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萌动


    夏裕枝留意到他的目光凝视, 才发觉这拍立得上还照到了宋怜斯。


    一时间,心头莫名生出了些微妙的尴尬,下意识“啪”地合上了相册:“你都看完了, 那我放回去了。”


    虽然合起了相册, 宋聿雪低垂的目光却仍落在那个点, 兀的开口:“他很早就喜欢你。”


    夏裕枝果断将相册塞回书架,闻言扭头挑了下眉:“啊?是吗?”


    “我一眼能看出来。”


    “怎么, 你们兄弟间还有心电感应不成?”


    夏裕枝刚这么打趣了一句, 看见宋聿雪抬眸望来的目光,倏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扯起嘴角干笑了声:


    “抱歉, 其实我有听宋怜斯提过你的身世, 还有你妈妈的事。”


    宋聿雪提了提唇角, 宽慰:“没事, 这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我本来也打算告诉你的。”


    夏裕枝点了一点头,走到桌旁略迟疑道:


    “还有, 昨晚, 准确说是今天凌晨, 你打来电话的时候, 我碰巧在宋怜斯车上睡着了,他只是从机场接我回家而已。”


    “嗯。”宋聿雪微垂眼睫, 沉吟了片晌, 静静问道:


    “所以,你想好了, 真的选择我?”


    听出他语气里透露的忧郁不安,夏裕枝微叹了口气, 背靠着桌沿,面向他道:


    “我知道,你害怕我喜欢的是顶着宋怜斯面孔的你,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们以前根本没什么交集,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我偶尔也会想,你也许并不了解真正的我,心里住着的,只是一个名叫夏裕枝的幽灵而已,是你幻想出来的我。


    “你手机里存的、床头摆放的、电脑设的壁纸,都是我以前上学时候的照片,我难免要怀疑,你喜欢的会不会只是你想象中那个纯真无邪的美少年呢?


    “实际上呢,我已经长大了,个头窜高了,肩膀也宽了,脸部轮廓也变得清晰锐利,没有以前那么青春可爱有活力了。我以后一定还会变得更成熟,没有谁能一直是少年,但总有人一直年轻,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喜欢的其实只是像以前的我那样朝气蓬勃的少年而已,而不是真的喜欢我,然后……”


    “不是这样。”宋聿雪不禁打断他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嗯,我也觉得。”


    夏裕枝刚这般自得地回了句,便有些绷不住,霎时绽开了笑脸:


    “所以每次想到这,我就想不下去了,除非把你换成宋怜斯,那我就能脑补出来他一脸高傲跟我分手的模样。”


    “别提他,也别想他。”


    宋聿雪伸手抚摩了下青年轻扬的眉角,闷声道:“我会吃醋。”


    “他的醋有什么可吃的。”


    夏裕枝皱了下鼻子,实在受不了对方一听到宋怜斯相关时,就变得敏感自卑的反应。


    当下也不知怎么想的,兴许是他早想这么做了,未经思考就推着宋聿雪的肩膀将他按到了椅子上,堵住了他因惊讶而微启的双唇。


    宋聿雪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立即搂住了他柔韧的腰身将人揽到身上,张嘴咬住了青年甜润的唇瓣不松口。


    窗外,大片大片的雪花仍在纷纷扬扬落着,发出沙沙不断的声响,如同天与地低低互诉的恋语,衬着屋内愈发的静谧温暖。


    夏裕枝闷得快要喘不上气了,觉得自己这辈子没接过这么窝囊的吻,宋聿雪亲得他头晕目眩,整个人都软了。


    好不容易错开喘口气,身体卸了力般往后倒去,后背还未触及桌沿,又被对方捞住后腰抱了回去,一个劲儿地吮咬着他发麻发烫的舌头。


    失去平衡的他只能双臂环绕攀附在宋聿雪肩颈上,分明是坐在男人腿上的姿势,却四肢发软得有种如临深渊之感。


    但不得不说,虽然很窝囊,却也着实很爽。


    自海岛回来后,暌违数月,再次体验到这般灼烫得仿佛能将他整颗灵魂融化的亲密无间,他才发觉自己其实很想念这样的感觉。


    完蛋了……


    察觉到男人即便接吻时也定定凝注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夏裕枝不由得暗暗感慨。


    他的感官似乎已经被驯服了,从起初的青涩羞赧不适应,到如今,竟已开始享受于宋聿雪这般凶狠狂热的爱,甚至逐渐沉溺其中了。


    正忘了情地亲吻着,簌簌落雪声中,忽然传来一道不轻不重却令人惊悸的关门动静。


    夏裕枝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偏过头坐正身体,抬手捂住了宋聿雪的口鼻,在对方茫然的眼神中,竖起手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


    他屏气敛息听了听门外的动静,接着眉头便轻蹙起来,神色为难地朝男人做口型道:“我妈回来了,怎么办啊?”


    他刚这么说罢,屋外就传来了叶絮兰喊他出去打招呼的声音。


    “知道了,我上厕所!”


    夏裕枝回应了一句,转眼对上宋聿雪浅灰的眼珠,见对方眼神已冷静下来,便缓缓松开了手。


    宋聿雪似安抚般地帮他理了理头发,旋即指指窗户,轻声道:“我从这下去。”


    “什么,跳窗吗?疯了吧你,这是二楼。”夏裕枝想也不想就否决了这一提议。


    继而拍了拍宋聿雪的肩膀,让他安心坐着,自己则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手指按上门把手,边打手势,边用气声指挥道:


    “你在这等会儿,我出去把他们都引去厨房,给你发消息,你再趁机跑出去。”


    宋聿雪起身拿起外套穿上,走到窗前擦掉玻璃上的雾气,看了看窗外的情况,尔后在夏裕枝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打开窗户,抬腿一跨爬到了窗台上。


    夏裕枝正欲开条门缝探探外面形势,突然感受到身后袭来冷气,一转头险些被他的举动惊得喊出声来。


    “你别这样,没必要,快下来。”


    “没事,现在雪挺厚的,下面还有花坛。”


    “什么没事啊,那花坛就窄窄一道而已,你跳不准位置就栽了……喂!”


    见宋聿雪当真松开窗框跳了下去,夏裕枝吓得呼吸都停了,急忙冲到窗边俯身往外探,然后就见男人已经稳稳落地,从雪堆里站了起来。


    拍拍裤腿后,还仰起头来,朝自己挥了挥手。


    “……神经,真是疯子。”虽已确认了对方安危,夏裕枝仍是紧张得眼皮一跳一跳。


    再次意识到宋聿雪果真不是常人,不走寻常路,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居然还能带给他这种早恋般的刺激感。


    “宝儿,还没好吗?出来吃水饺了!”


    “来了!”夏裕枝回头应付了声,再望向楼下,便发现宋聿雪在空白雪地里给他画了个大大的爱心。


    “什么啊,好土!”他轻哧了声,嘴角却不自禁地上扬了几分。


    这时楼下男人又举起手做了个往外推的手势。


    “嗯?”夏裕枝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宋聿雪走到窗底下朝他轻喊了句“冷,关窗”,才明白他的意思。


    “知道了,你也快回去吧,拜拜!”


    他双手做喇叭状放在嘴旁小声喊道,又冲下方挥了挥手后,才关上了窗户。


    ·


    约莫是受了宋聿雪那一跳的感染,算起来分明同居也有近半年了,复合后,夏裕枝竟有了种情窦初开时春意萌动的感觉。


    除夕夜晚,表面一派和乐融融地同长辈一块看春晚,实则心思都飘到了男朋友身上,时不时拿出手机和宋聿雪漫无边际地聊上几句无营养的话。


    零点看过烟花、同家人道了晚安后,夏裕枝一回到房间,便和男友打起了视频,连泡澡时也一直开着,大大方方地露着上身闲聊。


    直到躺到床上,实在困得不行了,才侧脸埋在枕头里,眼睑半阖地看着手机道:“我得睡了,明天一早得去给我爸扫墓。”


    “明天能见面吗?”


    “明天啊,不一定……”夏裕枝思索着缓缓道,“扫完墓还得去走亲戚,要见面也得下午了。”


    “好,那你睡吧。”屏幕内,男人披着件浴袍靠在床头,眼眸里映着清淡柔和的光芒:“睡之前,把手机放在床头,我想看着你睡。”


    夏裕枝知晓他有看自己睡觉的习惯,闻言连一丝抗拒的念头也没有,便顺从地将手机放在支架上,调整了下距离,确保不管怎么翻身都能照到自己的脸庞。


    以防对方看不清,还贴心地打开了床头的小台灯。


    做完这一切,他已困得眼皮打架,面朝着手机屏幕方向含糊道了声“晚安”后,便扯起被子盖到脖颈,一闭眼就昏迷了过去。


    一夜安眠。


    翌晨,被放炮声和叶絮兰起床做饭的声音叫醒,夏裕枝睡眼迷蒙掀开眼帘,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想要看看几点。


    这时忽听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宝宝,睡醒了?”


    “嗯……”夏裕枝迷糊地应了声,恍惚还以为自己躺在梧桐公馆的大床上。


    直到抬眼看到床头支架上的手机,望见屏幕内依旧一身浴袍打扮的宋聿雪,昨晚睡前的记忆才一瞬返回脑袋。


    “不会吧,你一晚没睡吗?”


    他嗓音略沙哑问,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了。


    “睡了会儿的。”宋聿雪面不改色回道。


    “你这样不好。”夏裕枝一点不相信他的谎话,抿了抿唇却也无可奈何。


    他心里知晓,倘若宋聿雪能睡得着,肯定也是想好好睡觉的。


    分开数月,宋聿雪的焦虑失眠似乎更严重了。


    夏裕枝叹了口气,撑着床铺坐起身来,拿过手机,扫量着屏幕里男人略显疲倦的眼睛:“下午我去找你吧,去你家陪着你睡。”


    宋聿雪微微一愣:“来我这?”


    “嗯。”夏裕枝点了点脑袋。


    随即注意到对方犹豫的神色,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宋聿雪那复杂的身世,在这座城市都未必有一个能够称之为家的住处,就稍稍修改了下措辞:“去你现在住的地方,不可以吗?”


    “可以。”宋聿雪依旧没法拒绝他的要求,浅笑着答应下来:“等你结束了,我来接你。”


    ·


    因为宋聿雪那堪称凄惨的身世经历,夏裕枝脑补男朋友的成长史时难免偏向灰暗消极。


    为了顾及男友自尊,心下已暗暗做好打算,下午不管宋聿雪是载他去酒店,还是去孤儿院之类的地方,都要保持平常心,不要过分流露心疼或同情的情绪。


    哪知,两人在约好的路口碰面后,宋聿雪既没叫车,也没开车过来,只牵着他沿着海岸公路走了三百米路,就抵达了目的地,一处二百七十度海景公寓的顶楼。


    “还是低估了资本的力量……”


    当站在明净的落地窗前,俯瞰白茫茫的沙滩与辽阔平静的海面时,夏裕枝霎时便收回了所有的同情心。


    “嗯?”宋聿雪端了杯热咖啡过来,递到他手上。


    “没什么。”夏裕枝接过陶瓷杯,捧着暖了暖手。


    注意到楼下的海景画面很是熟悉,才想起来宋聿雪INS头像那张下着雪的夜晚海景图就是在这个角度拍的。


    甚至,因为是二百七十度的高层落地窗,侧面窗子还能望见他常去闲坐的海边长椅。


    距离近得、视野清晰得,在这架把狙都能直接给他爆头了。


    很显然,宋聿雪就是因为这扇能够随时观察到他踪迹的窗子,才买了这里的房子。


    “你是不是很少过来住?我看屋里家具都没什么使用痕迹。”


    “嗯,过年过节回来一趟。”


    “那以前……”


    夏裕枝本想问他从前读书时住在哪里,随着他捧着咖啡踱着步推开了内侧的一扇房门,正对上屋内的照片墙时,他倏地噤了声。


    那布满整面墙的毡板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他的照片。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他入社会的工作照,模糊的清晰的,单人的多人的,各种角度的照片都有。


    而位于墙面中央的,分外引人注目的则是一张被箭头从正中心扎穿的相片。


    这一幕太有冲击力,简直像是杀人犯的行为,看得夏裕枝不由心头一颤。


    走上前去,才发觉那是一张两个人相拥着在雪地里接吻的照片。


    照片中露出完整身形的是自己,被箭头钉穿的是宋怜斯的脸。


    第42章 如果


    毕竟已恢复了记忆, 夏裕枝一看到这张和宋怜斯在雪地接吻的照片,脑中就浮现出了对应的场景。


    去年元旦,S市难得下了两天薄雪。


    当时圣诞节过去没多久, 距离他们在一起也还不到一个月, 正值热恋期。


    他和宋怜斯约会逛完圣诞集市, 回去的路上,途径一条挂满彩灯的花园小径, 四下无人, 氛围正好,便顺其自然地接了吻。


    只是没想到,他认为的“四下无人”只是自己没察觉而已。


    实际周围不仅有人, 对方还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甚至偷拍了下来。


    夏裕枝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宋聿雪的本性, 不管对方做出什么事都不会惊讶了, 但此刻看到这张照片,却不禁又有了种当初翻开书架上的相册发现整本都是自己照片的悚然之感。


    尤其,这张照片还以被箭头扎穿的方式钉在这里……令他再度感受到, 宋聿雪骨子里是个多偏执狂魔的人。


    “我说过, 我是个忌刻心很重的人。”


    宋聿雪走到了他的身旁, 口吻淡然平静:“以前甚至有想过把他埋了取而代之。”


    夏裕枝愕然地睁大眼睛看向他。


    男人对上他受惊吓的目光, 转瞬却又露出一个微笑,缓和气氛道:


    “开玩笑的, 变成杀人犯就更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


    “别开这种玩笑, 很吓人好吗。”


    夏裕枝没好气道,抬手拔下了照片上的箭头, 对着照片上已有些扭曲的人影问:“既然这么讨厌,你还留着这张照片干什么?”


    “毕竟,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接吻时的样子。”


    宋聿雪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抚了抚照片上青年的脸庞:“乖乖的,很香很软的样子,是我的做梦素材。”


    “……这也有素材吗?”


    夏裕枝神色复杂地扫了圈周围的照片,犹豫着问:“你不会还藏着别的什么更过分的素材吧?”


    “你说,自.慰的时候?”


    没料他会直接说出这个词来,夏裕枝顿时耳尖一红,眼神飘忽了下:“我可没这么问。”


    “没有。”宋聿雪语声平稳沉静道,“我当然很想和你做.爱,但不会用你的照片排解情.欲。”


    “那、你怎么知道,我可以帮你治那个?”


    “我很少自.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宋聿雪侧眸凝视着他的眼睛,吞咽了下喉结,“就靠意.淫。”


    夏裕枝呼吸微滞,捏紧了咖啡杯的把手。


    听着他不加掩饰且毫无愧疚的话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似乎自从进入到这个房间,彻底揭开对方潜藏的秘密后,宋聿雪以往面对他时所刻意塑造的深情温柔而体贴克制的面具,便彻底摘了下来,就连注视着他的目光,也变得暗郁且危险。


    夏裕枝莫名有些不敢与他对视,总觉得再多对视几秒,自己身上的毛衣就要保不住了。


    他倒也不是不想和宋聿雪亲密,只是今天出门早,为了保暖他还穿了套性缩力拉满的秋衣秋。


    尽管两人什么事都做过了,也相信宋聿雪不会介意这点,但他自认还是个比较有形象包袱的人,一点不想体验被总裁扒了毛衣后,发现里面还有全套秋衣秋裤的尴尬。


    “哦哦,是这样……”


    夏裕枝佯装不在意地随口应了几声,刻意避开视线,转身观察起这间光线黯淡的房间。


    这间房看似压抑,其实很空敞,一眼扫去,除了这整面墙的照片,家具就只有一套沙发椅和两个置物柜而已。


    置物柜上摆着的东西乍一眼都很寻常,仔细看去时,夏裕枝却发现每一样物件都很眼熟。


    某牌子监测健康的电子表,是他高二时妈妈送给他的新年礼物,他一直戴到高考结束才换掉。


    某品牌的橙香香水,是大学室友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其实不怎喜欢那味道,但因为太贵了,又是好友送的,硬是坚持每天往衣服上喷几泵,五十毫升用了大半年才空瓶。


    还有水杯、墨镜、护手霜等,有些小物品,如手机壳之类的,他甚至要认真回忆一下,才能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用过一样的款式。


    尽管摆在置物柜上的都是宋聿雪自己购买的同款,这片小小的空间内,却充满了他过往生活的痕迹。


    大概是已被宋聿雪跟踪偷拍自己的变态行为所麻木,发觉对方收集过这么多自己的同款物品,夏裕枝已生不起丝毫惊讶的情绪,只是神情淡淡总结:


    “所以这里是‘夏裕枝主题房’吗?”


    “算是吧。”宋聿雪点了下头,目光扫向一旁的沙发,道:


    “每次来这住,失眠焦躁的时候,就会坐在这个充满你的房间里,看看你的照片,或者播放你的视频投影,心情就会变好。”


    夏裕枝这时掀开了置物柜上的一个礼品盒盖,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他大学首次担任模特、帮服设系的学姐走秀时穿过的衣服。


    这套衣服不可能有同款,当年他听学姐提过,说是这套作品走完秀就卖了出去,没想到是被宋聿雪给买下了。


    “这套衣服,你穿上很好看。”宋聿雪道,“而且,很能留香,刚买回来那年,每次取出衣服都能闻到你的香味。”


    夏裕枝不敢细想他每次拿出衣服是干什么,强自镇定道:“其实是香水味而已。”


    “嗯,所以我买了同款香水。”


    “看到了。”夏裕枝盖上盒盖,将盒子推回原位,转身若无其事地看起了墙上的照片。


    看着看着,心头忽又泛起了疑问,指了指一张自己坐在高中教室里听课的侧身照,问:“说来,你这种照片是怎么拍的?我们也没同班过啊?”


    宋聿雪视线转向他所指的照片,顿了顿,开口:“你记不记得高一、高二的时候,每周有一次选修课。”


    “所以你和我选修了一样的课?”


    夏裕枝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你就开始偷拍了,我居然完全没察觉。”


    “哪敢让你察觉。”宋聿雪低声自语,脑中不觉浮现出当时的记忆。


    高中时,他对所有科目都没什么偏好,唯有每周一次的选修课,是他最期待的课程。


    因为知道夏裕枝习惯性坐靠墙或靠窗的后两排位置,每次,他都会尽可能地抢占距离夏裕枝较近的座位,上课时,低着脑袋偷偷听他和同桌闲聊的声音,悄悄地从书本缝隙中探出目光,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


    尽管夏裕枝自己并不知晓,但他的一颦一笑,曾经都曾撩拨得周围某个同学年少稚拙的心怦怦直跳。


    夏裕枝不禁想象了下他的所作所为,眼角微微抽了抽。


    倘若不是知道暗中观察自己的是宋聿雪,这人的所作所为还真是怪渗人的。


    “果真是个变态。”他不由嘀咕了句。


    宋聿雪听见他的评价,说:“怕了?”


    夏裕枝耸了耸肩,摇头:“你又不会害我,再说我长这么好看,难免有几个你这样的极端粉丝。”


    话说着,他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了另一边置物柜上一个奇异的物件,当即搁下咖啡杯,兴致盎然地走了过去。


    “诶?这个原来是你送的啊?”


    他颇感惊奇地拿起了角落里一个天蓝色卡纸折成的纸飞机,眼睛亮亮地望向宋聿雪。


    “你记得?”


    “嗯,我有印象。”夏裕枝绽开笑容,看向手里的纸飞机。


    不同于普通简易版的纸飞机,它结构复杂,折叠得很是精巧,完全是纸飞机里的战斗机。


    平时他很少会收别人的礼物,免得让人家误会,但那时高中毕业,同学之间互相赠礼做纪念是很正常的事。


    临近毕业的那几天里,他每天都能看到课桌抽屉里塞满着各种匿名小礼物还有情书。


    其中有个手工精致的折纸飞机,两侧机翼上分别写着“青云直上、鹏程万里”两句毕业寄语。


    因为看起来不像是女生准备的礼物风格,他问了周围一圈好哥们,没有一人承认,因此印象也比较深刻。


    “这个至今还保存在我书架上面的箱子里。”


    夏裕枝仔细看了看这架纸飞机,发现这一只上面也写了一模一样的毕业寄语,但字迹相对潦草,像是宋聿雪拿来练手的。


    听闻他一直收着自己的礼物,宋聿雪眉宇间不禁透出几分欣喜,问:“你有打开过吗?”


    “当然没有,折得这么好,我怎么可能给它拆开,折不回去怎么办?”


    夏裕枝先是这么回答,旋即意识到了什么,抬眸望向对方:“你难道,还在里面写了别的?”


    宋聿雪面色怔了怔,继而微微一笑,摇头:“没写什么。”


    然而他回答得稍晚了点,夏裕枝已经动手拆起了飞机。


    既然原折纸艺术家就在这里,也就不用担心复原的问题了。


    他顺着折痕飞快地拆开了飞机,果然看到飞机内侧的纸页上写着三行文字。


    同样是刚劲锋锐的黑笔字迹,里侧的字迹一笔一划更为工整,连笔锋中仿佛也饱含着写作者满腔无处可诉的祈愿:


    【想和你上同所大学。】


    【以及,虽然是不可能的愿望,还是想要写下来。】


    【我想和夏裕枝结婚。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夏裕枝读到最后一行文字,不禁暗骂了声狗东西。


    当时才几岁啊,到结婚年龄了吗就想着结婚,真不要脸……


    心底虽这般腹诽着,鼻头却蓦地有些发酸。


    宋聿雪居然就这样,在和他几乎毫无交集、未来也看不见什么希望的境地下,靠这些虚无缥缈的念想,一个人固执地痴恋了他十年?


    想到这,夏裕枝眼眶便不由自主湿润起来,轻吸了下鼻子说:“抱歉。”


    宋聿雪正忐忑于当年写下的幼稚心事被心上人瞧见,闻言才发现青年发丝遮掩下半垂的眼眸已是一副泫然神色。


    他一时有点慌乱,抚了抚下他的发顶,语气轻缓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感觉有点对不起你,”


    夏裕枝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睫,抿开唇若无其事地笑了下,“你一直这么喜欢我,但我那时甚至都没有和你说过几句话。


    “你说,宋叔要是能和你一样用情专一该多好,要是他没有被前途名利迷惑,当年多半就和你母亲结婚了吧,那我俩就能一起长大了。”


    宋聿雪瞳眸轻轻颤了颤,不可否认心脏的某个角落有被他的话语触动。


    纵使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止一次羡慕过宋怜斯的身份,羡慕对方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自己想尽办法也无法触及的一切。


    也曾做梦般地幻想过,如果他能成为宋怜斯就好了,就可以随时随地、理所当然地出现在夏裕枝身旁。


    从稚嫩的孩童时期开始,看着夏裕枝,陪伴着他,度过成长路上的每一个寒冬盛夏。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不论怎么怨天尤人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想要什么,就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事到如今,他已不会再埋怨,此时看着青年因为心疼自己而泛红模糊的双眼,便愈发释怀了,至少这些年的拼搏与执着都是很值得的。


    “别说抱歉,你没有一点对不起我的地方,是我应该感谢你。”


    宋聿雪柔声安慰着,手掌捧起夏裕枝的脸颊,指腹轻轻擦了擦他的眼眶:


    “多亏有你在,才支撑我一步步走到现在,我的暗恋其实不苦,每次想到你,都觉得是甜的。所以说,我们的过去,没有遗憾。”


    夏裕枝眨了眨眼:“这么说,我其实是你的白月光喽?”


    “嗯。”


    “那我俩是不是不应该在一起啊,毕竟得不到的白月光才是最好的白月光,对吧?”


    他虽是开玩笑的口吻,但哪怕只是个玩笑话的假设,宋聿雪都不由得心悸了一瞬。


    他想如今的自己的确是释怀了,不再计较过去的苦难,却也变得更为计较得失了。


    拥有过夏裕枝纯粹爱意的他,已无法回到曾经的暗恋者心境了。


    “以前的夏裕枝,是我心里最纯洁、善良,最美好的白月光,”他嗓音低低的带着点蛊惑地安抚道:“现在的夏裕枝依然纯洁美好,但已经成为我想要守护一生的爱人,我很贪心,两者我都要。”


    夏裕枝一如既往觉得他口才真好,抬了抬眉咕哝:“什么意思,人善变人妻呗……”


    这么一打岔,他先前腾起的酸涩情绪倒是被打消了许多。


    将拆开的纸飞机递给了宋聿雪让他复原,慢悠悠端起搁在柜上的咖啡喝了口,结果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再一看手机时间,才发觉都已经快三点了。


    “差点忘了正事!”


    夏裕枝骤然提起神,见宋聿雪已将纸飞机复原得差不多,便推了推他的后背:


    “走吧走吧,去卧室,差点忘了我是来监督你睡觉的。”


    房子的主卧就在隔壁。


    比起照片房,这间卧室更是毫无人气,连被子都还保持着才被家政收拾过的模样,铺得如同酒店房间般整整齐齐。


    “嘁,还骗我昨晚睡过一会儿呢。”


    夏裕枝冷哼了声,监督着宋聿雪更换睡衣躺进被窝,自己则板板正正坐在床边沙发椅上等待,仿佛VIP病房的陪床家属。


    “每次都是你看我睡,今天轮到我看你了。”


    宋聿雪的回应是掀开被角,朝他伸出手:“进来,让我抱抱你。”


    夏裕枝看着他打开的怀抱,犹豫几秒后,就站起了身:“等着,我去换个衣服。”


    他特意去衣帽间换了身男友睡衣,套着宽松柔滑的丝绸衣裤躺进了被窝。


    宋聿雪躺过的被窝一角已变得十分温暖,夏裕枝生怕自己在这股暖意包裹下,一不留神睡过去,便只是盖着被子倚着床头而坐。


    在宋聿雪手臂环抱上他的腰身、额头蹭着他的腰侧时,伸手抚摩了下男人的头发,垂眸问:“你什么时候回S市啊?”


    宋聿雪微抬眼帘:“你呢?”


    “我初七那天有个大秀试装,打算提前一天飞。”


    “我和你一起开工。”


    “嗯。”夏裕枝满意点了点头,继而手掌覆盖上他的眼睛,催促:“好了,快闭上眼睡觉,我一会儿还得回去吃晚饭,满打满算只能陪你两个小时。”


    “这么快回去?”宋聿雪问,口吻半是逗弄半是真心:“这下更要焦虑得睡不着了。”


    “你都有我了,还焦虑什么!”夏裕枝立即回应,想了想许诺道:“等去s市,我就搬过去和你住,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嗯。”听到想要的回答,宋聿雪唇际浮现一丝笑意。


    随后感受着夏裕枝覆着他眼角的指尖微凉柔和的触感,暗怀期待地合起了眼。


    第43章 秘密


    回到S市那天, 夏裕枝先带宋聿雪去了趟梧桐公寓,收拾收拾东西搬了家。


    并给宋怜斯发了条消息,表示自己要搬住处, 这儿的房子他若不需要, 可以转租或者退租。


    他在梧桐公寓住了近两年, 行李倒也不多,生活用品、床具棉被之类的东西, 更是没必要带去, 反正宋聿雪那都有。


    于是便一边收拾一边扔,到头来只打包了三箱子的衣物鞋包和电子用品装上了车。


    再度回到梧桐公馆,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


    相比上次来时看到的昏沉杂乱的状态, 这回提前请家政打扫过, 屋子角角落落俨然又变得整洁明亮起来。


    “诶?这两只杯子做好寄过来啦!”


    正收拾着新搬来的行李, 夏裕枝将自己带来的杯子摆在餐柜上时, 看到了他和宋聿雪在海岛度假时制作的两只陶艺杯,当即欣欣然拿起了杯子赏玩。


    当时全身心投入在做糖果上,还没见过宋聿雪上色后的杯子, 现在一看, 宋聿雪的美商果真相当不错。


    就连他的“烧杯”在被描画上晚霞般绚丽的粉紫与橙红色彩后, 也变得优雅美观起来。


    而他自己徒手捏制的水杯则是通体古朴的素白, 只在杯体中央刻着的小树枝上点缀了棕灰与翠绿的色彩。


    朴素的风格反而显得很是高级,就算摆在什么手工艺术展上也不违和。


    烧制后的杯子表面光滑泛着柔和的釉光, 说实话, 和夏裕枝记忆里的半成品已是大相径庭,要不是自己做的杯子那不规则的尖嘴口太过具有辨识度, 他一时还认不出来。


    “年前就寄来了。”宋聿雪闻言走了过来,拿起他做的杯子点了点尖嘴口:“我常对着这个口喝水。”


    “是吗?这么说, 我做的杯子虽然形状奇怪,其实还挺实用的喽?”


    夏裕枝自得地扬起了笑容,正开心地咧着嘴笑着,将杯子放回杯架时,忽又注意到餐柜里侧角落多出了一个玻璃罐。


    纵使摆在阴暗角落里,只有微弱的光线折射,雕花的罐子表面依旧透着引人注目的五颜六色的光彩。


    宋聿雪察觉到他倏然凝滞的目光,眼神微微暗了暗,嗓音略紧绷道:


    “我都捡起来了,虽然不是给我的,但毕竟是你亲手做的,所以……”


    “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


    夏裕枝打断了他的解释,转身去翻起了自己的大行李箱,随后从两件衣服下面捧出了一个六角雪花雕花的玻璃罐。


    “在老家逛了两条街买到的最好看的糖果罐!”


    夏裕枝仿佛献宝般地捧着晶莹剔透的糖果罐递到男人面前:


    “尺寸比原来的小一点,但我觉得这个大小正好,你挑的那个罐子太大了,那么多糖果也装不满,现在这个应该能装满了。”


    宋聿雪在他拿出罐子时便睁大了眼眸,视线一会儿盯着罐面晶莹闪烁的雪花图案,一会儿又看向罐口绑着的蝴蝶结卡片,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愣愣地伸手接过了糖果罐,才注意到里头还装了些玻璃纸包的同样光彩绚丽的糖果。


    心头蓦地涌起满腔复杂的心绪,沉甸甸压着胸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几秒,才稍显犹豫地问:“要摆到外面吗?”


    “你想摆在哪都行,”夏裕枝眼里漾着笑,顿了顿道,“我之前,说那不是给你的礼物,是因为我正生气呢,脾气上头才那么说的,其实我做糖果的时候想的都是你,这本来就是给你的礼物。”


    他边说着,就伸手将罐口上的蝴蝶结卡片翻了过来。


    宋聿雪垂眼看去,就见相对窄小的卡片上简洁地写道:


    【祝宋聿雪二十七岁生日快乐!


    ——最爱你的小枝!】


    “你是1月18号生日是吧,可惜那时候我们还没复合,这个就当是补给你的礼物了。”


    夏裕枝咧了咧嘴:“你现在比我大两岁喽!”


    他之前有问过对方生日,事实上,宋聿雪按年份算只比他大一岁,只不过他月份最小,宋聿雪月份最大,算起来便相差了近两岁。


    “哦对了,这罐里装的二十七颗糖果,可不是真的糖果,是我写的盲盒纸条,类似于抽卡游戏那种。你闲着没事可以抽一颗,抽到什么,就可以找我兑换纸条上的奖励。”


    宋聿雪闻言,胸口愈发搏动如鼓,淡灰色的眼瞳柔和得几乎要溢出水来:“二十七颗,每颗都有奖励?”


    “有些也不能算奖励吧……”


    夏裕枝眯了眯眸子,刚这么模棱两可地回答,眨眼间就看见宋聿雪已经打开盖子,伸手拿出了一颗盲盒糖果。


    “不是,你也太心急了吧。”


    宋聿雪将罐子搁在餐桌上,拿着糖果问:“可以拆吗?”


    他抽都抽了,夏裕枝也就坐到椅子上,抬了抬手:“拆吧拆吧。”


    宋聿雪不紧不慢地打开糖果,拿出了卷成一卷的纸条展开,便见上边清秀端正的字迹写道:


    【幸运告白日:恭喜你,拥有了一天控制夏裕枝语言的魔法!今天对夏裕枝说的任何告白类话语,夏裕枝都会趴在你的耳边重复一遍哦!】


    宋聿雪静静地默读完纸条,又一声不响地将纸条卷了回去,用糖果纸原模原样地包起来放回了玻璃罐。


    夏裕枝正等着他提要求呢,见状不禁露出疑惑表情:“你干嘛呢,抽到什么了,怎么又放回去了?”


    “这个奖励现在兑换不划算,要等到零点。”


    “哦……”毕竟是夏裕枝自己写的,哪怕不是每个都记得,但有时效的就那么几条,他大概能猜到一些。


    “我再抽一个。”男人说着,便又拿出一颗糖果,有条不紊地打开了纸条。


    看见他这般沉迷抽盲盒的模样,夏裕枝也不由心生欢喜。


    他很少看到宋聿雪对某件事或某个东西特别感兴趣,心忖看来自己准备的这份礼物还真是送到了男朋友心坎上。


    正靠着椅背兀自暗爽着,宋聿雪便将新抽到的纸条递到了他眼前,说:“抽到了交换秘密。”


    夏裕枝定神一瞧,果然是自己写下的交换秘密小纸条。


    ——【交换秘密:用你一个不为人知的糗事或者秘密,可以交换夏裕枝的一个小秘密。】


    这其实算不得什么奖励,只不过夏裕枝心想着他和宋聿雪认识虽久,真正相处的时间却并不长。


    或许宋聿雪暗中观察了他十几年,已对他了若指掌,他对宋聿雪的事却着实了解不多,于是就写了这么个促进双方感情的小纸条。


    “你要现在兑换吗?”他仰起脸问。


    宋聿雪点了点头,用糖果纸重新包裹起纸条,找了个空食品罐,将拆过的盲盒放了进去,接着略作思索道:“其实,我很小就认识你了。”


    夏裕枝呆了两秒,挑了下眉疑问:“你又演上宋怜斯了?”


    “是真的,我和你上的是同一所幼儿园。”


    宋聿雪垂眼微露笑意地看向他,缓声道:“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保护过一个被同学追着扔沙子欺负的小孩。”


    夏裕枝歪了下脑袋:“有这回事吗?”


    宋聿雪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他将新糖果罐内的纸条糖果都拿了出来,把夏裕枝之前做的可食用糖果倒了进去,尔后再将纸条糖果平铺在最上层,一边慢条斯理地干着手上的事,一边耐心讲述起幼儿园的故事:


    “你那时候是读小班,我比你大一级,事情发生在一次校园活动结束后,老师们都在教室忙碌,我被几个同学追得满操场跑,被丢沙子,也没有人管。”


    他们老家城里较有名气的幼儿园只有那么两所,地方太小,家长们之间总有那么一些是相识甚至相熟的关系。


    恰好他同班某个同学的家长就在他母亲曾就职的医院工作,约莫是从医院的同事口中知晓了些他母亲的事迹,就告诉了自己的孩子,让他们离他这个小三生的孩子远一点。


    六七岁的孩童虽还不懂什么是善恶,也缺乏是非观念,却会成群结伴的,拿着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新鲜词到处传播大肆宣扬。


    他因此便被孤立,每当老师不在时,他总是要被人追着骂“小畜生”、“小婊子”,追得满操场逃窜。


    他无法解释,也试图反抗,结果就是被幼儿园老师训斥罚站。


    有次罚站到天黑,家里始终没人来接他,他饿着肚子等得摇摇欲坠,之后便不敢再还手。


    他不再反抗,无人约束的孩子便愈发变本加厉,一次儿童节活动结束,趁着没有老师在,从一两个同学发展到三五一群围成圈,仿佛玩什么游戏般地嘻嘻哈哈笑着,一个接一个地抓起地上沙子来往他身上扔。


    不是没有不认同这种行为的同学围观,或许也曾有老师路过,但始终没人阻拦。


    直到有个小男孩横冲直撞地跑过来,将那些围着他的同学一个个推开,小小的身躯毅然决然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宋聿雪将装好的糖果罐盖上盖子,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你虽然比我小,却敢站出来保护比你大一级的小朋友,真的很勇敢。”


    夏裕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脑袋:“你这么一说吧,我隐约有点印象了。”


    在他模糊的幼儿园记忆里,的确有那么一回,因为在学校里帮助了某个受欺负的同学而将自己搞得很脏,头发、衣服、裤腿甚至鞋子里全是沙子,回去就被叶絮兰教训了一顿。


    “不过我怎么记得,我那时帮的是个长头发的女孩子?”


    “嗯,小时候我妈妈不怎么管我,我穿的都是我表姐不要的旧衣服,头发长到了肩膀,她也懒得给我修剪,你可能是因为这个误会了。”


    “原来如此,那就对上了!”


    夏裕枝眼眸发亮地点头,倏而眼珠一转,碰了碰他的胳膊:“诶?你有小时候的相片吗,给我看看?”


    宋聿雪摇头:“没有。”


    “一张也没有啊,幼儿园的毕业照呢?”


    夏裕枝刚这么问完,忽然想起什么,马上捂住了嘴:“对不起,我忘了你……”


    “没事。”宋聿雪稳稳地捧起糖果罐,摆到了玄关展示柜上,口吻平淡道:“我的确是幼儿园没毕业,当年因为烧伤住院很久,出院后停学了一年,伤势稳定后,就住进了舅舅家里,被舅舅安排进了舅母工作的城西小学。


    “我小学初中都在城西,因为毁容,在学校一直被孤立,我想要摆脱那个环境,初中时就努力学习考去了一中。”


    “然后,我们就重逢了?”夏裕枝斜倚着椅背,视线跟着男人移动:“不过,你那时候肯定也不认得我了吧?”


    “我认得。”


    “怎么可能啊,就幼儿园见过几面,又不熟,也不是同个年级的。”


    “七岁前的事情,我确实大都忘了,但你不一样,高中开学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出你了,你和小时候长得一样,还是很可爱。”


    “胡扯,高中诶,我怎么可能和小时候长得一样!”


    “我的意思是,五官气质没什么变化,依旧干净精致得像洋娃娃。”


    宋聿雪走了过来,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小的时候,脸圆圆的,眼睛也圆溜溜的,还缺了颗门牙,说话会漏风,非常可爱,我印象很深刻。”


    夏裕枝拍开了他的手,神色一言难尽:“说话漏风还可爱?你对我的滤镜未免也太强大了。”


    宋聿雪浅淡地一笑,好整以暇道:“我的秘密说完了,你的呢?”


    第44章 吻痕


    听宋聿雪讲了这么久的儿时故事, 夏裕枝都快忘了他们是在玩交换秘密的游戏了,经此提醒才陡地反应过来,道:“等等, 你这也算秘密吗?”


    “我没有对别人说过。”


    “可这应该属于是我们的共同回忆吧, 又不是你个人相关的。”


    “嗯……”宋聿雪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那我再想想。”


    夏裕枝见他如此包容自己的耍赖皮行为, 顿觉自己有点不厚道,就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这次放过你, 到我说了,我要说的是……”


    他抬眸瞥了眼宋聿雪的神色,又立即错开了视线, 稍有些难为情地咬了下唇道:


    “其实, 我来这拿东西的那天, 偷偷翻了你的书房, 还偷看了你书架上的相册,从头看了遍。”


    “我知道。”


    “你知道?”


    宋聿雪唇际浮现笑意:“你把相册放反了。”


    “啊……这样吗,那我换一个。”


    夏裕枝略尴尬地摸了摸脖子, 思索片刻后, 正了正色道:“啊对了, 有个事我得和你说。之前, 我和宋怜斯在一起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做过。


    “虽然我也和他同居过一年半, 但他每天都很忙, 很少有时间能待一块儿。就算是恋爱那半年,我和他约会的次数、接吻的次数都屈指可数。那小子不知道谁惯的毛病, 要想接吻还得提前给他打报告,征求他的同意, 整天摆张臭脸,等着我主动去找他…


    “算了不提他了,总之,虽然你可能也不在意这个,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人生的第一次就是你的,我的以后也都是你的。”


    后半句话与其说是解释声明,在夏裕枝仰着头定定凝望他的目光衬托下,倒更像是一种对未来的承诺。


    宋聿雪已于不知不觉中站正了身体,垂着淡灰的眼眸静静地与他对视。


    其实夏裕枝解释与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固然,肉.体的纯净美丽也很吸引人,但他想拥有的从来就是眼前人温柔明媚的灵魂而已。


    不过尽管如此,此刻听着夏裕枝明畅清亮的声音,他还是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安静的满足感,感受到他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梦中追逐的那道暖阳已明晃晃地照耀到了自己身上。


    静默着回味了几秒后,他唇角扬起了微笑,眼光分外柔和地看着夏裕枝道:“我想再抽一颗。”


    “嗯?”夏裕枝挑了挑眉,才反应过来:“你说,抽糖果盲盒吗?”


    宋聿雪轻眨了下眼:“你猜我现在想抽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嘴上这么说,夏裕枝脑中已迅速闪过了某种猜测,耳尖浮起薄红:


    “你别想了,里面没有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往里面写那种东西给自己埋雷啊。”


    宋聿雪望着他微红的面颊吞咽了下喉结,略表遗憾:“好吧,那剩下的我以后慢慢拆。”


    “对嘛,现在要做的应该是收拾东西,还有两箱行李没打开呢。”


    总觉得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进度条就要拉到晚上了的夏裕枝立即站起身来,摆出了一副要处理正事的模样。


    刚往玄关走了两步,忽而脚步一顿,扭头问:“对了,你书房抽屉里是不是还有本上了锁的笔记,那是你写的日记吗?”


    宋聿雪神情微微一怔,道:“那个不能给你看。”


    “为什么?”


    “很可怕,”宋聿雪提起了唇角,语气却格外冷静,“你还不知道我的忌刻心有多重,等我死了之后你再看吧。”


    “有那么恐怖啊?”尽管想象不到他会在里面写什么内容,夏裕枝此刻却意外地从对方话语中感受到了某种黑暗涌动的情绪。


    考虑到宋聿雪从前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状态都不太健康,那日记或许就是对方埋藏最深的不可告人的妄想般的深邃欲念。


    但不管是怎样疯癫的日记,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夏裕枝爽朗地耸了耸肩:“那就不看喽。”


    ·


    这一日又是乘飞机回S市,又是搬家收拾行李,收拾完衣柜,夏裕枝就累得瘫在了沙发上不想动弹,做饭洗碗都是宋聿雪干的,连泡澡都是宋聿雪给放好热水,将他抱进浴缸的。


    在充盈着精油香气的热水里泡了二十分钟,夏裕枝险些舒服得当场昏迷过去,后来又是男朋友帮他擦干身体裹上浴袍,抱回了卧室。


    不过他像个死尸似的瘫着等人照料,宋聿雪倒是对此分外乐意。


    擦身体时夏裕枝还羞耻心发作地想要自己动手,宋聿雪便干脆抓着他的手臂挂到自己后颈上,愣是将他湿淋淋抱到了身上,令他在双脚腾空时只能搂着自己,而腾不出手拿取浴巾。


    这些天在老家,哪怕夏裕枝每天找时间出来见面,他们最多也只能相处三四个小时,宋聿雪早盼着这样肌肤相亲的时刻,现在回了S市,总算可以无所顾忌地贴在一起了。


    约莫是泡了热水澡的缘故,又或是浴室里那番角角落落细致的擦拭令青年实在羞赧得难以平息,直到被男友抱着坐到床上擦头发,夏裕枝面颊耳根仍是臊得滚烫发红。


    夜灯柔和的光芒映照下,他莹白的皮肤上泛着层浅粉的红晕,琥珀般透亮的眼瞳如水欲滴。


    那潮湿发丝下略显朦胧的漂亮眼眸,任谁稍加凝视,都会被轻易地俘获。


    “他戒过毒吗?”


    帮夏裕枝将头发擦得半干后,宋聿雪放下毛巾,怔怔地盯了怀中人片晌,不禁发出了个疑问。


    夏裕枝疑惑地抬起眼睫:“嗯?”


    “怎么忍得住不亲你?”


    闻言,夏裕枝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宋怜斯,略害臊地垂下了眼道:“不知道,可能就不像你那么喜欢我呗。”


    宋聿雪不那么认为,以己度人,他觉得宋怜斯绝对是很喜欢夏裕枝的。


    但那家伙约莫是自小过得太顺风顺水,在任何人际关系里都处在绝对的被需要被崇拜的中心位置,哪怕面对喜欢的人,也要摆出一副“是你求着我让我亲你”的清高模样,装得要死。


    不过他得感谢对方的“清高”,才让自己有机会乘虚而入,并意外地收获到夏裕枝如此青涩懵懂的一面。


    想到这,他眼里再度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揽着青年后背的手掌收了收紧,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他红润的双唇。


    随即,正要起身去取吹风机来,夏裕枝却忽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了他离开的动作。


    他抬手摸了摸宋聿雪眉角浅浅的疤痕,注视着男人沉静的眉眼,磕磕绊绊说道:


    “那个,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你以前,在床上的那种温柔,都是装的是不是?”


    宋聿雪微眯了下眼睑:“嗯?”


    “我偶尔,会看到你露出那种很恐怖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掉一样,然后动作也变得特别凶狠,跟换了个人格似的。”


    “嗯,确实,因为太喜欢你了,有时会控制不住情绪。”宋聿雪嗓音低柔地解释。


    以为他是在控诉自己的粗暴,略作思忖道:“要是太凶了,你不舒服,可以咬我肩膀,咬重一点。”


    夏裕枝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问:“那要是,想要你凶一点呢?”


    宋聿雪心头忽地一颤,从青年犹豫的语气中获得的某种预感,令他浑身细胞都似受到刺激般战栗起来。


    喉结滑动了下,尽可能保持平静地回道:“那就叫我名字,或者随便在我耳边说点什么,我都会悸动得受不了。”


    侧背着光的眉骨阴影遮住了男人逐渐深沉灼急的眼神。


    夏裕枝尚未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听完回答只觉心口热乎乎的。


    不禁挨近亲了亲他嘴角的红痣,手臂搂着男人的脖颈,附在他耳边软软唤道:“宋聿雪……”


    “嗯?”似被羽毛搔了搔鼓膜,宋聿雪耳廓迅速地燃起温度。


    他愈发用力地箍紧了青年的腰身,紧接着就听对方在自己耳边不自量力地说道:“我今天,想要你凶一点。”


    ·


    “所以你就这么和他和好了?由你表白?”


    第二天的试装工作,夏裕枝险些睡过了头没能赶上。


    即便最后被宋聿雪收拾打扮得像模像样地送到现场,坐到化妆镜前的他依旧是一副呆呆然、反应慢半拍的状态。


    商薇看到宋聿雪送他过来,已是相当震惊,待注意到青年脖颈蔓延向衣领内侧的红印,眼里的八卦就差直接喷涌出来了。


    好不容易等宋聿雪又是喂热茶、又是按摩手脚肩颈地照料完青年离去,她终于克制不住好奇,趁着化妆师还没过来,就拉了张椅子凑到夏裕枝身旁,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裕枝此刻已差不多醒过神来,尽管还是有些腰酸背痛四肢发软,在男朋友那一通按摩下,勉强是恢复了工作状态。


    他将自己和宋聿雪复合的前因后果简单地叙述了一遍,略去了宋聿雪父母辈的那些恩怨,只说了对方小时候遭到意外毁容、以及暗恋了自己十年的事情。


    而听闻他居然是恢复记忆后直接找了宋聿雪复合,商薇顿觉他不争气:


    “你就是喜欢他,也不能这么巴巴地凑上去求复合啊,男人这东西就得多吊着他,太容易得到就不懂得珍惜,知不知道?”


    “嗯……”夏裕枝左耳进右耳出地点点脑袋,开口嗓音还带着点使用过度的微哑:


    “但既然喜欢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吧?他的爱很拿得出手,我的也不差啊。”


    “可你那男友,不是个变态跟踪狂吗?”


    夏裕枝捕捉到某关键词,不禁又浮想联翩地冒出了些昨晚的限制级画面,脸色微红地解释:


    “嗯,他是挺变态的……但站在他的角度,我也可以理解,本来就是我自己送上门的,他毕竟暗恋了我那么久,哪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虽然一开始是谎言编织的爱情没错,但我也是真陷进去了。况且他前二十年人生已经够惨的了,我真不忍心让他以后跟个丧尸似的活着……”


    商薇听不下了,挥挥手道:“行了,不必说了,你这心软得啊,小心被他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夏裕枝歪歪脑袋:“不会吧,他在那方面还挺照顾我的,要啃也是我啃他,他不舍得啃我的。”


    “他不舍得?你脖子上这些遮不住的红印是拔罐拔出来的?”商薇恨铁不成钢道:“我之前怎么告诉你的,别让我在工作现场看到你身上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今天不是试的秋冬装吗?都是高领毛衣和西装大衣,应该不影响吧?”


    夏裕枝也是提前了解过今天试装的男装品牌的秋冬风格,昨晚才敢那样和宋聿雪提要求。


    “幸好今天试的是秋冬装,要是那种低领镂空的衣服,站到镜头前让别人怎么看你,长着张清纯的脸,私生活如此淫.荡!”


    “哪那么夸张,我就是皮肤敏感了点而已。”


    “呸,恋爱脑,僵尸吃了都嫌腻味。”


    夏裕枝被她训得不敢再还口,不得不保证道:“好了珍妮弗,我知道了,不会有下次了。”


    其实纵使商薇不教训,他也不敢再有下次了。


    似昨晚那般放纵的经历,一年有个三五次偶尔疯狂一下便罢,每次都这样粗暴地一干四五个小时,那他真是不要命了。


    正捧着雪梨桂花茶喝着润喉,口袋里手机忽地振动了两下。


    夏裕枝下意识以为又是男朋友发来的什么叮嘱,拿出一瞧才发现是前男友的消息:


    【宋怜斯:我明早的航班飞A国,今天下午到S市。】


    【宋怜斯:晚上一起吃顿饭,见面谈一谈吧。】


    第45章 了断


    下午五点, 结束一日工作的夏裕枝搭经纪人便车来到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推开玻璃门,融融暖意带着咖啡香气扑面而来。


    临近日暮,店内客人寥寥可数, 昏暗的空间内舒缓的爵士乐流淌, 氛围悠闲安静。


    夏裕枝视线掠过吧台与座椅, 很快锁定了位于角落双人小桌旁的男人,径直地走了过去。


    宋怜斯察觉动静, 立即抬起了视线, 擦得透亮的镜片下暗灰的眼眸盯着青年的脸庞,嗓音平静道:


    “来了,喝点什么?”


    “就不喝了吧。”夏裕枝被店里的暖气蒸得头顶冒汗, 边解开围巾边落座道, “我只是来和你说几句话。”


    他一将围巾拿下, 正注视着他的宋怜斯便眼尖地瞄见了他脖颈上的红痕。


    那抹痕迹较清晨已淡了许多, 但印在那皓白无瑕的颈项上,依旧很是显眼。


    他眼眸微眯,目光一瞬锐利起来, 问:“你和他在一起了?”


    “嗯?嗯。”夏裕枝不意外他能猜到, 直接点头承认了下来, 手肘撑着桌面, 认真望着对方说道:


    “本来我觉得我开始一段新恋情也没必要通知你什么,但考虑到我们之前分手确实分得不太干净, 以免你再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还是有必要明确地告知你一下。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和你的感情在去年你出国前就已经结束了, 我现在和宋聿雪在一起了,你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


    宋怜斯面色陡地冰冷, 气氛凝滞得仿佛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沉默片刻后,他语声低沉地质问:“你认真的?夏裕枝,你最好考虑清楚,他如果没有整成我的样子,你还能看得上他吗?你究竟是喜欢上了他整容后的脸,还是那个将你骗得团团转的骗子,你确定你搞清楚自己的感情了?”


    夏裕枝无语地呼出了口气:“拜托,谁会搞不清自己的感情啊,你别老把我想得那么笨好吗?”


    “真没料到,你眼光会差到这种地步。”


    听闻他肯定的回答,宋怜斯脸色铁青,愈是郁怒不满,言辞便愈发冷静刻薄:


    “他妈当年破坏我的家庭,囚禁虐杀我父亲,他呢,小的时候亲眼目睹母亲杀人放火,毁容后被孤立霸凌十几年,现在终于赚到点钱了,就立即给自己改头换面,包装成衣冠楚楚的样子,迫不及待地想娶个曾经求而不得的漂亮老婆回家,洗掉前半生的屈辱。


    “就这种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男人、心理扭曲、唯利是图,一身的恶臭脏污,你醒醒神好好想想,他真的配得上你吗?你是嫌之前的人生过得太安稳,现在开始叛逆找刺激了?”


    夏裕枝被他带着股教训意味的恶劣话语惹得眉头直皱,也不由冷了脸色道:


    “我知道,因为老一辈的恩怨,你讨厌他、恨他,这些我都能理解,但那桩事件里,你和他都是受害者,起码你还健康平安地长大了,他也从来没有招惹过你。你们作为兄弟,这么多年可能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为什么要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恶意?”


    “别把我和那种疯子相提并论。”


    夏裕枝深吸了口气,发觉自己是真的没法和宋怜斯沟通,就点点头:“行,反正想说的我都说了,那就这样吧,再见。”


    他说罢,便拿起围巾绕在脖子上准备离去。


    宋怜斯紧盯着他的动作,指关节紧绷地握着咖啡杯的把手,端起杯子,未喝一口,又搁置下来,在青年起身之际,终于忍不住开口:“等等!”


    夏裕枝垂眸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结果还没迈出脚步,就被骤然起身的男人拽住了手臂。


    他微叹了口气,无奈转头道:“怎么,你还没骂够?”


    “我……我可以,破例一次。”


    夏裕枝蹙了蹙眉,满目疑惑。


    宋怜斯半阖眼睑,音量压得很低:“你是真的很笨,也很倔,但考虑到你确实是失忆了,做错事也算情有可原,我长期不在你身边,你在国内想找个替身寄托情感,我也可以理解。


    “但宋聿雪不适合你,他的感情太偏激,他的爱迟早会伤害到你。我承诺,只要你和他断掉关系,别再做出那种荒唐的事情,之前的一切,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你和我出国,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大哥,你没事儿吧?”夏裕枝越听越是眉头紧蹙。


    来之前,他有想过宋怜斯可能对自己还有余情,但以对方的性格绝不可能说出挽留的话来,因此对此行了断两人关系的目的还是抱有较大期待的。


    但他真没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他都再三声明自己已经移情别恋爱上宋聿雪了,宋怜斯依旧不愿承认他对宋聿雪的感情,甚至还在用荒唐的“替身文学”看待三人关系。


    “怎么?爱情死了,反倒变得香甜了,失去的永远是最好的对吧?说这种话,你究竟是看不起谁?”


    夏裕枝难免有点气愤,既气对方不尊重他和宋聿雪的感情,也气作为前男友的对方从未认真回顾过他们过去的那段恋情,分手那么久还认为他只是在耍脾气、闹别扭。


    他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声音虽低却吐字清晰道:


    “宋怜斯,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但你真的很不会爱人。说来你可能不信,毕竟你从没在意过……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我整个人特别不自信,不管我和你说什么,你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随意地敷衍我两句,让我觉得我是不是真的很无聊,既不聪明,也不幽默,除了爸妈给的一副好皮囊,一无是处。


    “尤其是你和我聊起你看的那些病例,做的那些实验,那些专业的术语,我听不懂,你也不会给我解释,这种时候我就会特别内耗。忍不住想,明明我以前也想学医的,也有机会和你并肩同行的,但我还是听任安排读了不喜欢的专业,连意志力都很薄弱,也没有重来的勇气,我这样的人,的确是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


    “但现在我不会这么想了,我明白了,在喜欢我的人眼中,我的缺点不再是缺点,优点更是会放大百倍。


    “我不用拼命去追逐谁的脚步,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挑起谁的兴趣,在意我的人,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倾听并给予回应,让我知道,我本身的存在,就值得他无理由地去爱。”


    说到这,夏裕枝眸光掠过一旁窗子时,忽而注意到了店外行道树旁静静伫立的熟悉人影。


    不觉稍稍柔和了语气,收回目光继续道:


    “我喜欢宋聿雪,跟他是不是整容成你的样子没有关系。和他在一起时,快乐是纯粹的,内心是安定的,现在的我很幸福,也很自信。


    “所以,不需要你的原谅,也不需要你的祝福,说来,还多亏了你,我才能这样清晰地认识到,真正健康的恋爱关系应该是怎样的。”


    宋怜斯眉宇间郁气聚拢,张了张唇似想要为自己辩解,却不知还能辩驳什么,到头来只能如鲠在喉地沉默。


    夏裕枝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愁眉蹙额的神情,蓦然间也觉得对方像个情感正常的普通人了。


    他扬起唇角释怀般浅笑了下,道:“宋怜斯,我们确实认识挺久的,可以称得上有缘,但缘分也分善缘和孽缘,我俩大概就是孽缘吧。


    “从小到大,你做什么都很厉害,才华卓越,过目不忘,我从前哪怕说讨厌你,心底还是对你抱有一层强者滤镜的,但现在,这层滤镜已经消失了。


    “你这个人看似很有魅力,其实只是徒有其表。除了在专业学习上成绩优异,精神世界真的特别空乏,不仅心量狭小,只能装得下你自己,感情生活更是匮乏得一塌糊涂……但这样也挺好的,起码你的人生里还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要是真的事事都特别顺遂,那你这个人才是真的无聊透顶了。


    “当然,你可能会觉得是我太差劲了,没法和你产生更崇高的精神交流。你都尽可能放下优越感,尽量向下兼容我了,我还这么不知好歹,真是抱歉……”


    “我没这么想过。”宋怜斯截断了他的话头,继而微微低头道:


    “我可能是不太会表达,也确实独自相处惯了,有些忽略你的感受,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的喜欢是认真的,也认真安排过我们的未来,包括破除家里的阻碍,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共度一生的。”


    “你之前也说喜欢我,我信了,结果就是把我当玩偶、当宠物一样地对待,高兴的时候摸摸头,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把我搁置一旁。”


    夏裕枝抿了抿唇,目不斜视地看着他道:“我知道,很多人说喜欢我,其实都只是喜欢我的脸而已,宋怜斯,你也不例外。


    “你想要个合你标准的恋人一直陪伴你,抚慰你枯燥乏味的心灵,却又不肯让他真正进入你的生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不是圣父,也不想拯救你,所以拜拜吧,别来祸害我了。”


    话落,他便不再留恋地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宋怜斯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恐惧。


    哪怕是年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一个男孩时,再如何抗拒迷茫、不愿承认,心里始终有种从容笃定感——在将来的某一天,他总归会和夏裕枝在一起的。


    即便中学时两人关系渐行渐远,即便夏裕枝不断说着讨厌他的话,即便大学几年连消息也不曾互发过一条,即便他要出国两三年见不着面,只要他足够优秀足够耀眼,只要他主动表白了、挽留了,夏裕枝总归会回到他身边的。


    但这一刻,自信心突然破碎,他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失去夏裕枝了。


    他早在自己规划好的人生中为夏裕枝预留的另一半位置,他将要相伴几十年的恋人,就要彻底消失在他的生活中了。


    连带着他的天真无邪,他的明媚浅笑,都再也看不到了。


    以往的冷静再难维持,遽然的恐慌淹没心脏。


    在青年背影消失在店门口的那刻,他猝然迈开脚步追了出去。


    推开玻璃门,转头张望间,就见斜阳辉映的道路旁,身穿黑大衣的男人正打开车门,将夏裕枝送到车上。


    “等等!”他疾步追赶到了车旁,背对着他的男人却已关上了车门。


    对方转过身来,宋怜斯对上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首次这般客观地看到自己的脸,五官虽是相似的五官,在不同的发型、衣着与神情映衬下,却显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霎时间,宋怜斯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一时心绪凌乱又复杂:“你还真照着我整形了。”


    宋聿雪平静地应声:“找医生修复时,说最好有个参照人,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像。”


    宋怜斯明白他在讽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微咧了下嘴角道:


    “赝品仿得再像也只是赝品,你觉得他喜欢的真的是你吗?”


    “我以前的样子,确实很配不上他。”宋聿雪对他的刻意挑拨无动于衷,口吻稀松平常道:


    “这么说很抱歉,但也算是托你的福,我现在可以每天睁眼就看见他了。”


    说罢,他对宋怜斯礼貌致谢般地微微一笑,随后不再逗留,转身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宋怜斯望向侧车窗,漆黑得连青年模糊的脸庞轮廓也看不见。


    直到汽车启动缓缓离去,夏裕枝始终没有打开车门,或降下车窗,再看他一眼。


    ·


    “你又查我定位。”


    此时车后座上,夏裕枝对上男人迟疑凝望自己的目光,刻意不苟言笑地摆起了脸色。


    “抱歉。”


    “道歉倒是干脆。”夏裕枝本来也没生气,对于男朋友偷偷跟踪自己的行为,他已经习惯到麻木了,微叹了口气道:


    “我只是想在他出国前,把话摊开和他说清楚而已,我知道你不想我见他,但我和宋怜斯之间,总要了结一下的。”


    “我知道,也很信任你,但难免会有点不安。”


    宋聿雪垂了垂眼睫,说:“在外面等你的时候,忍不住想了很多,想象你们在聊什么,害怕你们旧情复燃,更怕你不要我了。”


    “……”夏裕枝一时无言,再次意识到,这个男人只是表面冷峻强韧,内心是真的很不自信。


    稍作思忖,便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挽住宋聿雪的手臂靠在了他的肩头,安慰:


    “你也想太多了,我对宋怜斯早就没感情了。其实一开始也谈不上多喜欢,更多的只是人性本质的慕强而已。


    “虽然以前我总说讨厌他的傲慢,讨厌他说话的方式,但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佩服他的。当时他对我表白,想到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居然一直暗恋我,就有点爽到了。


    “加上那段时间,我刚意识到自己好像对女生不太来电,既然如此,就和宋怜斯交往试试好了,毕竟他外在条件确实挺优秀的,即便分手也能写进前任履历的那种,和他谈我也不吃亏,当时就抱着这种心态接受了他的表白。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挺幼稚的,把感情当过家家了。”


    宋聿雪捕捉到的却是他对宋怜斯的那些夸赞,侧眸问:“对他评价这么高,那我呢?”


    “嗯?你嘛……”


    夏裕枝抬起头来,微眯眼眸端视他片晌,继而明快一笑:


    “你属于是我的自留款,因为体验太好了,不会再让你流入市场的那种。”


    得到这番答案,宋聿雪心底残存的几分不安便彻底消散了,眉宇舒展漾开了浅浅的笑意。


    夏裕枝见男朋友已被哄得差不多,就侧过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望着车窗外流动的夕阳树影,漫不经心感慨:


    “说来虽然你们彼此不承认有血缘关系,做起事来还真有默契,当初你前脚给我发了我前经纪人的黑料总结,他后脚就给我发了差不多的内容。


    “想想也挺神奇,我竟然阴差阳错地谈了一对兄弟,你们又长得这么像,不知情的,还以为我有什么冷都男收集癖。”


    “不是这样的,”宋聿雪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缓缓道,“喜欢你的人有很多,我跟宋怜斯只是固执坚持了些,始终没有放弃追逐你,才能在你不同的人生阶段,幸运地和你产生交集,被你看进眼里,有幸成为你故事的主角。”


    夏裕枝沉吟着点点头:“嗯……听不懂,看看腹肌。”


    宋聿雪一下被他的话语逗笑了,抬手揉了揉青年柔顺的发丝,语声低沉温和:“回去再看,看得更仔细。”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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