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现代篇:
第141章 现代篇(一)
白。
刺眼的白。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眼皮的沉重,然后是耳边尖锐又规律的“滴滴……滴滴……”声。
“有意识了!病人醒了!”
“快!通知家属!”
“血压回升,心率稳定!”
几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围在床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仪器,声音里带着惊喜。
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晚晚!晚晚你终于醒了!”
一张熟悉又憔悴的脸猛地凑到眼前,是妈妈。
她双眼红肿,头发有些凌乱,一看就是好多天没休息好。下一秒,我整个人就被她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我的肩头。
“妈……”
“你昏迷了七天,整整七天啊!”
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我的手,生怕我再消失一样,“妈妈以为……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吓死妈妈了……”
“没事了……我没事……”我还有点恍惚,只是凭着本能轻轻拍着她的背。
头痛的不行,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龙舟……大火……叛军……杨广!
我猛地一个激灵。
我回来了!
那他呢?杨广在哪里?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蓝色制服的护士快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板,一边看一边惊呼:
“正好醒了,隔壁那个跟你一起车祸送进来的男生也刚醒没多久。”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医学奇迹,满脸不可思议地跟旁边的护工八卦:
“说来真奇怪,昨晚他都没生命体征了,心跳停了,医生都准备开死亡证明了,都要拉太平间了,结果人居然莫名其妙又活过来了!这体质绝了,回头必须得研究研究!”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猛地掀开被子,扯下手上的针头。
“隔壁……是哪个隔壁?!”
护士被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我:“哎哟,你别急,刚醒不能乱动,隔壁是302……”
我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地板冰凉,冻得我一哆嗦,可我顾不上找鞋了,跌跌撞撞就往门口跑。
“晚晚!你干什么?你还在输液!”妈妈在身后惊叫。
我听见输液架倒地的哐当声,听见妈妈追出来的脚步声,听见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惊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302!
那间病房的门半掩着,我一头撞了进去。
病床上靠坐着一个身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松松挽起,露出手腕上一点新鲜的擦伤。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和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碘伏味道。
一个护士正端着药碗,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汁,耐心地递到他嘴边。
他微微偏过头,眉头蹙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嫌弃、不耐和极度困惑的神情,声音带着一种生硬而古怪的语调:
“此乃何物?拿开。”
护士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了抽。她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看见没?这人脑子好像有点毛病。从醒了就这样,张嘴就是‘朕’,闭口就是‘放肆’,问他叫什么他说‘朕乃大隋天子’,问他记不记得家里人的电话他说锦儿、锦儿的……”
另一个护士也凑过来,小声接茬:“该不会是车祸撞到头,把脑子撞坏了吧?刚醒的时候就听他念叨什么‘锦儿’,跟他说这里没有叫锦儿的,他就急,非要下床去找。”
“可不是嘛,”先头那个护士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又舀起一勺药递过去,好声好气地哄着,“来,先吃药。管他什么锦儿不锦儿的,把病养好了才能去找人啊是不是?”
他依旧不接,那张带着伤痕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和一丝极力掩饰的茫然与不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间全然陌生的房间。
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了。
没有龙舟,没有运河,没有文武百官,没有那座他亲手建起的、又亲手舍弃的盛世。
他只知道要跟我回家,但他并不知道,“家”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跌跌撞撞地走过去,绕过床尾,走到他床边。
他的视线也落在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不安、茫然、虚张声势,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扑过去,撞进他怀里。
病号服的布料蹭在脸上粗糙又陌生,可那股气息没有变。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底下,还是那个我熟悉的人。
他的手臂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比在江都龙舟上更用力,仿佛要把这十八年的空缺、濒死的恐惧、这一场跨越千年的重逢,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阿摩……阿摩……”
我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傻子。
周围的护士面面相觑,妈妈追到门口,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这、这……”
“锦儿,”他用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此处……便是你的家乡?”
“嗯,”我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尽管脸上还挂着泪,却忍不住对他绽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的名字,林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怒吼,震得整个走廊都在抖——
“给我放开晚晚!!!”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从他怀里弹开。
一回头,就看见我爸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跟要炸了似的。
完了。
我爸这人,比老贺还凶。
老贺好歹是古代人,偶尔也讲究点“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爸不一样,他年轻时候当过兵,退伍后在单位当了一辈子领导,管人管惯了,脾气暴得远近闻名。我妈常说,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不然早送去部队练了。
高中时有个男生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封情书,被我爸发现后,他直接杀到学校,当着全班的面,单手就把那男生从第三排拎到了最后一排角落。
现在好了。
他闺女出车祸,昏迷了七天,差点死了。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就扑到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哭得死去活来。
他现在那表情,我翻译一下:你谁啊?你对我女儿做了什么?你是不是想死?
“就是你个混小子!”
果然,我爸已经冲进来了,步子又大又急,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指着杨广的鼻子,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拉着我闺女早恋?害了我闺女出车祸差点死了?你谁啊你?啊?!”
我下意识地想拦,可我爸那身板,我一米六几的小身板往他面前一挡,跟螳臂当车似的,他一手就把我拨到旁边去了。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闭嘴!”我爸头都没回,“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我:“……”
杨广半靠在病床上,手还保持着刚才抱我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没收回去。他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茫然,震惊,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像是在说:这场景,朕好像经历过。
可不是经历过吗?当年在贺府,老贺发现他睡在我房间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被未来老丈人支配的恐惧,穿越时空,古今同理。
杨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手从半空中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标准的、端正的、晚辈见长辈的姿态。
“这位……想必,便是岳丈大人?”
我:“……”
我妈:“……”
我爸:“……”
空气凝固了。
我爸的脸彻底黑了。
“谁是你岳父!“他吼得整层楼估计都能听见,”我闺女才十八!!”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挡在杨广身前:“爸,爸你冷静,听我解释——”
“老子不听你解释!”我爸又是怒吼一声,指着杨广,“你给我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杨广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向我求救,然后才转过头,努力维持着仅剩的帝王尊严,沉声道:
“在下杨广,与锦……与林晚姑娘,相识已久。”
我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杨广?这什么名字?”
“杨广?隋朝那个杨广?”旁边处于吃瓜状态的小护士脱口而出,眼睛瞪得溜圆,“隋炀帝杨广?!”
杨广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有被戳穿身份的窘迫,有身为帝王被如此称呼的僵硬,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我看着他那副想发火又不敢发火、想维持威严却彻底破功的样子,差点当场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谁能想到,这大隋的天子,回现代的第一天,居然被当成早恋的小混混,还被质疑是不是脑子撞坏了。
这兵荒马乱的回归之路,怕是连那所谓的“修正力”都没预料到吧。
可不管怎么样。
欢迎来到现代,我的陛下
杨广、不,他现在叫陈恪。
这是护士递过来的身份证上写的名字,也是他在这具身体里,唯一能证明“存在”的现代印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脸。
熟悉,又带着一丝奇异的陌生。
五官轮廓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只是褪去了帝王的威严与岁月的沉淀,更显出一种未经风霜的锐利与俊朗。
这是陈恪,也是杨广。
但当我仔细去看时,我恍然发觉,这更像是我从未亲眼见过的,二十岁的杨广。
刚刚平灭南陈、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晋王殿下。
是我在史书字里行间想象过,却未曾真正触及的,他最耀眼夺目的年岁。
真好。
我看着他微微拧着眉头,带着一丝少年气的侧脸,心里软成一滩水。
命运把那个最鲜活、最骄傲的他,还给了我。
但显然,杨广陛下对他这个崭新的人生代号,不太满意。
他躺在病床上,眉头拧着,翻来覆去地看那张住院手续单,像在审视一份不够合格的奏折。
“陈恪,”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此二字,平平无奇,毫无气势可言。”
我正坐在床边,跟一个苹果较劲,试图削出一圈完整的皮,闻言翻了个白眼,“那你想叫什么?杨广?你信不信你前脚去派出所改名字,后脚就得被民警同志请去喝茶,问你是不是cosplay上瘾了?”
他被“cosplay”这个词噎了一下,主要是没听懂这什么意思,薄唇抿了抿,似乎想反驳,目光却落在我递到他唇边的苹果上。
他顿了一下,还是乖乖张开嘴,接了。
“唔,”他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一些,给出了一个跨越千年的评价,“这果子倒是爽脆清甜,比之……宫中贡品,亦不遑多让。”
我忍不住笑出声。
据护士说,陈恪昏迷的这七天,一直联系不上他的家人,只有几个同学经常来看他。
后来,我从他那些热情又朴实的同学那里,慢慢拼凑出了“陈恪”在这个世界的人生轨迹。自幼在福利院长大,靠着优异的成绩拿到助学金和贷款,一路考进了顶尖的A大,学的是……历史系。
历史系,跟我一个专业。
听到这个专业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在那个世界,是执棋人,是执笔者,是开凿运河、开创科举、举办万国博览会的帝王,他自己就是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到了这个世界,命运的齿轮转动,他竟成了历史的研读者。
“陈哥这人吧,挺……特别的。”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挠着头说,“平时话不多,有点冷。专业课成绩特别好,尤其是隋唐史方向,教授都夸他论文写得……嗯,特别有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史料运用得像自己亲眼见过一样。”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亲历者,他可不就是亲历者吗。
“还有啊,他总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另一个圆脸男孩补充道,“就是那种……嗯,气场?对,气场特别强。我们平时都不敢随便跟他开玩笑。上次有个外系的学妹,长得可漂亮了,鼓起勇气在图书馆想加他微信,你猜他怎么着?”
我配合地做出好奇的表情。
圆脸男孩绘声绘色地模仿:“他就那么撩起眼皮,看了人家姑娘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声音那个冷啊……直接把人家姑娘当场说哭了,捂着脸跑了。”
我:“……”
杨广,你在现代也不消停。
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纯粹的转世轮回吗?
如果没有,那要怎么解释,我和一千多年前那位萧皇后,容貌几乎别无二致?而如今的陈恪分明也是年轻时的杨广,是晋王殿下从史书丹青里走出来的模样。
可是,那个曾坐拥四海、富有天下的帝王,转世轮回,竟成了孑然一身、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不知道是残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公平。
“发什么呆?”低沉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发现他已经吃完了苹果,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属于这个新时代的光。
“没什么,”我摇摇头,把心里那些关于前世今生、孤儿命运的纷乱念头统统压下,只剩下最直接、最满溢的情感,冲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就是觉得很幸福,简直不能更幸福了。”
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间,我们还能这样并肩坐着,他吃着我削的苹果,这难道不是世间最不可思议的幸运吗?
杨广,或者说陈恪,也微微弯起了唇角。
那笑容褪去了帝王的疏离与威仪,是属于二十岁青年的干净清朗,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柔软。
“嗯,”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朕、我也觉得幸福。”
这天下午,陈恪的各项检查结果基本出来了。
除了有些脑震荡后遗症(被医生归结为导致他“胡言乱语”的根源)和些皮肉伤,已无大碍,可以出院静养了。
然后,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我们面前。
A大,就在我们C大的隔壁,只隔了一条街。但我俩现在都还是大学生,按照规定都得住宿舍。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俩这算……被迫开启“异地恋”模式的苦命鸳鸯?
出院那天,我拎着他那少得可怜的行李,送他回A大。
站在医院门口,我熟练地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确认呼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杨广从我开始掏手机起,眼睛就没移开过,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探究。
车子很快来了,一辆白色的轿车。我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他迟疑了一下,才学着我的样子,弯腰坐进后座,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忍不住扫视着车内的一切,闪烁的电子屏幕、空调出风口、甚至司机师傅随手放在一旁的保温杯。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商铺、行人、各种颜色鲜艳的广告牌……构成一幅鲜活而嘈杂的现代都市图景。
杨广一直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此医馆,距学堂,有多远?”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医院到A大的距离。
“哦,大概……二十多里地吧。”我估算了一下,“不过打车很快的,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怕他不理解,我又换了个说法,“嗯……就是差不多,一盏茶多点的时间?”
“一盏茶……?”
他重复了一遍,眼底的惊异更深了,“竟真如此迅捷?”
前面的司机师傅大概从后视镜里观察我们半天了,终于忍不住,操着一口地道的本地腔,笑着插话:“小伙子,刚从横店影视城回来?还是最近古装历史剧看入迷了?这代入感挺强啊!”
杨广:“……”
他抿紧了唇,没再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流转的街景。
深邃的眼底,翻涌着更为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身为闯入者的疏离,也有一丝对新世界的探究与审视。
A大到了。
我牵着杨广的手,很自然地带着他往里走。
其实A大我真不是第一次来。我们C大偏文,女生多;隔壁A大偏理,男生多,尤其是篮球场那边,一到下午,荷尔蒙简直爆棚。
以前我和室友经常以“学术交流”为名,行“观赏男色”之实,悄悄溜过来看男生打篮球,对A大的几条主干道和热门区域熟得跟自己学校似的。
所以,问到了杨广的宿舍楼号,我简直轻车熟路,牵着他七拐八绕,很快就到了那栋略显老旧的男生宿舍楼下。
但还没进门,就被值班的宿管阿姨拦住了。
“诶诶,小姑娘,站住!”
阿姨从窗口探出头,推了推老花镜,语气严肃,“女生不能进男生宿舍啊!”
我立刻摆出最乖巧可怜的表情,眨巴眨巴眼睛,“阿姨,求您了,通融一下嘛。”
我指了指杨广,“我男朋友刚出了车祸,脑子有点不好使,我不太放心。我就送他上去安顿一下,马上就出来!”
阿姨探出头,仔细打量着我身后正蹙眉环顾四周、确实显得有些呆滞的杨广,犹豫了一下,挥挥手,“行吧,别待太久!”
“谢谢阿姨!”我赶紧道谢,拉着杨广就往里走。
杨广的宿舍在三楼,门虚掩着,之前在医院见过的那几个室友都在。
脸圆圆的叫王硕,戴着黑框眼镜的叫李想,高高瘦瘦的叫赵峰,都放下手中的游戏,立刻迎了上来。
杨广对他们微微颔首,虽然没什么热络的表情,但眼神是平和的。
这几日住院,这几个室友轮番照顾,送饭陪夜,他虽然话少,但心里是记了这份情的。
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这几个年轻人,是“陈恪”的同窗,也是……嗯,用晚晚的话说,是“哥们儿”,是可信之人。
“他刚出院,可能还有些……嗯,不太习惯,还得拜托你们多担待。”我说得委婉,但眼神里的恳求很明显。
“嫂子你太客气了!”王硕挠挠头,嘿嘿一笑,“陈哥平时也没少帮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我又从包里拿出手机,晃了晃:“那个,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他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需要,你们随时联系我,比较方便。”
我是真不放心。
虽然这几天我已经见缝插针地给他恶补了这个时代大学生的基本生存法则,上课、吃饭、睡觉、用手机、刷校园卡等等。
但他一个当过皇帝、住惯皇宫的人,哪里体会过这种四人间上下铺、公共卫生间、没有宫女太监伺候的集体生活?
万一闹出什么“何不食肉糜”或者“尔等为何不向朕行礼”的笑话,那可真是……
和他的室友们建立直接联系,是我能想到的最稳妥的“保险措施”。
加完微信,我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杨广。
他正巡视着自己的“领域”,那是靠窗的一个上铺,下面是书桌,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点过于整洁了,上面只放了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他微微仰头,看着上铺的床板,表情……有点难以形容。
“那个……陈恪,”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这是你的床,上面睡觉,晚上记得……”
“记得。”他打断我,声音带着点无奈,“你已说了三遍,此处便是朕……我的卧榻。”
“记得就好。”我捏捏他的脸,又转头对王硕他们笑道,“那他就交给你们啦!我先回去了,有事微信喊我!”
“嫂子慢走!”
我走出宿舍门,还能听到王硕在背后小声跟另外两人嘀咕:“陈哥这次回来,怎么感觉……气场更吓人了?还有嫂子,对陈哥可真上心啊……”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上心?
我这可是在给一位“穿越”的皇帝陛下,当生活助理兼时代向导呢,任重而道远啊。
第142章 现代篇(二)
我觉得,杨广的智商绝对有180,甚至可能更高。
我之前那些关于他无法融入集体生活的担忧,在短短几天内,就被现实啪啪打脸。
这位曾经的帝王,仿佛一块被扔进知识海洋的超级海绵,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关于这个陌生时代的一切。
他对所有事物都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极强的学习能力,尤其是电脑、手机这类电子产品。
程恪那台电脑在他手里没鼓捣两天,各项功能就被他摸熟了,甚至已经开始研究编程入门了。
用他的话说,“此等机关术,虽则繁琐,然逻辑严密,倒也有趣。”
至于他的专业课,历史……那更是不在话下。
他几乎是以一种恶补的姿态,疯狂地啃着从隋朝之后这一千多年的历史。
图书馆也成了我们最常去的约会地点。
他看书极快,一目十行,但每看到关键处,又会停下来,蹙着眉,沉默很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不是普通学生面对厚重史书时的敬畏或枯燥,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是一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棋手,在复盘一局跨越千年的、与自己息息相关的棋局。
他会在一张纸上,随手画出唐宋元明清的兴衰脉络图,然后盯着其中几个节点出神。
他还会去查证史料原文,比对不同版本的记载,甚至会用手机去搜相关的地图、考古报告。
有一次,我看到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一个全英文的考古网站,正在看一篇关于隋唐洛阳城遗址的论文。
我震惊了:“你……看得懂?”
他抬起头,用一种“你在质疑朕”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看不懂,但可以用翻译。”
然后他指了指浏览器上挂着的翻译插件。
我:“……”
对不起,是臣妾愚钝了。
然后,问题就来了。
那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图书馆的下午,他正看着晚清七十年的历史,脸色铁青。
“鸦片战争。”他念出这四个字,“洋人的船坚炮利,竟打得我泱泱中华毫无还手之力?”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已经翻开下一页。
下一页是——《南京条约》。
“割地?赔款?”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怒火,“开放口岸?协定关税?这是……这是丧权辱国!”
那声音实在是有点大,在安静的图书馆里炸开,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我赶紧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祖宗!你消停点!”
他的嘴唇在我掌心下还在动,含混地发出“唔唔唔”的声音,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图书馆管理员皱着眉头,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我一边捂住杨广的嘴,一边尴尬地朝管理员笑,“对不起对不起,他……他看历史书看得太投入了!我们这就小声,这就小声!”
管理员狐疑地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一眼杨广桌上那本《中国近代史》,大概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临走前还低声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大学生,看个书代入感这么强的吗……”
我松开手,杨广深吸一口气,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那清政府,简直荒唐!无能!”
我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如果朕在,定不会让此等事发生”,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这么想了。
一个曾经坐拥四海、试图开创盛世的帝王,看到自己民族在千年之后遭受那样的屈辱,怎么可能不愤怒?
“好了好了,”我伸手,轻轻覆上他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那是清朝的事,又不是你干的。再说,后来不是都打回来了吗?抗日战争、抗美援朝,咱们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场景频频上演。
读到八国联军侵华,他气得晚饭都吃不下;
看到日军侵华的相关影像资料,他盯着屏幕,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手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又快又重,吓得坐他对面的王硕端着餐盘默默挪远了两个位置;
学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种种建设成就,尤其是提到“两弹一星”、航母下水时,他紧蹙的眉头才会稍微舒展,甚至偶尔会轻轻“嗯”一声,眼底流露出几分赞许,点评一句:“方今之华夏,方有些气象。”
他甚至还抽空,在A大历史系的内部论坛上,匿名发表了一篇题为《浅析隋唐制度对近代中国积弱之潜在影响》的帖子。
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用词之犀利,观点之“离经叛道”(比如认为明清闭关锁国根源可追溯至宋代过度抑武崇文,而宋制又受唐中后期藩镇割据后矫枉过正影响,最终把锅微妙地甩给了自己之后的朝代……)
一度在系里引起小范围争论,连教授都下场参与讨论。
最后帖子因为“讨论方向偏离主题,涉嫌影射现行教育体系”而被暂时锁定。
“陈恪同学,”
我把他堵在宿舍楼下,双手叉腰,努力摆出严肃的样子,“咱们能不能,稍微……低调一点?”
杨广,或者说陈恪,低头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平静模样。
“朕……我只是阐述事实,探讨历史得失。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乃治学之理。”
“兼听则明你个头!”
我踮起脚,戳他脑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当你的大学生,顺利毕业,找个工作,养活自己!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陈恪,卡里只剩三位数的贫困生!”
听到“贫困生”三个字,他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终于消失了,抿了抿唇,眼神飘向一旁,似乎有些窘迫。
显然,无论前世如何富有四海,今生没钱这件事,对他这位习惯了挥金如土的皇帝陛下而言,依旧是难以言说的痛。
“知道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尽快适应。至于银钱……钱财之事,我已有计较。”
“你有什么计较?”我追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觉得我小看了他。
“我看了你们的‘招聘’启示,明日便去试试。”
“招聘?”我愣住,“什么招聘?”
“教人写字。”他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然,“你们这里,似乎称之为……兼职书法老师?”
我:“……”
看着他那张写满“朕的字难道还教不了几个孩童”的俊脸,我忽然觉得,让他融入现代社会的道路,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得多。
……
两个多月后,杨广同学,已经基本习惯了现代大学生活。
除了偶尔看到某些历史事件仍会控制不住血压、以及下意识用“朕”自称然后在我瞪视下紧急改口外,他已经很像一个……嗯,有点过于优秀且气场强大的普通男大学生了。
不仅专业课门门优秀,连兼职的书法班都开得风生水起,还因为长得帅、气质独特、字又有风骨,吸引了不少女学生(和部分男学生)报班。
他的小金库也由此日渐充盈,终于摆脱了“三位数贫困生”的尴尬。
于是,在解决了基本生存问题后,某些被压抑已久的、属于成年人的需求,就不可避免地浮出了水面。
比如今天,我们就要进行一件重要的事情——开房。
这还是我红着脸提出来的。
起因是这样的,刚刚,在A大著名情侣约会圣地小树林的某个隐蔽角落,我俩又黏糊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气息交缠。
一吻完毕,我靠在他怀里,气息不稳,感受着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阿摩,我们……都回来这么久了,你怎么……都不提那个呀?”
“那个?”他低头看我,黑暗中眼睛亮得惊人,似乎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呀!”我脸颊发烫,声音更小了,“在隋朝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我感觉到他搂着我的手臂收紧了些,“可是……宿舍里,有好几个人。”
我:“……”
差点忘了这茬,他虽然习惯了大学生活,可还没去过酒店呢!
于是,就有了此刻。
我们找到了学校附近那条“堕落街”上,一家看着比较干净整洁的某连锁酒店。
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里,我还能保持表面的镇定,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身份证带了吗?”我小声问他,自己先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杨广显然也有些紧张。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算是我们这具身体的第一次,还是在这种……嗯,需要登记身份的正规场所。
前台小姐姐接过我俩的身份证,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带着了然和一丝善意的职业微笑。
“大床房一晚,对吗?”她声音甜美,操作熟练,“房间在五楼,这是房卡。祝二位入住愉快。”
我接过房卡和身份证,含糊地道了谢,拉着杨广就往电梯方向快步走去。
电梯镜子映出我们俩的身影,我脸颊绯红,眼神飘忽;他身姿笔挺,耳根却红得明显。
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叮”一声,五楼到了。
找到房间,刷卡,开门。
“滴——”
房门应声而开。我率先走进去,插卡取电。
柔和的灯光瞬间充满了这间不算大但布置温馨的房间,米色的窗帘,整洁的床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味道。
门在身后“咔哒”一声轻轻关上。
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私密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
我站在房间中央,有点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只好没话找话:“那个……先、先洗个澡吧?你先还是我……啊!”
话音未落,我只觉得腰间一紧,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啊!”我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杨广低头看我,方才在电梯里、在前台时的那点属于“陈恪”的紧张和生涩,荡然无存。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我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火焰,像一头即将享用大餐的饿狼。
属于帝王的强势和掌控欲,在这一刻彻底回归。
“一起。”
他言简意赅,抱着我,大步走向浴室的方向。
“等等!杨广!衣服!还没拿换洗衣服!”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接弄得脸红心跳。
“要什么衣服?”浴室的门被他用脚勾开,又“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
磨砂玻璃后,灯光晕开一片暖昧模糊的光影,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间杂着几声压抑的轻哼,和模糊的低语。
考虑到我这个身体确确实实是第一次,虽然灵魂早已熟稔,但硬件到底生涩。
在浴室里一番足以让人面红耳赤的“初步探索”和“动手动脚”之后,杨广还是把我抱了出来,轻轻放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床垫微微下陷,我陷在蓬松的被褥里,身上还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清香,他滚烫的身体随即覆了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我那被美色和激情冲昏的头脑,突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等等等等!”我几乎是尖叫出声,双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
杨广动作猛地一顿,撑起身,悬在我上方,眼神里充满了被打断的不满,“怎么了?”
我急急忙忙,语无伦次:“那个!套!套!不能怀孕!”
杨广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陌生词汇感到困惑,甚至有点烦躁:“套?什么套?”
“就是……”我顾不上解释,手忙脚乱地把他从身上推开一点,爬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一阵翻找。
果然,这种快捷酒店,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我捏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就、就是这个……你、你得用这个,不然……不然会怀孕的。咱俩现在都是大学生,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
杨广接过那个小方片,撕开后,把拿东西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显而易见的嫌弃。
“一定要用此物?”他抬眼看我,语气里全是不爽,“隔着这层东西?”
“一定!必须!”我点头如捣蒜,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杨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半晌,才终于屈服现实(或者说屈服于我),极其勉强地“嗯”了一声。
我正要松一口气,就见他把那东西递到我面前。
“行,那晚晚……”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用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恶劣的口吻,清晰地说道,“你给我戴。”
我:“?”
“你自己不会戴啊?!”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他理直气壮:“朕没戴过。”
我:“……”
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我也没带过啊!!!
但此刻他已经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嘴角甚至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似乎在期待。
妈的。
“你……你闭上眼睛!”我凶巴巴地命令。
他非但没闭,反而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动作,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咬碎了一口牙!
行,你不闭眼睛,那就我闭!
但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听到他骤然加重的呼吸,还有越来越大的救命,这简直太羞耻了!
“好、好了吗?”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睛死死闭着,根本不敢睁开。
耳边传来他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嗯,戴好了。”
“晚晚……真聪明。”
说话间,他已经重新俯下身,呼吸再次将我笼罩,“现在,可以了?”
我闭上眼,把滚烫的脸埋进他肩窝,“嗯”了一声。
得到许可,他不再犹豫,也无需再忍。
后来的事情,嗯……
我只能说,有些人,换了身体,换了时代,换了身份,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比如,他的学习能力。
比如,他的占有欲。
比如,他的体力。
他像一头饿了太久的狼,把这两个月的克制、十八年的等待、两辈子的纠缠,全都一点一点地,讨了回去。
到后面,我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嗓子也哑了,只能用眼神控诉他。
他倒是餍足得很,嘴角那抹笑怎么看怎么欠揍。
“杨广,”我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能不能……稍微节制一点?”
他低头看我,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火,声音慵懒又理直气壮:“不能。”
我:“……”
第二天中午,太阳都快晒到床尾了,我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拽了旁边那位一脸“朕还要”的家伙三次,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跟我下去退房。
前台小姐姐居然还是昨晚那位。
她的目光在我脖子伤的红痕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分明在说:年轻真好。
我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杨广身后。他倒是一脸坦然,甚至还有心情问了一句:“此间可办理长期包房?”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他的嘴,拖着他往外走。
“唔唔唔——”他发出含糊的声音,被我拽着踉跄了几步。
身后传来前台小姐姐再也压抑不住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欢迎下次光临~”
第143章 现代篇(三)
杨广挂科了。
当然,这绝不是他智商的错,也并非他学习不努力。
因为他挂的这一门,是……英语。
出成绩那天,我们正好窝在酒店里。
自从上次体验过之后,这位陛下隔三差五就拉着我去“探讨历史”或者“练习书法”,然后理所当然地顺便住下。
此刻,酒店房间的窗帘拉了一半,透进冬日午后懒洋洋的光。
我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盘腿坐在床边,用他的笔记本电脑刷学校教务系统。
杨广靠在床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我的头发玩。
“成绩应该能查了,”我一边登录他的学号,一边念叨,“你专业课肯定没问题,近代史纲要、思修什么的对你来说更是小儿科……咦?”
页面刷新出来。
一溜的“优秀”中间,赫然混入了一个刺眼的不及格。
后面跟着课程名称:大学英语。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
“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卷着我头发的手指停下了。
我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低沉的气压,带着难以置信和……屈辱。
我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抖。
真的不能怪我,想想这位是谁?是杨广啊!
是那个精通诗文、才华横溢,能让南朝文士俯首的隋炀帝!是那个开创科举、制定《大业律》、在洛阳城举办万国博览会、接见各国使臣都不用翻译的帝王!
他居然……在英语上,折戟沉沙了。
“你已经很努力了,”
我赶紧把电脑合上,扭过身,用还湿漉漉的头发蹭了蹭他的下巴,试图缓解这尴尬又好笑的气氛,“我们都学了十几年了呢,你才学几个月,太难为你了。”
“十几年?”他眉头拧成一个结,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你们竟需耗费十数年光阴,来学这……蛮夷之语?”
“呃,也不是所有人都学十几年……”我试图解释。
“荒唐!”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属于帝王的威压和愠怒。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时竟需我华夏子弟,耗费心力去钻研番邦文字?应是他们渡海来朝,苦学我中华之雅言才对!”
看他气得脸都涨红了,一副恨不得立刻下诏,废除英语的气魄,我赶紧顺毛捋。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咱们老祖宗的文化博大精深,当然是最厉害的!”
我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放软了声音,“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嘛,咱们现在……呃,暂时是落后挨打了那么一阵子,现在要奋起直追,就得学人家的东西,包括语言。”
他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显然还是不爽,但也没再反驳。
我看着他那副“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郁闷样子,差点又笑出声,赶紧憋住,正色道:“这样吧,马上就寒假了,我给你补课!保管让你飞速提升!”
听到“寒假”两个字,他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怔忪。
我心里清楚。
他此刻一定在想,福利院早就不是他的家了,宿舍寒假也要清空。他能去哪?难道要一个人留在学校附近,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过年?
我心里一酸,凑过去,双手捧住他的脸,“阿摩,寒假跟我回家吧。”
我语气又轻又软,“我家很近的,高铁两个小时就能到。我带你去看看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好不好?”
杨广的眼睛亮了一下,“去你家?”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
“对呀,”我笑弯了眼睛,“你就住在我家,我要带你吃遍我们那儿的小吃,带你逛我小时候常去的公园,带你去见我所有的亲戚朋友……”
我掰着手指头数,越说越兴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此刻神采飞扬的样子刻进眼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眉头又微微蹙起,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迟疑:“那,岂不是要跟……岳丈,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噗——”我没忍住,又笑了。
想起医院里我爸那副要生吞活剥了他的样子,再想想未来一个多月,这位陛下要和我爸抬头不见低头见……
“祖宗,求你,先别叫岳父。”
我双手合十,做哀求状,“咱慢慢来,循序渐进,行不行?你先叫叔叔,对,就叫我爸林叔叔,叫我妈阿姨。”
杨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叔叔?”他重复一遍,语气硬邦邦的,“锦儿,朕与你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那是上辈子!”我戳他胸口,“这辈子在我爸眼里,你就是个拱了他家白菜的野猪!”
他脸色黑了黑,大概是被“野猪”这个形容噎到了。
“叫叔叔是战略,懂不懂?”
我压低声音,“先让他放松警惕,觉得你是个懂礼貌的年轻人。等混熟了,再慢慢让他接受你这头……咳,接受你。”
他抿着唇,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底那点帝王架子终于不情不愿地塌下去一块。
“……行。”他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英语补不补?”
“补。”
“我爸呢?”
“……林叔叔。”
“真乖!”我凑过去飞快亲了他下巴一下。
他扣住我的后脑,将这个奖励变成了一个漫长而深入的吻,直到我气喘吁吁才松开。
“锦儿,”他抵着我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声音却低沉而认真,“我会学会。所有你需要我学的,我都会学会。”
包括这拗口的蛮夷之语,包括与那位明显看他不顺眼的“林叔叔”和平共处。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边,为了能在你的世界里,有一个真正的家。
我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小小的、脸红红的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嗯,”我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我知道,我的阿摩,最厉害了。”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月。
我数了数自己偷偷攒的零花钱,加上做家教赚到的钱,加一加也有小五位数,心里有了主意。
回家前,我得带他去完成一件大事。
去旅游!
于是,在一个天气好得不像话的清晨,杨广陛下,不,陈恪同学,第一次坐上了飞机。
尽管他这几个月已经对飞行有了理论上的认知,但当飞机真的轰鸣着离开地面,冲破云层,将他熟悉的大地山川变成微缩模型时,我清晰地看到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眼睫微微颤动,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叹,以及……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我猜,他那颗属于帝王的、永远在计算与规划的大脑,此刻一定在飞速运转:此等神物,若用于大隋,何愁消息不通,粮草不继……
我们的第一站,扬州。
我当然要带他来看看,那条倾注了他半生心血、也背负了千年毁誉的运河,在一千四百年后,是什么模样。
站在古运河畔。
冬日午后的阳光给缓缓流淌的河水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两岸是仿古的亭台楼阁,游船静静地划过水面。
“这便是……朕所开凿的运河?”他凝视着水面。
“嗯,”我拉着他的手,指向远方,“主体就是你那时候的河道。后来元朝又重修过,拓宽疏浚。”
他的目光沿着河道,望向看不见的远方,仿佛在丈量它如今的长度与宽度。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千年流淌的河水。
昔日的江都,如今是生活气息浓厚的扬州城。
我们手拉手压马路,尝了蟹粉汤包、烫干丝,我甚至还怂恿他第一次尝试了骑共享电动车。
这位陛下学什么都快,平衡感更是好得惊人,稍微适应了一下,就能载着我在老城的小巷里穿行了。
我坐在他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宽阔的后背,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还有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烟雨蒙蒙唱扬州,百年巧合话惊奇”我忍不住在他身后哼起了小调。
他笑着,任由我的歌声和拥抱将他环绕。
“等我们以后老了,”我大声说,声音里满是憧憬,“退休了,我们就来扬州养老,好不好?天天沿着运河散步,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
他稳稳地握着车把,闻言失笑:“你我年方弱冠,你便已思忖养老之事?”
“工作狂!”我在他背后轻轻捶了一下,“穿越了千年还是这副德行,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晚上,我们住在古运河边一间临水的客栈,推窗就能看见被灯火勾勒出轮廓的拱桥和静静流淌的河水。
我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见他依旧穿着白天那件简单的毛衣,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条在夜色中的古老河流。
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想什么呢?杨广陛下?”
他身体微微放松,覆上我环在他腰间的手,掌心温热。
“来到此世,目睹这千年变迁,深感……科技之力,确可通天彻地,惠泽万民。若朕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若当年就有后世飞机、铁路、信息网络之便利,他能做的,是否更多?
但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眼前真实的灯火,和身后真实的人。
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些,然后转到他对面,踮起脚,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向我的眼睛。
“阿摩,”我打断他可能陷入的、无解的历史迷思,“你喜欢这里吗?喜欢扬州吗?喜欢……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吗?”
窗外的河水静静地流淌,倒映着岸上的灯火,像是把千年的时光都揉碎了,融在这粼粼波光里。
他凝视着我。
“此处信息之通达,远胜驿马舟车;事物之新奇精巧,超乎想象;百姓生活之富足安宁,亦非昔年可比……”
他缓缓说着,每说一句,就离我更近一分,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唇畔。
最后,他的唇轻轻印了上来,这个吻起初温柔,继而加深。
辗转厮磨间,我听到他低沉含笑的声音,模糊而清晰地在唇齿间漾开:
“但朕最喜欢此处,因为此处……”
“有你。”
按照行程,我们还要在扬州待一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暖洋洋的。我趴在杨广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睡衣的带子玩,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阿摩,”我凑到他耳边,“你想不想……去看看自己的陵墓呀?”
杨广原本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晨间温存,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慵懒的“嗯?”
声调上扬,示意我说下去。
我来了精神,支起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跟你讲哦,可有意思了。你的陵墓啊,是前几年才被发现的,而且发现的过程特别戏剧性,是一个叫杨勇的开发商,在那边搞开发,一不小心就给挖出来了!”
“杨勇?”这个名字仿佛一个来自千年的回旋镖,精准地扎在了某位陛下的肺管子上。
他倏地睁开眼睛,刚刚的慵懒荡然无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点难以置信,又带着点被冒犯的恼火。“他?!”
“对呀,就叫杨勇,”
我憋着笑,故意用轻松的口吻继续戳他肺管子,“你说巧不巧?看来你们老杨家真是孽缘未了,隔了一千多年还能以这种方式重逢。”
杨广的脸色变幻不定,大概是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兄弟往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一翻身,把我结结实实压在下面,手带着点惩罚意味地伸进被子,精准地拨弄了两下。
“啊!”我浑身一颤,骨头都软了半边,眼睛里立刻泛起生理性的水光,“我错了我错了!不说了!”
他却不理,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唔……阿摩……别……”
我徒劳地抓住他作乱的手腕,眼睛红红地瞪他,却更像是在撒娇。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我的,气息灼热:“还敢不敢拿朕取笑了,嗯?”
“不敢了不敢了……”我赶紧认怂,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在我唇上重重亲了一下,才翻身躺回旁边,把我重新捞进怀里搂好。
我又小声开口,“所以,你想不想去看看嘛?”
“去便去。”
他语气硬邦邦的,颇有点“朕倒要看看能搞出什么名堂”的架势,“看看后世之人,将朕的安眠之所,折腾成了何等模样。”
于是,口嫌体正直的杨广陛下,就这样被我拉着,踏上了“参观自己陵墓”的奇妙之旅。
我们到达时,已近中午。冬日阳光正好,但毕竟不是旅游旺季,游人三三两两,显得颇为清静。
陵区比我想象的要大,也很新,现代的建筑设计巧妙地与历史遗迹相结合,既有沧桑感,又不失庄重。
走进主展厅,灯光柔和,将出土的文物映照得清晰无比。
我的目光一下子被玻璃展柜中那顶精美绝伦的凤冠吸引了。
这个!和当初我们大婚我戴的一模一样!
杨广也看着那顶凤冠,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地拂过凤冠的轮廓。
我内心百感交集,悄悄握住了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他反手将我握紧,力道有些大。
我们又看到了他曾经用过的玉带、精致的瓷器、仪仗的残件……每一件文物都安静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风华。
转到另一个相对开阔的展区,这里用全息投影和沙盘复原了江都宫的部分景象。
旁边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历史爱好者的中年男人在低声交谈。
“……所以说,不能单纯以‘暴君’二字概括隋炀帝。”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投影上开凿运河的场景说,“你看这大运河,功在千秋啊。还有科举制度,影响一直到了清末。”
另一个稍胖些的男人点头附和:“是啊,历史啊,有时候就是成王败寇,要是隋朝没亡,对他的评价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的对话渐渐远去。
我心中感慨。我小时候,关于隋炀帝的评价几乎只有一种声音。而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尝试更立体、更辩证地看待历史人物,这何尝不是一种时代的进步?
展厅的灯光幽暗,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我看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这个世界的历史记载里,他依旧是那个亡国之君,是那个背负骂名的隋炀帝。
可只有我知道,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失败背后,藏着一个怎样惊心动魄、跨越千年的秘密。
我轻轻拽了拽他的手,等他微微侧头看我,才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
“阿摩,看到这些……你会不会……后悔?”
我问的,是他为了让我归来,也为了心中那个更宏大的、关于文明延续的信念,亲手策划自己的失败,是否后悔。
他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展厅深处,那里是他棺椁的复原示意处。
“且不说,是为了你。”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温暖而坚定。
“单为能看到这般天地,信息通达,物阜民丰,文明延续,火种未熄……朕当年所做之一切,亦是值得。”
我仰头看着他,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中温柔与坦荡的光,忽然觉得,那些史书上的争论,后人的评说,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很长、很好的未来,可以一起慢慢走。
第144章 现代篇(四)
结束了跨越千年的扬州之旅,我们马不停蹄,奔向下一站,上海!
我要带我的陛下,去见识一下现代人造梦的极致,去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欢乐王国!
出发前,我神秘兮兮地掏出提前网购的发箍。
米奇耳朵的给他,星黛露的给我。
当我把那对黑色的大耳朵郑重其事地戴在他头上时,这位前皇帝陛下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他抬手就要去扯:“此乃何物?成何体统!”
“入乡随俗!”我按住他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他。
他顶着那对与他冷峻气场严重不符的米奇耳朵,一脸抗拒又无奈的样子,简直可爱到爆炸。
最终,在我“不戴就不给亲”的威胁下,他勉强妥协。只是耳根可疑地红了,一路都试图用围巾遮掩,被我无情阻止。
但当我们真正站在迪士尼乐园的门口,听着欢快的音乐,看着城堡和周围兴奋的人群时,杨广脸上那点最后的勉强也化为了纯粹的讶异。
他仰头望着那座童话般的城堡,“此地……便是专为嬉游所建?”
“对呀,欢迎来到全世界最快乐的地方,陛下!”我挽住他的胳膊,兴奋地拽着他往里冲。
第一个项目是“飞跃地平线”。
从北极的冰川之巅掠过,到非洲草原看万兽奔腾,又瞬间置身万里长城……世界各地的奇观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扑面而来。
我偷偷看杨广。
他背脊挺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当画面掠过尼亚加拉瀑布,水汽扑面而来时,我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的,不是帝王的审视,而是普通人面对前所未见的壮丽奇景时,最本真的惊叹。
接着,我们来到了“创极速光轮”。
听说这比过山车还刺激,我有点腿软,但来都来了……
坐上那辆炫酷的摩托,安全压杠落下,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启动的瞬间,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我们在轨道上疯狂加速、俯冲、翻转!
“啊啊啊啊——!!!”我全程闭眼尖叫,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
终于停下,我惊魂未定地看向杨广陛下,发现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儿去,唇线抿得死紧,额角甚至有一层薄汗。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激起一股不服输的锐气。
“方才……”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方才未曾看清沿途景致。朕觉得,可以再试一次。”
我:“……???”
祖宗!排队两小时,体验两分钟!您这好胜心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最终,在我的坚决抵制下,陛下略带遗憾地放弃了他“一雪前耻”的念头。
但看那表情,分明是把这笔账记在了“现代机关术竟能让朕如此失态”的小本本上。
为了安抚受惊的小心脏,我准备去城堡前转转。
今天阳光正好,天蓝的像是幅油画,我掏出手机,沿途就开始“咔嚓咔嚓”。
“阿摩,看这里!”
我举起手机,他配合地侧过头,我飞快按下快门,然后凑过去看。嗯,构图完美,光影绝佳,陛下帅得人神共愤。
我美滋滋地把手机递给他:“给我也拍一张!要拍到整个城堡,还有我,要显腿长,要好看!”
他接过手机,神色严肃,仿佛在执掌传国玉玺。
我摆好姿势,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咔嚓。”
我满怀期待地凑过去看成品。
然后,我沉默了。
照片里,城堡是拍全了,宏伟又完整。
而我本人,缩在画面的右下角,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因为逆光,脸黑得只剩下一口白牙在反光,表情因为强撑笑容而略显狰狞。
“杨!广!”我咬牙切齿,“你看你拍成什么样了?!”
他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眉头微挑,“城堡在此,你亦在此,有何不对?”
“……”我气得跺脚,“你看看这构图!这光线!我这脸都黑成碳了!我就长这样吗?啊?”
他端详片刻,理直气壮道:“光线是差了些,但你模样……大体无误。”
我:“???”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算是明白了,男人拍照的技术,跟他是帝王还是草根,是古人还是现代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简直是刻在DNA里的技能缺失!
夜幕降临,迪士尼的重头戏,烟花秀即将开始。
我们随着人流涌向城堡前的广场,找了个相对开阔的位置。周围是兴奋期待的人群,孩子们骑在爸爸的肩头,情侣们依偎在一起。
当第一束烟花“砰”地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奇幻城堡,也照亮了杨广的侧脸。
他微微仰着头,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璀璨花火,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漫天的烟花如星河倾泻,经典的旋律响彻夜空,周围是阵阵惊叹和欢呼。
我轻轻拽了拽杨广的袖子,在他低头看过来时,凑到他耳边,大声问:“这烟火,比起当年洛阳城的如何?”
他凝视着夜空,那里正上演着激光、投影与烟火的完美交响,是现代科技与浪漫想象结合的极致。
片刻,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底映着烟花的碎光:
“不遑多让。”
在又一波烟花达到高潮、城堡被映照得如同梦境之时,我踮起脚尖,在光与声的狂欢中,吻上他微凉的唇。
分开时,我看着他被烟花照亮的脸,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么,我尊贵的王子殿下,您今日玩的开心吗?”
“您的公主,现在要接您回家啦。”
杨广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深深的笑意,那笑意比漫天烟花更亮。
他收紧环在我腰间的手,低下头,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我的,在漫天光华与无数人的欢呼声中,低声回应:
“准奏。”
后面的几天,我们又去看了黄浦江的夜景,他感慨,“此等天工,人力竟可至此”。
我们在西湖边漫步,从苏堤走到断桥。他竟会对着湖山,与我谈起几句白居易、苏东坡的诗词。
我们还心血来潮跑去了常州的恐龙园。
面对那些庞大逼真的史前巨兽模型,陛下露出了近乎孩童的惊叹表情,蹙眉沉吟“此等生灵,竟真实存在过,而又灭绝于天地剧变……”
我们像两只快乐的小鸟,用脚步丈量着这个对他而言崭新、对我而言也因他而重新变得奇妙的世界。
直到两个人的钱包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我们才在春运大潮开启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
回程前一晚,我们住在车站附近一家酒店。
放下行李,打算在周围随便逛逛,然后早点休息。为了养精蓄锐面对明天的长途跋涉,以及正式面见我那脾气一点就炸的老爸。
冬夜的街道有些清冷,我们牵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旅途见闻。
然后,就看到了那家店。
它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间连锁超市中间,门脸不大,装修是暧昧的紫红色调,招牌上的字是花体英文。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加快速度,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然而,晚了。
杨广也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停下了脚步,目光探究。
“此乃……何类店铺?”
他问,语气是货真价实的疑惑。
这不能怪他,这几个月我给他恶补了超市、商场、餐厅、电影院、甚至网吧,但确实……漏掉了这种特殊商品售卖场所。
“呃……就是……”
我头皮发麻,眼神飘忽,试图糊弄过去,“卖些……小东西的,我们快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小东西?”
杨广陛下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了解当代民生”的好机会。他非但没走,反而牵着我,径直朝那扇透着粉紫色光线的小门走了过去。
“既然路过,进去一观又何妨?”
“别!杨广!祖宗!里面不能乱进!”我死死拖住他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可惜,我那点力气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三步并两步,推开了那扇贴满磨砂贴纸的玻璃门。
“叮咚——”一声清脆的电子音效。
一股混合着廉价香薰和塑料味道的暖风扑面而来。
店里灯光是暖昧的粉紫色,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包装露骨的商品。
琳琅满目,冲击力十足。
我恨不得把脸埋进杨广胳膊里。
他倒是坦然,像是走进了什么新奇的博物馆。背着手,踱着步,目光从货架上一一扫过,神情严肃认真。时而凑近看看包装上的说明,时而拿起一个小盒子在手里掂量一下。
最后,他在一个展示架前停住,上面挂着几件用料极其节省、设计十分大胆的“小衣服”。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件黑色蕾丝的边缘,又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身上飞快地扫过,喉结滚动了一下。
“此物……”他沉吟着,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你别碰!”我差点跳起来,用气声低吼,一把将他作乱的手拉回来。
他却反手握住我的手,手指在我掌心轻轻挠了挠,带着明显的笑意。然后拉着我走向另一个货架,那里摆着一些造型更……奇特的道具。
我的脸已经红得快冒烟了,心里把这家店、这条街、甚至提议今晚出来散步的自己骂了八百遍。
杨广却似乎越看越有兴趣,最后甚至不顾我的阻拦,拿了几样物品走到了结账台。
“你……你买这些干什么!”我压低声音,羞愤交加。
杨广侧过头看我,眼底藏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今夜尚早,”他一手拎着袋子,一手稳稳搂住我的腰,朝酒店方向走去,“正好,试试。”
我的脸轰一下更烫了,被他半搂半抱着往前走,脑子里嗡嗡的。
完了,回程的火车上,大概得补一路的觉了……
……
这个寒假,杨广在我爸那儿的战略地位,实现了从“拱白菜的野猪”到“亲儿子预备役”的史诗级跃迁。
这事儿说起来,还得归功于我爸那点不为人知的业余爱好——研究军事。
尤其是古代战争和冷兵器。
起初,我爸是抱着考教和下马威的心态,在饭桌上随口问了杨广几个关于古代阵法、后勤补给的问题。
他大概是想看这个历史系的小子出出洋相,杀杀他的锐气。
结果,杨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战国时期的车阵讲到汉武时期骑兵战术的革新,从诸葛亮木牛流马的后勤困境讲到隋军灭陈时水陆并进的调度细节。
不仅对答如流,还时不时引经据典,点评几句后世史家的谬误,甚至随手在餐巾纸上画了个简略的阵型演变图。
我爸的眼睛,从审视,到惊讶,到最后简直在放光。
一顿饭下来,我爸看杨广的眼神彻底变了。
饭后直接把人拉进书房,门一关,俩人就古代步骑协同、城池攻防、军械改良等问题展开了深入学术交流,不时传来我爸激动的大嗓门和拍大腿的声音。
我端着果盘贴在门上偷听,只听见我爸中气十足地感慨:“哎呀!小陈啊,你这见解,比我们部队当年请的专家还到位!有些想法,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老子当年要是……”
我妈在厨房洗着葡萄,笑着摇头:“你爸啊,可算找到知音了。”
后来几天,我爸甚至翻出了他珍藏的、自己手工制作的古代攻城器械模型,跟杨广一起拆拆装装,讨论改进方案。
杨广也真能接上茬,还能指出几处不符合实际受力结构的地方,把我爸说得一愣一愣的,接着就是更热烈的讨论。
临回学校前一天晚上,饭桌上,我爸几杯酒下肚,脸膛红红的,用力拍着杨广的肩膀,舌头都有点大了:“小陈啊,好!真好!有见识,有想法!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就知道玩游戏!老子……我就想要你这么个儿子!”
我趁机凑过去,抱住我爸另一条胳膊,笑嘻嘻地说:“爸,女婿也是儿子嘛!”
我爸瞪我一眼,又看看旁边坐得笔直的杨广,哼了一声,“……那也得看表现。”
我和杨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开学后,补考成绩出来,英语低空飘过。
我松了口气,正想着这下总算能消停点,好好享受大学生恋爱时,杨广却在一个没课的下午,把我叫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湖边。
“晚晚,”他看着我,语气是深思熟虑后的郑重,“我决定转专业。”
“啊?”我正咬着吸管喝奶茶,闻言一愣,“转去哪儿?”
“水利系。”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转到水利水电工程学院。”
“噗,咳咳咳……”我一口奶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
他赶紧给我拍背,眉头微蹙:“慢点。”
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抓住他手腕,眼睛瞪得溜圆:“为什么啊?历史系不是挺好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远处图书馆灰白色的墙壁,又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遥远的时空。
“历史,我已亲身走过一遭。”
他缓缓开口,“其中得失,后人自有评说,我再研读,也不过是……再看一遍自己的功过簿。”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灼燃烧。
“但水利不同。”
“运河。”
他吐出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那是属于开拓者、建造者的光芒,“我开凿它,连通南北,是想看到千秋万代的便利,是想缔造一个真正的盛世动脉。”
“可我只见到了它初通时的繁华,未见其百年、千年后的模样。未见它如何滋养沿岸,未见它如何抵御旱涝,更未见……它后来的淤塞、战乱中的损毁、以及后世对它真正的利用与改造。”
他的语气里,有遗憾,有未尽的不甘,更有一种执拗的探究欲。
“这段时间,我查了很多资料。你们这个时代,有新的材料,新的机械,新的理论。三峡大坝,南水北调……”
他念出这些名词时,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这才是我当初想看到的水利。不只是漕运,更是灌溉、是防洪、是发电、是活命的水、是驱动万物的力。”
他看向我,眼神炽热而坚定:“晚晚,历史是过去,我已身在历史之中。但水利,是能触碰的未来。我想学这个。我想知道,若以今时今日的技术,去完成我当年未尽之志,能做成什么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春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困于史书评价的隋炀帝,也不是那个需要适应现代规则的青年陈恪。
他是杨广。
是那个站在邗沟起点,眺望千里,想要用一条河改变天下格局的帝王。
哪怕跨越千年,那份骨子里的东西,从未变过。
野心,远见,还有对宏大工程与不朽功业的渴望。
“可是……”我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担忧,“转系很难的,尤其是A大这种学校,水利又是王牌专业……而且,你都大二了,专业课基础……”
“无妨。”他打断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既已决定,便无难事。基础可从头学,考核我自能过。”
他看着我,眼中那灼人的光微微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只是未来几年,怕是要更用功些,陪你的时间,或许会少。”
我握住他的手,摇摇头,又用力点点头。
“你想做,就去做。”我看着他,眼睛有点发酸,“我的阿摩,想开运河就开运河,想搞水利就搞水利。这辈子,我陪着你,咱们慢慢来。”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校园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仿佛已经看到了更辽阔的江河。
“这次,定要让它,真正利在千秋。”
第145章 现代篇(五)
转系申请递上去,意料之中地遭到了系里和学院的质疑。一个历史系大二学生,没有任何理工科基础,想转入A大王牌的水利系?
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杨广用行动证明了,在绝对的专注和超凡的学习能力面前,天方夜谭也能变成既定事实。
他花了整整两个月,把自己关在图书馆,从最基础的《高等数学》《大学物理》《工程制图》啃起。
我亲眼见过他书桌上堆叠的演算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也见过他对着力学教材蹙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水流的轨迹。
那段时间,他瘦了些,眼下常有淡青,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找到了方向、并为之全力以赴的光芒。
转系考核,他交上了一份近乎完美的答卷。
笔试成绩出色,面试时对水利工程宏观历史脉络、社会经济效益的理解,尤其将工程置于宏大时空背景下的独特视角,让几位见多识广的老教授也暗暗称奇。
“这个学生,有点意思。”
水利系的系主任,一位以严格著称的老先生最后拍板,“基础可以补,但这种视野和心气,难得。收了吧。”
于是,杨广成功开启了他的“水利工程”生涯。
他需要补修大量基础课,课表排得比高三还满。书法班也没停,甚至因为“转系大神”的名头,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小金库越发充实。
我们的约会地点,也渐渐固定在了图书馆、自习室,或者水利学院外的长椅上。
各看各的书,偶尔分享一块蛋糕,一杯奶茶。
有时,他会突然指着书上的某个工程案例,跟我讲起古代类似的工程,比如都江堰的巧妙,或者郑国渠的得失。
目光炯炯,神采飞扬。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历史符号的帝王,也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融入现代的穿越者。
他是一个找到了毕生热爱、并为之全力以赴的青年。
陛下依然会为某些历史事件感到愤懑,但不再像最初那样情绪外露。
更多时候,他会结合水利专业知识,冷静地分析:“若此处水利设施完善,或可缓解饥荒,不至民变四起。”
或者,“此地交通若能如运河般贯通,经济血脉流通,或可避免割据。”
历史于他,不再是需要辩驳的功过簿,而是可供分析、借鉴,最终服务于构建的案例库。
唯一没变的,大概是他对某些事的浓厚兴趣和旺盛精力。
自从在那家成人用品店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后,他似乎对探索现代科技在此领域的应用充满了学术热情。
“此等机关,设计倒也精巧。”
“晚晚,今日试试这个可好?”
每每此时,我都恨不得穿越回那个冬夜,拖着他飞快逃离那条街。
当然,这种学术探讨通常以他的“身体力行”和我的恼羞成怒告终。
只是战场从快捷酒店,慢慢转移到了我们后来在校外合租的小房子。
是的,在他大三、我大二的那个冬天,我们在学校附近的老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
房子不大,家具简单,但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阳光很好。
我们一起去宜家采购,为窗帘的颜色争执,为沙发要硬的还是软的讨论,最后往往是各退一步,或者我耍赖取胜。
他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用微波炉热牛奶,甚至在我的“威逼利诱”下,开始尝试下厨。虽然最初几次差点把厨房点了,但进步神速。
小小的厨房里,他系着我买的卡通围裙,神情专注地揉着面团,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心里被一种踏实而饱满的幸福感充满。
这就是生活。
褪去了帝王的光环,洗尽了历史的硝烟,是两个人,一盏灯,一顿饭。
“发什么呆?”他察觉我的目光,转过头,手上还沾着面粉,“饿了?面马上好。”
“没,”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就是觉得,你这样真好。”
他身体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里带着笑意:“怎样好?系着围裙揉面?”
“嗯,”我蹭了蹭他,“像个普通的、好看的、我喜欢的男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揉了揉我的头发。
面煮好了,很简单的手擀面,浇上他调的酱汁,撒了点葱花。
我们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头碰头地吃。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食物氤氲的热气。
周末,我们去超市采购。
他推着购物车,我挽着他的胳膊,在货架间穿梭,商量着晚上吃什么。
他会指着货架上五花八门的调料问我用途,也会在看到“农夫山泉”时,若有所思地说:“此水……不及山涧清泉。”
我翻个白眼:“有的喝就不错了,陛下。”
他会笑着揉乱我的头发。
我们的家也慢慢有了模样。
墙上贴了我喜欢的电影海报,窗台上摆了我养的多肉,书架上他的水利工程教材和我的文学历史书籍混放在一起,奇异地和谐。
大四上学期末,一则消息在A大水利学院乃至整个学校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转系生陈恪,这个从历史系空降、几乎从零开始的学生,在堪称业内风向标的“全国大学生创新设计大赛”中,带领团队一路过关斩将,夺得唯一的特等奖。
赛后,国内知名的创投公司,更是直接抛出了一份千万级的创业基金意向书。
“陈恪这小子,不简单啊。”
系里的老教授们在茶余饭后谈论,“他设计的系统不仅能做常规的水文预测和工程模拟,还建立了一个涵盖历史重大水旱灾害、古代水利工程遗址信息的庞大数据库,用AI去挖掘治水智慧。想法很新颖,结合点找得巧,既有技术硬核,又有历史人文厚度。”
消息传开,陈恪彻底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连我们C大都有所耳闻,连带着我的舍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你究竟捡了个什么宝藏男友”的惊叹。
那晚,他把获奖证书和一块沉甸甸的奖牌递给我,语气还算平静,可微微发亮的眼睛和上翘的嘴角出卖了他:“晚晚,这个,给你。”
我比自己拿了奖还开心,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太厉害了!我的陛下无论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
那天晚上,我们买了半只烤鸭,开了两罐啤酒,在我们的小家里庆祝。
他给我讲他们的模型,“……就像给大江大河做一个精细至极的沙盘推演,”
他喝了一口啤酒,眼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在虚拟世界里反复试错,趋利避害。这比我们当年,仅凭经验和有限测算就动辄征发数十万民夫,要……精准得多,也稳妥得多。”
我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看着他眼中闪烁的、与当年在地图上勾勒运河走向时一般无二、却更加沉稳笃定的光芒,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酒至微醺,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尖有长期握笔绘图留下的薄茧。
“晚晚,”他声音低沉,带着酒意和罕见的柔软,“从前,朕想开运河,是想看千帆竞流,万国来朝。如今学这些,画这些图,是想有朝一日,或许真能参与修一座坝,治一条河,让水去该去的地方,护一方百姓安宁。”
他顿了顿,看向我们简陋却温馨的小屋,目光最终落回我脸上。
“这般脚踏实地,为一屋、一餐、一图、一坝而思虑奔忙……竟也觉得,很好。”
我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用力点头,鼻子有点酸,又想笑。
是啊,很好。
我的陛下,从九重宫阙,踏踏实实地,落入了这滚滚红尘,万家灯火。
而我们的故事,也从千年痴缠的传奇,变成了水电费单与未来规划交织的、平凡而闪耀的日常。
这人间烟火,与水利万物,一样值得倾尽全力
大四毕业那年夏天,空气里都浮动着栀子花和离别的味道。
而此刻的我,正坐在本市最高规格的酒店宴会厅第一排,聚光灯闪烁。
台上,那个人站在那里。
黑色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聚光灯下,那张褪去了少年最后一丝青涩的脸庞英俊得令人屏息。
他才二十三岁,却已是业界瞩目的新星。
他创立的广林科技,第一款产品“禹迹·数字孪生系统”刚刚发布,此刻正通过他身后巨大的弧形屏,展示着运河的实时动态——水位、流速、堤坝应力、船舶轨迹……
无数数据流如同有生命的星河,在他指尖轻点下流淌、汇聚,构建出一个与真实河流同步呼吸、甚至能预测未来的虚拟镜像。
“……这不是简单的监测,”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朗、沉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掌控力,“这是赋予古老河流以知觉与智慧。我们传承的,不仅是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古老经验,更是融入当代科技,为江河安澜、为万民生息,探索新的可能。”
台下掌声雷动,夹杂着低声的惊叹与议论。
“最年轻的水利科技新锐”,“A大传奇的转系天才,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怪物”
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师从哪位泰斗,又或者背后是哪家资本在力捧。
我看着他,与有荣焉。
这就是我的阿摩,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他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战场,并闪耀夺目。
发布会进入尾声,按照流程,该是媒体提问时间,他却抬手示意稍等。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和长枪短炮,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微微吸了口气,目光越过炫目的灯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周遭的一切嘈杂仿佛瞬间褪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望过来的、深海般的眼眸。
“在回答各位问题之前,”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请允许我占用大家几分钟,说一些题外话。”
“创办广林,研发禹迹,很多人问我最初的动力是什么。是商业前景?是技术挑战?或许都有。但最深处,是一个执念。”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屏幕上缓缓流淌的虚拟运河。
“我从小,就对水,对河流,对如何驾驭它们为生民所用,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这兴趣,或许源于血脉里某些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但将它从兴趣变为理想,再变为脚下这条路……”
他的目光再次锁住我,那里面翻涌的,是千言万语也难以承载的深情。
“是因为一个人。”
我攥紧了手指,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在我对前路最迷茫的时候,是她告诉我,想做就去做。”
“在我埋头故纸堆,试图从历史中寻找慰藉时,是她把我拉出来,让我看到更辽阔的天地。”
“也是她,陪我走过了最初、也最艰难的转型期,从零开始,啃那些陌生的公式、图纸、代码。”
他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会场里。
“没有她,或许就没有站在这里的我,也没有今天的禹迹。”
“她是我所有灵感的来源,也是我所有勇气和坚持的后盾。”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人们交头接耳。
他从演讲台后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径直朝着我走来。
我的呼吸屏住了,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脸颊的滚烫。
他停在了我的座位前。
然后,在几百双眼睛和无数镜头的注视下,他缓缓地、郑重地,单膝跪地。
“哗——”
全场瞬间哗然,随即又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只剩下相机快门疯狂的“咔嚓”声。
他仰起脸望着我,变魔术般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一枚设计简洁却异常精致的钻戒,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而璀璨的光芒。
“晚晚,”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愿意,再嫁我一次吗?”
第146章 现代篇(完结)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着他跪在面前的身影,看着那枚戒指,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过往的种种,前世的纠葛,今生的相伴,像潮水般涌来。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回去,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站了起来,将手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
我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很灿烂。
“我愿意。”
潮水般的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几乎要将宴会厅的屋顶掀翻。
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钻戒套在我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
杨广站起身,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像是拥住了整个世界。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这次,朕的皇后,与朕共享这万里山河,千秋水利。”
发布会以最轰动的方式落幕。
第二天,科技版和娱乐版的头条,罕见地出现了同一个人的名字。
#最年轻水利科技天才发布会现场浪漫求婚#
#学霸情侣:从校服到婚纱,从历史到水利#
我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闪着细碎光芒的戒指,又抬头看看身边正在笔记本电脑前,处理着因昨天发布会而激增的合作邀约的杨广,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无论是在千年前的庙堂,还是在千年后的商业场,似乎永远都知道,如何最精准地达成他的目标。
包括,套牢我
求婚的余波还未平息,杨广就飞速地把婚礼定在了八月。
他说八月水盛,利万物,也利姻缘。
彼时,我刚拿到C大历史系的硕士录取通知书,正准备享受这个无忧无虑的暑假。
那天晚上,我窝在床上,看着无名指上闪烁的戒指,小心翼翼提了一句:“阿摩,你看啊,我刚考上研究生,课业肯定很重,要不等我硕士毕业再结?就三年,很快的!”
杨广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报表,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嗯?”
我心虚地眨眨眼,再接再厉:“你看,那时候你公司肯定也更稳定了,我学业也完成了,多好……”
话音未落,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为了看屏幕不累,最近配的,该死的斯文败类),俯身过来,阴影将我笼罩。
“三年?”他重复。
“很、很快的……”我往后缩了缩。
他伸手,温热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好不容易等到你到法定年纪,等到你毕业,还要等?晚晚,我等得够久了。”
我试图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
“晚了。”他截断我的话,低头在我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提议无效,惩罚现在开始。”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他卷进了被子里。
“杨广你……唔!”
那一晚,他以实际行动充分表达了对“继续等”这个提议的强烈反对。
我被翻来覆去地惩罚,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我严重怀疑,他偷偷研究了我网盘深处某个命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夹。技术层面突飞猛进,花样百出,简直令人发指。
隋朝那会儿好歹还讲究个帝王威仪,现在好了,资本家不做人,精力旺盛得可怕。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瞪瞪,感觉身体被掏空。他却神清气爽,西装革履,还俯身亲了亲我困得睁不开的眼睛,低声说:“你再睡会儿,我去趟公司,下午回来。”
杨广陛下的效率在筹备婚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他拎着两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茅台,登了我家的门。
没有冗长的客套,他直接将一张银行卡推到茶几上,“叔叔,阿姨,这里面是三百七十四万,是我第一个项目结算后的净利润。”
我妈正在倒茶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眼睛瞪得老大:“小陈,这……什么意思?”
我爸没说话,看看那张卡,又看看杨广,眼神复杂。
杨广坐得笔直,语气诚恳:“车和房我都已经置办好了,写的是晚晚的名字。这些钱,是彩礼,也是我的心意。或许在您二位看来,钱财不能代表什么。但在我这里,这是我目前所能拿出的、最实在的诚意。”
他目光转向我,里面是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坚定:“能娶到晚晚,是我最大的幸运。我保证,会用我的一切,让她余生安乐无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眼圈有点红,别过脸去擦了擦。
我爸忽然站起身,走到杨广面前。伸出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小。
那天晚上,爷俩喝了很多。从客厅喝到阳台,从国际形势聊到我小时候的糗事。
我爸后来喝高了,搂着杨广的肩膀,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对我闺女好……一定要对她好……”
杨广一直陪着,给他倒酒,听他絮叨,时不时认真应一声“是,叔叔放心”。
最后,是我和妈把两个醉醺醺的男人分别弄回房间。给我爸盖被子时,他迷迷糊糊还嘟囔:“那小子……还行……配得上我闺女……”
于是,婚礼如期在八月举行。
杨广一手包办了所有事宜,从场地、婚庆、礼服到宾客名单,他处理得井井有条,效率高得让婚庆公司都咋舌。
我除了被拉去试了几次婚纱礼服,选了选捧花样式,其余时间居然还能啃我的专业书。
试主婚纱那天,当我穿着那件缀满碎钻、曳地三米的华丽婚纱从试衣间走出来时,一直等在外面的杨广瞬间站了起来。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了,他眼中翻涌的,是惊艳,是恍惚,是穿越了漫长时光终于得偿所愿的深切悸动。
“好看吗?”我转了个圈,裙摆漾开璀璨的波光。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看。”
他一步步走近,在我面前站定,轻柔地拂过我颊边的碎发。
“我的晚晚,我的锦儿,穿嫁衣的样子,比梦里……好看千万倍。”
婚礼前一天晚上,按照习俗,我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妈妈一边帮我整理明天要带的东西,一边絮絮叨叨说着注意事项,说着说着,自己先掉了眼泪。
“妈……”我抱着她,鼻子也酸酸的。
“傻丫头,哭什么,是喜事。”
妈妈擦擦眼泪,摸着我的头发,“小陈那孩子,妈看着靠谱。有本事,对你更是没话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太沉了,好像藏着好多事似的。不过,对你好就行,对你好就行……”
我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是啊,他眼里藏着跨越千年的山海,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那重量,唯有我知。
婚礼当天,兵荒马乱。
凌晨被拉起来化妆,到被接亲,再到婚礼现场迎宾、仪式、敬酒……
一整天,我的大脑和身体都像上了发条。忙碌、幸福,又带着点不真实的眩晕。
杨广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全程从容镇定。无论伴娘团怎么为难,司仪怎么调侃,他始终噙着一丝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像粘在了我身上。
直到交换戒指,直到我坚定而温柔的说出“我愿意”三个字,直到在漫天飘落的金色亮片和众人的欢呼声中,他低头,温柔而坚定地吻上我。
唇瓣相触的瞬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褪去了。
前世那场盛大的太子大婚,与眼前亲友环绕、掌声雷动的场景重叠。
他的吻起初是轻柔的,在感受到我的回应后,慢慢加深,带上了独属于他的占有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我,额头相抵,呼吸微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满足。
“礼成了,夫人。”他低声说,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晚宴、敬酒、送客……等一切喧嚣终于落幕,回到他早已准备好的、作为我们婚房的顶层公寓时,已是深夜。
房间里还贴着喜庆的“囍”字,床上铺着大红色的床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和花香。
他将我圈在他和门板之间,低头看我,气息滚烫。
“终于……”他哑声说,指尖抚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只剩我们了。”
我仰头看他,故意问:“只剩我们了,然后呢?”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性感的要命。
“然后?”他重复,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然后,洞房花烛。”
话音落下,吻再一次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比仪式上急切得多,也深入得多,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渴望和彻底的肆意。
唇舌交缠,呼吸相闻,空气中温度急剧攀升。
他一边吻着我,一边带着我,脚步凌乱地向卧室移动。
昂贵的礼服被他随手扯开,婚纱裙摆曳地,层层叠叠,成为我们脚步间缠绵的阻碍,又像是某种盛大仪式的注脚。
终于倒在柔软的大红床铺上时,我们都有些气喘吁吁。
他撑在我上方,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翻滚着的情欲和爱意,像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我吸进去。
“晚晚……”
“阿摩……”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那深邃的瞳仁里,看到了此刻的自己,看到了漫天星光,看到了十八年分离的痛楚,也看到了此刻,毫无隔阂、彻底拥有彼此的圆满。
情到浓时,他抵着我的额头,汗水滴落。
他眼中是极致的情动,还有一丝得偿所愿的满足,喘息着命令:“锦儿,叫……叫朕……”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在隋朝,那场举国同庆的大婚之夜,红烛高烧,龙凤喜被。他也是这样,让我喊他。
那时我紧张的不行,在他一遍遍的诱哄下,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一句不属于那个时代的称呼。
此刻,时光重叠,记忆翻涌。
“老公……”我小小声,有些不好意思。
“再叫……”他声音低哑。
“老公……”我一遍遍唤他。
夜还很长。
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星河低垂。
窗内,被浪翻红,一晌贪欢。
这一次,没有离别,没有遗憾,没有那漫长而绝望的十八年等待。
只有他,和我。
我的陛下,我的阿摩,我的……老公。
第147章 大梦一场
开皇二十年,陇西,金城县。
杨广做了一个梦。
很长,很乱,又很真实的梦。
梦里,江山倾覆,烽火连天,大隋的锦绣基业在他眼前崩塌,化作史书里几页墨字。然后,天旋地转,他去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周遭是前所未见的景象。
人们谈论着“一千四百年前”的隋朝,谈论着“暴君杨广”。
是梦吗?
可那些感受太过真切。
锦儿。
晚晚。
杨广倏地睁开眼。
入目是驿馆客房朴素的青灰色帐顶,带着陈年木料和干净棉布的气息。他缓缓抬起手,年轻,有力,骨节分明。
“殿下。”门外传来秦义压低的声音。
杨广坐起身,动作有些迟滞地披上外袍,定了定神。
“进。”
秦义推门进来,抱拳行礼。
杨广拿过旁边微凉的湿帕子,擦了擦脸。
冰凉的触感让他更清醒了些。
这里是金城县。
他要在陇西立下科举试点,这里王家,柳儿,做戏,还有……那个被自己用“副使”名头拘在身边,此刻正满腔热血的查案,又被他故意的冷淡刺痛的,萧锦。
梦里,是他的妻子。
是他……在江山与她之间,最后竟荒唐到选了后者的女人。
荒唐吗?
杨广放下帕子,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殿下,”
秦义的声音响起,“萧副使……还未醒。军医已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心神耗损,但……诊不出具体病因,只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汤药。”
杨广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
他记得,梦里也有这么一遭。她为了探查陈望之母的下落,用了那消耗极大的“预知”能力,才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而那时的自己……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权衡利弊,在计算得失,在继续与柳儿那场戏,只淡淡吩咐一句“好生照看”。
“随本王去看看。”杨广转身朝外走去。
秦义微怔,连忙跟上。殿下今日的步伐,似乎比平日急了些。
萧锦暂住的小院里,云枝正守在床边,急得眼圈发红。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晋王殿下亲至,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行礼,下意识想挡在床前。
小姐昏迷不醒,殿下怎能直接入内室?这于礼不合啊!
可她还没开口,杨广已径直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床上脸色苍白的人,对云枝挥了挥手:“你先出去。”
云枝:“???”
她刚想开口拒绝,可秦义已极有眼色地上前,对云枝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枝看看床上昏迷的小姐,又看看神色莫名的晋王,终究不敢违逆,惴惴不安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安静下来。
杨广在床边停下,垂眸看着这张脸,是他梦境深处描摹过千万遍的样子。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描摹过她的眉骨,沿着挺秀的鼻梁,拂过那失了血色的唇瓣。
肌肤微凉,触感细腻真实。
锦儿。
他低低地,念出这个名字。
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
她为他研墨时低垂的侧脸,灯下对弈时凝神思索的模样,她笑时眼底细碎的光,哭时滚烫的泪珠,还有更亲密时,她颤抖的睫毛,染上绯色的肌肤,细弱的呜咽……
缠绵,恩爱,泪水,争吵,离别……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此刻静静躺在这里的萧副使,和梦里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锦儿,重叠在一起。
杨广猛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缩,仿佛被烫到。
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似乎……比天下,更重要。
怎么可能?
荒谬!
一定是这诡异的梦混淆了他的神智,或者是这女人……给他下了什么蛊?
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苍白安静的睡颜上时,那股想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冲动,又如野草般疯长,几乎压过理智。
杨广就这么坐在床边,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十八年。
梦里那漫长分离的十八年,每一个日夜都清晰得可怕。他坐拥天下,却像守着华丽的囚笼。而历史……那滚滚向前的洪流,最终将大隋吞噬。
梦里的一切,是真的吗?是预兆,还是警示?
不。
既然让他看到了,既然让他预知到了,那所谓的“历史轨道”,就由他来改写。
他偏要看看,这既定的命数,能奈他何。
思绪翻腾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回床上的人。
她眉心微蹙,嘴唇轻轻翕动,不知在呢喃什么。
杨广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凉的。指尖又触了触她露在锦被外的手,也是凉的。
笨蛋。
他心里无声道。为了查一个案子,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老妇,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还有梦里那个自己,更是愚不可及。
不就是为了迷惑王家,做一场戏,至于把她推得那么远?让她一个人面对流言蜚语,面对明枪暗箭,还美其名曰是历练?
他的女人,为什么要经历那些无谓的历练?
梦里的自己,简直是病得不轻。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长长的光影。
萧锦就是在这片暖金色的光影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渐渐清晰,然后对上了一双深邃幽黑的眸子。
那眸子的主人,正坐在她床边,一只手……似乎还停留在她的脸颊旁?
萧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昏迷太久出现了幻觉。
“……殿下?”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刚醒的懵懂和难以置信,“你……你怎么在这儿?”
杨广无比自然地收回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
“先喝水。”他将杯子递到她唇边。
萧锦脑子还是一片浆糊,身体的本能让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下。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混沌的思绪终于归位,最紧要的事情冲上脑海。
她一把抓住杨广的衣袖,急切道,“殿下!我知道陈母在哪里了!我要去找宇文将军!”说着就要挣扎着下床。
杨广按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平静:“成都出城办事,尚未归来。”
“什么?”萧锦更急了,“那、那我自己去!或者找别人……”
“本王陪你去。”杨广淡淡道。
萧锦愣住了,仰头看他。
不对劲,很不对劲,眼前的杨广……一切都透着诡异。
可陈母危在旦夕,她没时间细想了。
“那……多谢殿下。”她撑着想站起来,可昏迷初醒,脚下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小心。”杨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带着她大半的重量,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并未过分贴近。
萧锦耳根微热,低声道了谢,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杨广扶着她,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朝门口走去。
庭院中央,宇文成都正抱臂而立:“殿下!萧副使!你可算醒了!末将正想……”
萧锦看着宇文成都,松了口气,连忙对杨广道:“殿下,宇文将军回来了,那我们……”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杨广看也没看宇文成都,目光淡淡扫过院子门口拴着的几匹马,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径直走向其中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利落地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然后,他勒转马头,来到萧锦面前,微微俯身,手臂一伸——
“啊!”
天旋地转。
萧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起。
下一刻,便侧坐在了马背上,落进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男人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了缰绳,将她牢牢圈在身前。
“殿、殿下?!”萧锦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杨广低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没解释,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稳地固定在怀里,双腿一夹马腹。
“驾!”
骏马如同离弦之箭,载着两人,冲出了驿馆大门,将宇文成都那张写满“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到了什么”的脸,连同扬起的尘土,一起远远抛在了身后。
风在耳边呼啸。
萧锦被杨广紧紧箍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男人的气息将她完全笼罩,陌生又极具侵略性。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晋王殿下……他是不是……疯了?
如梦中一样。
虽跌跌撞撞,他们还是成功救回了陈母。
安顿好陈母,萧锦强撑的那口气彻底散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发软,她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没栽倒。
然而,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身体又一次骤然悬空。
“!!!”
杨广像是顺手捞起一只体力不支的小猫,再次将她打横抱起。
这次,目标明确地走向他自己在驿馆的院落。
“殿、殿下!放我下来!”萧锦徒劳地挣扎,声音虚弱却急切。
这一路被抱来抱去,她感觉自己作为“副使”的尊严已经碎了一地。
杨广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脚下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径直穿过庭院,踢开自己房门,然后将怀中人轻轻放在了他那张宽大、铺着深色锦褥的床榻上。
萧锦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他把她……抱到了自己的床上?!
她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几乎是弹跳着(虽然因为虚弱只是蠕动了一下)缩到了床角。
用锦被把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
杨广看着她这副样子,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那点从醒来后就一直盘旋的焦躁和空落,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就该这样。
她就该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的,而不是像梦里那样,让他想得心头发疼。
他心情颇好地弯了弯唇角,正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娇柔婉转、刻意拿捏着腔调的女声:
“殿下?您在吗?柳儿给您送安神汤来了。”
杨广眼眸倏地一眯,方才那点罕见的柔和瞬间褪去,覆上了一层冰冷。
是了,差点忘了,在金城县这场戏里,他还有个“贪恋美色、被舞姬迷得晕头转向”的草包王爷人设要演。
演戏。
他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少女,一个恶劣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没应门外的柳儿,反而上前一步,在萧锦惊恐的目光中,俯身欺近。
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榻上,将她困在了自己与床铺之间。
萧锦:“???”
她全身僵硬,眼睛瞪得更圆了。
他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柳儿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探了进来,脸上原本带着娇媚讨好的笑意,在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彻底凝固。
她看见了什么?
向来不让她近身三尺的晋王殿下,此刻正将那位漂亮的萧副使……压在身下?
两人姿态亲密,气氛暧昧,虽然萧副使的表情看起来像快要吓晕过去,但晋王殿下那微微俯身的背影,怎么看都像是……
杨广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闯入,缓缓转过头,目光冷淡地瞥向门口:
“今夜无需你伺候了,下去吧。”
柳儿心里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什么不近女色,什么清心寡欲,原来都是装样子!
男人嘛,还不是都一样?
看到这么个活色生香、又带着点倔强劲儿的漂亮副使,果然还是按捺不住了!
她脸上堆起识趣的媚笑,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是,柳儿告退,不打扰殿下……雅兴。”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合拢。
萧锦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又羞又气又怕,脑子里嗡嗡作响。
杨广高大的身躯还笼罩在她上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方式羞辱她?还是……他真的就是如此恶劣的人?史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殿、殿下……”她艰难地开口,“你……放开……”
杨广自然不放,反而就着这个距离,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涨红的脸,惊恐的眼,还有那因为紧张而无意识咬住的下唇。
心底那股陌生的悸动,又悄然蔓延开来。
疯了就疯了吧。
“萧锦。”
他淡淡开口,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你昨晚不是在问,本王在想什么?本王想在这金城县,做什么?”
萧锦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
是了。
昨晚她鼓起勇气来找他,可还没等得到答案,就被柳儿的突然闯入和一句“伺候沐浴”的羞辱打断。
她下意识地点头,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颤动。
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慌、浓重的困惑,以及一丝被强行拖入此等境地的委屈。
看着她这个样子,杨广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极轻地挠了一下。
他就着这暧昧到极致的距离,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既想知晓,那这场戏,可要陪本王……演好了。”
第148章 演戏
萧锦不知道事情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昨天,杨广以一种近乎摊牌的姿态,将他来到金城县的所有谋划,包括如何利用柳儿迷惑王家、如何布局、最终要达成什么目的……原原本本,巨细靡遗,全告诉了她。
萧锦当时听得一愣一愣的。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里回过神来,杨广就撂下了那句让她更加魂不守舍的话:
“在柳儿,以及王家那些探子的眼里,你现在,不只是本王的副使,”他目光落在她有些呆滞的脸上,补上了后半句,“还是本王的女人。”
萧锦:“……?”
“所以,”杨广继续下达指令,“在人前,尤其是面对柳儿时,我们须得……保持亲昵的状态。”
亲、昵?
萧锦咀嚼着这两个字,试图从晋王殿下那张俊美但写满“公事公办”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玩笑或者不自然的痕迹。
但没有。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像有哪里不对?
萧锦脑子一团浆糊。
是“装亲密”这个任务本身不对劲,还是殿下这种态度不对劲?
可她想不明白。
毕竟殿下给出的理由,迷惑王家、获取信任、便于查案,听起来是那么的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于是,在脑袋持续发蒙的情况下,她竟然……稀里糊涂地,点了头。
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又一次,被杨广压在了身下。就在他的床榻上,姿势暧昧得让人头皮发麻。
柳儿端着点心进来,看到床榻上交叠的身影时,那张娇媚的脸上闪过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但很快被她用惯常的柔顺笑容掩盖。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柳儿不知……柳儿这就告退。”
萧锦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永远不要出来。
“殿下,她走了。”她用力推了推身上人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羞愤。
戏演完了,该起来了吧。
杨广却没动。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使得两人贴合的曲线更加严丝合缝。
他微微偏头,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王家耳目众多,说不准门外还有探听的。做戏,得做全套,久一些才像。”
萧锦浑身一僵,耳根那一片皮肤瞬间烧了起来。“做、做什么全套?”
杨广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喷在耳畔,更让她心慌意乱。
然后,他略略撑起一点身子,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染上红晕的脸颊和湿润惊慌的眼眸上流连,慢条斯理地:
“叫一声。”
萧锦:“……”
她茫然地睁大眼睛,叫?叫什么?
杨广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眸色暗了暗。
他没再解释,而是忽然低头,不轻不重地在她小巧柔软的耳垂上,咬了一口。
“呀!”萧锦猝不及防,细软的惊呼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
杨广似乎很满意,这才慢条斯理地撑起手臂,拉开了些许距离,但依旧将她困在身下。
“对,就是这样。”他声音沙哑了几分,带着某种得逞后的恶劣。
萧锦的脸已经红得要滴血,眼眶也迅速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殿下!你、你太过分了!”
这已经超出了“做戏”的范畴,哪有人做戏还咬耳朵的!
过分吗?
杨广想,或许吧。但比起梦里那漫长的分离,这点过分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此刻,她是鲜活的,温热的,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被他圈在身下,用这种羞恼却生动的眼神看着他。
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泫然欲泣的模样,杨广抬手,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萧锦却因为这触碰而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混乱的思绪里,一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涩意:
“你……你跟柳儿……也……”
话没问完,她自己先咬住了下唇。
萧锦啊萧锦,你在问什么,你这不是承认了自己在意!
杨广看着身下那人明明在意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下一软。他俯下身,再次贴近她的耳畔。
“想问什么?问本王有没有同样对待柳儿?”
萧锦身体僵住,没有回答,只是睫毛颤得更厉害。
“萧副使,听清楚了。”杨广一字一句。
“本王,”他刻意顿了顿,满意地感受到身下的人轻轻颤了一下,“只会这么对你。”
萧锦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在说什么疯话
她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殿下,您是殿下,我是副使。我们如今……嗯,就是演戏而已,为了案子。等回了长安,一切如常,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她说得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在提醒他,更是在提醒自己。
杨广静静地听着,没说话。只是那幽深的眸色沉了沉。
回了长安?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回了长安,你就是本王的妻子。
还想井水不犯河水?
做梦。
他在心里,轻轻补上了后半句。
……
有了梦里那些“先知”般的指引,事情变得异常顺利。
黑风坳。这个在原来时间线里,需要耗费巨大心力才能找到的秘密据点,这次没费多大功夫就锁定了。
梦里为了追查这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还差点把萧锦搭进去。
这回杨广直接派人把关键证据掐了,把几个接头人悄无声息地控制住,连那首用来恶心萧锦的童谣,都提前被他按死在了摇篮里。
现在,万事俱备,只等裴文若率大军赶来便可收网,将王家的势力连根拔起。
大局已定,等待的日子对杨广而言,突然变得有些漫长,甚至……无聊。
当然,这份无聊,很快就被他自己找到了绝佳的排解方式。
那就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与萧副使上演亲昵戏码,迷惑王家耳目。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仿佛长在了她的小偏厅。
批公文要挨着她坐,讨论案情要握着她的手,就连她去院子里透口气,他都能恰好负手而立。
每一次,他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次,他的表情都平静无波。
但萧锦不是傻子。
她觉得晋王殿下要么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要么就是……精虫上脑了。
萧锦确实猜对了。
因为那些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她在他怀中的模样,想起吻她时她生涩又甜美的回应,想起她情动时细弱的呜咽……
她是他的妻子,他明媒正娶、携手走过漫长岁月的妻子。
在那些真切的记忆里,他们亲密无间,他拥有她,理所当然。
现在她就在自己眼前,他却只能克制。
可他根本克制不住!
想到这,杨广倾身过去,将在一旁看书的萧锦彻底笼在了自己的身影之下。然后,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覆上了她搁在案上的手。
萧锦像被烫到般,本能地就要缩回。
但杨广哪里会让她如愿,顺势一带,手臂猛地收紧。
下一瞬,萧锦结结实实地跌坐在了杨广的腿上。
腰身被他的手臂箍住,后背紧贴着胸膛,那只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萧锦几乎是立刻开始挣扎,想要逃离这个过分羞耻和危险的境地,可腰间的手臂纹丝不动。
“别动。”杨广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门外…有人。”
有人?
萧锦动作一滞,惊疑不定地竖起耳朵。
可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她什么也听不见。哪里有人?
可是……他语气太笃定,太正经了。
难道真的有人吗?
杨广垂眸,看着怀里的人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和羞愤。
她似乎连骂他都忘了,只顾着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怜又可爱。
只是这样抱着,远远不够。
他知道。
但此刻,聊胜于无。
杨广缓缓收紧了些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嵌进自己怀里,目光却投向紧闭的房门,仿佛真的在凝神细听门外的动静。
萧锦被迫更紧地贴向他,与此同时,她明显地感觉到,身下某处,有了不容忽视的变化
狗男人!精虫上脑!不要脸!
她将身后这个人前清冷矜贵、人后行径恶劣的晋王殿下,翻来覆去地骂了无数遍。
杨广自然也感受到了不受控制的变化。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过分,多像个仗势欺人的混蛋。
可那又如何?她本就是他的。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就在萧锦准备不管不顾推开他跳下去的时候,杨广似乎终于确认了门外安全,手臂也松开了些许力道。
“看来,是走了。”他语气平静无波。
萧锦:“……”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眼眶都红了。
走了?到底有没有人来过?可她生怕自己不依不饶,再引来什么“需要更亲密做戏”的突发状况。
杨广不再故意贴近她的耳廓说话,而是重新戴上了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具:“方才说到此处,笔迹确有蹊跷,你看这转折处的顿笔……”
萧锦绝望地想:裴文若!你的大军……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第149章 遇袭
几日后,裴文若率大军如期而至,马蹄踏碎了金城县的寂静。
黑风坳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在绝对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证据、人证、连同王家暗中蓄养的私兵,被一网打尽,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陇西震动,世家噤声。
晋王殿下用王家覆灭的结局,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新政,要推。这天下,姓杨。
大局已定,驿馆内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裴文若和宇文成都明显感觉到,晋王这几日心情极差。
明明打了场漂亮至极的胜仗,可殿下脸上不见丝毫快意。
批阅公文时,笔锋凌厉得几乎要戳破纸背。议事时,语气冰寒,眼神扫过,让人脊背发凉。
原因,秦义大概猜到了几分,但不敢说。
一切皆因,萧副使,在躲着殿下。
萧锦不是傻子。那“做戏”的借口用到后来,连她自己都骗不下去了。
这男人对她,绝对心思不单纯。
于是议事时,她必定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低眉顺眼,发言精简到不能再精简,目光绝不与他相接超过一瞬。
路上偶遇?
不存在。她刚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便会立刻转身拐进另一条回廊。
就连他传召,她也总能找到无可指摘的理由:整理证物、撰写案卷、探视陈母,甚至“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给殿下”。
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便是刻意。
萧锦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把这差事办完,找个人相亲也好,求老贺应允离京也罢,反正她一定要离杨广远远的。
杨广自然也知道是自己把人吓狠了。
梦里,他是怎么做的来着?温水煮青蛙,一步步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最终心甘情愿地走向他。
他本该如法炮制,慢慢来。
可每日看着她,心底那股被梦境和现实反复灼烧的渴望,就像野火燎原,怎么压得住。
忍?他为什么要忍?
离开金城县的前一天,裴文若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寻到了萧锦。
“离京前秀秀吵着要我带些陇西特产回去,我实在不懂女儿家喜欢什么,可否劳烦副使明日陪我走一趟集市,挑选一二?”
萧锦有些意外,他们似乎……并不算很熟稔。
但看他表情真诚,话也说得合情合理。正好这几日躲杨广躲得心力交瘁,去集市转转,寻些路上解闷的小玩意儿也好。
于是两人相约巳时初刻,街市西口。
翌日,萧锦准时到达,却没看到裴文若的身影。她正觉奇怪,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循声望去,只见长街那头,一人一马缓缓行来。
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容在晨光下俊美得迫人。只是那眼神,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她。
是杨广。
萧锦想也没想,转身就跑。
骗子!裴文若这个大骗子!居然诓她!
可还没跑出几步,那马蹄声已到了身后。
她整个人被提到马背上,落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
“跑什么?”杨广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放开我!”萧锦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裴将军呢?”
杨广看着她涨红的脸颊和瞪圆的眼睛,心情总算好了几分,“裴将军有要事处理,托本王陪你。”
萧锦:“?”
什么叫“有要事处理”?骗鬼呢!裴文若那点要事不就是帮他骗人吗!
“锦儿。”杨广这么叫了一句。
呼吸温热,落在萧锦的颈侧。
萧锦心慌意乱,嘴上还是倔强道:“殿下……还是叫我萧副使。”
杨广没理,只是略略倾身,气息更近:“锦儿讨厌本王吗?”
讨厌,最讨厌了。
讨厌你前些日子跟柳儿那些虚与委蛇,讨厌这些日的做戏,讨厌你现在这理所当然的靠近……无数话语冲到嘴边,可嘴唇张了张,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不说话,那就是不讨厌。”杨广低低笑了一声。
“那本王今日陪锦儿逛这集市,不好么?”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话里竟隐隐有几分孩子气的计较,“本王不比裴文若好?”
萧锦觉得杨广一定是疯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莫名其妙搞起雄竞了?
这根本不是陪不陪,谁更好的问题,是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用这种姿态搂着她招摇过市!
可鬼使神差地,在他那种带着诱哄的语气中,在那句“锦儿”带来的莫名心慌意乱中,她竟真的没有再激烈挣扎,也没有再说出什么硬邦邦的拒绝。
骏马驮着两人,缓缓步入喧嚣的集市。
人群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食物的香气……这一切本该让她放松,可身后紧贴着的胸膛,腰间的手臂,还有头顶他的气息,都让她浑身紧绷,如坐针毡
偏偏杨广像是毫无所觉,甚至颇有兴致地指点着两旁的摊铺。
“锦儿可要尝尝这蜜饯?”
“陇西的皮毛虽不比辽东,倒也别有特色。”
“这胡饼看着不错。”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黄的饼被递到她眼前,饼身还散着热气。
“趁热。”他的声音就在耳畔。
萧锦心头乱七八糟的,她不想接,似乎接了,就代表某种妥协。
“怎么?”杨广的声音低了一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要本王喂你?”
萧锦头皮一麻,她丝毫不怀疑这男人真能干出来这种事儿。于是立马从他手上接过那烫手的胡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杨广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她微微鼓动的腮帮和低垂的睫毛上。
碧色的裙摆随着马匹的行走,一下下轻抚过他的腿侧,像某种无声的撩拨。
心头那股混杂着失而复得与势在必得的情绪,在此刻喧嚣的市井烟火气中,慢慢被抚平。
不管那漫长而痛彻的梦是警示还是预言,不管眼前的她是懵懂抗拒还是心存畏惧。
江山,他要。她,他也要。
接着,杨广勒马停在一处卖绢花的摊位前,随手捻起一支碧玉色的绒花,极其自然地簪在了萧锦的发髻旁。
摊主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郎君好眼光!这颜色最衬您娘子肤色了,跟天仙下凡似的!”
娘子?
谁是他娘子?
萧锦羞愤,抬手就想把那绒花扯下来,手腕却被杨广不着痕迹地按住。
“别动,很好看。”
她抬眼瞪他,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隐含薄怒的模样。
就在这一刹那的恍惚中,萧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这个人,是那个亡国之君啊。
而她,一个知晓未来的异世灵魂,此刻竟被他圈在怀中,在市井喧嚣中,接受他这几乎是情人间的举动。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怎么会真的……
“小心!”
一声短促的低喝将萧锦从恍惚中拉出来。
骏马惊嘶,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一股大力带着她向旁边侧倒。
“有刺客!保护殿下!”
混乱的惊呼、金属交击的刺耳声、人群的尖叫瞬间炸开。
杨广的动作快得惊人,在萧锦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时,他已经将她严严实实护在怀中,策马退向街边。
萧锦目光扫过,只见对方人手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出手狠辣,直冲杨广而来,显然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是王家的漏网之鱼?还是陇西世家坐不住了?
秦义带着护卫已冲上来抵挡,但受惊的人群惊惶冲撞,场面一时混乱。
杨广当机立断,不再恋战,朝着侧面一条狭窄的巷弄疾奔而去。
巷子又深又暗,两侧高墙夹峙。刚冲进去没多远,头顶破风声又至。
“低头!”
巷弄两侧竟还有弓弩手,杨广驾马,萧锦抽刀格挡。
两人配合出奇默契,很快将杀手甩在后面。
骏马就这么驼着两人朝着驿馆方向疾驰。
然而,不知是天公不作美,还是太作美。不多时,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马背上就那么点地方,隔着湿透的单薄夏衣,两人被迫紧贴在一起。
萧锦感觉到男人的呼吸似乎比平日粗重一些,热气拂过她湿漉漉的颈侧。
“先寻避雨处。”杨广的声音响起。
“可驿馆……”萧锦下意识开口,驿馆不是马上就到了吗?
杨广没给她说完的机会,一勒缰绳掉转马头,朝着与驿馆截然相反的、城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萧锦:“……?”
晋王殿下,您这意图是不是有点过于明显了?
骏马在雨幕中奔驰,最后停在了一处……山洞口前。
杨广利落地翻身下马,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玄色劲装湿透后更显身形挺拔。
他朝还僵在马背上的萧锦伸出手,言简意赅:“下马。”
萧锦看着眼前这狭窄山洞,再看看泼天的大雨,最后目光落回杨广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她一点也不想如他所愿。
可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浑身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更别说,谁也不知道那些死士会不会循迹追来。
杨广将马牵到石檐下系好,然后率先弯腰,拨开藤蔓,走进了山洞。
“进来。”他的声音从洞内传出,带着些许回音。
萧锦站在洞口,看看黑黢黢的山洞内部,内心天人交战。
进去,等于主动跳进某只大尾巴狼的陷阱。不进去,在外面淋成落汤鸡或者被刺客找到砍死?
两害相权……
萧锦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弯腰钻进了山洞。
山洞空间不算大,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杨广姿态从容得仿佛回了晋王府后院。寻了些干燥的枯枝落叶,熟练地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的昏暗和湿气,带来些许暖意。
他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袍,用树枝架在火堆旁烘烤,只穿着一件同样湿了大半的白色中衣。
衣料紧贴着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水珠没入衣领深处。
萧锦只瞟了一眼,就立刻移开视线,抱着自己湿冷的胳膊,又往洞口缩了缩。
可湿衣服贴在身上实在难受,她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过来。”杨广头也没回,“穿着湿衣服,会生病。”
萧锦没动,只是又瞪了那背影一眼。心里嘀咕:要不是你,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杨广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这才微微侧过脸,“非要本王亲自请你?”
萧锦不情不愿,终究还是屈服于对温暖的渴望,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挑了个离他尽可能远的地方坐下了。
杨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开口道:“衣服脱了。”
第150章 山洞
萧锦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
杨广终于低低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戏谑:“锦儿,你在想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拨了拨火堆,让火焰更旺些,“本王再想要你,也不至于……在这荒郊野岭的山洞里,对你做些什么。”
“你还装!”萧锦又羞又气,声音都拔高了些。
“刚才我们明明都要到驿馆了,你非要多此一举往这荒郊野岭跑!你敢说你不是……不是……”
后面那几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不是想对你做什么?”
杨广接过她的话头,语气坦然得令人发指。
“嗯,本王承认。”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烘烤外袍的姿势,让受热更均匀,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本王故意的。”
“本王就是想跟你多呆一会儿。”
萧锦被这理直气壮的无赖给噎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扭过头生闷气,心里把“狗男人不要脸”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时候,杨广那件外袍差不多烘干了,他走近了些,将衣服递给她。
“换上这个,莫要生病。”
理智告诉萧锦,他说得对,湿衣服穿着肯定要生病。
可情感上……这算什么啊?
僵持了几息,她最终还是伸出手,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你转过去,走远一点!不许看!”
杨广从善如流,非常好说话地转过身,甚至还往外走了两步,背对着她,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
萧锦一边快速解开自己湿透的外衫系带,一边拿眼角余光死死盯着他,生怕他忽然转过头来。
夏日衣衫单薄,脱掉外衫后,里面就只剩下一件贴身小衣,湿布料紧紧贴着肌肤,曲线毕露。
冷意和羞意一起涌上,她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宽大的外袍,胡乱在腰间系带打了个死结,确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小声咕哝了一句:“……好了。”
杨广闻声,转过身。
火光跃动,映照着山洞里那个小小的人影。
少女穿着他那身明显过于宽大的衣服,衬得露在外面的一小截脖颈白皙得晃眼。
因为袍子太大,她不得不微微提着下摆,袖子也挽了好几道,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带着点稚气的笨拙和可爱。
杨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滴水的发梢,到通红的脸颊,再到裹得严严实实却更引人遐想的身体曲线。
他想,此刻小姑娘一定正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他。
骂吧。
总归,人在他眼前,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萧锦双手环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望着洞外,内心哀嚎。
完了,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那边,杨广已经拿起她湿漉漉的碧色裙子,架在火边慢慢烘烤。
火光映着他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的上身,萧锦只看了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心里默念“非礼勿视”。
“坐过来点。”杨广的声音响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萧锦假装没听见,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杨广等了两息,没等到回应,又慢悠悠地开口:“本王亲自为你烘烤衣服,锦儿连声感谢都没有么?”
萧锦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跳脚了:谢?谢你个大头鬼!没有你,我此刻正舒舒服服待在驿馆,喝着热茶,而不是在这破山洞里穿着你的衣服吹冷风!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晋王殿下辛苦了,多亏晋王殿下……体、恤、下、属。”
杨广闻言,低低地“呵”了一声,“本王不接受口头感谢。”
萧锦:“”
那你想怎样?难不成要我给你磕一个?
杨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沉静又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的抗拒,看到她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过来。”他重复。
萧锦莫名有点发虚,腿似乎有自己的意志,小步小步地挪了过去。
在离他还有一步远,打算就停在这里时,腰间猛地一紧。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带着向前。
下一瞬,已经被按坐在了杨广的腿上。
“殿下!”萧锦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触碰到他胸膛紧实的肌肉,她赶紧缩回手。
她还穿着他的衣服,浑身上下沾满了他的气息。
而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襟甚至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这、这场景……也太不清白了吧。
少女身上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让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自然是知道自己又吓到她了。
可他忍不住。
自那个漫长而痛彻的梦醒之后,每一次看到她,他心底那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都在疯狂叫嚣着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萧锦僵在他怀里,紧张得连声音都带着颤:“殿、殿下……你,你到底想干嘛?”
杨广微微低下头,目光锁住她被自己咬得嫣红的下唇。
那抹艳色,在火光下,在她湿漉漉的眼眸和通红脸颊的映衬下,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不住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眼眸里映着的充满侵略性的自己,缓缓开口。
“本王想……”他停顿,一字一句,“亲你。”
杨广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用一种诱哄的调子,继续问道:“锦儿,可以吗?”
萧锦似乎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想、想亲她?还问他可以吗???
这还用问吗?当然不可以!打死也不可以!
可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男人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下来。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在最后那一刹那猛地侧过头去。
温热的唇落在了少女的嘴角。
这无声的拒绝显然激怒了耐心早已耗尽,或者说本就没有多少耐心的猎人。
下一瞬,男人修长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稳稳地转了回来。
“锦儿,”他声音轻柔,动作却强势,“别躲。”
所有徒劳的挣扎,都被他覆上来的唇,彻底堵了回去。
“唔……!”
这是一个真正的、带着灼热气息和明确占有欲的吻。
这一瞬间,萧锦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滚烫的唇舌,和他攻城略地般的掠夺。
洞外,暴雨如注,哗哗的雨声掩盖了洞内所有暧昧的声响,却又仿佛为这纠缠奏响了最原始的背景乐章。
起初是极度的震惊,随即是推拒,可萧锦的那点力气在杨广看来就跟挠痒痒似的。
他牢牢锁住那纤细的腰身,将女孩完全按入自己怀中。
火光在石壁上跳跃,映出一双紧密相拥的剪影。
杨广自认为自己从不贪恋女色,甚至厌烦那些或娇柔或谄媚的靠近。
可怀里这个人,这具温软的身躯,不一样。
想把她牢牢锁在怀里,寸步不离。想对她做更多、更过分的事情,就像梦里那些片段一样……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光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掌心不再满足于仅仅箍着她的腰,而是沿着那纤细的腰线,隔着那层碍事的衣料,试探地向上游移。
萧锦猛地睁大了眼睛,老天爷,这狗男人到底在做什么?
“唔……不……放开……”
她含糊地抗议,双手抵在他硬邦邦的胸前,却推不开半分。情急之下,心一横,贝齿狠狠一合。
“嘶……”
杨广闷哼一声,终于吃痛退开,但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不给她任何逃离的机会。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女孩的杏眼噙着泪,此刻正委屈又控诉地看着他。
嘴唇被他吻得红肿,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像只被欺负狠了、终于亮出爪子挠人的小猫。
“锦儿,”杨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情欲和一丝诱哄。
“你不喜欢吗?”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不喜欢本王吗?”
萧锦脑子乱糟糟的。初吻被夺走的冲击,身体被触碰的羞愤,还有心底那丝一直被压抑的悸动,全都搅和在一起。
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在强吻了她之后,还这样理直气壮地问她喜不喜欢?
他怎么这么过分!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看着那副“吃定你了”的混蛋样,一句藏在心底的话就这么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你、你怎么能……怎么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么欺负我!”
话一出口,萧锦自己先僵住了。
空气静止了一瞬。
完了她说了什么?
杨广也没想到竟真的逼出了小姑娘的心里话,他看着萧锦那双因为说漏嘴而瞬间瞪得更圆,写满了“我不想活了”的眼睛,只觉得心底最后那点焦躁也被熨平了。
低头蹭了蹭她泛红的鼻尖,然后在萧锦还没从自曝的震惊中回过神时,再次吻住了她。
唇齿交缠间,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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