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吃醋
萧锦的肚子日渐明显,东宫上下一片喜气,当然,也有些人心思跟着活泛起来。尤其是那些早就盘算着把自家闺女、侄女送进东宫的大臣们。
太子妃有孕,太子殿下正值血气方刚,岂能……咳咳,无人侍奉?
于是折子如雪花般飞进东宫,字里行间全是“为太子妃分忧”、“皇嗣为重”的冠冕堂皇之词,言外之意:
“殿下,您要不要考虑……”
杨广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封折子丢进火盆,嗤笑一声:“找死。”
礼部周大人率先行动,借着进献安胎药材的名义,在礼单末尾夹了张“小女善推拿,可侍奉太子妃”的纸条。
杨广扫了一眼,朱笔一挥,直接把周家女儿的名字圈出来,批了句:“既善推拿,送去太医院当三年学徒。”
周大人捧着被退回的礼单,看着女儿哭着被塞进太医署当苦力,脸都绿了。
兵部刘尚书更绝,直接带着一群莺莺燕燕去东宫拜访,美其名曰“陪太子妃解闷”。
但人还没踏进东宫便被太子殿下拦了下来,道一句“刘卿果然贴心。”转头就把人全塞进浣衣局。
“既然闲得慌,去把各府上下的冬衣都洗完,正好解闷。”
一群娇小姐蹲在井边搓衣服搓到指甲劈裂,从此再不敢提“解闷”二字。
萧锦知道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了。
云枝绘声绘色地讲:“你是没瞧见那群小姐们,指甲镶着珠翠,却在那刷冬衣,冻得手都青了!”
按说这事儿就该这么掀篇儿了,毕竟杨广处理得干净利落,半点都没让她操心。
可萧锦还是很生气!
虽然早就明白他是太子,未来更会是皇帝,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免不了。
先前太子杨勇后院美人如云,杨广入主东宫这半年来,明里暗里的试探也不少,可她从没往心里去过。
她信他,他们之间早有默契。
可孕期的情绪偏偏不讲道理。
萧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再想起那群急着往她夫君身边凑的娇小姐们,一时胸口闷得慌,那股委屈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站在殿中,捏着一串葡萄,恶狠狠地盯着刚下朝回来的杨广。
太子妃杀气太盛,连内侍们都察觉不对,火速关门退下。
空气凝固了两秒。
“啪!”一颗葡萄精准砸中杨广胸口,又滴溜溜滚到了地上。
杨广低头看了一眼滚落的葡萄,又抬眼看了看自家炸毛的太子妃,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你们这些古代男人怎么回事啊?我刚怀孕,他们就急着给你塞小老婆?!”
萧锦咬牙切齿,眼眶都气红了,“哪有这样的啊?”
杨广赶紧把人往怀里一捞,低头亲了亲她气鼓鼓的脸颊:“不气不气,都处理干净了,锦儿不气。”
萧锦推了他一把,没推动,反而被他搂得更紧。
她忽然想起史书上对杨广的记载,说他后宫无数,夜夜笙歌。
虽然现在他完全不是那副模样,但……若真登上那个位置呢?人总归会变的吧?
越想越烦,越想越委屈,她眼圈微微泛红,赌气道:“哼,反正,要是哪天你真敢纳别人,我也去找别人,总不能让你占便宜。”
“……”杨广呼吸都滞了一下,随即气笑,捏着她的下巴强势让她转头:“萧锦,你敢?”
“你敢我就敢!”她梗着脖子瞪回去。
去他的封建社会,去他的三妻四妾,她可不接受!
杨广本来还想端着几分太子的威严,可看着自家媳妇那双因怒气更显明亮的眼睛,竟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罢了,什么天子威仪,什么储君气度,统统见鬼去吧!
“孤不敢。”他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就吻了上去。
这个吻极尽缱绻缠绵,一点一点化开她的恼怒。直到她紧绷的肩膀软下来,抵在他胸口的手也不自觉地拽紧了他的衣襟。
一吻结束,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而坚定:“锦儿,孤不需要旁人。”
萧锦抿了抿红肿的唇,仍存一丝迟疑:“那日后……等你做了皇帝……”
“有区别吗?”杨广打断她,指腹轻抚她的脸颊,“难道当了皇帝,我就不是我了?”
未等她反应,他干脆直接将人抱到膝上,一字一句道:“锦儿,只有你。”
这颗心早已塞满了你,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萧锦怔了怔,抬眼看他。
杨广也正望着她,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浸满温柔,此刻只映着她的影子。
太子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点?
仁寿二年春,东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太子妃的产期比太医预计的早了小半月,杨广彼时还在书房批折子,听外头宫女慌乱喊“娘娘破水了”,朱笔一抖,硬生生在奏折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等内监们手忙脚乱要备步辇时,一扭头,嚯,太子殿下早没影了。
杨广几乎是用轻功蹿回寝殿的。
门内萧锦咬着帕子在骂:“杨广!都怪你!”
门外太子殿下白着脸扒门框:“……是是是,都怪我!”
四个时辰后。
萧锦精疲力尽地靠在软枕上,低头看着怀中裹在锦被里的小团子。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却本能地攥着拳头往她怀里钻。
“咦……怎么这么丑?”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胡说!”杨广站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孤的儿子,生来就该是天下第一俊俏。”
萧锦斜睨他一眼:“敢问殿下,您是靠什么判断的?”
“自然是像孤。”杨广理直气壮。
萧锦想翻白眼,奈何实在没力气,只好低头戳了戳儿子的脸颊,小小声道:“娘跟你商量个事,咱们争点气,别真随他,好不好?”
杨广失笑,干脆坐到她身边,把人揽进怀里,另一只手仍护在襁褓旁,生怕她一个手抖摔了孩子。
“殿下可想好名字了?”萧锦轻声问。
“昭,杨昭。”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存,“愿他一生明澈坦荡,如日月昭昭,不染尘埃。”
“像你一样。”杨广又补充了一句。
总是亮堂堂的,连带着把他也从那些阴诡算计里拽出来。
萧锦记得史书上的杨昭。
那个早逝的元德太子,一生温和宽厚,史官评他“性仁孝,言行端谨”,可惜,只活到了二十三岁。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柔软的孩子躺在她的臂弯里,他的父亲给了他世间最温柔的名字,盼他一生光明磊落,无灾无难。
“想什么呢?”杨广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掌心覆上她的手背。
萧锦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关切的目光。
眼前的杨广和史书里记载的暴君哪有一分相似?
这是她的殿下,不是那个炀帝,她的殿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勾着儿子的小拳头,眼里盛满温柔。
“没什么。”她摇摇头,眉眼弯弯。
她的昭儿呀,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
杨广觉得自己这一年快憋疯了。
从得知萧锦有孕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默念“清心寡欲”四个字,太医千叮万嘱“头三个月不得碰”,再后来又变成了“动作要轻、再轻”。
如今,月子终于结束,小杨昭健健康康地越长越白嫩,而杨广也终于能挺直腰杆,要回自己应有的夫妻待遇了!
这夜,他特意换了新的熏香,胡子也刮得一干二净,连指甲都修剪整齐,准备大展拳脚。
推门进寝殿的时候,萧锦正倚在软榻上翻书,见他进来,抬眸笑道:“怎么今日洗澡洗这么久?”
杨广不答,只慢条斯理地走过去,单手抽走她手里的书,另一手已经扣住她的手腕,低声道:“锦儿,今晚,该轮到孤了吧?”
萧锦刚想笑他装模作样,结果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打横抱起。她忍不住掐他的手臂:“你轻点!我才刚养好!”
“放心,孤会很温柔的。”
他嘴上说着温柔,可动作却一点都不慢,几乎是一路吻着她进的内室,轻轻将她放倒在床榻上时,手已经利落地解开了她的衣带。
“杨广!”萧锦又好笑又羞恼,“你就这么急?”
“你说呢?”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声音里带了点咬牙切齿的委屈,“孤等多久了?”
他的吻比以往更加炽热,像是要把忍了一年的渴望都在这一个晚上讨回来。
萧锦被他吻得晕乎乎的,双手不自觉地攀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的气息越来越重,心跳也越来越快。
就在两人情动难抑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娘娘……小殿下又哭了,乳娘怎么哄都哄不住……”
杨广咬牙切齿地抬头:“又哭?!”
萧锦也忍不住叹气。
杨昭这孩子,别的都好,就是特别黏她。只要她离得久了,他便哭闹不止,旁人怎么哄都没用,唯独萧锦抱一抱,他才能安静下来。
杨广额头抵在她肩窝,深呼吸三下,才勉强压制住心里的火,闷声道:“不管他,让他哭!”
“那是你儿子!”萧锦无奈地推了推他:“我要去看看。”
“……”
太子殿下深吸一口气,最终挫败地翻身躺回榻上,手臂横在眼睛上,长长地叹了一声。
萧锦忍着笑,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别气别气,等哄睡了他,我马上回来。”
杨广咬牙切齿地睁开眼:“萧锦,你最好说话算话。”
结果,等萧锦哄睡了杨昭回来,太子殿下已经靠着软枕睡着了。
他本就政务繁忙,今日为了提前回来准备,更是忙得连午膳都没用,此刻眼底还有些淡淡的青影。但即便睡着了,眉头仍微蹙着,似乎仍在怨念被打断的好事。
萧锦不由得失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活该,让你平日那么得意,现世报来了吧。”
刚想给他盖上被子,杨广却忽然睁眼,一把将她拽回怀里,声音还带着几分睡意:“那小子睡了?”
萧锦点头:“嗯,睡了。”
他半眯着眼盯着她几秒,忽然一个翻身,将她压下,“很好……现在,该轮到孤了。”
萧锦惊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杨广的手指熟练地解开她的寝衣,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孤只是养精蓄锐。”
话音未落,灼热的唇已覆下,萧锦含糊道:“你、你蓄谋已久……”
男人轻笑,手指沿着她腰际慢慢下滑,声音沙哑:“锦儿。”
“嗯?”
“长大了。”
萧锦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是大了一岁,你还老了一岁呢!
正想开口揶揄他两句,却忽然察觉到某人的掌心挪至某处,轻轻一握。
萧锦浑身一颤,瞬间脸色爆红。
他说的长大,是这个?
狗男人!!!
萧锦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呼吸乱成一片。
她迷迷糊糊地想,狗男人虽然嘴上不着调,但服务精神确实到位。
屋内温度越来越高,床榻之下,不知何时被某人踹落的书页早已散开,上面赫然写着:
「君子慎独」
杨广:呵,孤娶媳妇又不是为了当君子的。
第162章 私奔
仁寿四年冬,皇帝寝殿内檀香沉沉,烛火昏昏。
杨广独自走进内室,见他的父皇躺在龙榻上,面容削瘦,两鬓苍苍。
曾经威慑天下的帝王,如今也不过是个垂暮老人。
杨坚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似梦似醒间,认出了来人。他缓缓抬手,指节嶙峋:“……阿……摩?”
十年江都流放,五年夺嫡磋磨,杨广以为自己心底该有千般怨怼。怨他偏心长子,怨他将自己磨成一把刀,不疯魔不成活。
可这一刻,所有的情绪竟都沉淀了下去。
他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父皇。”
杨坚眼底闪过一丝恍惚,缓慢地拍了拍杨广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托付,又像是迟来的歉意。
随后,指尖垂落,龙驭上宾。
仁寿宫里哭声一片,百官伏地,太子杨广沉默地叩首,继位。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腥厮杀,没有史书里那些所谓“弑父夺位”的阴谋,只有一场平静而哀痛的权力交接。
新帝登基,改元大业,萧氏为后,嫡子杨昭立为太子。
四岁的杨昭继承了母亲萧锦幼时的相貌。
大眼睛、小虎牙,笑起来脸颊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就连那爱闹腾的性子也如出一辙。
宫女们常常惊恐地发现,太子殿下又不知何时爬上了御花园最高的梧桐树,蹲在枝丫上冲她们招手:“看!我能摘到云啦!”
杨广得知后,沉着脸拎他下来训了一顿,结果杨昭瘪着小嘴,仰头问他:“父皇小时候不爬树吗?”
杨广:“……”
他还真爬过。
这小崽子天资聪颖,又生了一张和小萧锦一般无二的脸,每每犯错,只要眼巴巴一望,谁都狠不下心罚他。
杨广的原则,在自家儿子面前,逐渐崩塌。
算了,既然罚不了儿子,那便罚那个纵容他胡闹的皇后好了。
于是,杨广抬步拦住正循声走来的萧锦,二话不说便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里殿走去。
萧锦:“?!!”
还未开口,杨广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窗外夕阳西斜,暖光泼洒进来,将他们交迭的影子拉得绵长。
御花园里,小杨昭抱着刚捡来的猫,蹲在高高的梧桐树上,远远瞥见父母的背影,撇了撇小嘴:“啧,父皇又抱着母后跑了……”
小猫“喵呜”一声,懒洋洋地蹭进他怀里。
少年不识愁滋味。
帝王年少时未曾得到的偏爱与纵容,如今尽数给了身边人。
春日游园赏花,夏日泛舟摘星,秋日对月小酌,冬日踏雪寻梅。
帝后恩爱,后宫无妃,幼儿绕膝,江山安稳,一切都那么好,像是一场梦。
许多年后,杨广侧首看着身边人熟睡的眉眼,喃喃自语:“若是当年有人与朕说,此间日子竟能这般圆满,朕定是不信的。”
可窗外月光如水,夜风温柔,一切都是真的。
杨昭十六岁生辰这日,御书房里堆了三尺高的奏折。
年轻的太子殿下盯着这些文卷,眉毛拧成麻绳,缓缓抬头望向御案后正优哉游哉喝茶的父皇,试探着问:“这些……都是儿臣的……贺礼?”
杨广放下茶盏,笑得人畜无害:“不错,今日起,朝中大小政务,皆由昭儿亲裁。”
杨昭:“???”
第二日,太子一袭储君朝服,立于百官面前。
眉眼如刀,威仪渐成。群臣奏报,他或颔首或驳斥,条理分明,丝毫不怯。偶尔遇棘手政务,只微微蹙眉,底下老臣便立即闭嘴。
无他,只因那神情,像极了他那位杀伐果断的父皇。
杨广倚在龙椅上,看着自家崽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不由暗中嗤笑:“臭小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下了朝,杨昭直奔皇后宫里,一把掀开珠帘,往桌案上一趴,哀嚎:“母后!我要死了!那群老头子在折子上写‘臣有本奏’,啰嗦三页纸,最后就为问一句‘太子殿下何时婚配’!”
萧锦正剥橘子,顺手塞了半瓣进他嘴里,笑盈盈道:“谁让咱们太子殿下生得俊,连突厥人都惦记着要把公主嫁给你呢。”
杨昭险些被橘子噎死:“咳!谁要娶什么突厥公主!”话到一半,忽然背后一凉。
不知何时,杨广已立在殿门口,眸光凉飕飕地扫过来。
“父、父皇……”杨昭瞬间挺直腰板,乖巧如鹌鹑。
杨广负手踱步而来,在他面前站定,慢条斯理地问:“听说你昨天又骑马去猎场射虎了?”
杨昭头皮一麻:“……儿臣知错!不该冲动,不该涉险!”
杨广点点头,然后抬手,一把揪住了儿子的后脖颈,“既然知错,那便罚你明日主持朝会,批完三百份折子。”
杨昭:“???”
杨广眯眼:“有意见?”
杨昭:“……儿臣不敢。”
杨昭十八岁那年,正式亲政。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御前总管一路小跑进东宫,惊慌道:“太子殿下!不好了!陛下和娘娘不见了!”
杨昭一个激灵从被窝里翻身而起:“什么叫不见了?”
总管颤巍巍递上一封信笺,上盖玉玺印,笔锋凌厉如杨广一贯作风。
“朕心甚疲,携皇后出游。朝中事,你看着办。”
杨昭:“????”
什么叫做“你看着办”啊!!
此刻,洛阳城外的运河上。
一条小船静静漂在澄澈的水面上,船头站着一个女子。
她散去了皇后庄重的髻,青丝如瀑,只簪一支木槿簪。碧色的纱裙随风轻扬,衬得肌肤如雪,眉眼如初。
岁月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妩媚从容。
她依然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杨广静静地倚在船舷边,目光寸寸描摹着她的背影,眼底炙热不减当年。
许是感觉到他的目光,萧锦转过身,有些担忧道:“咱们真就把昭儿一个人丢在洛阳了?”
杨广大步上前,手臂一揽,“锦儿,别提他。”
萧锦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那可是你儿子!”
“儿子也不行。”
话音未落,他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极尽缠绵,带着熟悉的霸道和这些年日益增长的占有欲,萧锦被他亲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推开了他:“都多大岁数了,还亲来亲去的……”
杨广挑眉,手指不轻不重地掐了下她的腰:“嫌朕年纪大?”
萧锦看着眼前这张俊脸,哪有半点年纪大的样子?分明是时光恩赐,给他添了几分成熟的风度。
她戳了戳他的胸口:“杨广,你这样,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堂堂皇帝,丢下江山不管,拐了皇后就跑了……”
他捉住她的手,轻轻咬了一下:“皇帝?”他嗤笑,“谁爱当谁当。”
小船悠悠荡进一片芦苇丛中,惊起几只白鹭,他的眼底浮现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况且,这是朕欠你的。”
深宫夺嫡,江山博弈,她陪他走过血雨腥风。如今四海升平,他只想把那些年错过的平静岁月,统统补给她。
萧锦微微一怔,眸光软了下来,轻靠进他怀里。
自从杨广和萧锦潇洒跑路后,杨昭的日子苦不堪言。
御案上的奏折每日堆积如山,那群老臣们更是变本加厉。今日催选秀,明日议征兵,后日还要他审阅江南水利的工程拨款。偏偏户部尚书一脸正气道:“陛下说过,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必能妥帖处置!”
杨昭:“……”
好,很好,你们玩得开心,把活儿全甩给我是吧?
最可气的是,那对不负责任的父母生怕他不知道他们过得有多逍遥。明明是在游山玩水,偏要假装关心地给他寄东西。
上个月,一份特产从江都快马加鞭送到了东宫。
拆开一看,是包精致的琼花蜜饯,附信上龙飞凤舞写着:「江都琼花正盛,蜜饯甚甜。另:听说那帮老家伙又想往你东宫塞人?朕已替你全拒了,不必言谢。」
杨昭捏着蜜饯,咬牙切齿:谁要谢啊!快回来干活!!
这个月又送来一对憨态可掬的陶俑娃娃。
母后温婉的字迹写着:「昭儿,这是建康匠人新烧的陶偶,像不像你小时候?PS:你父皇贪嘴偷喝我酿的梅子酒,现下正捂着肚子喊疼,活该。」
杨昭瞪着陶俑圆滚滚的脸,气的要炸了:哪里像了?我小时候哪有这么胖!
东宫侍从们战战兢兢地发现,自从帝后离宫后,太子的表情管理似乎越来越差了呢。
与此同时,建康城。
七夕夜色如画,满城灯火如星。
萧锦拉着杨广的袖子,在熙攘的人群里穿梭,一会儿指着花灯惊叹,一会儿又踮着脚看杂耍艺人喷火。
她今日难得贪玩,鬓边碎发被夜风拂起,脸颊因兴奋而微微泛红。
杨广由着她拽,眼底含着笑意,时不时伸手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低声问:“累不累?”
萧锦摇头,拽着杨广挤到不远处的灯谜摊前,指着最顶上那盏精巧的琉璃灯,“我要那个!”
老板笑呵呵道:“夫人好眼光!这灯谜可不好猜……”
杨广扫了一眼谜面,唇角微挑,随手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萧锦也不遑多让,纤指点了点另一盏花灯,三两下解了谜底。夫妻俩配合默契,三言两语间,竟把老板摊子上最值钱的几盏灯全都收入囊中。
老板傻眼了:“这……”
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秦义实在看不下去,默默上前,往老板手里塞了一袋银子。老板掂了掂分量,顿时眉开眼笑:“哎呀,二位贵客好学问!再来再来!”
萧锦笑得眉眼弯弯,杨广捏了捏她的指尖:“走吧,去放花灯。”
建康河畔,无数花灯顺流而下,灿若繁星。
萧锦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莲灯,低声呢喃:“愿四海升平,天下无战,百姓安居,永享太平。”
花灯缓缓漂远,她歪头看向杨广:“陛下许了什么愿?”
杨广唇角微扬:“不告诉你。”
萧锦瞪他:“你说不说?”
“嗯……”他忽然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今晚若开心了,就告诉你。”
萧锦的脸倏然红了,小声嘀咕:“……不正经。”
当晚,他们宿在城外一座僻静的温泉宅邸里。
云散雨收,萧锦迷迷糊糊戳他硬邦邦的腹肌:“现在能说了?”
杨广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敛了笑意。月光透过纱帐,描摹着他依旧凌厉的轮廓,却将眼神浸得温柔:“朕希望”
他低头吻她眉心,“来世若不为帝,就做个寻常富家翁,早早拐了你私奔。”
萧锦嘟囔道:“现在不就在私奔么”
窗外,夜色正浓,星河璀璨。
被遗忘在洛阳宫中的杨昭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正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拳头捏得咯吱响。
“救命,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年后。
勤勤恳恳监国的太子殿下,终于在某日批完如山的奏折后,忍无可忍地亲自追到了江南。
御驾行宫外,他黑着脸踹开门,迎面就撞见父皇正俯身给母后系发带。
两人在满园杏花下亲昵相对,俨然一对隐世眷侣,哪还有半点帝后的影子。
杨昭深吸一口气:“父皇、母后,儿臣”
“啊,来得正好。”杨广淡淡打断,从袖中摸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圣旨,直接丢了过去,“这个给你。”
杨昭手忙脚乱接住,展开一看。
“朕欲退位,太子杨昭即日登基,钦此。”
杨昭:“……”
不是,你们俩有病吧???
好啊,既然你们能耍无赖,那就别怪儿子不讲礼数了!
他索性把诏书往怀里一揣,大步上前,往杏花树下一坐,朗声道:“儿臣觉得江南风光甚好,不如陪父皇母后多住几日!”
杨广眉梢一挑:“朕让你回洛阳登基。”
杨昭冷笑:“不回,儿臣也要休假。”
萧锦在一旁笑倒在杨广肩头:“瞧你,把儿子逼急了。”
于是乎,接下来几日。
杨广牵着萧锦泛舟湖上,杨昭默默划船。
杨广揽着萧锦赏月听曲,杨昭抱着酒壶跟着。
杨广带萧锦去夜市,杨昭扛着剑在暗处护卫……
堂堂储君,硬是活成了贴身护卫兼电灯泡,连江都太守都看不下去了,私下递折子委婉劝道:“殿下辛苦了,不如趁早回洛阳……”
杨昭怒极反笑。既然如此,那就干脆都别出门了!
于是,杨昭每日雷打不动地捧着奏折堵在门口,硬是把军报念成了早朝现场。杨广见招拆招,殿门一关,带着萧锦翻墙溜去市集听曲儿。
杨昭索性调动亲卫四处搜人,结果被亲爹反手一封“太子私自调兵,罚俸三月”的旨意扣在头上……
直到那一天,杨昭终于在城郊某座茶肆里,亲手拎住了他那位“翻墙出游”的母后。
“您再跑,我就哭给您看。”杨昭面无表情道。
萧锦眨眨眼,还没开口,忽听身后一声脆响。
茶肆二楼的窗棂猛地被人踹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翻窗跃下,手中的长剑“唰”地横在杨昭面前:“哪来的登徒子!光天化日欺负姑娘?!”
杨昭怔住。
日光斜斜洒在少女张扬的眉眼上,她束着高高的马尾,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剑尖又往前送了送:“还不松手!”
萧锦“噗嗤”笑出声,慢悠悠从杨昭手里抽回自己的袖子:“小姑娘,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我亲眼看见他拽着你。”少女说到一半突然噎住,因为那个登徒子居然笑了?
杨昭垂眸看着颈边的剑,不仅没躲,反而微微俯身向前:“江湖侠女?”
少女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干、干什么!”
“不干什么。”杨昭突然抬手,两指夹住剑身轻轻一折,“铮”地一声,精钢剑刃竟被生生折断了。
“!!”少女瞪着手里只剩半截的剑,脸都涨红了:“你赔我的剑!”
萧锦拽了拽杨昭的袖口:“昭儿,你吓着人家了。”
杨昭充耳不闻,仍盯着眼前气得跳脚的少女:“功夫这么差,还敢学人行侠仗义?”
小姑娘梗着脖子,依旧红着脸不依不饶:“你管我功夫怎么样!反正你就是不准欺负人家姑娘!”
萧锦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柔声道:“姑娘,你误会了,我是他娘。”
“娘?!”少女瞪大眼睛,目光在萧锦和杨昭之间来回扫视,愣是没捋清关系。
眼前这位夫人面容娇美,身段婀娜,瞧着也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是母子……
她眉头一皱,反驳道:“骗人!哪有这么年轻的娘?你们瞧着更像是……”
“像是什么?”杨昭微微挑眉。
少女还未开口,茶肆的门被推开。
“锦儿,荷花糕买到了,趁热尝尝?”
杨广手里提着油纸包,长身玉立地站在门口,眉梢微扬,目光饶有兴味地扫过屋子里僵持的三人。
萧锦眸光一转,立刻笑吟吟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夫君,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转头便朝少女眨眨眼:“瞧,我是他娘,这位是他爹,如假包换。”
少女呆住:“……”
他们一家怎么都这么年轻啊?
杨广顺势揽住萧锦的腰,眼神懒洋洋地落在自家儿子身上:“这是怎么了?昭儿,你又欺负人了?”
萧锦笑笑,拽着杨广就往外走:“别打扰他们年轻人叙话,走吧走吧!”
杨广任由她拉着:“到底什么情况?”
萧锦侧眸瞥了眼身后,杨昭仍站在原地,饶有兴致的盯着那个红衣少女,而那丫头正抱着断剑忿忿瞪他。
她唇角微翘,压低声音对杨广道:“咱们儿子啊,怕是要……”
“嗯?”杨广挑眉。
“栽咯。”
萧锦眨了眨眼,颇有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感觉。
第163章 完结篇
于是,堂堂太子殿下千里追爹娘的闹剧,最终以“爹娘没逮着,反倒捡了个太子妃”的结局收场。
那少女名叫苏棠,是江南富商苏家的独女,自幼爱听江湖轶事,整天嚷着要做个仗剑天涯的女侠。前几日刚偷溜出府“行侠仗义”,谁知道第一次出手,就碰上了硬茬。
还是皇家最大的硬茬。
眼下,她瞪着一双杏眼,抱着断剑不肯松手,气鼓鼓地瞪着杨昭:“我警告你,我师父是江南第一剑客!你要是敢欺负我,他一定会替我报仇的!”
好巧不巧,她那“江南第一剑客”的师父,前两天刚接了东宫的差事,这会儿正在行宫领俸禄呢。
“孽徒啊!孽徒!”师父捶胸顿足,“你招惹谁不好,去招惹太子!”
苏棠蹲在椅子上啃苹果:“谁知道他是太子啊?”
“他那身衣服!他那玉佩!他那通身气派!你眼睛长哪里去了?”
“哦,”苏棠吐出苹果核,“我光顾着看他那张脸了。”
她心想,杨家人的基因确实有些不讲道理了。
陛下龙章凤姿,皇后更是风华绝代,太子殿下虽然有点凶,但着实好看,往那儿一站就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苏棠正琢磨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沉沉压了过来。
她抬头,就见那位“有些凶但很好看”的太子殿下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阳光自他背后洒落,衬得他身形修长挺拔。
啧,确实好看。
苏棠眨了眨眼,毫不畏惧地回瞪过去:“看什么看?要赔我剑就痛快给钱!否则——”
她眯起眼,故意拖长了调子,“否则我就告诉全江南,太子殿下欺压弱小,蛮不讲理!”
杨昭眉头微挑。
他缓步走下台阶,淡淡道:“剑法那么差就别乱用,砍到自己事小,若是不小心划伤了旁人……”
哦豁,声音也好听。
苏棠托着腮盯着他一张一合的薄唇,一句话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想亲。
她心直口快,下意识脱口而出:“太子殿下婚配了吗?”
杨昭:“???”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
她师父在后头一个趔趄,差点没跪下去。
孽徒!孽徒啊!
杨昭眯眼看向这个胆子大过天的丫头:“……你说什么?”
苏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耳根子瞬间红透。
但她向来不是个肯认怂的主,干脆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问问怎么了?不能问吗?我也没说要嫁给你啊!”
杨昭被这直球一激,一时竟没接上话来。从小到大,可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成何体统!”他冷着脸甩下一句,转身就走。只是那背影略显仓促,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苏棠看着他疾步离去的方向,歪着头,自言自语道:“这就跑了?太子殿下还挺不经逗!”
不远处躲在假山后偷看的萧锦拽着杨广的袖子,笑得肩膀直抖:“这姑娘太可爱了!”
“你呀”杨广无奈摇头,却见自家皇后突然探出半个身子,冲苏棠招了招手。
“本宫告诉你一个秘密。”萧锦眨眨眼,压低声音道,“我们家昭儿啊,不但没婚配,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呢!”
苏棠眼睛一亮,正要跑过去,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母后!”
杨昭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一张俊脸黑得像锅底。
他本来已经走远了,但越想越气,堂堂太子,竟然被一个小丫头一句话给激得落荒而逃?!简直丢人!得回去,必须把场面找回来!
结果还没走近就又听见自家亲娘在那儿掀老底。
萧锦立刻缩回杨广身后,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糟糕,我们家太子恼羞成怒了!”
杨广轻咳一声,把皇后往身后护了护,面上摆出一副正经威严的模样:“昭儿,注意仪态。”
苏棠:看热闹ing。
杨昭:“……”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个月后,杨昭终于还是决定返回洛阳。
他恨,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像父皇那样潇洒地把奏折一扔,撂挑子不干了。可他是杨昭,从小被父皇母后教得责任心比山还重的杨昭。
大隋总不能真没人管啊!
临行前一夜,他正在行宫的书房批阅奏折,忽然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下一秒,窗户被人推开一条缝,一双明亮杏眼偷偷往里瞄。
是苏棠。
杨昭头也不抬:“鬼鬼祟祟的,进来。”
窗外传来小声的“哼”,随即那人影翻窗而入,“谁鬼鬼祟祟了!我就是路过!”
“路过?”杨昭搁下笔,似笑非笑地盯着她,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苏棠绕到他面前,“你明天要走了?”
月光下,少女那双杏眼格外明亮,带着点说不出的情绪,像是一种……别扭的温柔?
杨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忽然笑了,嗓音低了几分:“舍不得孤?”
“谁舍不得你!”她炸毛似的瞪他,可耳朵却悄无声息地红了。
这一个月,她跟着师父混到行宫当护卫,说是护卫,实际上天天在太子面前胡闹。
她爬墙,他就在底下黑着脸训;她溜出去逛街,他派暗卫跟着她;她夜里偷喝酒,被他逮个正着,两个人还坐在屋顶上看了一场烟花。
可明天他就要走了。
一想到或许要很久、甚至是再也见不到他了,苏棠有些难过。
她咬唇,小声嘀咕道:“我就是想问,你这一走,还回来么?”
杨昭微微偏头,故意吊她胃口似的,慢条斯理道:“朝务繁忙,短时间内不回来了。”
苏棠眸光微黯,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搅着衣角。
杨昭望着她这难得乖巧的模样,忽然心尖一动,放轻了语调:“不过……你愿不愿意,跟孤一起回洛阳?”
“洛阳?”苏棠一怔,杏眼又睁大了一些。
“嗯,”杨昭难得语气带了些哄骗的意味,“洛阳也很好,风光不比江南差,还有御膳房做的牡丹糕、糖酪樱桃,都是江南没有的。”
“唔……”苏棠显然有些动摇,但她又犹豫道,“可我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杨昭看着她纠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再多言,只随意道:“无妨,孤不强求。”
结果。
翌日清晨,龙舟启程之际。
睡得迷迷糊糊的苏棠猛地从软榻上惊醒,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环顾四周,惊觉自己竟身处船舱内?
“???”她懵了,“这是什么地方?!”
屏风后,杨昭慢条斯理地踱步而出,手里还端着杯清茶,神色泰然:“醒了?”
“这是哪?!我不是在自己院子里睡觉吗!”苏棠抱着被子满脸惊恐。
杨昭抿了口茶,淡淡道:“孤的龙舟。”
“你这是绑架!!!”
苏棠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掀开被子就要跳下来理论。可刚踩到地上,船身突然一晃,整个人就往前栽去。
杨昭眼疾手快伸手一捞,稳稳将人接进怀里。他垂眸看着怀中炸毛的小兔子,轻笑道:“投怀送抱?”
“谁投怀送抱了!”苏棠挣扎着要起来,奈何龙舟正好转向,又一个趔趄扑到了他胸前。
“你这船怎么回事啊!”她恼羞成怒。
杨昭轻轻“啧”了一声,干脆把人打横抱起。等苏棠回过神来,已经被稳稳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没办法,”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孤耐心有限,等不到你考虑了。”
苏棠:“”
岸边,萧锦倚着杨广的肩,看着缓缓驶离的龙舟,不由感慨:“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想当年,杨广也是这么把自己绑架到晋王府,绑去陇西。
杨广望着逐渐变成一点朱红的船影,轻哼一声:“他倒是干脆。”
世人皆说太子肖母,杨昭幼时确实顽劣跳脱,性子随了萧锦的古灵精怪。
可随着年岁增长,那股骨子里的强势与锋芒,却越发像极了他的父亲:看上的东西,从不迂回,只强取豪夺。
而此刻船上那位,显然已经学了个十成十。
一个月后,洛阳皇宫,御书房。
大臣们本以为太子千里寻帝后未果,必然心情低沉。
谁知今日一见,却发觉殿下批阅奏章格外利落,眉眼间甚至还带着几分罕见的闲适。
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郑大人正战战兢兢地递上岭南军报,眼角余光却频频往太子殿下脸上瞟。
这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要知道,自从太子监国以来,但凡文书有一丁点疏漏,殿下那双剑眉一蹙,满殿大臣都能冷汗直冒。
可今日,岭南布政使漏盖官印的折子,殿下竟然只是轻描淡写地圈出来,连训斥都没有?
“今日先到这儿吧,众卿辛苦了。”
众臣:“”这如沐春风般的语气是什么情况?!
正当老臣们面面相觑之际,一个红衣少女抱着油酥饼从门口探头:“杨昭!你的折子批完没?该吃饭了!”
太子殿下瞬间敛了批奏折时的威严神态,唇角微扬:“快了,你先吃。”
她撅了撅嘴,大步迈进御书房,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往他唇边一递:“尝一口?西市刚出锅的!”
老臣们:“……!!”
太子殿下面色不改地低头咬了一口,又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吃。”
群臣大惊:这、这姑娘谁啊?怎么敢直呼殿下名讳!还直接投喂?
杨昭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些电灯泡,眸光淡淡一扫:“诸位还有事?”
“没、没了!老臣告退!”
众人仓皇退下,出门时隐约听见小姑娘的轻哼:“他们怎么都盯着我看?”
太子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大约是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太子妃。”
“谁、谁是太子妃?我还没答应呢!”
“嗯?那要如何才能答应?”
门外,一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礼部尚书默默摸出帕子擦了擦汗,压低声音对同僚道:“这架势……颇似当年陛下对娘娘啊。”
一旁的户部尚书捋须感慨:“果然,血脉相承,连挑媳妇儿的眼光都如此相似。”
几人话音未落,里头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踢翻了矮凳,紧接着是苏棠羞恼的声音:“杨昭!你别想骗我嫁你……唔!”
“!!”众大臣齐齐顿住,随即默契地加快脚步离开,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良久,走远的卢老大人才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看来,咱们得提前准备殿下大婚的贺礼了……”
太子大婚,十里红妆铺满洛阳长街。
婚后第一天清晨,杨昭刚要起身,却被一只纤细的手臂横拦在腰上:“不许走!”
他失笑,低声道:“再耽搁,早朝便要迟了。”
“迟就迟了!”苏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固执地紧紧搂住他的腰,“你不准走。”
太子殿下被强行按回床榻,又好气又好笑:“苏棠,你这是要当祸国妖妃?”
她裹着被子钻入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什么妖妃……困死了,都怪你……”
杨昭无奈,垂眸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姑娘,伸手替她拢了拢凌乱的发丝,终是没再起身。
罢了,就纵容这一回吧。
另一边,某两位逍遥已久的帝后难得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洛阳城还有那么大一个儿子要成亲,紧赶慢赶在大婚前几日回了宫。
他们甚至体贴地给新婚小夫妻放了个蜜月假期,直到杨昭重新上朝这天。
杨广一身闲散帝王常服,金尊玉贵地坐在龙椅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茶,才在满朝文武的恭肃静候下翻开早就拟好的传位诏书。
他甚至十分贴心地在诏书后附上了未来十年的国库预算、边境军防调度、以及新帝必须尽快解决的政务。
然后,在满朝文武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杨广利落地往儿子肩上一拍:“江山交给你,朕放心。”
杨昭咬牙切齿:“……父皇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这一天?”
萧锦笑盈盈地踮脚捏了捏他的脸:“乖儿子,早登基早享福。”
杨昭:“……”
史书记载,萧皇后长子杨昭于二十三岁病逝。
萧锦知道,如今的这个世界早已与她记忆里的历史完全不同了。可即便如此,这一年到来时,她仍坐立难安,年初便拉着杨广回了洛阳。
杨昭其实不太明白,父皇母后怎么不似往年般四处逍遥,反倒一直守在他身边。
母后尤其奇怪,某日竟塞给他一个皱巴巴的小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三个平安结,从褪色的红绳到崭新的金线,每一根流苏下都坠着小小的银铃,针脚笨拙又认真。
那是她成婚之初,躲在东宫熬夜做的每一件针线。
杨昭握着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有些好笑又有些恍惚。
抬眼时,父皇在一旁轻咳一声,故作平淡道:“你母后这些年,总是怕你长不大。”
杨昭其实没太听懂父皇的意思。
可眼下,妻子在身旁,父母也在眼前,他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了。
这一年冬,洛阳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雪花簌簌而落,宫墙内外覆上薄薄一层银白。萧锦拢了拢雪狐大氅,望着漫天的飞雪出神。
寒风卷起她的衣袖,杨广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怎么了?”
萧锦摇摇头,低低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一生太圆满了,有点像做梦。”
杨广低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这些日子是真实的。”
他曾见过的那些血光,那些遗憾,才是真的噩梦。
恰在这时,殿门轻响,杨昭披着大氅走出来:“雪这么大,您二位就在这儿吹冷风?”
灯火映照下,父子俩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几乎有七分相似,连挑眉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萧锦眼中泛酸,却又忍不住笑,一手一个牵住他们。
这一年,马上就要过去了。
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你看,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对不对?【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