样式精巧别致不说, 材质也是不俗,连颜色也选得恰到好处,给她在装饰时, 省了不少功夫。
这么想着, 温宜忽然抬头看向桌前的那束捧花——她也是养花的, 一眼便看出这花品种繁杂, 可这么一大束凑在一起, 却丝毫不叫人觉得杂乱突兀,反而是乱中有序、错落有致。它五彩缤纷的,又色彩斑斓着,只消一眼便抓住了你的视线, 叫你再看别的也觉得寡淡,而明明只是一束,放在那里, 却仿佛叫你看到了一个花园,你看着它,仿佛能看到蜓蝶在其间轻盈跳跃,它是那么的生机勃勃,像是装满了要溢出的快乐。
温宜敲了下花冠,重新低头算账。今日虽然买了很多花灯,但好在都不算贵,她侧头回忆了一下今日宴会的场景,心想明日和大夫人报账的时候,应该不会太难。
她把账本收好,从书房出去——回屋的路上要穿过廊道,往常都要提灯笼,没想今日一转头,看到路上多了好几盏壁灯。
那壁灯眼熟得很,皆是荷花样式的,淡粉色的网纱包裹着那一点莹亮,照了一路,在这样的夜色下显得那么梦幻,她今日没再提灯,借着壁灯的光回到了主屋。刚迈进门口,又见堂屋中间还放着一盏落地的荷花灯。
这灯与今日温宜见过的皆是不同,它的花瓣要更多,开放的姿态很是飘逸,明明是花叶,可又叫人觉得是云,灯架延伸出去挽了个弧,又垂了几多莲花下来,花影遥相照,像是落地的蟾宫。
韩旭洗澡出来,看到温宜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模样:“不是说累了,怎么还没睡?”
“算账去了,今日买了许多花灯,得报账。”温宜说着,指着屋里的这些,“这么好看,早时怎么不拿出去布置宴席。”
“这个不拿。”
温宜心想,留下的还是最好看的那个:“中饱私囊?”
韩旭路过她:“这走的是我的私账。”
“留它做什么?”
韩旭回头看了她一眼,转回去铺床:“从阳说好看。”
“那怎么不放在他房里?”
“他房间小,放不下。”
温宜看着那灯:“……好像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他还小,得了好玩的,就兴奋得一晚上不睡觉,放他那儿,他长不高。”
这倒是,从阳还没有阿言高呢,温宜盯着花灯又看了一会儿,韩旭在里头催她:“还不睡?”
“来了。”
沐浴完,温宜带着一身的浴香钻进被褥里,还没入夏,夜里有时还会凉,温宜用被子把自己裹住,问韩旭:“你有私账?”
韩旭每月能领到多少月钱,温宜虽没过问,但她是做中馈的人,大抵能猜到一二。
“想知道?”
温宜却说:“今日买这么多花灯,早花完了吧。”
韩旭语气一顿,忽然不太高兴:“还有一些。”其实连要买铺子的钱都花得差不多了。
温宜睡觉前习惯过一遍明日要做的事,她想着明日去跟大夫人要账,便同韩旭说:“明日应该就能还你了。”
韩旭听着这话,不怎么满意:“一家人说什么还。”
温宜有些困了,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样若是从阳还喜欢什么,你都可以给他买。”
韩旭伸手捏住她的脸:“为什么一定是买给他的?”
温宜拨开他的手,自己往被褥里藏了藏:“那还能给谁买。”
“你不想要?”
她重新睁开眼睛,又眨呀眨的:“可我已经有花了。”还摆在书房呢。
“没别的想要的了?”
“嗯。”温宜甚至还点头了,她其实很少收到礼物。
“那我明天给整走。”
温宜愣了一下,从被窝里蹭出来了点:“是买给我的啊?”
韩旭不回答,直接伸手盖住了她的眼睛:“睡觉。”
温热的手掌盖在脸上,让本就困倦的她,又多了几分困意,温宜这次没有拨开他,只是说:“……那你别拿走了。”
翌日清早,温宜梳洗出来,看到那荷花灯还在,出去的时候便多看了两眼。用过早膳,温宜先让人将水榭长亭枯萎的那几盆荷花抱来。
这花是袁家直接从温泉别院里移植过来的,送来的时候,每一盆温宜都亲自查过,皆是花叶健康、茎干强壮,没有问题,只如今抱回来的这些,花叶软塌塌地伏在水面上,荷叶的边缘还出现了水渍状的绿斑,她伸下手去摸它的根茎,奇怪的是并没有什么异样。
温宜用帕子擦了手:“是冻死的。”
花叶受损,根茎完好就是冻伤的症状。
明秋觉得不大对劲:“这两日分明没有下雨,夜里虽凉了些,可也不到冷的地步,更不可能冻死花,若是真的嫌天冷,怎的前几日都好好的,偏偏宴席前一日就冻死了呢……”她说着话,也跟着上手翻看,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但没有发现。
想要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这么多花弄死并不容易,捣鬼的人用的方法肯定是简单而又隐蔽的,温宜思忖着道:“应该是放了冰块。”
明秋恍然,难怪找不到痕迹!冰块放进去一晚上就融化了,而且还是在水里,定然轻易发现不了。
知道他们要做荷花宴的不少,大夫人便是其一,可破环春日宴对大夫人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桃月在一旁,想到昨日的手忙脚乱就生气:“真是可恶!要不是小姐和姑爷反应及时,昨日可就糟了,那可是春日宴,京中多少达官贵人赴会,若是出了丑,不说大夫人,便是老夫人和侯爷也下不来台,此人真是用心险恶。”
一句话,叫温宜抬了眼,她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念头一溜烟,还没等她抓到便过去了。
温宜出门前,路上遇到了陈春堂的侍女,说是请她移步椿萱堂,大夫人去老夫人院里请安了,叫温宜一道去。
刚近门口,温宜便听到了余氏爽朗的笑声,嬷嬷给她引路,行完礼,就听余氏说:“正说到你的,你便来了,快来坐下。”
温宜落了坐,正在余氏左侧:“不知祖母和母亲在说什么,竟这样高兴。”
“还能说什么。”余氏今日穿着一身橘黄色碎梅纹的对襟,衬得她肤色很好,整个人雍容端庄,她听到温宜的话,转头和老夫人笑她谦逊,“昨日的几个宴席办得这样好,尤其是那荷花宴,真是给侯府长脸了。”
韩老夫人这几日难得有笑得舒心的时候:“也是这些年来,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席面。”
温宜便福了礼:“不敢贪功,这其中也有母亲和郎君的功劳。”
余氏牵过她就坐:“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客套的,说你办的好便是你办的好,我这一早从陈春堂过来,便是怕你面皮薄,帮你向老夫人讨赏呢。”
韩老夫人指着她就笑了:“我还当你今日怎的这么殷勤,素日里你做了好事,没见跑得这么快的。”
“那我也面皮薄。”余氏掩口笑着。
堂屋里一派其乐融融。
“母亲面皮薄。”温宜起身,将账册交到韩老夫人那里,“那我面皮厚一些,斗胆跟祖母讨一些零花钱。”
难得她这么俏皮,把韩老夫人都看笑了,把账册交给余氏:“你那点月钱哪够买花灯的。”侯府还不到要花孙媳妇嫁妆的时候。
余氏管着中馈,她还能不知道温宜的月钱有多少,她伸手从老夫人手里接过温宜交来的账,也就只是翻了两下:“还能少了你的脂粉钱不成?待会儿我便让人送银子去并月堂。”
说起花灯,韩老夫人便问起了昨日换花的事:“听说你原是和通政司袁家借了真荷花,怎的忽然换了花灯?”
温宜便是早知道会被问起,所以出门前才特意查了花的死因,现下如实说了。
“谁这般大胆,竟敢做出这样有损侯府颜面的事。”余氏一下就坐直了,面上的笑意退了个干净,“抓到人了吗?”
“他们用的手段隐蔽。”温宜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头绪。”
韩老夫人也肃了神色:“此事有关侯府颜面,务必查个清楚,究竟是谁在从中捣鬼。”
从椿萱堂出来,温宜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人敢做这样的事,此事并非后宅的小打小闹,而是有关侯府颜面的事,若是昨日没有处理及时,侯府今日便要叫整个京城嘲笑了,谁会这么大胆。
她们沿着素墙走,边走边想着,忽然听到墙的另一边有人在说话——
“你们说那荷花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
“还是在春日宴前一日死的,怕不是挨着了什么脏东西……”
“先前!先前不就是小夫人把老夫人克病了,这会儿花又死了,不会是……”
“你不要命了,还敢说这话!”
“……我也就是忽然想到了。”
“别说了,快走快走。”
早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温宜透过素墙的窗棂看向外头的春景——春日宴的宴席是余氏明明白白交由她负责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温宜首当其冲,荷花出事,韩老夫人和余氏必定会问责,后面的始作俑者明明白白就是在针对她。
这么想着,温宜开始回忆起从她入府至今,似乎一直不太平。从大婚那日被掀盖头,到如今荷花枯萎,桩桩件件都与她脱不开干系。她想着方才那几个侍女的话,忽然觉得那几句也不算空穴来风——荷花圣洁,乍然萎靡,只怕又是不祥之言。
侯府之中,说得上与温宜不对付的,怕是只有三夫人一个,可赫氏对她有怨是因着大夫人和老夫人的赏赐,但温宜之所以会得赏,是因为余二少险些掀了她的盖头,可大婚那日,她还没得赏呢,三夫人能未卜先知不成?
不知为何,温宜隐隐觉得这些事不是三夫人做的——她既能在韩老夫人病床前公然开口针对,便不是心思深沉之人。但不论是与不是,从掀盖头的事起,到后来克了老夫人,再到如今的荷花宴,这些事明面上看着事出有因,但无一例外,都是冲她来的。
可为什么要针对她?她一个刚嫁进门的媳妇,家中又并无显赫权势,针对她有什么好处?让韩老夫人不喜欢她?可韩老夫人喜不喜欢她,除了让她在侯府不好过,还能如何?再者在她尚未进门之前,韩老夫人便喜欢她,怎的那时没人对她下手,是什么变了?
长风吹动了温宜的长发,蔻紫色的裙袍在春日荡出一道明丽的弧度,明明是艳丽的,却叫人觉出一丝冷来。
韩旭变了。
承恩侯府的嫡子从韩识嘉变成了韩旭。
韩旭与韩识嘉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学识。
韩识嘉博学多才,是两元榜首,往后必定名列公卿,这也是为什么就算韩识嘉的身世揭开,其生父母对韩旭行了不义后,韩家还要认他做义子的原因。但韩旭就不一样了,他出生乡野,用他们的话来说便是个空有蛮力的草包,一个铁匠对他们来说没有威胁。
可没有威胁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吗?为什么还要频频对她下手呢?
温宜微抬头,看着今日不算明亮的阳光,日风刮过她的面颊,轮廓的线条是那么的消瘦单薄。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觉得,自己的威胁比韩旭更大。
陈春堂。
乔嬷嬷知道夫人今日很高兴——昨日春日宴,还没等余氏同英国公夫人攀谈,国公夫人便先一步问了识烨的婚事,今日大早还送了帖子来,说是想邀请余氏到府上喝茶。
当然,除了这事:“听说昨日春日宴,大少爷一直杵在那投壶的地不肯走,跟人投了一天的壶,十投十中的,愣是一首诗都没做,赢了一捧乱七八糟的花。”
余氏靠在贵妃椅上:“到底是村里头养大的,就算是亲生的又如何,一样上不了台面。”她看着乔嬷嬷给她做指甲,“听说他这几日总出去?”
“去南城的一家铁匠铺给人打铁呢。”
余氏一听这话便笑了,乔嬷嬷也跟着笑。两人笑个没完,余氏却突然冷了声音:“去叫韩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不过午时, 韩旭身上的汗便已经出过一层了,上衫湿了个透,被他扔到了一边的椅背上, 他赤着上身, 坐在井边吃水,喝了两大口, 剩下的淋在身上,身上的热意才散了些, 他晃了晃肩膀,把身上的水抖下去。
吴师傅拿了午饭过来, 炒肉片和炒冬瓜,就放在水井边上, 三人围着吃, 一个赛一个吃的有滋味。
刚来铁匠铺的前几天,东家说不管饭,所以每次都是韩旭给从阳拿钱, 让他上外头买自己想吃的, 回来的时候顺道再给他带些。吴师傅虽不管他们饭, 但从阳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饼。
头两天, 吴师傅还在心里偷说这俩人穿得好, 看着比他有钱,吃他们两个饼子怎么了,后来他闺女来了,指着锅里剩下的饭说:“还剩这么多, 为什么不给大哥哥们吃?”
吴师傅当时就把闺女的嘴捂住了,晚上回去后发现闺女和媳妇告状,说他吃别人的饼, 却不给人家吃饭。
母女俩合起伙来把他教育了一顿,没两天吴师傅开始捏着鼻子开始管他们饭了。
“小子,你给我当徒弟吧。”吴师傅吃着饭,突然说。
这两人明明听到他姑娘说了有饭吃的事,却从始至终没说过什么,第二天照样给他买饼,是个大方的;虽是一块儿来的,但从没凑在一起偷奸耍滑,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打铁拉风箱,是个肯干的;有一回夜里,他发现铺子忘了锁门,着急忙慌来看,却发现韩旭已经帮他锁了,是个细心的。相处几天下来,吴师傅觉得韩旭挺好,是个踏实的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有本事。
韩旭头都不抬:“我有师父。”
不带一点犹豫的拒绝,叫吴师傅一下子有点下不来台:“那你还来我这干。”
韩旭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你那手艺。”吴师傅停顿了好久,想嫌他的,但想了一圈,没找到能嫌的地方,还得捏着鼻子说,“跟我不相上下。”
他比韩旭能大个二十岁。
韩旭就笑了:“那您还找我给您当徒弟。”
吴师傅不死心:“咱们认个兄弟也行啊。”
“不了,我不替我师父认徒弟,这辈子就这一个了。”韩旭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块给从阳。
铁匠铺不轻易招人,吴师傅这儿之所以招,是因为这铺子只有他一人。南城三家铁匠铺,其他两间要不是有儿子、要不就是有徒弟,吴师傅没有。他媳妇就给他生了个女儿,才十一岁,打铁是男人的事业,哪有姑娘家家来打铁的?
吴师傅疼媳妇闺女,有几次看闺女给他拉风箱出了一身汗,心疼坏了,说什么也不让人来了。也招过徒弟,但他脾气暴,人平时看着是挺爽快的,但一见着那种干活不认真的,便格外容易上火,招过的几个,没干几天就跑了。
铁匠铺的活不好干,都是挣的辛苦钱,他这人少便意味着干不了多少活,三家店里头,他家是最不挣钱的。他一边觉得自己没本事,一边也劝自己要不要改改脾气,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年,决定不为难自己了,就这样吧,能挣口饭吃就行。然后就遇上了韩旭他们。
能让他在短短几天内说想收徒弟,可见韩旭的本事。
吴师傅看着从阳,觉得他就是个瘦猴样——
“他不会打铁吧。”
韩旭捧碗吃饭的手顿了下,又重新扒拉了几口:“还没来得及教。”
吴师傅张了张口,想追问的,但脑子里不知那根弦忽然搭对了,可能是让家里两个女人给教的,突然粗中有细起来,听出了话中意,没再问了。
三人吃完了饭,歇了会儿,又重新忙了起来。他们这儿生意不算多,素日就给人打打马蹄铁、菜刀、农具,都是些散活,往吴记这来的就没有过大活的——大活要赶工,工一多,人手不够,打出来的东西就会糙。所以手里有大活的老板,稍微在这条街打听一下便知道他人手不够,很少往他这来。
韩旭又给打了两把菜刀。打这东西费功夫,从阳拉风箱都拉累了,跑过来靠在韩旭腿边休息,韩旭腾出手摸了下他的脸,叫他出去喝口水。
“咕咚”一声,从阳喝了一大口,然后听到了外头传来的拍门声——吴家铺子的院墙不算高,侧头一看便瞧见是两个汉子,看起来像是练过武的,手劲很大,光是拍门就把从阳给呛着了。
“我们这有点东西,你们看能不能给融成铁锭。”
从阳边呛边喊吴师傅,把韩旭也给喊来了。
韩旭站在吴师傅身后,隔着吴师傅上上下下地打量来人。
吴师傅则是去看他们带来的是什么东西,谁料那布包一打开,飘上来的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竟是箭头!怕还是从战场上收回来的箭头!
吴师傅两眼一黑,像是光扫一眼便能看到上头的血肉模糊,他没干过这种话,下意识摆手:“不、不……”
韩旭却把汗巾往身上一挂,抢在吴师傅开口前说:“能接。”
那两人把目光放在韩旭身上:“能接多少?”
“看你们有多少。”
“火耗多少?”
“看成色,若都是您拿来的这种,一成左右。”
“行。”
吴师傅一句话没开口,韩旭已经把生意谈完了。
来人似是不缺银两,谈好了生意立时便给了五两银子定金。
“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这些箭从哪来的。”吴师傅看着人走了,才反过来问韩旭。
“知道。”
“那你还接,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韩旭重新回到烘炉前,夹起铁条放进火里:“他们就是官府的人。”
吴师傅一愣。
“那批箭头已经接近报废了,就算是箭杆拿来烧柴都费劲,而且《大靖会典》规定,民间匠铺可承接此类军务,这也是节省军费的方法之一。”铁条在烘炉上闪出零碎的星火,“不然你以为他们怎么敢做这种事?看他们来的急,应当不只来了咱们一家,再说了,等他们将废箭铁送来,融铁的时候肯定会派人盯着我们的。”
吴师傅被他这话说得一愣一愣的,还听他提到了什么《大靖会典》:“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韩旭将烧好的铁块扔进水槽,“嗞”的一声,水雾乱了他的眉眼。
这一忙便是好多天。
韩璋到并月堂来来回回了好几趟,连韩旭的人影都没抓到,还被温宜撞见过一次。
“三爷这是有什么急事吗?”其实温宜已经听底下的人说过几次韩璋来的事了,但对方一直没进来,她也就按兵不动,这次是凑巧遇上。
“我找阿旭。”
“不敢瞒三爷,郎君一早便出门了。”
韩旭去南城打铁的事并没有瞒着温宜。
她从小是母亲和祖母教导的,虽是读书人家出身,心中对读书一事较为看重,但却没有“士农工商”的贵贱之分,在她看来,不必说到“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之类的劝勉之言,单说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爱、人各有志便是了。韩旭喜欢打铁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她虽说不上喜欢铁匠,但韩旭能有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她还是乐见的。
再者,也不怪韩璋没等到韩旭,韩旭每天一早盯着她吃了早膳,都是直接从西门走的。
既然人不在,韩璋也没久留。
温宜看着他的背影,虽疑惑但没多说什么,只是等到晚上人回来,才把此事跟韩旭说了。
韩旭洗完头出来,脑袋湿漉漉的,正想找干帕子擦,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一块,还未擦,就闻到上头有香膏味,凑近了闻,是温宜的味道:“没听过三叔要找我。”
他是韩璋亲自去峪北接回来的,温宜来之前,整个侯府他最熟悉的人便是韩璋。
“三爷也没说。”
既是没说,便是不急,韩旭想着过几日自己再找他便是,然后问:“你这几日不是说要查荷花的事?”
温宜点了点头,说的也是:“不急。”
听着像是故弄玄虚,但韩旭看着她神色,便知她心中应该是有了主意。
“既那人这么喜欢装神弄鬼,那便依他所愿就是了。”
前阵子下人之间传闲话的事刚被窦嬷嬷教训过,没想到这几日又开始有了风声——有说小夫人怎么查也查不到毁坏荷花的“凶手”,有说那荷花上分明一点痕迹都没有,其实根本没有所谓毁花之人,总之众说纷纭,渐渐的,话题又开始往怪力乱神的方向去了。
经过御医的精心调理,韩老夫人身子更甚从前,一场春日宴办得好,叫她都已经想不起胸痹的事了,日子一长,连温宜“不祥”的事也忘了不少,如今这般旧事重提,韩老夫人才听到一个字,便是不高兴,听窦嬷嬷说话时,脸都是冷的。
她原是不想见温宜,没想到温宜直接几日不见来请安。
韩老夫人原是生气的,可几日没见着人,又是这么个风口浪尖,难免开口问。
窦嬷嬷就说:“小夫人这几日忙着荷花的事,却一直没有头绪,到如今,说是已经想请道士来看了。”
这倒是出乎韩老夫人的预料了:“找道士做什么?”
“小夫人原先觉着是有人往荷花里放冰块才把花冻死了,可这都是猜测、是没根据的事,眼下查了几日没头绪,便想着是不是撞邪了。”窦嬷嬷将打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小夫人本就身子弱,您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她哪里顶得住,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难怪这几日没见着人。
“原是没什么大碍的,但听底下的人说昨个儿夜里小夫人做了噩梦,守夜的听着了,说小夫人一直在喊祖父……可吓人了。今日一早起来,小夫人便说要找道士,也不说给府里驱邪了,说是要给自己驱邪。”窦嬷嬷长吁短叹着,“也是,小夫人才进门,便出了这么多事,先是险些被人掀了盖头,又是把您克病了,现在连花也克上了,怕是真的不吉利……”
韩老夫人原也觉得是该找大师来看看了,可听着窦嬷嬷说起来这一长串的,总觉得哪里奇怪,温宜这进门才几日,就出了这么多事,是不是太巧了些……
窦嬷嬷在一旁,看韩老夫人陷入沉思,一时间没敢再开口,过了会儿,忽然听她说:“让大夫先去给温宜看看,荷花什么的不急,养好身子再说。”
“那驱邪的事……”
“也不急。”
窦嬷嬷得了令,出去吩咐下人去做,回去的路上,看到廊道拐角有两个老妈子在闲聊,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问:“刘嬷嬷是不是常到椿萱堂来走动?”
“是啊,常来呢。”旁边的侍女也跟着看了过去,“刘嬷嬷说她年纪大了,闲不住,去伺候大少爷是高兴的,但还是舍不得咱们院里的这些老姐妹,时不时就要回来找人说两句闲磕,不过从没耽误干活,嬷嬷放心吧。”
窦嬷嬷盯着刘嬷嬷的背影,怎么看怎么眼熟,忽然想起,老夫人大病初愈那几日,和她在院子里散步,撞见了两个老妈子在说温宜的闲话,那其中,好像就有这个刘嬷嬷。
另一边,明秋刚将大夫送走,又将药送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听到小姐还有些咳嗽,连忙端了雪梨汤来:“小姐这身子,说病就病了,连装都不用。”
“说什么来什么,真是不知道该是说不祥还是祥瑞了,前头刚要装病,后头就咳上了。”
明秋听到这话“呸”了好几声。
喝了碗雪梨汤,温宜没那么咳了,明秋接了碗放好,问:“小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就听老夫人的养身子吗?”
此人行的招数都是将她往“不祥”的方向上引,而侯府之中,只有韩老夫人最信这鬼神之说,这人可以说是冲着她来的,但也是冲着老夫人去的。
“先养身子吧,这其中定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韩老夫人知道的事,急也急不来。”今日天色一般,像是要下雨,温宜看着池塘中的竹影,好似已经看到了涟漪,“且等着看吧。”
她下意识又咳了两声,看天色:“郎君还没回来?”
明秋便说:“才回来没多久,就又叫三爷带走了。”
泰丰楼。
韩璋推推搡搡地将韩旭拉上楼,说起话来还带着几分神秘:“你来京城这般久,还没请你吃过一顿好的呢,这泰丰楼可是京城最好的酒楼,你以后常来便知道了。”
韩旭看了眼天色尚可,吃顿饭回去倒也不算迟,便没拒绝,结果一上楼才发现不只有他,厢房里几乎坐满了人——韩璋刚一领着他进门,厢房里便如同冷水入油锅,瞬时热闹起来,还没等他说话,酒杯已经递到了他手中。
“三爷,你们可算是来了!”
“可让我们好等!”
“就等你们了!快入席——”
“詹事府府丞王大人的嫡子、户部主事邓大人独孙、礼部员外郎詹连清詹大人……”韩璋给他逐个介绍了一圈,“他们几个前些时日参加春日宴,看到了你投壶的风采,一直催着我引荐你们认识,把我磨得没法子,我说你新婚燕尔,尚在娇房脱不开身,他们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这回信了,我们也是没见过像韩大少这么难约的人。”
“看来今日难得,一醉方休才算不辜负韩大少拨冗啊。”
韩旭还没开口,韩璋已经替他应下了:“诸君厚情,不忍薄待,也是我小看了诸位的情谊,竟拖扯到如今,算疏忽,是我疏忽了,诸位莫怪!这样,我先自罚三杯,也代我这小侄儿给大家赔个不是——”
韩旭不可能让韩璋替他罚酒,这人怎么说都是他的长辈——于是韩璋刚要接,韩旭便已经拿走了,他看着面前这些穿着锦衣绮襦的人,晃了晃头,骨头响声清脆:“我来喝吧。”
一连几日,韩璋都带着他跟各家公子少爷见面,这其中有当官的,也有在国子监读书的,还有些外地的文士,林林总总许多,每次来的都还不太一样,起初韩旭有些记不太清,后来便记住了。
夜深而至,温宜刚从书房出来,便听到几声连续的“哗啦”声,回头一看,看到韩旭正扶着胖肚鱼缸,一直把水往自己面上浇,似是想让自己清醒些。
她愣了一下才走过去,明明还隔着好几步,却已经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了。她想着韩璋这几日总找他,原是叫他去吃酒的。
韩旭拄着鱼缸,有些出神,连温宜过来了都没太注意。温宜看他衣衫都湿了,给他帕子,但韩旭不要,就用他自己的衣裳擦。
她侧头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情绪不高:“三叔寻你干什么去了?”
男人天天出去喝酒,不是什么好事,被家里人嫌弃是正常的,若是旁的人,还会遮掩地说一句应酬,算是自抬身价。
韩旭眼底有些红,垂眸看着她,半晌却是一句:“不是什么好事,别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湿漉漉的水沿着韩旭的下巴滴进鱼缸里, 在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鱼缸里仅有的游鱼在层层泛起的涟漪下不安地翕动着,像是觉得下了雨。
温宜侧头看他, 觉得韩旭的目光有些深邃, 像这荡开的水面,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底, 却还是叫人觉得危险,她盯着他看, 看他硬朗的眉目,看他清晰锋利的下颌骨, 看那重新凝聚在他下巴的新水珠,在它要滴下来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抬手接住了它。
水凉凉的, 又不全是凉,像是带了点韩旭身上的温度。
韩旭也在看她,看她在月色下, 画一般精致的眉宇和乖巧透亮的眼睛, 她素日里多是端庄文秀的, 可这会儿侧头看他时, 娴静的姿态里多了几分灵动, 像是夜下月来的精灵,韬光韫玉、雅人清致,叫人移不开眼。直到她抬手接他的水滴,韩旭才垂眸看她的手, 小小的,他用尚且干燥的手背给她擦去。
“还咳不咳嗽?”
入夏之前,天气总是反复, 稍不注意就要病了,往时温宜都会生病,今年只是咳嗽,已经很好了:“不咳了。”
“喝药了吗?”
风轻轻的,吹着温宜的发,也吹得她眼睫颤了颤:“正要喝。”
“那去喝。”
月西斜,影深深,屋门合上了。温宜才一进去,韩旭便一言不发地把抱她了起来,抵在门上的时候,烛灯跟着晃了一下,韩旭一抬头,直接咬住了她的唇。
温宜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可根本无处可躲,丹唇微起,便让他顶了进来。
“唔——”
唇舌交缠,温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含弄得吞咽不及,烛火晃荡着,也乱了她的眸光。舔舐中,温宜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酒香,才知道他到底是喝了多少,她被他的舌烫着,呼吸乱了心跳,喘不过气的感觉叫她的手指越收越紧,她像是想要抓着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窒息过去。
便是这时,韩旭抬高手臂,托着她的臀,让她的双手再无处可放,温宜犹豫了下,只能捧住他的面颊。
她的手有些凉,又或是他的脸太热了,那小而柔软的手一贴上来,韩旭便睁开了眼睛。两人的目光直接挨在了一起,近到看不清彼此眼底的光,都是黑的。温宜的目光颤得一塌糊涂,让韩旭觉得自己的眼睛也跟着痒痒的,他蹭了回去,也因此吻得更深了些。
窒息的感觉从呼吸蔓到了胸口,温宜被他亲得含不住津液,直接呛了起来,她本就有些咳嗽,今夜是一直忍着没咳,所以现下这一呛,便咳得有些停不下来。
她推开韩旭,吁吁地用帕子掩住咳嗽,眼睛湿漉漉的,韩旭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见她眼睛都红透了,看起来是那么可怜,又叫人觉得楚楚。
真是勾人得不行。
韩旭放她咳了一会儿,在她没留意,松了帕子的时候,重新亲了上去,温宜猝不及防,脑袋往后磕在了门上,很轻的一声,但韩旭还是空出一只手给她垫住了。这次韩旭没再给她咳的机会,吻得更深了些,也把她的呼吸和咳嗽全吞了下去。
两人挤在一块,靠得这样近,温宜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变化,可身下的手少了一只,又叫她害怕,于是只能揪着他胸口的衣领靠近,被欺负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就这么亲了不知多久,韩旭才稍微离开她的唇,他抵着她,却没再多做别的,只是靠在她颈间深深地呼吸。
温宜还揪着他的衣领,怕自己掉下来,手些抖,后来韩旭就把她放在桌上了。
外头好像起风了,不然怎么有树影,温宜抵着他的胸口低着头恢复喘息,觉得韩旭今夜不太寻常,她平复着起伏的心跳,自己都没注意在他胸膛上蹭了一下:“怎么了?”
韩旭的喉咙又有些紧了,但没有动她:“看你乖,欺负你一下。”
温宜觉得不可理喻。
韩旭却只是用手心蹭了蹭她的面颊:“喝药吧。”
这晚,韩旭说是吃了酒,于是抱了被子要睡在外头。
温宜侧身躺在榻上,感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大婚那日,他吃醉了没掀盖头,她睡着前,也是这样看了他一眼。
翌日起来,依旧是天时早早。温宜看到韩旭站在阶下给那鱼缸换水,一尾黑色的锦鲤从他手中游回了水里。
韩旭感觉有人在看他,一抬头就看到温宜了。
她今日一身菽红夹粉的方领对襟袄裙,银线暗绣的梅花纹看起来清冷冷的,她问他:“今日还是同三爷一道出去?”
“不是了,不过晚上还约了几个人。”
“少吃点酒。”
“知道了。”
韩旭到京城来也有一段时日了,素日里就是在府里打转,就算他在乡野长大,可他也是侯府的大少爷,总是不能一辈子打铁的,能这样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可这个认识方法,总叫温宜皱眉,觉得哪里不对。
“小姐,椿萱堂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夫人寻您去呢。”
温宜还有些咳,所以不敢坐得太近:“不知祖母寻我何事,我近来不怎么好,还是离您远着些。”
韩老夫人听出她话里的憔悴,前几日没见,也是这会儿才知道她竟病得如此重。
“昨日不是寻了大夫,怎的还是这般病恹恹的模样?”韩老夫人抬起头来,像是要寻窦嬷嬷的错处。
温宜摆手:“同大夫没干系,是温宜心里乱。”
“出了什么事,竟叫你这样忧心?”
“您也知道近来府里闲话多……原来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我是从来不信的。”因为咳嗽,温宜的声音有些哑,听着不大精神,“当初您病着,温宜心中牵挂,连夜里睡着都怕您出事,歇在侧室时都安心不下,是只要一想起您,便会想起家里的祖母。”
韩老夫人没想到温宜会如此坦然地提起府里的闲话,毕竟那些闲话都是冲她去的,也没想到她会提起温家祖母的事,两家虽是约定成亲,可临了换亲终归不厚道,读书人家门第讲究,面上虽不说,但心里定会在意的……她的目光因此抬了些。
“温宜进门不过几日,府里便接连出事,心中难安,前几日又梦到祖父,更是觉得有愧,这几日虽是病中,却始终不敢睡,一直反思自己究竟是哪里做了错事。思来忖去才想起怕是大婚那日险些被人掀了盖头……”温宜说着,顿了顿,“说起来坐帐的规矩,还是祖母定下的,想来便是当时没做好,才叫邪祟冲撞了祖母,害您生了病。”
“如今府里出事,桩桩件件与我脱不开干系,温宜愧对祖母的信任。”
温宜原是在罪己,可韩老夫人听着,却不是滋味,不只是因为桩桩件件与温宜有关,而是这些事的背后,都同她有干系——掀盖头是因,她的病是果,荷花衰败就是罚。若说温宜坐帐不对,便是在说她当时不该改规矩。毕竟若她当初没改规矩,便不会有后头的事。
韩老夫人沉下脸来,难不成她的病还是她自己害的不成?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便叫韩老夫人的眉头更深了些,她忙说:“这些怪力乱神之道都是些没影的事,当初你坐帐,那是余家小子和吕家的不懂事,我的病也是变天的缘故,再说那些花好端端地放在并月堂没事,是移到了荷花池才遭了殃,这与你有何干系,定是有人手脚不规矩。”韩老夫人越说语气越坚定,后面还跟了句,“府里的传言谁信了?反正我是没信的。”
温宜依旧愁容不改:“可那……”
“你本是最不信这些的,怎么也开始论起因果轮回之事了。”温宜还没说完,韩老夫人便瞪着她打断,像是不满意,“你呢,就好好回去歇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荷花的事让祖母来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韩老夫人这么说,温宜只能点头:“还盼祖母能早日找到元凶,莫要让他坏了我和您的关系。”
她这句话像是无心,可韩老夫人却因此心中一动。
将人送出去后,窦嬷嬷看出韩老夫人起了心思:“说起来,您之所以对小夫人疑心,还是因为那日忽然听人说起小夫人惦记温老夫人的事,可方才看小夫人提起温老夫人时,神情朗朗,不像对您怀恨在心啊……”窦嬷嬷觑着韩老夫人神色,“说句不好听的,若小夫人真对您有怨,当时为何还要救您?”
是啊,温宜什么心性,她该是最清楚的,若她真的在意,那日便不会救她,看她受苦才是出气,可温宜不仅救了,还担心得都不敢走,事事做得这样小心谨慎……她明明已经做得这样好了,她却还是疑了她。
韩老夫人想着温宜说的最后那句话——确实是有些太巧了,怎么好端端的,就让她撞见了这话,怎的温宜一进门便出了这么多事。
“怕不是真有人要挑拨您与小夫人的关系……”窦嬷嬷小着声在老夫人耳边,“据说温家老爷在世时,对小夫人很是疼爱,怎可能托梦怪罪,想来是知道府里有人要害她,才托梦提醒……”
这话一说,韩老夫人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上了窦嬷嬷的视线。
“你确定她梦到的是温家老爷?”
窦嬷嬷却是反问:“难道除了温家老爷,小夫人还能有别的祖父不成?”
温宜从椿萱堂中出来,脑海里却还在回忆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她竟不知有一日,自己敢当着韩老夫人的面提起祖母。她现在想起方才,仍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可她虽是紧张的,却并不后悔,甚至还有一些畅快,虽然只是一点点……
说起来,怕是要感谢韩旭。
如果不是他那日的那番话,她怕是仍未走出来——韩家给的药救了祖母的命之后,她一直同自己说,她是愿意的。
可她分明知道自己是愿意的,却又那么怕人提起,怕韩家的人觉得她在意,又怕韩家的人觉得她不在意,她既想叫人问,又怕人问。
她无往不在枷锁。
但那夜韩旭告诉她,她可以有目的,却也可以有心情,它们或许是矛盾的,但你没必要因此被困住。
落叶滚地,风柔柔地吹着她的脸,她看着它,像是觉得自己的心情都被吹走了一些。
桃月叹似的说:“小姐和姑爷可真像啊。”
温宜抬头看着她们。
明秋知道桃月在感叹什么,于是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温宜便知道她们是有事瞒着她了,她安静地盯着这两人看——
于是,明秋偷偷在桃月腰上掐了一把:“当初因为韩老夫人的事,府里传出小姐不祥的谣言,让姑爷知道了……是姑爷让我和明秋去府里同人说那些坏话的。”
温宜一怔。
难怪好端端的,府里会突然开始议论韩旭的身世,她先前还说府里的下人胆子太大,连韩旭的身世都敢编排,可如果那些话是韩旭自己说出去的,那便说得通了。
——那日,贵喜将温宜的事告诉了韩旭,韩旭便让贵喜去查到底是谁在府里说温宜的闲话,贵喜原来还以为大少爷要教训她们,没想韩旭叫了明秋和桃月来,让她们去同那些人搭腔。
温宜张了张口,却是哑然,片刻间说不出一句话,心间尽是对此事的惊讶,一是因为韩旭从不曾同她提过此事,二是没想到韩旭竟会为了她的一点琐事,做出这样诋毁自己的事,若是叫人知道,还不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呢。
她沉默着,片刻后:“你们到底是我的丫鬟,还是他的?”
桃月原是偷着乐的,听到小姐这般说,连忙低了头,怕小姐翻旧账,毕竟当初元帕的事,便是她嘴里没把门,先告诉了姑爷……
温宜在她的眉心用力点了一下,把她的脑门都戳红了,桃月抿抿嘴唇,看看小姐,又看看明秋,见明秋不打算帮自己说话,脑门有些疼也不敢摸。
桃月想起元帕的事,明秋自然记性也不差,回到并月堂后,她特意看了眼,发现刘嬷嬷不在,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是窦嬷嬷把人给叫走了。
桃月便说:“说起来元帕的事,就是这个刘嬷嬷通风报信,明明是咱们院里的人,却胳膊肘往外拐。当时要不是姑爷出面解释,还不到会发生什么呢。”
明秋看了她一眼,将此事报给了温宜。
温宜吹着茶,说起来那几日她早出晚归照顾韩老夫人,按理老夫人不该往祖母的事上想才是。
所以,就像她同韩老夫人说的那句话,到底是谁想要挑拨她和老夫人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作者对第27章
第29章
一锤定音, 韩旭丢掉锤子,呼了口长气,总算是弄完了。
他和吴师傅将最后一批熔炼好的铁锭抬出去放在称上, 等着监工核对。
那监工也是老行家了, 上手一掂就能知道那铁锭是足称还是惨了假,他掂了掂重量, 探头一看称,登记前先看了他们一眼:“吴记铁匠铺, 九千三百六十斤。”
一万斤铁箭,他们熔了六天, 除去官府运货的功夫,其实也就花了五日, 一天熔掉两千斤, 这速度已经很快了。
吴师傅没跟做官的打过交道,叫监工这一眼瞧得心里发怵,面上僵僵的, 他心里有些别的, 还以为是被他们发现了。但监工只是看了他一眼, 没说别的, 还当场给他们结了剩下一半的工钱。
直到人走都安安生生的, 他们要送,监工的还说留步。
韩旭看吴师傅战战,拍了拍他的肩给他松快松快,说:“当时给他们说定的是一成火耗, 按理只用交给官府九千斤,咱多交了三百斤,监工肯定是要多看两眼的。”
官府的生意, 自是没人敢往里头惨假,只能是火耗低得出乎了监工的意料。
“这是好事,说明咱在大人们眼力混了个眼熟——咱们火耗少,给的分量足,往后要是还有这种生意,定会多想着咱们。”
吴师傅也知道韩旭想得长远,但想起来还是不免肉痛,火耗少那是他们的本事,可三百多斤铁,能值二三十两银子呢。
韩旭回身蹲到熔炉前,用个铁铲在炉底铲出来满满一大桶的铁落,单手提过来放在吴师傅面前的称上。
——但凡打铁总会落下铁屑,这东西就叫铁落,只要足称,剩下多少全看铁匠本事,官府也不会跟民户要这些边角料。
他们让民户帮着熔铁就是图民间匠铺的手艺好,价格还低,所以对于火耗约定之外的耗损都默认是他们的额外收入。这在铁匠铺和监工们眼里都是不必宣之于口的约定,因为他们本身给民户的价钱也低——往上报时能捞点油水,往下铁匠铺也能挣点火耗,要是再遇上韩旭这种多给了斤两的,那他们在上头面前汇报时,功绩也会漂亮,这是互利互惠的事。
那人是老监工了,不会不知道打铁有铁落的事,但他没提,韩旭也没说,大家心照不宣,但你要是实心眼地问了,人家按照规定拿走了,你也别跟人急眼。
这些都是师父教他的。
韩旭提着桶往称上一放,好家伙,四十多斤!
吴师傅看得眼都睁大了,也是没想到韩旭都已经给出去三百斤的铁了,还能省下这么多的铁落!要知道火耗高低是衡量一个铁匠最好的标准,它考的是一个铁匠的眼力、力道和速度,越是火耗低的铁匠,功夫越厉害,当然也越抢手。
吴师傅心里想着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铁锭——这样的铁质熔炼成铁锭,火耗控制在一成已经能说是高手了,连续五天的熔铁,他自己的都不一定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水准,可韩旭不仅把他不足的火耗补上了,还省出来这么多铁落……也就是说,他的火耗只有一成的一半……
他看着韩旭,心里震荡,这人的技艺,怕不是一般铁匠这么简单。
“他们送来的这批铁已经不是第一次熔了,这种铁质熔出来的铁落再用来锻造,质量也一般,打菜刀和锄头怕是不行了,但可以卖给药铺或颜料坊……混在炭末里,涂在锅炉上还能防锈。”韩旭已经站起来了,“吴师傅,您看着处理吧。”
韩旭说完这话,背着门口伸了个懒腰,他手长脚长的,拉伸起来看起来很是高大,把外头的日光都遮掉了大半,他说自己晚点还有事,告了半天假,晚饭不要,带着从阳先走了。
吴师傅盯着韩旭出了门,偷偷溜到自己的烘炉前——如果说先前打马蹄钉的事让吴师傅对韩旭高看一眼,那今日这熔铁,便是让吴师傅刮目相看。
他一铲子把自己的铁落铲出来,还蹲下身去看,然后对着桶子愣了半天,才把它们往称上放——不到五斤。
他方才便是为着这五斤东西在监工面前战战兢兢。
可现在……
他看着自己的,又看着韩旭的,气是不打一处来,然后把自己的桶子和韩旭的桶子换了位置,心说:我也得找个拉风箱的。
陈春堂。
余氏亲自给韩璋倒茶:“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三弟了。”
韩璋喝着那上好的碧螺春,客气着:“嫂嫂整日补贴我吃喝,哪里说得上辛苦。”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余氏说他太客气,可脸上的笑容才笑到一半,便又突然苦了脸,“阿旭这孩子从小命苦,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侯府,我便想着对他好点……你看他也回来这般久了,成日不是待在家中,就是去南城那些腌臜地打铁,我看着也是揪心,日夜的吃不下饭,就怕他觉得不合群,不自在。”
韩璋也是这才知道韩旭还去打铁呢,都是做大少爷的人了。
余氏走心了:“你呢性子好,见多识广,朋友也多,同阿旭年纪也近,我便想着让你多带带他,也不必刻意做什么,就是让他多交两个朋友,日子过得畅快一些。”
韩璋看余氏说得认真,茶也不喝了,站起来对着她抱了抱拳:“嫂嫂这说的什么话,再怎么说我也是阿旭的三叔,只要他愿意,我定好吃的好玩的伺候,让他过得开开心心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余氏给了韩璋几千两银子,才把人送走。
乔嬷嬷进来的时候刚好瞧见了,忍不住说:“夫人,这几日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三爷花钱也太大手大脚了吧。”她想着这几日收到的各酒家送来的账子,都觉得心惊,“这银子花的都是您的体己钱啊,若是大少爷也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是几个钱的事。”余氏睨了她一眼,像是在看傻子,“有样学样?我还怕他们玩不到一块去呢。”
韩璋是京城出了名的爱玩,精舍美婢、骏马古董、茶淫橘虐……如今京中那些个纨绔子弟喜好的东西,他年少时都玩了个遍,不然也不会这几年才成了家。当初韩老夫人说想要把韩旭接回来,余氏第一个推荐的便是韩璋——韩旭远道而来,韩璋又是个热络的人,总能玩到一块的。
“你是想着他花钱好,还是读书好?”余氏瞧着乔嬷嬷,“他若能带着韩旭一直这般花钱,我倒是乐意,只要他想不起来点别的。”
这话一说,乔嬷嬷便明白了,也是,好不容易送走一个读书厉害的,这些钱和公子的前程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余氏语气悠然:“让他们玩去吧。”
短短几日,韩旭便学会了斗鸡斗鸟斗蛐蛐。韩璋给他引荐的“朋友”,各个出身不凡,皆是高门子弟,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善玩”的好手。
珠帘绣旆有烛明,彩楼欢门客满迎,泰丰楼里,灯烛荧煌,转动的灯花照着杯盏,浊酒也映成了仙酿。厢房里,穿戴不菲的锦衣男子俯趴在八仙桌上,屏声敛起,聚精会神地盯着几个倒扣的碗盖,自上而下地盯着执碗人,像是想从他的眼神里,窥探出这里头的秘密——
“猜定了?”
“还改不改?”
“确定不改了?”
执碗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引诱的玄虚与漫不经心嘲笑的窃喜,叫人听了格外举棋不定。
锦衣男子被他弄得一会儿心痒难耐,一会儿焦躁不安,几次之后,不耐烦地挥开搭在他肩膀上看热闹的人,终于破罐子破摔:“不改了,开!”
执碗人看他都急了,还偏要再问一句:“开了?”
“你他娘快开——”
“开!”
哗然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起哄,里头尽是嘲笑:“没中——”
韩旭坐在边上吃酒,听到这声也跟着笑了一声,不过没太同他们闹,因为他看到执碗那人把碗底下的弹丸换地方了。
“决计是你在耍诈。”
“那你管了,没猜中那便吃酒,吃酒!”
这人是户部主事邓大人的独孙邓昌明,是个玩射覆的好手,也是这群人里玩得最开的。
猜输的人是大理寺正王大人的嫡子王文玉,他见邓昌明太得意,还要理论,可周遭围着他们看热闹的人已经把酒端来了,是见他一张口,便把酒杯怼到了他嘴边,逼着他喝了下去。
猜输只罚一杯,这一闹,却是三杯下肚了。酒水湿了衣襟,王文玉喝完有些气,耿耿于怀着:“你耍诈,你等我叫韩兄来,韩兄玩这游戏最厉害。”
说完便来拉韩旭。
起初韩旭还不懂这名字是在叫他,后来听多了才知道的,他想这个称呼,大抵就是姓韩的兄弟的意思。
邓昌明嘲他:“搬救兵算怎么回事?”
王文玉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韩兄你来玩,输了算我的,我决计要赢他一次。”
韩旭就坐过去了。
他要猜,邓昌明不算高兴,瞥了瞥嘴却也不好说什么,按着碗移来换去,他手长,晃起来确实叫人有几分恍惚。终于换好的时候,他俯下身来,盯着韩旭,对着王文玉那套也用在他身上。
韩旭抬眸,对上了邓昌明故作神秘的眼神,脸上没什么神色,没等他多说什么,便指了一个。
邓昌明扬眉:“不改了?”
“嗯。”
“确定?”邓昌明声音扬了几分。
韩旭说“嗯”。
“……”
有点冷场,邓昌明突然觉得没劲,掀了盖子,里头便是那弹丸了。
扳回一局,王文玉顿时大声起哄,叫邓昌明吃酒。
后来不知是邓昌明故意放水,还是韩旭真的眼力独到,几次都猜得很准,那杯盏下头的弹丸是琉璃做的,轻易就给了王文玉。王文玉就是要赢邓昌明,无所谓赢什么,两颗琉璃珠子还分了一颗给韩旭。
一群人从射覆玩到斗蛐蛐,从太阳落山喝到了星挂天斗。
终于散席,韩旭在上头收拾残局,贵喜便在门口送诸位公子上马车,替人挽帘时,殷勤地笑着:“公子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邓昌明早醉了,这会儿听见贵喜说话,眯起了眼睛。
他跟贵喜算是老熟人了,这人从前是伺候韩识烨的,他握着扇子敲在贵喜的头上,哼了一声——他们耍这种把戏的,玩的都是心理博弈,但是韩旭根本不吃这套,到底是乡下来的,没意思:“尽兴,但也不够尽兴。”
要不是看在韩璋的面子上,他才懒得和韩旭这种乡巴佬打交道。
贵喜便从胸口摸了块牌子递出去:“我家大少爷在含香阁给公子定了房间,公子若是还没玩够……咱再下一场?报我家少爷名讳便是。”
含香阁是京城最大的青楼。
邓昌明还没拿到牌子就笑了:“懂事,韩大少爷阔绰。”
贵喜将人送进马车,还不忘吩咐马夫:“开稳些,把邓公子伺候好咯。”
酒楼上,王文玉趴在桌子上,感觉到有人在叫他,伸出一只手指:“韩兄还是你够义气!”
韩旭懒得伺候醉鬼,一手给他提起来,给人丢进马车里。
没想到王文玉不肯走,抱着马车轮不松手,一直嘟嘟囔囔地说:“我不回家,我不回家。”
韩旭踢了他一脚:“那你想去哪?”
“销金窟。”王文玉突然酒醒过来,眼底尽是明亮,“韩兄,你眼睛这么厉害,咱们赌钱去!”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忽然响了,温宜原是趴在桌上的,听到动静倏然抬头,也是这时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桃月抱着香炉进来时准备打扫书房,也是没想到里头会有人,惊讶道:“小姐怎么睡在这里了?”
温宜没答,而是问:“郎君昨夜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给大家鞠躬。
第30章
时辰太早了, 霜露都还没下完,檐下花叶还沾着露。
温宜问完,甚至不必等桃月回答便知道了答案, 若是韩旭回来, 她也不会在这里了。这人回来见她不在定会寻她的。
桃月莫名地感觉到小姐有些生气了,站在门边垂着头, 顿了片刻便说:“奴婢现下立刻派人去找。”一溜烟抱着香炉跑了。
韩旭在泰丰楼里睡了一夜,一觉醒来, 发现脚边有个人——王文玉抱着张椅子睡在地上。韩旭一下子坐了起来,想起昨夜还是觉得不可理喻。
于是他沉声叹了口气, 把王文玉踢醒了。
王文玉其实也就刚睡着,韩旭这动静一出, 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他骤然惊醒,像是还没从噩梦之中解脱,坐起来时还在喊:“别追我, 别追我, 我没钱——”
韩旭看他那德行便是头疼。
原来这人在销金窟欠了一屁股账, 昨日看他射覆厉害, 赖在门口死活不肯走, 非要拉着他去赌几把,说是有他在,肯定能把账平了。
韩旭懒得理他,直接把人放在销金窟门口, 自己走了。他没有助人为乐的习惯,他想回家。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的是,王文玉刚一出现, 销金窟门前便聚集了几个彪形大汉,各个手里握着棒槌,那是眼睛一看见王文玉便挥着棒子要追来他。
王文玉被他们这阵仗吓得屁滚尿流,又连滚带爬上了他的马车。
这人是韩璋的朋友,韩旭总不能看他被人打死了,带着人跑了大半夜,是躲回了泰丰楼才算消停。
可韩旭没想到,王文玉还不消停,守在门口苦苦哀求着不让他走,说要是没有他,自己会被打死的,然后整个人贴在门上,像冬日门板上青面獠牙的年画——出于害怕那些人再次上门追债的缘故,他怀里还抱了个椅子。
韩旭也是这时才知道,王文玉嗜赌如命,还是个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的老赖,他甚至连印头钱都敢借,昨日追他的那些人便是放这个的。
这一折腾,天都快亮了,韩旭昨夜吃了不少酒,有点没精神,没心思和工夫陪他耗,见他犯浑也随他便了,自己一翻身合衣睡了。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王文玉被追了一晚,这会儿腿还直打哆嗦,见韩旭睡着了,心里又开始害怕,觉得到处都是动静,于是又抱着椅子挪过来睡在他的床脚下边,好像这样心里才安定些……毕竟谁让韩旭长得人高马大呢。
这会儿辰时都过了,韩旭已经陪王文玉浪费了一夜,又颇看不上这种人,见他醒了便说要走。
然后这人又变成年画了,王文玉挡着门口:“韩兄,韩兄,你一定要救救我。”
“救不了了。”
他一夜没回家,还不知道温宜是不是担心了。
“求你了,我没别的要求,你就把我送回家就成。”王文玉双手合十乞求道,“回家就没事了,我爹是大理寺的,他们不敢拿我怎样的。”
厢房里,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想的是韩璋。
他知道自己这个三叔对他是好意,见他在京中没有什么朋友,便介绍这些人给他认识,也是因为知道三叔好心,所以他才会参加这些宴席——毕竟当初他们素不相识,韩璋却为着他这个话中的人,千里迢迢去峪北寻他,大海捞针。
说得矫情些,韩璋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亲人。
“走了。”
王文玉立时从地上爬起来:“韩兄,还是你够意思!”
韩旭到楼下结账,王文玉很有眼力见地说他来,结果摸了半天,分文没有,韩旭于是叹了口气,自己结了。
许是时辰尚早,这一路上回去太平,韩旭将王文玉送回王家,还算安生,直到马车驶出两条巷,外头一阵马吁声,突然停住了——他掀开车帘,就见巷口那儿站了好几个人。
韩旭抬了抬眉,从马车上下来了——这些人就是昨日追王文玉要印头钱的。
那群人看他还算有胆识,觉得尚且可以先礼后兵:“你是那小子的朋友?”
马夫刚要说话,韩旭让他先走了,他说:“不是。”
“……”
“那你这么帮他。”
“算是欠了点人情。”
“人情债不好还啊。”为首的人笑得一脸邪性,“拿钱还就好了。”
韩旭一穷二白,刚才给的住店钱已经是他身上最后的钱了,前几日温宜说要还他花灯钱,他没要,只说让温宜给他存着,原本说要买店的钱,也想着重新攒。
于是他实话实说:“没钱怎么办?”-
这日陈春堂热闹,余氏约了几家夫人一块儿下棋。
花茶换了好几盏,棋到一半,乔嬷嬷轻着步子就进来了,看自家夫人在瞧棋面,悄声把泰丰楼和含香阁的账子压在她随身带着的扇子下头,压着声音说:“夫人,泰丰楼和含香阁的掌柜又送账单来了。”
余氏正要落子呢,闻言抬了抬下巴,叫她放一边:“结给他们就是了,拿进来作甚?没看到我跟表嫂嫂下棋吗?”这位表嫂嫂是韩家的旁支,近来入京省亲,算是在侯府暂住。
乔嬷嬷犹豫了会儿,多说了半句:“这次钱花得有点多……”
然后被余氏赶走了。
还没到表嫂落子,她于是因着乔嬷嬷的动静分了心,瞧了眼账子上的金额:“哎哟,数目还不小呢。”
余氏一听,摇头苦笑:“一点小钱罢了。”
表嫂犹豫了会儿:“又是三少爷?”
这话说得余氏不高兴了,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轻飘飘地说:“识烨近来倒是还好……”
“那是?”
余氏下了步臭棋,臭的刚学会下棋的孩童都能看出来,可她像是心思不在棋局上,叹了一口气:“我也是命不好,才在这个年纪,惹了一身的儿孙债……”
表嫂也是个人精,叫余氏这半句话就猜出了那人的身份:“是府上刚寻回来的那位大少爷吧。”毕竟近来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她想不知道都难。
余氏期期艾艾着:“不想连你也听说了,那孩子从小在外头吃了不少苦,说出来怕你听了都要哭的。”
一旁观棋的贵妇人也讲:“近来常听我儿子提起他,说是前阵子一道吃过饭,不过聊得不怎么投缘。”这话便是说得委婉了,其实就是看不上韩旭。
另一个也说:“听我儿子说,他最近和邓家小子走得近,时常在那泰丰楼里吃酒,那邓昌明是户部主事邓大人的独孙,祖母又是先皇的妹妹,家里疼爱得紧,从小便养成了纨绔浪荡的性子,韩大少爷成日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表嫂听着就觉得不好:“苦又如何?虽说侯府不差这几个钱,可也不能整日在外头花天酒地啊……”
她们一言一语的都是为余氏操心,可余氏面上看着对韩旭颇为偏爱:“那孩子苦惯了,又刚回来,我也不忍心管他太过,想做什么便做吧,先逍遥个一两年,总是不急的。”
“要怪就怪你脾气太好,才会叫酒楼要账的帖子都送到面前来,换做是我,早叫他跪祠堂了。”一半的账子,酒楼哪敢轻易登门讨要,只怕是数额太大了,不要不行啊。
“识烨和阿旭都是我的亲儿子,我这人眼光浅,对他们没什么盼的,就图他们高高兴兴、身体康健就成。”
“纵子如杀子,你啊,还是心肠太软,你要是舍不得,我这个表嫂也不嫌脸面大,我来说。”
“这点小事如何劳烦表嫂出马,我改日好好说说他便是。”
余氏跟几位夫人下了一天的棋,虽然没赢,心情却不错,寻了乔嬷嬷来问:“他这几日都往哪混呢?”这说的自然是韩旭了。
“说是去了酒楼,琴馆,还去了赌坊……”
余氏一听到后头那个,便抬了眼:“你说的可是真的?”
“王寺正那儿子就是个赌鬼,大少爷跟他玩到一块去了,还有好的?听说刚认识第一天便往销金窟去了……”
销金窟是什么地方,赌坊来的,进去的人能有几个不沾手的?韩旭去了那种地方,往后还能好?
余氏心里有了计较:“再过几日,酒楼送来的那些账子就不必往我这送了。”
乔嬷嬷一疑:“夫人说的是?”
“酒楼的账能平,赌坊的账可不能平,我又不是财神爷来的,还能平白给他银子花不成?”
又一日,门房来陈春堂请乔嬷嬷去,说是泰丰楼的管事又来了。
乔嬷嬷一听这话当即皱眉,嘀咕道:“不是都说好了,不要再送来了吗。”
但她没敢让门房的人直接把他赶走,怕生了什么枝节,坏了大夫人的事,所以还是出来了——那管事是来送账来的,还是生面孔,可不管如何,大夫人吩咐在前,她不可能给账的,于是乔嬷嬷按着先前的话术,想着把那人打发了。
不知是凑巧还是什么,刚好碰上了承恩侯下朝回来。
承恩侯刚下轿子,便瞧见乔嬷嬷在门口跟人推推搡搡,管家也看到了,于是当着侯爷的面把两人叫了过去。
一问才知是酒楼又来送账。
承恩侯扫了一眼那账上的数目,声音低沉:“三少爷又出去玩了?”
乔嬷嬷连忙说:“没有的事,少爷早就改邪归正了,这几日一直在书堂念书,一斋先生昨日还夸他来着。”她垂着头,眼睛却是上瞟,整个人的神色紧张,甚至说得上白。
韩益看了她一眼,把账子看得细了些,然后才发现竟然还有把酒送到含香阁的账目:“这谁的?”
乔嬷嬷似是为难极了,可对面的人是侯爷,她大气都不敢出,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是大少爷。”
那酒楼的管事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瞧见能做主的来了,便立刻哭天喊地起来,说是大少爷在酒楼中欠了许多账,迟迟未结,若是再这样下去,他们便要关门歇业了。
堂堂侯府竟遇上上门要债的事,脸面难免难看,韩益让管家给人结了帐,然后一言不发地把账还给了乔嬷嬷,乔嬷嬷不敢要,当即跪了下来,那账子便扔到了她的跟前。
韩益已经走了。
乔嬷嬷头都不敢抬,是出了一身的汗。
没过晌午,温宜便听说了这事。午膳都没吃,带着银钱直接去了大夫人那里。她向来懂规矩,可这回却有些无措,明知大夫人可能在用膳,还是来了。
侍女将她带进去。
满桌的山珍海味放在余氏面前,余氏也是没吃,豆蔻色的指甲压在账上,上下落着,整个人愁容不展,甚至有些长吁短叹。
瞧见这一幕,温宜心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余氏愁得吃不下饭,回过神来才发现温宜还没坐下,顿时又打起精神来,叫温宜坐到她身侧:“害,多大点事啊,不就是儿子吃花酒让老子抓到了吗?不过都是些小事。哪有男人不吃花酒的?”
温宜坐在余氏身侧,瞥了眼账子上的数,也是这时才知道,韩旭竟在外头欠了这么多钱,她一脸心惊:“都是儿媳做得不好,进门才几日,便这样管不住自己的夫婿,还惹得侯爷生了这么大的气……”温宜垂着眸,一直在认了错,还说她带了银钱来,想帮韩旭把账平了,然后是希望母亲和侯爷不要生气。
“也不是什么大钱,给就给了,府里这点银子还是有的。”余氏面上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而是宽慰她,“你呢,也不用太过担心,阿旭才到京城这么些时日,便往青楼瓦肆钻,侯爷生气应该,但也没你想的那般严重……明日母亲去侯爷那里帮阿旭说几句好话就是了,侯爷总不会罚他的,放宽心。”
听余氏这么说,温宜面上的担忧才消了些:“多谢母亲,要不是有母亲在,温宜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我在呢,怕什么,安心便是了。”余氏拍着温宜的手,又说了句,“往后出了什么事,就来找母亲,有母亲在,再大的错处都不用怕。”
温宜在陈春堂坐了一下午,临了快晚膳,才回并月堂,原以为韩旭依旧没有回来,没想到一回去,便在暖阁上看到了人。
这人躺在暖阁上,倒是睡得香。
温宜蹲在韩旭跟前,她向来不会做这么不雅的动作,可又觉得在韩旭面前无所谓,她戳了戳他的脸,不让他睡,韩旭没睁眼,却突然攥住了她的指尖。
“欠了这么多账,还睡得着?”
“睡不着,等你回来训我。”
“……都说你被带坏了。”
韩旭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温宜盯着他看:“你被带坏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