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照月 > 18-20
    第18章


    春日帐暖, 玉兰幽香,韩旭居高临下地看着温宜,发现她是这样的香, 连流出来的也是, 他立在她身上,呼吸沉着, 用手给她擦了下汗,然后发现她连眼睛都是漉漉的, 声音低哑着说:“知道了。”


    韩旭的手有些糙,手心带着茧, 蹭在温宜面上,粗粝的感觉明显, 温宜有些敏感, 下意识往被褥里躲,韩旭不碰她了。


    帷幔间的气氛不再激烈,只是带着春日雨后的粘腻。


    韩旭低下头来, 埋首在她发间, 粗重的呼吸在那小小的方寸之间盘旋, 把温宜的右耳都叹湿了, 发烫的手不时蹭到温宜身上, 有时候会撞上来些别的,温宜本来已经好了,可被他这样叹着,只觉得连这一点声音都要听不清。她躲在被子里, 明明是安全的,却因为他毫不掩饰的欲//望,红得明显。到最后长而深的叹息时, 温宜忍不住地环上了他脖颈,然后被韩旭一把从榻上抱起来,进了净室。


    后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温宜有些记不清了,也记不清韩旭是什么时候换的床褥,她昏昏欲睡着,比上次生病还要没精神,被放进榻里的时候,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夜深几许,春深几何,梦里的人不知,梦外的人无心,都是好眠。


    翌日醒来的时候,温宜睡在韩旭怀里。


    他块头很大,这么睡在他怀里,没有刻意的抱,只是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脑袋上,像是要把她庇护在怀里。


    韩旭总是不惯穿中衣,几次醒来见他总是赤着上身,露着结实的胸膛,腹肌明显,温宜靠他很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是个很热乎的人,早春不足暖,温宜被这热包裹得很舒服,暖和得有些昏昏欲睡,直到感觉到下面有个更热乎的东西贴着她,温宜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些。


    “醒了?”韩旭抬手压了压她的头发。


    昨夜什么时候睡的,温宜有些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好像被抱来抱去的,她“嗯”了一声,才发现自己有些哑。


    韩旭在她身上摸了一通,眼睛都没睁:“身上痛不痛?”


    温宜缩回被子里,不让他摸,倒不是痛,就是他一问,她便想到了昨夜,明明已经过去了一夜,可腿侧似是还记得那烫人的形状,她下意识侧了下腿,轻声说:“……不痛的。”确实是不痛的,只是有些软,人也有些懒懒的。


    韩旭见她喜欢缩在被子里,替她将被子掖好:“痛了就说。”


    就这么又躺了会儿,两人才起来。


    韩旭又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温宜已经在梳妆了,他瞧见侍女替她梳头前,先将手泡在飘着玫瑰花瓣的水里,心想难怪这么香。


    “西面那间屋子你要用吗?”用膳时,韩旭忽然说。


    他们这处靠近侯府的西门,边上有个下人值夜的小屋子,只那扇门不常开,渐渐用不上守夜,就闲置下来了。上一次打开还是大婚那夜送假新娘走的时候。


    温宜用不上的,且不说他们的院子已经很大了,她素日里常走动的地方只有屋里和书房,那屋子还挺远的。


    “行,这几日听着什么怪声别吓一跳,我搬东西。”


    他这样说,温宜就好奇了,今日也没什么事,便说去看看。也是这时才知道韩旭是要打铁——前日子韩旭同从阳说要租铺子,这几日便想着往家里弄些工具,到底是门手艺活,久不弄了就怕生疏,京中繁华,不是他们那峪北小村可比的,既然要做营生便少不了合计,而且京中铺子价钱高,一时半会儿也难寻到间合适的。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出。


    既要打铁,便得安置工具,温宜喜欢看书,韩旭在府里找了许久,是昨日才寻到了这间小屋子,离得远,又刚好能放下烘炉和风箱。


    是个挺僻静的位置,往来人也少,他带着从阳干活,温宜要帮忙,被他指开了。


    春日回暖,日头渐足,韩旭没干一会儿便出了一身的汗,汗滴下来的时候,脖子有些痒,他抬手搔了两下,摸到两道痕。


    他指挥温宜找了点水来,温宜不明所以,但是照做了,然后就看到他解开扣子,低了点头,叫她往他脖子上浇水。


    “怎么了?”温宜看他侧颈红了一块,迟疑着往他说的地方浇了几滴。


    原是没什么的,但那块地方出了汗就痒,有些烦人。这水淋上来,冰凉凉的,韩旭觉得挺舒服,然后温宜就看到那里有两条红痕。


    她不浇了,脸上红的,要和韩旭说话。


    韩旭弯了点腰,听她在耳边说:“我挠你了吗?”


    “挠呗。”韩旭不太在意,“挺爽的。”


    青天白日不敢孟浪,温宜捏着帕子要捂他的嘴,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想遮又拿开了。


    韩旭叫她再浇点,温宜没有答应,看他用手盖着那两道痕,像是想抓,就用水把自己的帕子浸湿了,轻轻给他擦,声音小小的:“下次我……这样……你跟我说。”


    “行。”韩旭应得挺痛快,“下次什么时候?”


    温宜把帕子盖在他脖子上,不理他了。


    韩旭收拾完东西,准备要试新炉子,怕吓着她,就叫温宜先回去了。温宜的帕子就这样留在了韩旭的脖子上,打铁的地方热,那帕子也就能凉一会儿,但韩旭却一直没拿下来。


    回去的路上,温宜觉得今日府里往来的人变多了,一问才知是春闱结束了——韩家有书堂,京中不少世家子弟在这里学习,一斋先生颇有才名又参与过科举主事,自然颇受学子推崇。


    明秋说明日温言公子也会来。


    先前没能回门,连母亲回来也没能见,如今听到温言会来,温宜便想着写些书信让他帮忙带给家里,然后又听明秋说:“老爷也让温言公子帮忙带了信。”


    温宜对此还挺意外的。


    温言是姨娘罗氏所出,却并不受温父待见。


    那段时日,温父明升暗贬钦天监,性情大变,与温母时常吵得不欢而散,一次醉酒,同借住温家的罗氏有了肌肤之亲,也正是那次,才有了温言。


    他的出生是温父的糊涂账,温母也因此入了寒山寺。


    当时什么心情,温宜自己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因为母亲的离开,温宜承认自己对温言是有怨的,但恨吗?他才那么小,又能做什么呢?从始至终温宜怪的只有父亲一个,对罗氏怀着讨厌,也不喜温言罢了。


    温宜性子静,母亲不在后,便多是自己一个人在书房看书。温言一岁左右便能走路了,一次偶然路过,发现她在此处,翌日就又来了。他不会说话,但会自己搬蒲团坐在她身边,走路都还不太稳的年纪,却学着温宜的姿势跪坐,学着她的模样写字。


    温宜知道是罗氏叫他来的,应是出于讨好的缘故,但无论是什么,温宜并不理会。


    那时他岁年尚小,拿不动笔也不会拿,时常把自己的手和衣裳弄得很脏,温宜看到了没有说过什么,倒不是故意无视,只是真的不入心罢了。


    两人一道在书房学习,春时有侍女在墙外放纸鸢,秋来有枫叶飘来落在宣纸上,一年四时走了四载,他们渐渐也说上了几句话,温宜来的或早或晚,温言都会向她行礼,有时温言会拿一些问题来问她,温宜也尽答了。


    一次闲谈时听罗氏说过,温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娘亲而是长姐,温宜不知道真假,只知道那几年他从没敢在自己面前叫过。


    温宜觉得他们是有一些像的。


    温宜点头表示知道了,吩咐她让厨房做些芙蓉糕让温言带回去,明秋应了声,表情却是奇怪,温宜看着她,就听她说:“听府里的人说,识嘉公子也回来了。”


    今年春闱,韩家书堂有应试的考生,一斋先生又是考官,因此春闱刚一结束,侯府便热闹起来了。如今成绩未出,正是放松的时候,参加了春闱的考生想要相互请教,未有资格参加春闱的学子想要取经,于是都不约而同地往承恩侯府来了。


    他们聚在书塾,议论着今年的考题,心思却不在题目之间,而是左顾右盼着,他们没有一个人开口,但都心照不宣地知道着急了。


    韩识嘉没来。


    若说此次春闱之中最有机会拔得头筹者,非韩识嘉莫属。


    当初刚传出韩识嘉会参加此次春闱的消息,京中茶坊酒肆便开起了赌局,赌的都是韩识嘉榜上有名,甚至成绩未出,连他殿试的排名都猜起来了,有人说他貌胜探花郎,有人说他才攀状元郎,但说来赌去,却没人怀疑韩识嘉能不能位列鼎甲。


    因为韩识嘉厉害,他的老师更厉害。


    韩家虽有书堂,但韩识嘉却不是一斋先生的学生,他有自己的老师,是教过先帝的临川先生——先帝驾崩后,临川先生便归隐了,他不住闹市,而是在京郊的一处山上,韩识嘉拜他名下,是他的关门弟子,临川先生膝下无子,为师为父,韩识嘉师从临川先生后,有一半的时候都住在京郊。


    所以韩识嘉当得上“难得一见”四字,他们今日之所以来,便是冲韩识嘉。


    “你们说他此次考得如何?”


    “我看悬……”


    这话一出,几人又是目目相觑。


    身世揭晓之前,韩识嘉是承恩侯嫡子,身份贵重、才学非常,京中世家公子之中无人能出其右,是真当得上“郎艳独绝”四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便是照着写他的。直到两月之前,他的身世揭开,世人虽不知细节,可这段故事依旧当得 “狸猫换太子”之言,高不可攀的无双公子从云天跌了下来,有人惜他才学,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今日来的人,各怀心思。


    他们是想知道韩识嘉答得如何,但更想知道,那个无双公子现在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松鹤堂。


    韩识嘉站在承恩侯面前,手还提着书笼。


    他进来时,韩益没有看他,依旧低头写着他的字。书房之中,寂寂无声,凉风在脚底徘徊着,连人的衣袍都不敢惊动,直到韩识嘉开口唤人。


    大斗笔摩擦宣纸发出的声音飒飒,韩益看着自己的字,只是问他:“昨夜去哪里了?”


    时辰尚早,书房里光线不算明亮,韩识嘉提着书笼,站在半片阴影里:“碰上三叔,送他回了同馨堂,陪他吃了两杯酒。”


    韩益并未抬头:“此次科举可还顺利?”


    “策论居多。”


    “江淮一带洪水频发,圣上尤为关切,病重之后尤甚,有想借科举广纳天下实干人才之心。临川先生为官时,遍历地方,你入他门下,策论自然不成问题。”韩益向来不是慈父,听韩识嘉说顺利,开口时也只是提醒。


    韩识嘉提着书笼的手紧了紧:“已经同老师说过了。”


    “你这几日也算辛苦,歇着吧。”韩益搁了笔,将写好的字递给他,“记得去看一看你祖母。”


    韩识嘉一时间没有接。


    韩益这才看他:“怎么?”


    韩识嘉看着宣纸上笔力苍劲的“得失”二字:“……没有了。”


    他出去了,从松鹤堂离开,离开时没有看外头跪着的一院子的人,只是将那两字扔进了池塘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椿萱堂。


    窦嬷嬷伺候老夫人更衣时, 忽然说:“昨个晚上,公子回来了。”


    韩老夫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三月十七,是了, 春闱该结束了。


    “公子一回府便往并月堂去了, 让侯爷的人给拦下了,后来是三爷把人带走的, 两人喝了一宿的酒。”


    韩老夫人沉默地听完这段话,看着窗外出神:“这便是知道了。”


    窦嬷嬷替老夫人梳头, 檀木梳轻轻地滑过头顶:“您选这个日子,不就是料到会有今日。”


    什么重合八字、天月德星都是借?罢了, 自韩识嘉拜入临川先生门下,他便少住在侯府了, 春闱之时是直接从先生家去的考场, 而那日便是温宜和韩旭大婚。


    “他们没见过几次,连话都少,从前温宜来家里, 他也只是问候, 叫他进来坐着一块说话都是不肯, 我还当识嘉是不喜欢她……直到一回, 他听到有人因为家世的缘故, 诋毁温家,诋毁温宜,主动上前解释——侯爷与赖家的事算得上阴私,可为了温宜, 他却不介意满城皆知,我是那时才知道他是喜欢她的。”


    便是如今再说起温宜和韩识嘉定亲的事,想起两人的模样, 老夫人都依然要说声般配,一个清皎如月,一个温婉如玉,郎才女貌不外如是。


    “那您还把这门亲事换了。”窦嬷嬷这话轻轻的,倒不是责怪,是真的好奇罢了。


    “识嘉是我孙子,阿旭也是,他在外头吃了这么多苦,是我对不起他……温宜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脾气我最清楚,有她照顾阿旭,我才能安心。”当初说给韩旭的话,老夫人又说了遍给窦嬷嬷听。


    窦嬷嬷长又轻地叹着气:“书堂要开了,公子肯定是要去的,温宜要见弟弟,只怕会遇上……”


    “那便遇上吧。”


    窦嬷嬷一愣:“那大少爷……”


    韩老夫人从妆镜里看着窦嬷嬷,语调幽邃:“所以才要遇上。”


    窦嬷嬷听出老夫人的意思:“天底下的好姑娘这么多,怎么非得要温宜呢?”这才是她一直想问的,“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侯爷同温老太爷生死之交,您同温老夫人又交好,怎么就到了如今的地步……”这段日子老夫人因为“不祥”的事,日日睡不着觉,她明明可以不如此的,却还是这么做了。


    韩老夫人许久都没有开?,就在窦嬷嬷以为她不准备回答时,老夫人忽然说:“你就当我钻了牛角尖,糊涂了。”-


    温宜今日出门时,换了身烟霞色芙蓉印花纹的盘领大襟,绾上了分髻,九雀衔珠样式的头面衬得她明艳秀丽。她描了妆,眼尾点了红,再一抬眼,两眸清炯炯,当真是明眸善睐、月眉星目,即便只是透过铜镜看,依旧难掩冶丽丰姿。


    她极少上胭脂,平日最多画眉,上次这么庄重,还是成婚的时候,韩旭原本都已经出去了,瞥了一眼又重新退回来,问她收拾这么好看做什么。


    温宜捏着个小镜子,原想再补一下眉,见他盯着看便遮了脸,露着一双眼睛不好意思:“今日要见阿言。”


    然后更好看了。


    韩旭盯着她眼尾上那点红,明明知道是涂的,却还是想替她擦去。


    “六岁小子懂什么好不好看。”说是这般,但韩旭知道温宜这样用心是为了让家里放心,她从成婚到现在都还没回过家,虽然不说,但家中肯定是担心的。


    韩旭想着上次回门时,在温宜家见到的那个小糯米团子,明明都是一边大的小崽,怎么温宜养的就比他养的白,他想起一件事:“你弟吃饭不像你,你专心,他总是转来转去的。”


    温宜觉得不可能,温家吃饭的习惯是食不言——那日回门,韩旭说同温父温母说不上话,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尚未出阁时,她在家用膳也无人说话,当然更不可能转……左顾右盼。温言素来规矩:“他看什么?”


    “不知道,反正被我抓到好几次。”


    温宜却懂了:“看你吧。”不然又怎么会被你抓到。


    “看我做什么?”


    温宜不说:“就是看你。”


    韩旭一脸莫名其妙地出去了,等再进来的时候,提了个食盒放在温宜面前:“给他带的。”打开来看,里头是上回韩旭说的,羊奶做的酥皮流沙包。


    今日晴芳好,路过池塘时能看到粼粼的日光,波光流的很慢,仿佛连风都是温柔的。温宜到的时候,看到亭子里已经有人了,不等她走近,温言起身行了礼。


    明秋将两个食盒放在桌上,走得远了些,让他们两人说话。


    温言年纪虽小,却很有规矩,甚至有些一板一眼的,说话时一只手背在身后,都握着拳,他先是问了温宜安,然后说父亲在家中一切如常,大夫人泰安,祖母的身子好了许多只是有些想念她,叔母也安好,最后才是汇报了自己的功课。


    温宜又问了几句祖母的身子如何,才问他:“听说今日有考学的师长回来,可有向他们请教?”


    温言点头又摇头:“起初听了几句,听到最后像是在吵架,就先出来看长姐了,先生们还没来。”


    温宜大抵能猜到那些人在吵什么,露了点笑,将两个食盒给他。


    芙蓉糕温言是见过的,祖母最喜欢,所以他吃了一块便说不吃了,但这个奶味包子却是第一次见,闻着有点香,然后就听长姐说是韩旭准备的——


    温言想到某个块头很大、长得有些黑还吃饭很快的人,踮着的脚放下来了,他盖上食盒盖子,但还是说:“谢谢姐夫。”


    温宜拆着父亲的信,信上的内容不多,她很快就看完了,然后同温言说:“父亲同意你参加童试了。”


    温言其实才六岁,而这个年纪就参加童试的可以说少之又少,但一斋先生说温言很有天赋,可以试试,于是温言便问了温宜的意见。温宜没有第一时间拿主意,而是反过来问他想不想,毕竟不论在谁看来,能在这个年纪参加童试都是叫人高兴骄傲的事。温言说想,温宜就同父亲说了。


    这事若是发生在旁人家,家中长辈早便欢天喜地地替孩子东奔西走了,到了温言这儿,还要通过温宜帮忙劝说父亲同意。温父既写了书信,又让温言送来,他明明可以直接告诉他的……温宜摸了摸温言的头。


    温言将长姐写给家中的书信放好在书笼的最下层,自己提好:“先生们应该回来了。”


    “那回去吧。”


    温宜站在书堂外,看着温言进去,觉出一点点酸涩来,他才六岁,连半门高都不到。而父亲之所以这般,大抵跟母亲回来的事分不开……温宜看着天边的悬阳,也不知家中如今如何了。


    明秋陪着小姐在书堂外站了一会儿,才说:“老夫人让院里的下人来请小姐,说是让您忙完了,别忘了去一趟。”


    “可有说是什么事?”


    “底下的人说老夫人又得了两匹云锦,想要给小姐。”明秋走在身侧,说完这事还挺高兴的,猜老夫人是不是想开了,没有再计较于“不祥”的事,温宜也希望如此。


    到椿萱堂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她们刚到院子外便看到门?有嬷嬷引路,她谢了嬷嬷挽帘,垂眸入室的功夫,就和里头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这日昏黄正好,傍晚有凉风习习,不疾,只是刚好能鼓动两人的袍角。一院的竹涛在金色的余霞里翻滚着,夕阳缀着两人的眉眼,都是一般的清皎如月、温润清朗。


    温宜在斜照的昏芒里看清了这人的样貌,也因此目光一顿。


    四下静寂,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他们一个惊讶,一个沉了眉眼,在他身后,是韩老夫人的声音,她说:“温宜来了?识嘉先回去吧。”


    她回过神,在这片刻的须臾里,看到韩识嘉冷下的神色,在韩老夫人的注视下,一个俯身,一个行礼。


    韩识嘉走了。


    温宜走进去,老夫人刚喝完一?茶:“看到识嘉了?”


    “看到了,昨日春闱结束,今日府里开了学堂,来了许多人,我早时还见了阿言,托他给家里带了书信。”她说的这样多,像是并不关心韩识嘉。


    可老夫人却没有放过:“前天夜里回来的。”韩老夫人说着摇了摇头,“还差点闯了你的院子,也是不像话。”


    温宜一怔。


    “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这话一说,温宜便要跪下来,可老夫人没让,直接搀住了她的手,她站着了,就听韩老夫人说:“祖母知道对不住你。”


    “那日登门,是我让余氏去的,阿旭并不知晓,那些事,我没有告诉他。”


    温宜早便察觉了,如果韩旭知道他们之所以成亲,是韩家趁祖母病重上门逼迫,便不会提祖母,也不会在老夫人病重那日开?替她解围。


    “你祖母的病只有悬阳丹能治,普天之下,只有圣上和我们侯府有药,我本可以等你来寻我,但还是把这个落人?舌的机会给你了,你可知道祖母的用意?”


    温宜的呼吸因此轻了些。


    她说:“往后你们若是过得不好,便怨我这个老太婆。”


    堂屋之中静了又静,只有衔枝鸟落在窗台发出的几声轻鸣。


    “您不必这么说。”温宜沉默下来,“与郎君的婚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由我承担,日后过得好与不好,是我和郎君要面对的事,与旁的人无关,更不是祖母的缘故。”


    “你愈是明白,祖母便愈是觉得对不住你。”韩老夫人牵着她的手没放,忽然道,“你父亲在钦天监快七年了吧。”


    一句话,叫一直垂眸的温宜抬了眼。”他本是状元出身,在那处这么多年受委屈了,我也是老糊涂,前几日见太后娘娘时竟忘了提。”


    钦天监倒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只是先皇晚年多病,寄情玄黄,因此钦天监中多是方士,渐渐沦为了怪力乱神之处,甚至最后先皇驾崩也与钦天监脱不开干系,到了今上这里,对钦天监多不待见。


    仕途无望便算,更为重要的是,钦天监的监官不得改迁,子孙世业。


    温家一门双状元,从前也是天家钦点翰林,此一去钦天监,不论你学识才干,仕途便算是断送了。这才是温家没落的原因。


    温宜听懂了韩老夫人的意思,却皱起了眉。


    老夫人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你聪慧,祖母的意思你应当明了,往后和阿旭好好过日子便是。”


    从椿萱堂出来的时候,温宜觉得有点闷,抬头看了眼天色,果然晴光不朗,阴云层层。


    回到书房,雨还没下,温宜推开半扇窗子,轻声问:“上回的佛经抄到何处了?”


    桃月还没应声,就听小姐说:“取些纸来,继续抄吧。”


    作者有话说:


    虐虐的(融化……)


    第20章


    温宜站在椿萱堂院外看天色的时候, 一抹月白身影正站在楼阁上看她。


    那人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静默时,像是傍晚时分的冥冥月色。


    站在他身旁的小厮吉安不解地轻声开口:“温姑娘看着有些难过, 公子不去同她说明白吗?”


    “说什么。”韩识嘉的眼睛没移开, 声音却有些冷。


    吉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自是同她说公子原想着放榜之后,重新去温家提亲的。”


    “说了又如何。”韩识嘉看着那抹倩影离开, 目光渐次迷离,从前她来府里, 他也是这么看她,那是个很规矩的姑娘, 因为有长辈约定婚姻的缘故,身边的人总会打趣, 定亲之前他不想因此坏了她的清誉, 定亲后是不想看她为难。只如今,人还是那个人,打眼瞧去和从前没有不同, 又好像全是区别, 就如, 她已经梳上了妇人髻。


    吉安张了张嘴, 却不知能说什么——是啊, 说了能如何?温姑娘已经和别人已经成婚了……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说的必要。”明明是疑问句,他却说得平静,好像已有决断。


    身世揭开时, 他虽震惊,却没多少失落与伤心,他已经过了总角小儿的年纪, 也不是依恋双亲的性子,所以很快便接受了身份的转变。他始终明白,身外之物会变,但这些年读过的书不会变。他有功名在身又有可能中榜登科,在韩益说要认他做义子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对韩家的价值是什么,除了身份的转变,他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变化,至少在春闱放榜之前不会。


    他与温宜的亲事原定在四月下,那时春闱已经放榜,就算他不是韩家嫡子,有了功名官职,到时再上门求娶也不算委屈了她,可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今日依言过来看祖母,祖母一直留他下棋,他以为祖母是让他静心,却没想到祖母是为了让他们见面。


    看到温宜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便沉下去了,他没走,站在门外听完了祖母的话,那是说给温宜,但更是说给他的。


    前脚温宜从椿萱堂离开,后脚他便进去了,就如对温宜说的那样,祖母同他说的话也是:“识嘉,祖母对不起你。”


    初九成婚,春闱就这几日,这是算好的。


    韩识嘉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祖母只说:“你永远是我的孙子。”但我却不是你一个人祖母。


    正厅里,曾经其乐融融的祖孙俩无声对峙,而承恩侯的长随等在门外。


    韩识嘉离开前,只说:“她是个读书人,您莫要对她说那种话,刺她的心。”-


    比起下雨,阴云不雨才是最叫人难受的。


    温宜是个心很静的人,可今日看天色,却始终觉得天不喜人,她捏着笔,手下抄着经文,心却是乱的。阴云压了翩跹的蜓停在笔架,温宜也盯着看了许久,等回过神来,墨点已经乱了一页的字。


    她在心中叹气,觉得春来果然不是读书日,想完后又觉得埋天怨地,着实不是什么好习惯,这种心境抄书,难怪菩萨不愿渡她。


    温宜换了张笺纸,重新将那一页抄完,写到一半时,突然闻到一股柴火味,起初以为是哪处失火,连忙放下笔。桃月瞧见了,进来同她解释道:“……是姑爷正在院子里烤山鸡。”


    温宜一愣,又刚好坐在窗边,于是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这院子风雅,取的是“并月”二字,因着有一处月洞门修在水池边,夜下月来之时能看到双月在池中荡漾,妙趣无边,特取之。也正是因这诗情画意,院子修得秀丽非凡,亭台楼阁、舫轩廊榭无不古朴写意。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风景如画里,韩旭拎着个小板凳坐在其中,烤鸡的架子已经垒起来了,石头堆成的一个小山包,旁边还散着一堆木柴。他坐在那个小山包前揎腕攘臂的,徒手把好几根木柴折断,往火堆里塞,动作熟练,星火闪动,刚好是月洞门的正中央。


    天狗食月之兆。可这会儿没有智叟能说服它把月亮还给人们。


    因为韩旭不是天狗,她也不是老人,她没有可以诱惑他的东西。


    她又想继续抄经。


    但不知是这柴火味太重,还是外头烧火的噼啪声扰人烦,温宜写写停停,并不专心,而菩萨似乎颇看不上这样假装勤奋的信众,一句箴言都不愿普渡,密密麻麻的经文里再没有天机,味同嚼蜡。再三勉强之下,温宜搁了笔,负气地看着纸上字迹,连差强人意都算不上,让桃月拿去烧了。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温宜从书房出来,就这么站在廊下,不大高兴地看着韩旭,像是为着他吵了自己习字,又像是还有别的什么。她盯着他看,甚至有点瞪的意思。


    没想韩旭突然回头。


    温宜吓了一跳,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韩旭冲她招了招手,温宜看到了,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过去。


    原以为烟火味会很重,但走近后,闻到的只有烤鸡的味道,很特别,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做的,竟这样香。


    韩旭等她过来才把烤鸡从小土包里头拿出来,黑乎乎的一块,像是烧焦了,温宜收回了目光。韩旭眼底似是多了几分笑意,摸出刀将包裹在外头的荷叶和黄泥切开,里头金黄酥脆的色泽露出来了,原本淡淡的香气一下子四溢开来,肉香浓郁,看着竟是不错。


    他切下一小块肉,递给温宜嘴边。


    温宜下意识往后一缩,但韩旭没退,甚至跟着往前递了点。温宜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四处无人,才接过来放进嘴里。韩旭还要切,温宜连忙说:“不要了。”


    “不好吃?”


    “……好吃的。”


    “那怎么了?”


    温宜看了眼他的板凳,又看自己站着:“我想坐着……”


    韩旭深看了她一眼,起身给她弄了张椅子,还给她弄了个小碗和筷子:“其实那日不吃包子,是不是因为是站着?”


    其实像这样坐在院子里吃东西,温宜也不太习惯,但温宜没想到他会想起这个,她犹豫着轻轻“嗯”了一声。


    韩旭没吭声,温宜也因为这低沉,陷入了沉默,她忽然说:“我是不是太讲究了。”


    比如一定要坐着用膳,比如竟会因为祖母的话而觉得伤心……韩老夫人的话是敲打她不假,可那就是她要受的,因为那是温家的命运。


    这便是为什么世家看重联姻的原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诗句说得热闹,仔细一看也就四个字——功名利禄。


    寥寥几语,诱惑人心,千万人往矣。


    没有这份婚约,温言不会得入韩家书堂学习,一斋先生也不会看重他如此,为他指点迷津,祖母也拿不到救命的悬阳丹,老夫人对她许诺的是父亲的官职,但更是温家的未来,她明明可以说得上好处占尽……


    如果她不那么讲究的话。


    如果她不讲究,听到那番话,今日便会高兴。


    “跟你有什么关系?”韩旭将鸡肉切好,装进她的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你觉得你这样吃饭是讲究的,我也可以觉得用海碗吃饭才是讲究,就像人各有志,有的人追求功名利禄,有的人不受嗟来之食,只是不同,谈不上对错。”


    用海碗吃饭怎么会是讲究的呢,温宜看着他:“不觉得很麻烦吗?”


    “你饿着了吗?”


    “……没有。”


    “那便是了,舒服就行。”


    舒服就行。


    轻飘的一句,但她却觉得很难。


    “你心情不好?”


    温宜一怔。


    他明明是问句,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肯定。


    叫温宜的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没有。”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不喜欢说话。”韩旭说这番话时没看她,只是一直往里头添柴,“上次说到温祖母的时候也是。”


    温宜没想到他连这事也能发现:“……我没有不好。”


    “没有吗?”


    柴火烧断发出噼啪的声响,在半空里闪出星火,好安静,安静到温宜能感觉到自己的沉默,也能感觉到自己想发出声音,她像是说了好几遍,才听到自己的那句:“没有的。”


    她不能心情不好,在家中时不能,因为她主持中馈,不能怯懦,有了性子便会叫人看轻;在韩家时也不能,祖母是她最看重的人,她知道自己是心甘情愿,可韩家没人相信,余氏赠她珠玉,祖母许她前程,她处处细心谨慎,不是因为心存芥蒂,而是她知道,他们在意。


    她是个大人。


    “这样说你会觉得开心?”


    “……会轻松一点。”韩旭没有看她,温宜也感谢他没有看自己,这样仿佛就能不被看穿,就好像她不是那么的怯懦。


    因为比起难过,她更害怕自己是一个怯懦的人,这会让她觉得无助。


    “行。”韩旭将一碗满满的肉递给她,“那就多吃一点。”


    这天夜里,他们没有说很多的话,只是一直在吃东西,炭一团黑乎乎的里头,掰开竟然是金黄色的红薯,温宜握在手里,暖暖的,好像又获得了点力气。


    后来结束的时候,韩旭递给她帕子擦手,温宜去接的时候,他却没有松开。


    温宜疑惑地抬眼看他,然后听见他说:“回家会不会开心?”


    “……什么?”


    “前些个祖母生病,耽搁了回门,如今她身子好了,你也可以回去看看温祖母。”他说完,看到温宜没有笑,不知为何,韩旭感觉到她有点不想回家。


    这日夜里,有很辗转的睡意,温宜睁着眼睛许久都没有睡去,她盯着墙看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盯着韩旭。


    就这么看了不知多久,韩旭忽然抬手把人捆住了:“怎么不睡?明天不是要回去。”


    温宜沉默了会儿:忽然说:“做吗?”


    韩旭睁开了眼睛。


    温宜凑上来亲他的眼睛,说:“可不可以挠你。”


    作者有话说:


    无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