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邮件
因着突然的降温, 连穿了数月夏装的夏裕枝更换衣服时,看着琳琅满目的衣柜一时竟不知该穿什么。
此时,仿佛看出了他的迷茫, 就像熟知自己的衣柜般熟知他衣柜的宋怜斯便从衣帽间取出一套搭配好的浅灰套头毛衣和深灰针织长裤。
都是十分宽松的设计, 虽是针织衣料, 垂坠的同时却蓬松柔软,正适合这般天气微阴的初秋穿着。
夏裕枝接过衣服, 闻见衣服上新鲜的柔顺剂芳香, 问:“这是新买的吗?之前好像没见过。”
“嗯,前几天看到要降温,就给你买了几套秋装, 提前洗好备着了。”
夏裕枝毫不意外地点点头。
他早就发现, 宋怜斯是真的很喜欢给他挑选衣服, 并搭配各种首饰配件。
简直像小孩子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娃娃般, 十分沉浸且享受于用各种漂亮的东西装扮他。
“摸着挺舒服的,我换上试试。”
夏裕枝说着,便当着他面脱了睡衣, 换上了这套新衣。
毛茸茸的薄毛衣一上身, 青年气质一下变得分外清新柔软。
浅浅的灰色衬着雪白的肌肤, 轻轻淡淡的, 连发丝都很顺滑软和。
“怎么样?”夏裕枝照着镜子,整了整毛衣袖子问。
宋聿雪痴痴地盯了穿衣镜里的青年片刻, 道:“想脱掉。”
“啊?”夏裕枝理解错了意思, 手指了指衣柜:“那我换一件?”
“不换。”宋聿雪上前半步,手臂圈上他的细腰从背后抱住了他, 嘴唇贴着青年耳畔亲了亲,低声喃喃:
“太漂亮了, 不想给别人看见……”
话虽这样说,但拥抱过后,他还是很有兴致地给夏裕枝搭配了一整套闪闪发光的银色项链、戒指与手链。
·
今日周六,宋聿雪不用去公司,于是主动担任司机一职,将夏裕枝送到了工作地点。
到了摄影棚,他也未离开,像个助理似的陪着夏裕枝化妆换衣服。
早晨因为赶时间,夏裕枝早餐吃得不多,他还从家里洗了一盒草莓和圣女果带来。
夏裕枝做头发时,他就静静坐在旁边,拿着叉子抽空往青年嘴里喂一口水果。
商薇来到化妆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头戴黑色棒球帽、一身黑衣黑裤打扮,貌似淡漠冷峻的男人,看着青年的眼神却分外专注温柔,手里还拿着银叉举着草莓,一等到空隙,便将水果送到青年嘴边。
“不要了,吃太饱了影响状态。”
又一颗草莓碰上了嘴唇,夏裕枝实在不想吃了,就偏头躲避了下。
宋聿雪闻言,也不管一旁发型师观感如何,顺手将这颗才从青年唇上擦过的草莓送进了自己嘴里。
夏裕枝早已习惯了男朋友吃自己剩下的食物,一点也未觉得在公共场合这样的亲昵有什么问题。
直到在镜中瞥见商薇踱步过来时眯着眼眸略显揶揄的神色,才后知后觉地红了红耳尖。
若无其事地打了声招呼,转移焦点:“诶?这不是珍妮弗嘛,你怎么来了,今天很空吗?”
商薇朝着曾见过一面的宋聿雪淡淡笑了一笑,站在旁边道:“上午没什么事,恰好也有点工作要和你沟通,就来看看你这边的情况。”
“奥。”夏裕枝可有可无地应了声。
宋聿雪见状,起身让出了位置,问夏裕枝道:“想喝咖啡吗?我去买。”
“可以啊,确实感觉今天起太早了,眼皮有点肿,你帮我带杯纯冰美式吧。”
尽管夏裕枝不喜欢那苦涩味道,但为了拍摄时的状态,还是有必要喝杯咖啡消消肿。
宋聿雪点了点头,又礼貌询问了商薇和造型师的需求,随后便离开了化妆间。
“调教得不错啊。”气质疏离带着些压迫感的男人一离开,商薇立即露出了调侃的笑容,边落座边道:
“之前不是还忙得三天两头不见人影,现在这端茶送水的就成二十四孝好男友了,看不出来,挺有手段?”
夏裕枝挑挑眉尾,顺着话接道:“我本来就很厉害,随便教一教,他就乖乖听我话了。”
“得了吧,吹捧两句你还真上天了,你小子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嘴上说得放荡,实际乖得就差穿儿童内裤睡觉了吧。”
一旁发型师闻言,顿时发出了“噗嗤”的笑声。
“胡扯!”夏裕枝面色微微泛红,看着镜中的自己,耸耸鼻子:“那是你不够了解我。”
他想,商薇对他,属实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别看他长了一张纯良无害的正派脸,殊不知他私底下玩得有多大!
就在昨晚,他这双邪恶之手,才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冷酷大帅哥从头到脚狠狠亵玩了一番。
“对了,你刚说有工作和我说,是什么事?”
提起正事来,商薇便恢复了正经神色,道:“之前签下的CLC春夏时尚大片记得吧?负责人联系我了,下月二十号开拍,得去I国拍摄取景,前后估计需要一周时间,你这几天记得抽空去办个签证。”
夏裕枝点点头,对这事并不意外。
当初签合同时,品牌方就已说明他是唯一参与拍摄的亚洲模特,那么广告拍摄地多半还是会就着大多数人方便去选择。
“正好呢,年前两月是时装周密集时期,我帮你给所有合适的品牌邮箱都发了模卡,这段时间记得关注下自己的工作邮箱,试镜机会多的话,下月十号开始,估计得常驻国外了。”
商薇说着,见他神色逐渐凝固,便道:“放心,我会陪你一块去的。这个月底前,咱们要是能把行程表上的工作一项项都顺利完成,下月初就给你放一周期。
“你也忙了有一阵了,年前还要更忙,我算来算去,也就下月初能好好休个假。”
“嗯。”夏裕枝再度认真地点了点头。
看似淡然接受,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顾虑。
如果要在国外住上两月,就意味着要和宋怜斯分开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那挑剔的饮食习惯,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得了。
不过既然是为了自己的事业拼搏,那也没什么选择余地,不能克服也必须克服。
商薇说完了正事,便悠闲地后靠椅背,从包里拿出平板看起了模卡,挑选起新人模特。
她在这件事时上素来很有热情,不仅喜欢品鉴帅哥,还喜欢拉着夏裕枝一起品鉴。
不过她每回递过去的模特照片,夏裕枝看了总觉得一般,也不知是他恋爱脑还是品味特殊,看谁都觉得不如宋怜斯。
见他如此兴趣缺缺,商薇疑惑问:“怎么回事,口味这么刁,这么帅的都入不了你的眼?”
“也就那样吧,还没我男朋友一只手好看。”
“你男朋友手很好看?比你手还好看?”
“啊,那倒没有。”夏裕枝才反应过来他刚随口说出了什么话,补救道:“肯定比不上我,但他手也挺好看的,很有特色。”
两人刚说到宋怜斯,宋怜斯便提着两袋咖啡回来了。
商薇见他走来,就好奇地瞥向了他的手。
哪知男人提着东西的手指不禁粗糙、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出甚至还有伤疤,完全不是她想象中那种修长匀称的男模手,倒像是个农民工。
除了指甲修剪得比较清爽干净,就没什么是能和“好看”两字能沾上边的。
这时夏裕枝发型也做得差不多了,见男朋友回来,下意识站起了身来迎接。
宋聿雪将咖啡插上吸管送到他手里,近距离欣赏了下夏裕枝的新发型。
“怎么样,好看吗?”夏裕枝接过咖啡,搅了搅吸管问。
他今天拍摄的是个年轻品牌的广告硬照,牌子风格偏向休闲松弛的潮男感,所做的发型也和大牌很不一样。
略长的发丝烫了烫卷,慵懒蓬松地遮着眉眼,又因为喷了发胶,还有点湿发效果。
他没尝试过这样的发型,心中稍有点忐忑,总觉得自己做完头发人都显得忧郁了几分,变得像是偶像剧里暗恋女主多年的痴情男二了。
“嗯,很帅。”宋聿雪固然私心还是更喜欢他露出眉眼的样子,那双秀气的黛眉与清亮的明眸,是夏裕枝最标致最有灵气的地方,被头发遮掩实在可惜。
但夏裕枝五官建模实在标致,换个发型也就是换个风格散发魅力而已,无论如何都挑不出错来。
他诚心夸赞道:“你不管什么发型都很漂亮。”
夏裕枝满意地点点头,喝了几口咖啡后,便有服装师过来带他去换衣服。
商薇起身一道跟了过去,趁着宋聿雪不在,才撞了撞夏裕枝的胳膊,小声道:“你男朋友这手又是伤疤又是老茧的,哪里好看了?”
“当然不是那种大众审美的好看,但你不觉得看着很狂野很性感吗?”
商薇听见他这形容,啧啧了两声:“你小子真够饥渴的……”
夏裕枝本就心思不纯,闻言脖颈瞬间通红,低声解释:“没有,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哪去了。”
“谁想歪了,是你自己思想上高速了吧?”
“……”夏裕枝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能反驳出半个字。
·
广告拍摄持续到下午四点左右顺利结束。
考虑到宋怜斯一直在现场陪着他工作,夏裕枝不太好意思让男友等太久,之后品牌方邀请的聚餐,他便委婉拒绝了。
本打算结束工作后,和男朋友一道去逛逛超市,买些食材回家做饭,不料对方却神神秘秘地开车载着他来到了距家不远的一片别墅区里。
当宋聿雪把车停在一座庭院门外的林荫道上时,夏裕枝仍是云里雾里的状态。
边解开安全带跟着对方下车,便疑惑地扭头张望四周,问:“这是哪啊?怎么跟个小区似的,不会是带我到你朋友家做客吧?”
宋聿雪摇了摇头:“你猜猜看。”
“那是,这附近是有好吃的私房菜?”
“不是,你再猜猜。”
宋聿雪静谧地笑了笑,一边说着,边牵着他的手走向院落。
夏裕枝一头雾水,直到跟着对方穿过那道高档的铝合金花园门,看见庭院内被高大悬铃木掩映着的安静小洋楼,才模糊地产生了一个想法:“你不会是又买房了吧?”
“是,不过这里写的是你的名字。”
“啊?”
宋聿雪看着他霎时瞪圆的杏仁眼,心口泛起甜蜜的涟漪,很是干脆地掏出了个红本递给对方道:“房产证,你的。”
夏裕枝愣愣地接过那薄薄的红本打开看了看,足足消化了十几秒,才稍稍冷静下来感慨:
“这么夸张吗?我们好像还没结婚诶。”
宋聿雪抬手拨了拨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注视他问:“枝枝想和我结婚吗?”
“啊,那个,我是有考虑过。”夏裕枝错开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而待仰头望见院前院后繁盛的绿树,他脑中曾几何时关于自己名字由来的谈论话题倏尔闪过,于是便顿悟了宋怜斯为什么会选择这栋房屋送给自己。
就这一瞬间,他转头看向男人眸光柔和的眼,明确了自己的心意。
几乎未作犹豫,便扬起唇角,语气轻快而吐字清晰道:
“我过一阵要去I国和Y国,听说Y国是可以同性结婚的,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要不要顺便去领个证?”
微风吹过头顶的树梢,掀起一片喧嚣声响。
宋聿雪看着对方明灿灿的双眸,心尖晃悠了一下。
夏裕枝总是这般坦率又毫无预兆地说出直击心扉的话语,令他心跳加速得不知如何反应。
“我当然愿意。”他不愿让对方任何一个念想落空,旋即眼睑微微垂敛:
“不过,我还是想先和你求婚,另外这栋房子也还没开始装修,不如等我们搬进这里来,一切准备就绪,再考虑结婚领证的事,怎么样?”
“嗯,好啊。”夏裕枝丝毫未察觉他眼神中潜藏的迟疑与黯然,就笑容明快地点了下脑袋。
随后拉了拉男人的手腕,道:“虽然还没装修,但现在这里是我家了,先带我参观参观吧?”
宋聿雪反牵住了他的手,提起嘴角点点头:“好。”
·
参观完房子回家已是一个多小时后。
天色已晚,宋聿雪问过夏裕枝的想法后,便决定简单地做两份海鲜意面作为晚餐。
他在厨房忙碌时,夏裕枝就坐在岛台旁玩手机。
正无所事事地刷着朋友圈,他翻到某个同行发的时装周相关消息,想起经纪人让他这段时间多关注关注邮箱的事,便打开了自己的工作邮箱,看了看未读消息。
原本只是例行地检查一下,没觉得会这么快有回复,结果打开消息,发现还真有一封未读邮件。
“诶?”
夏裕枝略感意外地微微睁大眼,再仔细一瞧,他便挑起了眉,愈发诧异。
这居然是一封两周前收到的邮件,发件人还顶着他分外熟悉的“Song1031”一名。
记得没错的话,宋怜斯的ins小号就是这个名字。
夏裕枝疑惑抬眸,望了眼正专注煮面的男人背影,未经思索便点开了这一邮件。
旋即,一排奇怪的文字映入了他的眼底:
【所有方式都联系不上你,只能给你工作邮箱发邮件了,我是宋怜斯。】
第32章 诈骗
看到那熟悉的名字, 夏裕枝不禁疑惑地抬头看了眼男人的背影,蹙了蹙眉继续低头读邮件:
【四个月了,我想你应该气消了, 这两天尝试联系你, 却没想到连INS都给我拉黑了。
再次意识到, 你脾气真的很大。
这段时间,我认真反思了, 我很抱歉, 不该理所当然地替你选择你的未来。
就像你说的,只要彼此信任,异国恋也未尝不可, 我却从没想过和你沟通, 可能是当时太害怕和你分开了, 才会一味要求你顺从我的安排。
现在回看, 当时的抉择和态度的确不够尊重你,你拒绝我、讨厌我也是应该的。
我现在明白自己的错误了,能给我一个祈求你原谅的机会吗?
我现在的联系方式是……可以和我好好谈谈吗?
我会耐心等你回应。
——宋怜斯】
反思?异国恋?祈求原谅?
“什么东西?”读完邮件的夏裕枝满头雾水, 第一反应便是, 遇到诈骗了!
“嗯?”宋聿雪听见他的动静, 转过身来问:“怎么了?”
“我收到了一个神奇的邮件……”
夏裕枝仰起脸来, 眸光明亮地看着对方,“你猜是谁发的?”
“谁?”
“你!”夏裕枝说完, 不出意料地看见男人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他顿时咧开了嘴, 滑着手机屏幕道:“你别说,这诈骗犯还挺会打感情牌, 前面又是什么异国恋,又是什么反思道歉的, 都给我看进去了,直到看到那串0开头的电话号,一下就显得很假了。
“你说他怎么想的,那么多种诈骗方式,非要冒充你给我发邮件,还给我留个国际电话,我怎么可能打过去。”
“还有冒充我的诈骗?”
男人听得一笑,仿佛很感兴趣般当即摘了料理手套,伸出手道:“我看看。”
夏裕枝将手机递了过去,抬眸看见对方温柔而热切的笑容时,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宋聿雪神色泰然地读完邮件,二话不说,便附赠了一个拉黑删除操作,接着若无其事归还手机道:
“的确是诈骗,帮你清理了。”
夏裕枝拿回手机,看了看空荡荡的邮箱页面,疑惑问:
“但是,你说他这诈骗有什么意义?他根本毫无主动权啊,难不成是同一套话术广撒网?”
“也许等你加了他的联系方式,他就会给你推销茶叶了。”
他淡淡说完,就戴上手套,背过身去捞意面。
夏裕枝略微眯了眯眼睑,望着对方身着围裙的修长背影若有所思。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眼前的宋怜斯非常陌生,反而是那封奇怪邮件,字里行间透出的口吻意外地带给他一股熟悉感。
但怎么可能呢?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宋怜斯。
在温泉酒店时,他还偷偷看过对方放在茶几上的身份证,因此无比确认。
夏裕枝摸了摸下巴,回忆了下邮件内容,心忖那多半是个有些水平的骗子,不知用什么方式知晓了他们的关系,还获得了宋怜斯的信息,并用AI模拟对方用词习惯生成了这份邮件。
确实仿得很像,可惜他不知道宋怜斯已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也没料到他伪装的人,就在他的目标对象身边。
冒充宋怜斯冒充到宋怜斯本人头上来,是他的一大失误!
夏裕枝这么想着,虽觉得这件事诡异得有些搞笑,心底却像是卡了根小刺般,始终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放任不下。
滑着手机,鬼使神差间他点开了好友祈翌的头像,发消息问:
【你知道宋怜斯最近有没有出过国吗?】
过了一会儿,祈翌回复道:【你问我?他不是一直在s市,和你待一块吗?】
【祈翌:怎么回事?好奇怪的问题,你俩吵架了?】
夏裕枝自己都觉得自己的问题莫名其妙,不知怎么解释,就绕开话题道:【没有没有,过阵子要出国参加时装周,随口起个话题。】
【祈翌:好好好,又在炫耀是吧?真好啊做模特还能公费旅游,我也想出去玩,可惜今年年假都休完了!
【祈翌:等明年有年假,我来s市找你们玩啊?】
夏裕枝看到这消息,脸上不禁漾开微笑:【来,尽管来,我和宋怜斯一定好好招待你。】
【祈翌:别,有你做地陪就行,可不敢让日理万机的宋医生招待!】
怎么都以为宋怜斯毕业做了医生?
夏裕枝蹙了蹙眉,笑意不觉收敛。
刚要打字解释宋怜斯弃医从商的事,头顶冷不丁响起男人低沉的嗓音:“枝枝。”
夏裕枝吓了一跳,忙按灭了屏幕,一抬头便对上了宋怜斯近在咫尺的冷灰色眼睛。
对方正手肘撑着岛台,弯腰俯身地看着他,不知是何时凑到他面前的,也不知有没有看见他的聊天记录。
糟了,他不会觉得我不信任他吧?
夏裕枝眼瞳颤了颤,刚要解释,对方便用筷子夹起一只沾满酱汁的虾仁喂到他嘴边,微微笑问:
“在和谁聊天,聊得这么认真?想让你尝个味都不理我?”
夏裕枝悄然松了口气:“刚和祈翌聊到他明年想来找我们玩而已,好久没见他了,还挺期待的。”
他说着,若无其事地张嘴吃了虾仁,还未咀嚼便竖起大拇指道:“好吃。”
“乖。”宋怜斯似很满意般的收回手。
直起腰前,眼睑轻垂瞥了眼他的手机,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身去继续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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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奇怪的邮件,夏裕枝仅当日稍稍纠结了一阵,在每天充实的工作生活下,很快便抛之脑后。
接下来数日,他按着经纪人嘱咐抽时间去办了签证,不慌不忙地了结时装周前的其他工作,临近月底时,便提前完成了行程表上的全部任务。
而商薇也依照之前所言,给了他十天的假期。
难得有这么久的休假,夏裕枝很想和男朋友一道出去游玩。
不过考虑到宋怜斯工作的繁忙程度,他就只是浅浅地表达了下自己的想法,就像之前那样抽个周末去附近城市休息两天也可以。
谁知宋怜斯得知后,竟硬是在百忙之中,调出了一周的假期,在他签证下来的第二天,便订了飞往I国某海岛的机票,并找旅行社制定了个周全的旅游计划。
于是,夏裕枝在前往I国参加CLC的时尚大片拍摄前,就先一步和男友飞去了I国的小岛度假。
在夏裕枝的想象里,异国海岛应该是明晃晃的,充满着浪漫热烈的情调的,在旅馆的窗台放眼望去,到处是金色的沙滩与碧蓝的海浪。
而实际上,他们到那时却因季节与气候的影响,不仅没有充裕的阳光,迎面飕飕的海风还吹得人耳朵疼。
住宿的酒店别墅周围几乎遇不见什么人影,只有去到海岛最热闹的商业街才能偶尔看到一些游客。
不过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起码各个景点都非常的清净。
他们在清晨跟着当地的向导乘坐小艇出海海钓,在黄昏乘坐缆车登上岛屿峰顶眺望漫着橘红赤霞的落日海面。
岛上当地人的饮食还算丰富,即便吃不惯,也还有宋怜斯的厨艺傍身,夏裕枝对这次的旅行分外满意,满意到简直想亲手做一顿大餐犒劳对方。
恰好十月底的最后一天,是宋怜斯的生日,是个送礼答谢的好机会。
夏裕枝虽然早早就购买了自己喜欢的香水作为礼物送给对方,但光是送礼还不够,他还想和男友一起留下丰满美好的回忆。
于是当日便预定了岛上的一家手作工作室,和宋怜斯一道尝试了做陶艺,制作情侣水杯。
“其实我是故意想做个喝水口,就像我们古代的盛酒器一样,看着就很尊贵。”
在拉胚时努力尝试塑性失败、弄出了个大豁口、并怎么也整不回原样后,夏裕枝带着满手泥朝一旁的男人逞强道。
“很可爱。”宋聿雪笑着回应道,目光停留在青年笑吟吟的脸庞上,也不知评价的是杯子,还是夏裕枝。
“嗯,你的也不错!”
夏裕枝刚这么礼尚往来地夸奖了一句,定睛一看,才发现宋怜斯徒手捏的杯子竟已做出了完美的杯型,甚至还在杯子上雕刻起了花纹。
想到他们之前说好的,这杯子制作完成后,要彼此交换使用,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有点绷不住。
自己收到的是刻着专属树枝图案的完美手工杯,送给人家的却是一个歪七扭八的失败品,这也太差劲了……
思及此,夏裕枝抿了抿唇,神情愈发专注地调整起杯型,最终成功将豁口杯改良成了烧杯。
等待“烧杯”烘干期间,夏裕枝一心想着做点别的挽回些颜面,好歹送对方一点像样的生日礼物,于是又将目光投向了对面的传统手工糖果店。
鉴于宋怜斯在厨艺上也分外有天赋,以防再度被抢风头,这回他直接要求独自一人参与,宋怜斯只需挑选他喜欢的糖罐就好,里面的糖果由他亲自动手制作。
相比做陶艺,做手工糖果就要简单得多。
多数步骤店员都会帮忙完成,他要做的就是按照图纸,在加热板上将不同颜色的胶状糖果拼起来卷成一卷,再跟着店员的指导将糖果拉长成细细长条,凝固后切成一颗颗的糖果即可。
夏裕枝见宋怜斯挑选了个大大的球形玻璃糖果罐,便一次性做了大量五颜六色的糖果,然后用玻璃纸一卷卷地包裹起来放在玻璃罐内。
他做糖果耗时许久,这期间,宋怜斯还顺便回陶艺店,给两人的杯子一块上了色。
回到糖果店时,夏裕枝已经装罐完成。
青年双手捧着玻璃糖罐,本想在送礼时说一句生日快乐,对上男人的目光却又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便道:
“我特地写了贺卡,祝福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看吧!”
宋聿雪接过糖果罐,闻言便翻开罐口挂着的卡片仔细看了看:
【赠宋怜斯:细贴心、耐心又有恒心的天蝎男,生日快乐!
这是我陪你度过的第一个生日,我很开心,你的心情应该也还不错吧?希望以后年年都能陪你过生日!
祝你永远幸福快乐,身体健康,万事顺利!——爱你的小夏!】
“喜欢吗?”夏裕枝扬扬眉毛,观察着他的神色问。
“喜欢。”宋聿雪微扬起唇角,垂眸看着那写满漂亮字迹的小卡片,单薄的眼睑不由自主地浮起了浅浅的红意。
“嗯?”夏裕枝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不会吧,你不会感动得要哭吧?”
宋聿雪眨眨眼摇了摇头,一手抱着糖果罐,一手牵住他的手道:
“杯子烧制完成要等一个月,我留了地址,和老板约好让他们做好后直接寄回国内,我们回去吧。”
见他这般迫不及待似的模样,夏裕枝当下便有种预感。
回酒店后,他可能要屁股不保。
果不其然,一回到酒店卧室,甫一进门,宋怜斯便搁下糖罐,抱着他接起吻来。
傍晚的海风吹拂得两扇落地窗前的白色纱幔轻盈飞舞,窗外海浪起起伏伏,连续数个钟头,雪白的床铺上,热浪持续翻腾不止。
……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月色升起,天花板上倒映着粼粼的海水波光。
夏裕枝被床头手机的嗡嗡响声吵醒,迷蒙地睁开眼帘,第一时间,先去寻找了男友的身影,然而身旁的枕位却是空空荡荡。
他静心听了听,听见楼下有厨具碰撞的动静,便猜想宋怜斯应该是去准备迟到的晚餐了。
“还真是有劲……”
他嘟囔了声,蹙着眉头揉了揉自己发麻的屁股。
谁说世上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的?
那是因为没有遇上个有心理障碍的超持久壮牛。
睡了一觉依旧疲惫到虚脱的夏裕枝不禁生出感慨,勉强抬起酸软的手臂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这个时间点,国内应该是凌晨两点左右,谁会在这时候给他发消息?珍妮弗吗?
夏裕枝眯着眼睛点开屏幕,接着略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老同学名字。
【杨澍:在吗?我是杨澍,高中同学。】
【杨澍:宋怜斯联系不上你,实在没办法了,托我问你,你现在还住在s市的梧桐公寓吗?那的房子还要不要续租了?】
第33章 巧合
国内时间的凌晨两点, 长久没有联系的老同学突然用熟人联系不上自己做借口,提起金钱交易……要素拉满了!
夏裕枝读完消息的瞬间,便下判断这是盗号诈骗。
【你怎么证明你是杨澍?】他抿着唇角回了消息。
心忖最近遇到的乌七八糟的诈骗事件还真多, 上次是冒充宋怜斯给他发邮件, 这回又是盗他同学的号给他发消息, 等会儿多半还要借钱。
【杨澍:我就知道你会怀疑我是骗子。】
【杨澍:高二的时候,我俩做过半学期的前后桌, 你坐我后面, 因为我上课老犯困睡觉,你就会一直踢我凳子,把我踢醒, 这事只有我俩知道吧?】
夏裕枝诧异地张了张唇, 糟糕, 他好像判断失误了。
这似乎可能还真不是骗子!
【你真是杨澍?你干嘛这么晚联系我?】
【杨澍:因为我在A国, 忘了我们之间有时差[流汗]。】
【杨澍:我也没别的事,就是帮老宋传个话。你和老宋原本合租在梧桐公寓的1202室对不对?他告诉我,他出国后, 你就把他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平时也就算了, 但最近房子要到期了, 公寓房东联系了他问他要不要续租, 他联系不上你所以托我问问你,你要是还住那, 他就给你把房租交了, 就这么简单。】
夏裕枝蹙了蹙眉,看得云里雾里。
不过捕捉到其中“出国”、“拉黑联系方式”几字, 他脑中很快浮现起了大半月前收到的那封诈骗邮件。
思索一番后,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 回消息道:【你被骗了吧。】
【杨澍:?】
夏裕枝:【宋怜斯最近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俩住的也不是梧桐公寓,而是梧桐公馆,联系你的是个骗子。】
【杨澍:等等,你没在A国吧?】
【杨澍:宋怜斯五月底就被公派到A国医学中心科研深造了,他怎么可能和你在一块儿?】
见他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夏裕枝愈发困惑。
一方面认定对方不是遭了诈骗,就是在开玩笑整蛊自己,可与此同时,心底却不可遏制地腾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
【什么医学科研?他不是早就转专业了吗,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就转软件工程了?】
【杨澍:?夏裕枝你可别整我,我和宋怜斯在A大同窗四年,我怎么不知道他转专业的事?】
【杨澍:你是不是被人做局了?还是和宋怜斯联合起来编罗生门吓唬我呢?】
“什么情况……”
夏裕枝眉头紧蹙地撑着床垫坐起身来,因对方发来的消息中蕴含的信息过于复杂骇人,一时间很想去楼下把宋怜斯叫上来问个清楚。
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认知是有问题的,宋怜斯这数月来的确是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的。
可杨澍的状态也不像在说谎……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看着聊天记录,既惊诧又无比惶惑地思索着,这时页面上突然跳出一张图片。
【杨澍:吓得我专门去翻了当年的毕业照!当时我拍毕业合影,宋怜斯还来给我祝福了,你看看这是你认识的宋怜斯不?】
“什么叫,是我认识的宋怜斯?还能有几个宋怜斯?”
夏裕枝咕哝着,不怎痛快地点开图片,加载原图。
短短两秒,图上人物变得分外清晰。
看清照片的瞬间,夏裕枝心头猛地一跳,霎时恍惚得仿佛放入掉进了鬼魅幻境。
照片上只有两个人。
一个毫无疑问,是穿戴着工科学位服、手拿向日葵的杨澍。
另一个身着简洁的灰蓝色衬衣,黑色短发细碎垂落额角,直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银丝边眼镜,虽顶着完完全全宋怜斯的五官,但那疏离淡漠的神情,却又和他身边的宋怜斯有些微妙的差别。
太像了……夏裕枝扣紧了手机,瞳眸微微颤抖。
和现在的宋怜斯相处久了,他曾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从前宋怜斯的模样了,但此刻一看到这张照片,看见照片上男人清晰分明的面貌轮廓,看到对方镜片下平垂的眼眸里透出的那一丝傲气,他就能确认,这就是宋怜斯。
是比他身边的宋怜斯还要更像宋怜斯的宋怜斯。
那从小到大未曾改变的熟悉站姿,冷静到近乎冷漠清高的神态,未经任何修饰的自然凌厉的眉形……完全就是他记忆中那个宋怜斯二十四五岁时该有的模样。
他放大照片看了看男人唇角下方的小痣,和他身边的宋怜斯唇角的痣位置几乎一致,看不出差别。
他大脑又是一个恍惚,发消息问:【他真的出国了?】
【杨澍:啥意思?都给我搞糊涂了,你俩之前不是住一起吗?你竟然不知道他出国?】
【我失忆了。】
夏裕枝手抖得输错了好几次,才打出这几个字:【你把宋怜斯的联系方式推我下。】
对面很快传来了宋怜斯的名片。
夏裕枝点击添加了好友,对方或许在忙,暂时没有通过。
但他点开这个名叫“SONG”的账号时,却看到了对方朋友圈的背景图。
是一张较为模糊的两个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的照片。
蓝衣男孩一本正经地盘腿坐着看书,一旁的白衣男孩则恶作剧般地拿着泡泡枪冲着朋友的脸吹泡泡,咧着嘴笑得十分灿烂。
夏裕枝一眼认出了这是他和宋怜斯小时候的合照。
他甚至还记得,这是小学二年组织的亲子郊游活动,在公园露营时,宋怜斯妈妈给他俩拍摄的照片。
因为是早年胶片机拍摄的照片,没有电子版本,只两张实体相片保存,一张在宋怜斯家,一张在自己家的老相簿里。
这是真正的,只有和他一起长大的宋怜斯才拥有的东西。
但怎么可能呢?
难道这也是宋怜斯的小号吗?
究竟是宋怜斯精神分裂了,还是他的男朋友想给他制造什么神秘惊喜,故意联合杨澍演这一场戏捉弄他呢?
夏裕枝思维混乱,如坠烟海。
本能地想要替身边的宋怜斯寻找其合理存在的解释,可心头还是一点点浮现出了那最为骇人的答案。
他又打开了杨澍发给他的毕业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和他身边的男人,外形上真的很相似,简直像双胞胎一样,可他却又能直觉地分辨出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如果说,照片上的这个人,即杨澍口中那个身在A国深造的医学人才,才是真正的宋怜斯。
如果之前收到的那封被他误认为是诈骗消息的邮件,是真正的宋怜斯发来的……那么,现在在他身边的男人是谁?
这个每天躺在他枕边,拥抱着他亲吻着他的宋怜斯是谁?
不对,还是不对,此刻在他身边的一定就是宋怜斯。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即便当初失忆的他头脑昏沉找错了住所,也不会那么凑巧,恰好找上了一个和宋怜斯长得那么像的人。
这人还碰巧熟悉他的饮食口味,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家中到处摆放着他的照片,衣柜里准备了他一年四季的衣物,浴室里备着双份的生活用品,连洗浴用品用的都是他喜欢的牌子!
天底下哪来这么凑巧的事!
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夏裕枝眼珠转动,脑海飞速回顾起和宋怜斯相处的种种细节……
他始终有那么一点介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最最开始,他的指纹未能打开的那扇门锁。
想到这,夏裕枝后背忽然爬上一股寒意,脑中不可遏制地窜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如果要给现在一切的不合理找一个最合理的答案,他最最碰巧的,只是搞错了住址,将梧桐公寓的1202室、错找成了梧桐公馆的1幢202室,然后敲开了一扇他暗恋者的房门。
而这个他未知的暗恋者,脸上有着许多细小的疤痕,如果那不是车祸留下的伤疤,而是整容还未彻底恢复的印记……
“醒了?”
就在他越想越觉惊悚,后背沁出冷汗之际,门口传来男人熟悉的低沉嗓音。
夏裕枝心脏一紧,下意识暗灭了手机。
转头看去,就见套着身松垮浴袍的宋怜斯打开房内灯光,托着餐盘走了进来。
“饿了吧,给你做了青酱意面,不过这里只有弯管通心粉,吃得惯吗?”
男人边说着,边走到床沿落座。
暖黄色的明亮光线下,近距离地看到这张清晰分明的亲切帅脸,夏裕枝大脑充斥的那些恐怖念头又逐渐模糊了起来。
也是,怎么会呢……
一个暗恋他的人整容成他男朋友的模样,还整得这么像,就为了伪装成他的男朋友待在他身边?这也太不切实际了。
就算是早年地摊杂志的三流小说编出这种情节来,也要被读者骂一句离谱!
况且时间也对不上,他刚失忆那会儿,和宋怜斯在一起才半年而已,算上做室友的时间也才一年半,这点时间真的够对方整容动刀的恢复期吗?
他这么想着,心头刚宽松几分,旋即又察觉不对。
说到底,他和宋怜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同居做室友的,都是面前这个宋怜斯告诉他的……
关于他和宋怜斯恋爱后的一切相处细节,全是眼前人的一面之词而已,对方想怎么编都可以,反正他毫无记忆。
夏裕枝晃了晃脑袋,糊涂得简直像是陷入了精神错乱的迷障。
心底的声音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没有问题,身边这个深爱着又呵护着他的宋怜斯就是他的男朋友 ,不需要怀疑那么多,也不应该相信一个远在国外的老同学的奇怪言辞。
可大脑的理智,却又令他无法忽略那些古怪违和的疑点。
更不敢将这些疑点披露,向眼前这个不知究竟是不是他男朋友的男人求证。
“宝宝,怎么了?”
察觉到青年的状态异常,宋聿雪略微蹙眉,盯着他的眼睛关切问:“不舒服吗?”
“没、没有。”夏裕枝对上他探究的眼神,佯若无事地扬起嘴角浅笑了下,伸手想要端过餐盘。
男人却将盘子稳稳托在手里,拿起叉子叉起管状意面送到他嘴边:“我喂你吃。”
“嗯。”夏裕枝点了下头,乖乖张开嘴,一口接一口地吃下食物。
边静静咀嚼着,边不着痕迹地偷偷观察着眼前人的面容。
最坏的情况,假如自己真的被骗了,假如眼前人真的不是宋怜斯,那他会是谁呢?
就算暗恋也要有个理由,自己曾经招惹过他吗?
他不像是失去记忆的那几年里认识的人,也不是大学时的朋友,他不仅知晓宋怜斯的过往,连自己高中时候的事也知晓得七七八八。
这个人,简直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
难道,是通过他的模特身份单纯被他外表吸引的狂热粉丝?
又或者,连粉丝也称不上,而是和江森一样,是觊觎着他的身体,妄图将他软禁在身边的变态跟踪狂?
夏裕枝吞咽下最后一口意面,喝了口对方递来的热水,舔舔嘴唇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宋聿雪略微一愣,随后提了提嘴角问:“这么快就玩腻了?”
“这太冷清了,虽然风景很美,待久了也挺无聊的,我有点想家了。”
宋聿雪看了看他冰冷如陶瓷人偶般几无情绪流露的精致面庞,胸口涌起一股强烈的焦虑不安。
顿了顿,方神色柔和道:“好,我明天看看航班。”
“嗯。”夏裕枝点点脑袋,垂眸瞥了眼手边的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消息提醒,A国的宋怜斯依旧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这或许就是现阶段最好的消息。
第34章 谎言
尽管想要提前回家, 接下来两天却因为S市台风骤雨的天气,始终没有可以回去的航班。
他们像是被困在了这座岛屿。
准确来说,夏裕枝觉得是自己被困在了这座岛, 在与当地人语言不通的情况下, 他只能依附于宋怜斯生存。
分明从前的他很享受于此, 现在却无端地提心吊胆。
也有想过索性将自己的疑问全部向对方坦诚,却又害怕假如事实真是最糟糕的那种情况, 如果他身边的这个男人真的不是宋怜斯, 对方在暴露身份以后,会做出怎样的应对……
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在回到国内前, 最好先维持现状。
然而尽管他努力给自己心理暗示伪装出平时的模样, 在两人进行亲密举动时, 还是难免表现得有些冷淡。
相反的, 他越是冷淡,男朋友对他就愈发地渴求。
不论何时何地都要将他抱在怀里,掌心贴着脊背, 双唇吻着脖颈, 就像饥渴了许久的人, 偶然遇上了珍馐甘露, 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似的,不断地渴求着。
黑暗浓稠的深夜, 忽然下起了大雨。
雨滴噼噼啪啪地拍打在玻璃上, 伴随着一阵接一阵的凶猛海浪声,将夏裕枝从睡梦里叫醒过来。
他睡意迷蒙地掀开眼帘, 雨夜的屋子里不见丁点儿星光,周遭昏沉晦暗一片。
尽管如此, 夏裕枝却在醒来的数秒间,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同入睡前一样,他依旧背对着宋怜斯侧躺,胸前腰腹间也依旧横着一条手臂,对方的手掌却不知何时变了位置,挤进了他的脸颊与枕头之间。
粗糙而温热的掌心托着他的侧脸,仿佛一直在用指腹摩挲感受着他耳根皮肤的温度。
这微妙的位置变换,令夏裕枝陡地生出一种直觉。
——男人此刻正贴着他的后背、撑着脑袋默默地注视着他。
由上至下,从头发到耳朵,再到脸颊、鼻子、嘴唇……每一寸的肌肤,都被定定地凝视着。
宋怜斯从前会这样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吗?
对方究竟这样注视了他多久?
假如这真是一个陌生人,以往每个寂静的黑夜里,对方这样无声无息注视着他时,都在思考些什么?
夏裕枝后背汗毛竖起,不敢再深思。
他装作被风雨声吵醒的样子,喉咙里呼出慵懒的声音,徐徐转过身来。
撞见身旁男人半撑着身体的黑影,又佯作被吓了一跳般“啊”了一声,眨眨眼问:“你怎么还没睡?”
宋聿雪对上他的目光,便浅浅勾唇笑了笑,嗓音略低哑地抱怨道:“海浪声太吵了,有点失眠。”
他说着,一声不响地凑了过去,似寻求安慰般用鼻尖碰了碰青年脸颊,继而咬住了他的唇瓣温柔地舔舐亲吻。
夏裕枝虽满腹心事,但这段时间亲密无间的相处令他对男人气息的靠近丝毫生不起防备。
他既没有办法拒绝,可一旦意识到亲吻着自己的或许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将他耍得团团转的骗子,他便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
尽管他也想先安抚住对方,但本能根本没法掩饰。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后撤稍许问:“宝宝怎么了?你很心不在焉。”
“嗯?”夏裕枝扯了扯嘴角,摇头:“没事。”
宋聿雪抬手抚了抚他的头发,眼眸直直盯着他的面庞:“做了什么噩梦吗?”
“没有啊,只是睡得有点发懵,没反应过来而已。”
“你知不知道,你有什么心事都会写在脸上。”
“有吗?还、还好吧。”
“害羞和紧张的时候,还会结巴。”
“我、才没有。”
“这点也很可爱。”
“……”
宋聿雪翻过了身平躺,望着漆暗的天花板,静静说道:
“我很喜欢这儿,这座岛有点像你,晴朗的时候,四处金灿灿的,明亮闪耀得晃眼。偶尔阴雨天,在悬崖上眺望深蓝的海水拍击礁石,撞出雪一样洁白的浪花,也很有清冷易碎的美丽。”
“哪有用岛比喻人的?太奇怪了吧。”
“虽然雨天也很美,但我还是喜欢它晴朗的样子。”
宋聿雪偏过头,痴痴地看了夏裕枝的侧脸片晌,轻声道:“明天天气放晴,我们就回去吧。”
“真的吗,太好了!”夏裕枝脱口而出,旋即又找补:“我是说,我早就吃腻海鲜了,虽然和你一起度假很放松,但国外待久了,果然还是不太习惯……”
“枝枝,”宋聿雪抬手抚摸上他的脸庞,打断他道,“再吻我一次好吗?”
夏裕枝顺着他手掌的抚摸转过头,看见黑暗中对方朦胧熟悉的五官轮廓,忽又想起了那张毕业合影里的宋怜斯。
照片里那个戴着眼镜的宋怜斯,是携带着浓浓天才学霸光环的宋怜斯,是他记忆里的宋怜斯最该长成的模样。
眼前人也是宋怜斯,是比照片里的宋怜斯更合他心意的宋怜斯。
可是……
夏裕枝阖起眼,轻轻吻上男人唇角的小痣。
他之前从没深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人,真的会因为谈了恋爱,就性情大变到这种程度吗?
·
翌日,两人起了个大早,顺利买到机票,登上了上午十点的回国航班。
经过十几小时的飞行,回到S市时已是凌晨一点。
夏裕枝落地的第一时间先打开了手机,本是想给经纪人报个平安,结果却发现A国的宋怜斯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并发来了三条消息:
【SONG:在研究所关了两天,才放出来。】
【SONG:终于愿意把我加回来了?】
【SONG:梧桐公寓我已经给你续租了半年,你可以继续住在那,如果需要房东的联系方式,我再发给你。】
分外符合人设的冷淡口吻,逻辑清晰的措辞,没有问他筹款借钱,也没有给他推销茶叶……
夏裕枝抿了抿唇,看了眼拉着两个行李箱行走在身旁的男人,在对方感受到他的目光侧头望过来时,悄然地关了手机。
一路沉默地跟着男人坐上汽车,回家途中,夏裕枝终于下定决心,掏出手机,手掌遮着屏幕、毫无顾忌地挡着身边人的窥视,给A国的宋怜斯发信提问:
【问你个问题,你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爬树摘樱桃摔破胳膊那事吗?之后我做了什么,作为对你愧疚的补偿?】
对方似乎一直关注着手机,这次很快便回了消息。
【SONG:什么无聊的问题。】
【SONG:请我喝了旺仔牛奶,125毫升装的。】
从车窗灌入的夜风潮润清凉,沁人心脾,夏裕枝在看到这两条消息时,却有一瞬的眩晕。
他关了手机,不再思考,也没有质问身边人任何问题,只是扭头望着窗外疾驰的夜景漫无目的地回忆着失忆后这数月来经历的点点滴滴。
身旁的“宋怜斯”不知是否察觉了什么,竟也始终缄默着没有问询他的反常态度,只是在他收了手机后,试探地碰了碰他的左手。
见他没有抵触后,便握住了他的手掌,五指扣着他的指根攥了攥紧。
深邃的静谧中,车子一路开进市区,开到了梧桐公馆的正门外。
台风过后的街道湿淋淋的,反射着夕暮般昏黄的路灯光芒,夜空仍淅淅沥沥地飘着雨丝。
宋聿雪先一步下车打起了伞,接夏裕枝下车,随后从司机手里接过两只行李箱。
一手撑伞揽在青年背后,一手拉着两只箱子的拉杆,几乎是以一种半裹挟的姿势,想要推着青年往家里走。
可他迈出了脚步,夏裕枝却蓦地往旁边撤了两步,站到了伞外。
宋聿雪顿住脚,怔了一怔,小心地上前一步,将雨伞倾斜过去遮着对方的头顶,低声问:“怎么了?”
夏裕枝想到接下来或将看到的对方的真面目,心脏便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捏了捏拳头,深吸了口气,抬起眼目视男人道:“门锁的购买记录,能给我看看吗?”
“嗯?”
“我刚失忆那天,你说家里的电子锁坏了,你更换了新的锁,购买记录能给我看吗?”
宋聿雪稍稍一愣,说:“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那是线下买的,过去这么久,购买记录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连手机都不愿意拿出来翻一下,张口就骗啊?我就这么好骗吗?”
男人闻言眸光明显变得凝滞,随即嘴角微微上弯,竟似是在笑。
他用着柔和的语调安稳他的情绪:“宝宝,我们先回家里好吗,外面下雨太冷了,回家我再找给你看,好吗?”
夏裕枝看到他微笑的表情,只觉自己像被什么阴冷的恶鬼缠上了般一阵窒息:“别叫我宝宝,恶不恶心!”
宋聿雪倏地浑身一振,僵硬得仿佛连骨头也一根根地冻成了冰。
“我再问你,这里是我家吗?我住的地方是梧桐公寓,但这里不是梧桐公馆吗?虽然都叫梧桐小区,却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夏裕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睛道:“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凑巧,我找错了地方,却刚好敲开了你的房门。
“你把房子买在这里,特意选在1幢的202室,是因为我住的是1202室,因为12月2号是我的生日,对不对?”
宋聿雪唇际的笑意缓缓收敛,长睫垂掩下的眸光温柔得堪称悲戚:“你全都想起来了。”
“所以真的是这样……好恐怖啊你。”
夏裕枝咬住了嘴唇,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在得到确定答案的这一刻,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我以为我对一个人付出真心,对方也应该以同等的真心回应我……最起码,不应该骗我。”
他强忍泪意说着,眼泪却不受控地扑簌簌掉落:“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吗?为什么要这样戏弄我?”
“我不想骗你,只是……对不起。”
“你到底是谁?”
被对方水雾弥漫的眼眸拷问着,宋聿雪惭愧地垂下了眼,刹那似乎又变成了十年前那个恐惧于和夏裕枝目光接触的鬼一样的少年。
无论这些年来,他如何拼命地给自己填充血肉……健身赚钱、训练体态、学习穿搭,学着夏裕枝的为人处世与生活方式,让自己变得举止得体,变得富有教养,仿佛他原本就有着优渥的出身与健康的家庭。
可假的就是假的,任凭他将自己包装得再像模像样,在泥泞恶地中染上的污浊却怎么也清洗不掉。
在夏裕枝面前,他依旧是那副被烈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甚至,现在的他比十年的他还要更加胆小。
正因这段时日的他真实收获过夏裕枝的正向情感反馈,享受过纯粹充满爱意的目光注视,所以愈发执着于在对方心里留下自己最美好的形象,愈发难以启齿真正的名字,愈发没有勇气将当初那个阴暗丑陋自卑又懦弱的自己彻底曝光在对方面前。
“到这个地步了,连名字都不肯告诉我?”夏裕枝眸光颤抖地凝望着对方问。
见男人沉默地低下了头,他吸了吸鼻子,手背抹去脸上的湿润,伸手从对方手里夺过了自己的行李箱:“我要回家。”
宋聿雪立即抓住了他的手臂:“我送你。”
“放开,我自己能回去。”夏裕枝侧过头,目光漠然地瞥着他,口吻倦怠:“离我远点。”
话落,便使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拉着行李箱朝街对面走去。
第35章 小狗
不知是太晚的缘故, 还是因为下着雨,夏裕枝兀自走到对面街口,想要叫车, 却半晌也打不着一辆。
看导航显示梧桐公寓走过去也就一点几公里远, 便索性撤销单子, 打算淋雨走回去。
雨夜的街道空旷寂寥、阒无一人,夏裕枝拉着行李走了没一会儿, 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男人追了上来, 二话不说地抓住了他的左手,将伞柄塞到了他手里。
夏裕枝本不想接,可一扭头撞上对方固执的眼眸, 以免过多纠缠, 便还是在抓紧手机的同时撑住了伞, 继续向前走去。
凌晨三点, 马路上连车辆也难得驶过一辆,行李箱压在人行道上咕噜咕噜的滚动声响彻在他耳畔,却遮不住背后男人的脚步声。
夏裕枝在前方静静走着, 后面的人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停下脚步判断方向, 对方也立即停下。
反反复复的, 既不主动缩短距离,却也不落下半步, 像条野狗似的尾随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
当来到导航显示的公寓楼下时, 夏裕枝禁不住回头望了眼。
那顶着宋怜斯面孔的男人直挺挺地站在路灯下,薄薄雨幕中, 他仿佛被多次遗弃的小狗,已被勺子一匙一匙地掏空了心脏, 浅灰的眼瞳除了颓丧与胆怯,空寂得了无生气。
夏裕枝心头蓦地涌现一股难以言表的苦涩情绪,像咬了口还未成熟的柿子,涩得喉口不停发酸。
后来他回过味来,这种情绪叫做心疼。
从前不对付的男同学给他起“真善美小姐”绰号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心地善良是什么值得嘲讽的品质,但此时他是真的有些讨厌自己的心软,竟然会心疼一个戏耍了自己半年的骗子。
“别跟着我了,你走吧。”
即使是现在,他也还是狠不下心来说出更伤人的话。
男人闻言,却上前了两步:“我想送你安全到家。”
“我已经到家了,”夏裕枝道,见对方似因为他软化的态度又要上前来,便大声制止道:“求你了,有病就去治好吗?别再跟着我了,你让我……很害怕。”
宋聿雪霎时停下了脚步,不再动弹。
背着光的身影僵立在朦胧雨雾中,灰暗得仿佛一片幽魂。
夏裕枝不再多看,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公寓。
乘着电梯,直达十二层,出电梯间后左拐进入走廊,潜藏的肌肉记忆终于发挥了作用,他毫无障碍地找到了自己真正的住所。
抬头看了眼“1202”的门牌,他缓慢握住门把,将拇指按上指纹锁。
只听“咔哒”一声响,门锁解开了。
夏裕枝推开房门,嗅到里面飘来的沉闷气息,不由扯起嘴角轻轻笑了下。
原来回家这么简单,他却迟了近半年才回到这个家来。
打开灯,长久未住过人的房子像是蒙了层薄灰,四处都暗沉沉的。
夏裕枝拉着行李箱进去,想要喝口水,却没找到饮水机,打开冰箱,只闻到一股恶臭扑鼻。
即便这几个月来预缴的电费一直支撑着冰箱的运作,但毕竟过去了那么久,放在里面的鸡蛋蔬果早已干瘪腐烂长出了厚厚的霉菌。
夏裕枝皱皱鼻子,又关上了冰箱门。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他现在精疲力竭,这些不怎么紧要的卫生问题暂且搁置也无妨。
随后他在厨房转了圈,找到了水壶,烧了壶水,等待期间去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窗户通了通风,给房间扫了个地,又从柜中搬出床具更换了四件套。
长久未干家务,仅是草草地收拾了下卧室,他便有种累得快要昏厥的感觉,稍后洗了个澡就躺到了床上。
本以为都这么疲惫了,只要一挨枕头,肯定能立即昏睡过去。
可真当关了灯,阖起眼睛,夏裕枝却愣是翻来覆去好一阵不曾入眠。
这几个月的生活似乎已在他的基因上烙下了印痕,习惯了男人温暖坚实的臂膀,没有了那熟悉的怀抱包围,始终有种空虚的不安稳感。
但不适应也必须适应,难不成还要回去找那个骗子不成?
岂止是骗子……现在回想起之前男人为了哄他上钩,编造的那些浪漫故事,说过的放浪话语,简直要多离谱有多离谱,自己居然全相信了,并且还深受感动,甚至鼓起了勇气真诚告白。
在男人眼中,那个红着脸主动坐到对方怀里、说着喜欢他所以愿意和他睡觉的自己,恐怕就跟个天真愚蠢的白痴一样吧?
夏裕枝越是回忆,越感羞恼难堪,恨不得给自己一棒就此晕死过去。
奈何他失忆的脑子此刻却特别好使,想记的记不起来,想忘的却是不自控地放大细节、添加音效、循环反复地高清播放。
那就索性多多回想,想到脱敏吧……
他赌气般地自我劝慰,紧闭着眼睛,硬扛着纷纭复杂的思绪努力入睡,结果就经历了他从小到大的首次失眠。
一直到天光大亮,才被疲倦迫使着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断断续续睡到下午两点醒来,夏裕枝同个行尸走肉般慢腾腾地起床洗漱。
自昨晚飞机餐后,他就没吃过任何东西,此刻肚子空空,却又毫无胃口,为了维持生命,只好随意点了份外卖解决午餐,接着开始收拾起屋子。
打开行李箱,他才发现里面还装着许多冒牌宋怜斯送给他的昂贵首饰和衣物。
衣服暂且不提,但那价值百万的手表、饰品,必然得归还。
除此以外,他也有一些私人物品,放在对方家里。
昨晚走得太干脆,都忘了还有这事。
夏裕枝蹲坐在地毯上,呆呆地看着摊开在行李箱上的首饰盒,长叹了口气。
只是去梧桐公馆归还些东西而已,照理说这件事是快刀斩乱麻、越快了结越好,他却无端地有些犹豫畏怯。
害怕去到梧桐公馆时会见到“宋怜斯”,更怕此刻一下楼就会撞见对方伫立在路灯下的身影。
因着这份踌躇胆怯,夏裕枝硬是拖了两天未曾出门。
一直拖到他认为对方必须去公司上班的第三天,才给被他重改备注为“盗版宋怜斯”的聊天框发了条信息,说明自己要去拿些东西,拿了就走,请他务必不要出现。
发出消息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对方一个简洁的“好”字应答。
夏裕枝不禁松了口气,提上要归还的贵重首饰,独自去到了梧桐公馆。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再度回到他住了数月的房子里时,感觉原本明亮整洁的屋子倏地灰暗了许多。
厚厚的遮光窗帘闭合着,茶几、餐桌上堆着杂物,连植物也耷拉着叶子一副缺乏生气的样子。
夏裕枝看到沙发角落摊开的行李箱上还堆着“宋怜斯”在海岛穿过的未洗衣物,忽然就脑补出了男人垂着脑袋、失魂落魄靠在沙发上的模样。
但这也与他无关,对于这个处心积虑欺骗戏弄了自己这么久的男人,他没有请律师起诉对方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夏裕枝放下要归还的东西、并留了便签条后,去楼上卧室和衣帽间收拾了自己的私人物品装进背包。
本打算装完就立刻离开,但在路过那间时常关着门的书房时,他忽地停下了脚步。
冒牌宋怜斯的书房,夏裕枝不是没进去过,但一般也就用用电脑而已,从未仔细地翻过里面的东西。
他模糊记得,里头书柜是有很多抽屉的。
要不要进去翻翻看呢?兴许能知道冒牌宋怜斯的真正身份……
被这念头驱使着,夏裕枝打开房门,径直走到了书柜旁,依次拉开了下方的几个抽屉。
每个抽屉里都放着好几叠文件,夏裕枝放下背包,一个个文件袋翻过去,发现都是些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的工作资料。
直到他在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本夹在几个文件袋中的上了锁的密码本。
硬壳的皮质外封,封面上没有任何信息,看起来像是日记本……
夏裕枝眉毛微颦,将手机搁在柜上,认真地研究了下密码锁。
八位数字的密码,他先试了房门密码,没能开锁,又试了对方手机号的后八位,解锁失败,想了想将密码调至自己的生日,还是没能打开。
刚要继续试宋怜斯的生日,忽而意识到不对,那男人压根就不是宋怜斯,怎么可能用宋怜斯的生日做密码。
夏裕枝自嘲地摇了下头,将密码本夹回文件袋中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
关上抽屉,站起身来,毫无收获的他略沮丧地咬了咬唇,刚要提上背包离去,他目光掠过对面的书架时,忽然被角落一本书脊空白的黑皮书吸引过去。
书架上的书籍,他以前大致地扫了几眼,都是些专业类书籍,光看名字就提不起劲翻阅。
而此刻或许是受了方才那本黑皮密码本的启发,看到类似外壳的书便不禁生出几分怀疑。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了那本书籍,以为是本笔记,结果意外的厚重。
一翻内页,才发现这竟然是本贴图相册。
夏裕枝一页页翻过去,越看越是心惊肉跳,如感芒刺在躬。
这一整本的黑卡纸上,竟每一页都贴了自己的照片。
有他独自在大学图书馆学习的照片、在教室上课的照片、和室友逛街的照片、外出旅游的照片、看演唱会的照片,甚至连他大二那年暑假乘坐邮轮回老家,在邮轮甲板上吹海风的照片也有。
每张照片旁都写了拍摄日期、地点与拍摄者心得,几乎将他自上大学以来这些年的事迹都逐一记录了下来。
除此之外,空白处密密麻麻的便全是重复的他的名字。
书写者笔记有规整,也有潦草凌厉,难以想象对方在不断重复地写着他的名字时,是怎样一种痴狂状态。
最近的一张照片拍摄于今年一月中旬,是一张他坐在海岸边的长椅上,眺望公路对面海景的背影照。
一旁配字写道:【天很晴朗,但风有些大,枝枝的头发被吹了起来,发丝一卷一卷的,很可爱。
他看了十分钟的海后,去买了杯咖啡,捧着热咖啡回到这里继续看海,缩着肩膀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冷,要是能把外套给他就好了。】
夏裕枝看得头皮直发麻,尽管文字很温暖,却不能抵消对方带给他的毛骨悚然之感。
这张照片的海景,他太过熟悉,就像当初能一眼认出对方INS头像的拍摄地点般,迅速确认了这是他老家周围的海景。
且因为地面上还铺着厚厚的白雪,他猜测这是他去年回家过年时,对方跟踪他偷拍下的。
居然直到今年一月份,对方都还在跟踪他,甚至胆大包天到跟去了他的老家。
要说跟踪狂,江森跟他比都排不上号,江森顶多占个“狂”字,这才是彻底的变态跟踪狂!
可是为什么啊,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动机。
要说这个男人暗恋自己,已经暗恋到了如此压抑又疯狂的地步,为什么不主动探出一步呢?
明明他大学时一直单着身,明明男人自身条件也不差,相比费尽心思地跟踪偷拍他四五年,难道不是光明正大地接触他、追求他更有可能达到目的吗?
夏裕枝合上相册,满目茫然。
对于男人如此狂恋自己的行为,心绪激荡的一时竟不知是恐惧恼恨,还是困惑不解。
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开门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索。
夏裕枝心头一跳,匆忙将相册塞了回去。
提上背包,一走出书房,他便再次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在看到他的瞬间,霎时顿住了目光。
视线交汇时,素来沉静的淡灰瞳眸迅速弥漫起薄薄的雾霭。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对不起各位,感情流果然还是很耗情绪,这篇文日更对我而言有点艰难,为了保质,以后改隔日更了。
好在剩下的篇幅也不多了,最多十章吧,希望能在月底完结。
第36章 糖果
伫立在玄关旁的男人发丝蓬乱, 面容疲倦,不利于行动的西装外套拎在手里,俨然是一副匆匆赶来的模样。
夏裕枝想到对方在接到自己消息后, 表面应付答应着, 实际却在搁下手机后立即开上了车回家, 全然不顾自己的意愿,不禁有些暗气暗恼。
冷眼瞥着对方, 指责道:“不是说好不回来吗, 你又言而无信。”
男人怔怔站立着,好似许久没见过他一般,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我想看看你。”
“那真不巧, 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夏裕枝口吻淡淡说罢, 便提起背包挂在肩上, 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时, 刻意避开了男人的身影,却还是被对方抓住手臂、拦下了步伐。
夏裕枝半抬起眼睫,斜睨着他道:“放手。”
男人眼圈微微泛红, 纵使在昏暗光线中, 眸光依旧偏执烁亮:“你对我, 就一点留恋也没有吗?”
“留恋?对你吗?你是谁?”
夏裕枝轻扯了嘴角:“失忆后我喜欢的人叫宋怜斯, 要论感情,也是和宋怜斯的感情, 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说罢, 就将脸别向了一旁,想要抽出手离开。
对方闻言, 神色愈发黯然,握着他手臂的手指却攥得愈发紧了。
夏裕枝见状, 气闷地推了男人肩膀一把,使劲甩开了对方的控制,哪知一时不察、手肘后摆时倏地撞到了鞋柜上的什么重物。
只听砰然一声巨响,夏裕枝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男人猛地揽过肩膀护着脑袋退闪到了门旁。
待他回过神来,一低头,便见狼藉满地,玻璃碎片夹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噼噼啪啪地散落了整个玄关。
他的鞋边,则静静躺着一张粉色贺卡。
卡片上,清秀工整的字迹写满着给宋怜斯的生日祝福。
方才玻璃糖罐摔落的巨大声响仿佛还有余音振动般一圈圈地回旋在屋内,夏裕枝吓得心脏嗵嗵直跳,僵立着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他却看到身旁男人条件反射地迅速蹲下了身,拾起那张卡片,又捡起了几颗糖果,顿了顿忽地又垂下了手。
好似想要挽回,却又知晓只是徒劳般,面对着满地的糖果茫然僵滞着。
夏裕枝看着他冷寂的背影,忽感一股难言的荒唐讽刺袭击心脏,闷闷的堵得他胸口有些微疼。
第一时间想表达的分明是安慰,情绪中的他一开口却反像是故意为了刺激对方般,语声刻薄且冷漠:
“摔碎了也好,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男人肩膀明显绷紧了几分,手指缓缓攥紧贺卡,捏得上面的“宋怜斯”三字皱得变了形。
“你就这么爱他……”他嗓音微哑,低得几不可闻。
夏裕枝抬了下眉,震惊于这个不明身份、满口谎言的人在这样的关头既不坦白也不解释,竟还在关注这种问题。
“不然呢,我该喜欢你这个骗子吗?”
他不无嘲弄地反问,“我要不是把你当成他,又怎么会喜欢上你?”
他刻意这般讥刺说罢,见男人依旧蹲着毫无反应,不做解释与反驳,便气愤地抓紧背包,头也不回地打开了门出去。
随着房门咔嚓一声合上,青年脚步声彻底消失,整间屋子陡地陷入毫无生气的冰冷寂静中。
安静许久后,宋聿雪深深地吸了口气。
似是为了打破这股幽邃无尽的寂静般,伸手擦着地面,将四散的糖果一捧一捧地拢到一起。
细碎的玻璃残片在掌缘划出了道道血痕,他却无知无觉。
大脑仿佛是信息过载了,无法处理任何事情,耳边只不断回响着青年的声音。
“要不是把你当成他,又怎么会喜欢上你……”
“不然该喜欢你这个骗子吗?”
“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本来也不是给你的礼物……”
宋聿雪忽地抓起一捧糖果,紧紧地攥捏着,混着的玻璃碎渣深深刺入掌心。
有什么可不甘心的,当初不是想得很美好吗?
只要得到过就不会后悔,哪怕事发后会被夏裕枝以最憎恶的态度对待,只要被对方爱过,即便是被当做替身也无所谓。
美梦迟早会破碎,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
夏裕枝的出现到离去,就是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就像昏夜炸开的烟花,再怎么绚烂,也迟早会破灭成碎片。
他拥有了夏裕枝整整五个月的时间,足足五个月的幸福时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夏裕枝否认了一切感情。
可这不是他的错,是自己卑劣无耻、道德败坏。
本就是个龌龊的小偷、懦弱的骗子、阴暗见不得光的跟踪狂,用着最卑鄙的手段将人圈在身边,怎么配得上那样纯真美好的人的喜欢?
“本来也不是给我的东西……”
他张开手掌,对着染了血的糖果自言自语,情绪凶猛低落,进入了死胡同。
眼前蓦地黑暗了一瞬,紧跟耳边响起了呜呜轰鸣,轰隆隆地震着他的鼓膜。
周遭一切分明是无声的,空气却在翻涌沸腾地挤入他的鼻腔,挤压进他的气管,膨胀着、躁动着填充满他的每个微小肺泡。
怎么到处都铺满了玻璃碎片,尖锐的、绚丽的、燃烧着的碎片,似乎只有这一角的空间是安全的。
灰暗的、逼仄的、粘稠的,弥漫着黑色烟尘的压抑空间。
怎么气管火辣辣灼烫得发疼呢?
他再度深呼吸,剧烈地呼吸,想要交换到新鲜的氧气,于是不断地、无法克制地、捂着胸口用力吸着气。
视野开始眩晕起来,四肢麻木结冰,缠绕着身体的伤疤却烈火灼烧般的刺痛。
某一瞬间,他看到了熊熊火焰中,挥刀自尽的女人,她张牙舞爪地摔碎了玻璃缸,抱着腐烂的器官倒在血泊中。
某一瞬间,他又看见夏裕枝从门口进来,笑盈盈告诉自己方才的话只是给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转瞬,又全部化为虚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发病了,原来是发病了……
思绪清醒了一瞬,他却手指抽搐着攥着糖果,阖起了眼睛,任凭填满肺叶的空气将他缓缓窒息。
夏裕枝已经离开了,那就走吧,带着他的世界一起分崩离析……
“喂!喂,你怎么了?”
意识模糊即将完全沉入黑暗之际,如同插入墓地的一道曦光,他听到熟悉的嗓音大声在耳边呼唤起来。
“宋怜斯?宋怜斯!”
不是,不是宋怜斯……
“碱中毒?是碱中毒吗?别慌别慌,你给我挺住了!”
这一刻,青年焦急的嗓音与记忆深处少年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明快清越地敲击着他的心鼓。
宋聿雪神思陡地清醒了几分,旋即便感到昏黑的大脑被罩入了一个密闭的空间中。
耳朵内嗡嗡的轰鸣声就此缓缓平息,化为了越来越清晰的心脏跃动声,一下一下跳动着回归到现实。
静默了好一阵后,他呼吸平缓地摘掉了头上的袋子。
低头一看,才发现将自己从过度通气中拯救出来的是一只黑色垃圾袋。
面前,青年半蹲在他身前,目光平垂地盯视着他。
琥珀般透亮的瞳孔微微摇颤,似有担忧,但更多的还是审视。
夏裕枝是特意回来拿被他遗忘在书柜上的手机的,却没料到会撞上这样骇人的场面。
打开门,看见男人紧闭着眼缩在地上发抖,手上还蔓延着缕缕鲜血,他险些以为对方是想不开自杀了。
但随即,他注意到对方抽搐的四肢和急促呼吸的症状,尘封了许久的某段记忆便忽然涌上了心头。
等待男人逐渐平息的几分钟间,他大脑从未如此清晰地回忆起高中那个被意外关在体育馆的冬夜。
连当时和那男同学随口闲谈的一些无聊琐碎的话语也一一浮现在脑海。
“你……”夏裕枝微眯眼眸,审视着面前男人既熟悉又陌生的五官:“你,是出生在雪天吗?”
宋聿雪动了动唇,只是一个简单的答复,却欲吐辄止。
夏裕枝又问:“你去医院修复了脸上的伤疤?”
宋聿雪眉眼低垂:“嗯。”
“既然我们认识,之前我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男人沉默片刻,接着一字一句分外清晰道:“我整容了,但还是有疤痕,再怎么修复,从前的丑陋也掩藏不了。你要是知道,和我这样人人嫌恶的丑八怪接过吻上过床,你会更恶心、更难以难受吧?”
“那我还得感谢你为我考虑了是吗?”夏裕枝道,“比起这个,我更讨厌被你隐瞒,被你欺骗。”
他的语气虽冷,眼神中却已不再单单只有恼恨。
一旦知晓眼前人的真正身份后,之前郁结的怒气,一下便消解了许多。
而过去很多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也都瞬间有了答案。
只是,相比一个人毫无缘由的喜欢,夏裕枝得知对方原来就是当初那个毁了容的宋聿雪时,就愈发觉得男人偏执得可怕了。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曾经帮过他,他就喜欢了他十年吗?
这样毫无底线地追着他、跟踪他、观察他的种种喜好,为了他拼命赚钱、整容,在家里摆满他的照片和他所有的生活用品,就好像真的有个夏裕枝生活在他身边一样,简直偏执得像是个有臆想症的疯子。
“那晚之后,我们有再说过话吗?”
夏裕枝微微蹙眉问:“没有了吧,你为什么这样执拗地喜欢我?”
宋聿雪抬起脸来,泛红的眼圈衬得淡灰的眼瞳如蛇一般的凛冽而偏激:“喜欢你,还需要理由吗?”
夏裕枝对上他眸光的刹那,背后升起森森寒意。
一方面觉得对方爱得极端、偏执得恐怖,可看着他噙着泪的双眸,心脏却也跟着揪紧了起来。
说不清是怜惜还是恻隐,难受,很难受,他不明白自己对对方究竟是什么感情。
他想自己还是耳根子软,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不能继续待在疯子的地界,否则恐怕也会稀里糊涂的染上疯病。
“我想重新整理整理思绪。”
夏裕枝站起身来,去了书房一趟,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出来时,男人已然起身,晦暗光线下,对方高大的身影直挺挺鹄立在门旁角落,凌乱的黑发,苍白的脸孔,简直形如鬼魅。
夏裕枝面不改色地从男人身前路过,开门出去前,转头叮嘱道:
“等会儿记得给手上伤口消毒包扎一下。还有,别再跟着我了,以后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要来打扰我,否则……我真的会讨厌你。”
·
“那这个小宋还真是有够疯的。”
距离那天的事情已过去两天。
两天来,夏裕枝一直待在家里,不是在收拾行李,就是在临时抱佛脚,死记硬背常用的外语词汇,为出国做准备。
虽然过程中时常有和经纪人沟通,却也只是聊工作的事,直到今晚和商薇在机场会合,对方惊讶于他竟然是独自一个人来的,过完安检到了公务舱候机室休息时,夏裕枝才一脸萎靡地将之前发生的所有离奇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那小子固然是个神人,你也是够迟钝的。”
商薇听完,既诧愕又不解:“不仅找错了小区,找错了男朋友,还和对方谈了半年恋爱,性格脾气什么的就不说了,两人连职业都不一样,你就半点没察觉不对劲啊?”
“他真的太进入角色了,而且很聪明,脑子转得很快。我俩温泉旅行的时候,他甚至还专门做过一张假.身份证骗我,退房前故意装作忘记收拾的样子,摆在桌上让我拿给他,连身份证上的照片也是用的宋怜斯高中时候的真实照片。”
夏裕枝举例给自己辩解道,“伪装到这种地步,我怎么可能怀疑他是假的?”
商薇闻言代入了下对方的处境,觉得哪怕是自己在失忆情况下恐怕也难以分辨真假,点点头道:
“那确实心机深沉,你玩不过他也正常,”
“是啊。”夏裕枝长长地叹了口气。
谎言越编越真,越编越完整,连他自己一度都想相信,宋聿雪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其实我也有过错,毕竟是我先找错地方的,而且他也不是毫无破绽,明明有很多次机会我能发现真相的,明明还是有一些疑点的,但我先入为主了,信了他是宋怜斯,所以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信了,违和处的细节一点也没去深究。”
他自我反省着,越想越觉得从前的自己傻得像被下了降头,不禁抱住脑袋懊恼地揉了揉头发:“现在想来,我真是有够蠢的……又蠢又自信,原来大家口中的普信男就是我……”
“蠢不蠢咱先不提,但你这张脸,怎么和普通挂的边?”
“所以我只有脸好看,没有这张脸,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蛋而已。”
“好了好了,就算是蠢蛋,也是可爱的蠢蛋。”
商薇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安慰:“你要真的只是空有一张脸,性格无聊、人品差、业务水平也一般,我哪里还会对你这么上心?你身边的这些朋友,我们这些同事,怎么会这么喜欢逗你玩?”
夏裕枝抬起脸来,看着对方点了点头:“那倒是。”
至少自己人品还是可以的,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相比宋聿雪,他的人品可太好了!
“话说回来,那你的正牌男友呢,这段时间就一次也没联系过你?”商薇问道。
“他在A国,好像是半年前出的国,他的联系方式我全部拉黑了,不知道是我自己删的,还是宋聿雪一开始就在我的手机上动了手脚。”
谈起宋怜斯,夏裕枝就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情般,语气分外平静:
“他倒是有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说什么让我原谅他之类的,我猜想他出国的时候,我们应该就分手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你不去问问他事情经过?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现在只有他最清楚了吧?”
夏裕枝垂了眼,对于远在他国的宋怜斯,他现在莫名的有种抵触感。
一旦将其和宋聿雪分开,宋怜斯就还是那个令他讨厌的、性情恶劣的死对头,也搞不懂曾经的自己为什么会和那小子交往。
商薇见他神色黯然,也不再追问,岔开了话题道:“好了,别沮丧了,提起劲来,正好接下来去国外驻扎两月,离开这个伤心地散散心,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我俩一块住吗?”
“嗯,目前先租了一个月的短期公寓,两室一厅的,位置很好哦,楼下就有大型超市,周边配套设施也很齐全,想吃什么基本都能买到。”
“那珍妮弗,”夏裕枝眨了眨眼,“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当然比不上你……前男友,不过我做减脂餐还是很不错的。”
商薇挑眉笑了笑,旋即站起来身望了眼不远处的餐食区,道:“都给我说饿了,我去拿杯咖啡来,再拿点吃的,你要吃点什么吗?”
夏裕枝没什么胃口,就摇了摇头。
商薇放下包离开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想了想点开聊天界面,滑拉了下联系人列表,找到正版宋怜斯,发了条消息:【在忙吗?】
他想商薇说得对,再怎么逃避,还是得向宋怜斯问清以前发生的事,至少要弄清楚他们目前的关系。
究竟是已经分手了,抑或只是吵架冷战中。
稍等片刻后,对方回复了消息,只简洁的三个字:【想通了?】
夏裕枝又想把他拉黑了。
短短三个字,死对头的傲慢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37章 美梦
仿佛还是在那座宁静的海岛上, 在无忧无虑的旅途中。
床畔的窗子透着泛白的曦光,像是清晨柔和的日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的模样。
朦胧光晕里,只套着件浴袍的夏裕枝坐在他的腿上, 双臂亲昵地搂着他的脖子, 边用纤长的手指捏着他的后颈, 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用下巴蹭着他的鼻尖。
宋聿雪恍惚抬起眼帘,只见青年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微微仰着, 凌乱发丝下, 微眯的琥珀瞳眸清纯而慵倦。
他不由喉结滚动,将脸埋进对方敞开的睡袍领口,埋在雪白的颈项间, 双唇吮吸着颈窝那颗细细的小痣。
吻上夏裕枝的时候, 鼻端首先会掠过一阵好闻的体香。
青年柔滑的肌肤是那样的温软馨香, 舌尖溢出的嗓音又是那般的清澈撩人, 连唇息也带着馨甜怡人的香气,令他沉迷又不禁想要探索更多。
宋聿雪神色迷蒙,搂在青年腰间的双臂愈发箍得用力。
抬起头来, 咬着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吻了又吻, 间隙望见青年放松得令人安心的神情, 心头洋溢起莫可名状的喜悦。
“看什么?”夏裕枝垂下长长的眼睫问, “一直盯着我看。”
“嘴唇,”他微笑回答, 视线游移到对方鲜润的红色唇珠上, “很饱满。”
“还不是你把我亲肿的,”夏裕枝皱了皱鼻, 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双唇,“不过, 嘴唇厚有福气。”
说着,青年小指头在自己的唇上点了点,压在他的唇上:“也给你点福气。”
话落,他忽而又似对自己的幼稚行为感到害羞般,抿开唇清浅一笑。
对于夏裕枝而言,人生似乎没有什么难题不是笑一笑不能解决的,一点琐事也可以笑得开怀。
宋聿雪看着他美丽如霞雾般虚幻的脸庞,胸口却兀的钝痛了一下。
坐在自己怀里的,笑得这样幸福的真的是夏裕枝吗?
他们不是早就离开这座岛屿了吗?
自己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几乎是产生这一心悸的瞬间,他意识陡地从睡梦中抽离,睁开眼,只瞧见一片密不通风的漆暗,现实的清寂寒冷刺得他手脚冰凉发麻。
宋聿雪仰躺着,静默地回味了会儿梦境,半晌才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阖起眼帘,梦里的青年仿佛依旧在眼前柔柔和和地笑着,他甚至还能闻到夏裕枝皮肤上的香味,清新的带着淡淡山茶花香的温暖味道。
不自禁展开手臂,想要拥抱住对方,可伸手一触,那身影便如泼了水的水墨画般迅速淡化模糊了。
再撩起眼皮,面前依旧只有暗灰的茶几、快要见底的玻璃水杯与半盒安眠药物。
好不容易吃了药睡了过去,却睡得既不安稳也不深沉,好不容易梦见了夏裕枝,却又被自己内心的恐惧惊醒……
宋聿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
拇指仿佛有自我意识般,滑开屏幕后,便径直地打开相册,点开了视频播放。
透着盛夏炎炎暑气的画面与青年生动的嗓音立即打破了冰冷的寂静。
“好热啊,宋怜斯,我们买个熊猫小风扇吧……”
“哈哈你看那傻鸟,正面脸好呆好好笑啊……”
“帝王蟹,好大!你会做这个吗?什么表情,你不会怕它吧?啊?宋怜斯,你真怕螃蟹啊?哈哈……”
“哇,这沙发超软的,但是……我起不来了,宋怜斯!你别拍了,拉我一把啊!”
“能吃到我煮的泡面,你这辈子也是有了,我是泡面专家来的……
“加点鱿鱼,加点牛奶,再加亿点芥末,欸,这个就别录了吧?”
“啊摇出签了!我不敢看,你运气好你先帮我看,我的事业就掌握在你手里了……”
“不是上上签,中上也行吧,该你了……磨蹭什么啊,不是你要求姻缘吗?”
“切,好话不说第二遍,谁叫你刚才不录的。”
“那……好吧,看在你都感动得哭鼻子了的份上,等会儿回去的自行车大赛中,我要是赢了你,再考虑跟你说一次……”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一遍接一遍地播放着不知循环过多少遍的录像,如同上了瘾般,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屏幕上鲜活的青年身影。
当视频再度循环到海岛的悬崖缆车,青年粲然明丽的笑容伴随着落日海景再度出现在画面里时,宋聿雪暂停视频,关闭了手机。
他已没有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他的鼻腔酸涩,眼底刺热,心胸早已如火烧般痛苦得难以喘息。
他想见夏裕枝,想亲眼看着他露出甜蜜的笑容,想听他熟睡时的呼吸声,想抚摸他柔软的发丝,想探触他肌肤的温度……想念到了抓心挠肝的地步,连回看过去都已成为了一种痛苦。
随着情绪的剧烈波动,预感到呼吸又要焦虑急促得无法自控。
他不得不仰起脑袋,按着胸口,以理智压抑着呼吸频率自我安抚了好一阵,才徐徐平息下将要发病的前兆。
随后仿佛一个机器人般,他冷静地拿起了手机,拨出了夏裕枝的电话。
凌晨三点,夏裕枝未必会接听电话,即便不是这个时间点,对方看到他的名字,也多半不会接电话。
可他实在忍耐不住了,哪怕只有那么百分之一的可能,只是接通几秒,给他听一下对方的呼吸声也好……
可这一晚,铃声一次又一次循环到结束,无人接听。
·
夏裕枝近两月快要忙疯了,从未感受过如此大强度的工作,忙得连考虑感情生活的心情也没有,每天结束工作回到公寓,洗个澡便倒头就睡。
在持续一周的时尚大片拍摄结束后,他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秀场试镜,一天跑好几个品牌场地。
试镜通过后,就是每日不同品牌的试装与定妆拍摄,有时光是换衣服试妆就能持续到凌晨,随着两大男装周的正式展开,通宵彩排也是常有的事。
拼着一口气好不容易顺利结束了男装周工作,紧随而来便是更受关注的两大时装周。
虽是女装时装周,商薇依照品牌的风格特点,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也给他投递了模卡,未料还真被几个大牌选中了去诠释一些中性风格时装。
于是夏裕枝原本打算男装周一结束就回国的计划,又延迟了一月。
这一月倒还算轻松,也就集中忙碌那么几天而已,空闲时间不是待在公寓休息,就是和经纪人去看秀,又或是打卡景点拍摄照片与旅游vlog,用于经营他的模特账号。
除了天有些寒冷,日子过得还算爽快。
夏裕枝唯一不适应的,也就是饮食而已。
纵使也在餐厅吃到过一些喜欢的白人饭,更多时候,却还是想念老家的味道,偏偏商薇又只会做减脂餐,他吃减脂餐都快吃吐了。
睡前刷到炸鸡、烤串、小龙虾视频,素来对垃圾食品不感兴趣的他馋得口水不断分泌,恨不得马上打个飞机回国大吃一顿。
约莫是临睡前刷了太多的美食视频,这天夜里,他竟梦到了梧桐公馆,梦见似乎还是宋怜斯的宋聿雪,得知他在国外吃不着家乡菜的辛酸,特意为他做了一顿美食大餐。
梦里的他正欢欣雀跃地拿起筷子开饭,结果精心挑选的完美排骨还未放进嘴里,床头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就打破了他的美梦。
夏裕枝倏地惊醒过来,睁眼分辨出自身所处地后,不禁微微颦眉,不怎高兴地摸到手机接起电话放到了耳畔:“喂?”
等候数秒,耳边没有任何回应。
夏裕枝略感疑惑地看了眼手机,确认自己的确是在和人通话中。
睡意模糊的大脑一时无法判断此时的情况,想着自己现在在国外,便又切换语言问候了一声,结果依旧没有声响。
“打错了吗?”
他咕哝了声,刚要挂断电话,手指即将点上屏幕时,他半眯的眼眸瞥见那串零开头的陌生号码,脑中倏然闪过了一丝思绪。
零开头带本地区号的号码,看格式不像寻常手机号,难道是本地电话亭打来的吗?
想起电话亭,不知为何,他脑中就冒出了一片大雪。
纯白洁净的雪,自沙滩蔓延向堤坝公路,在一盏孤寂的路灯光中簌簌飞扬着,是故乡的雪。
夏裕枝手指顿了顿,将手机搁到枕边,侧身垂着眼眸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分一秒地增长。
静默地注视了片晌,他又拿起手机放到耳畔,清了清嗓,礼貌地开口:“你好,请问,有厨师上门业务吗?”
话音刚落,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了明显的呼吸声,紧接着低沉得有些干涩的男声响起:“有。”
“果然是你!”夏裕枝脱口而出,不由得轻哼了声,为自己一句话诈出对方的身份而得意。
男声沉默了两秒,接着嗓音略颤抖地低声问:“想吃什么?”
听见这询问声,夏裕枝心底忽地飘起几缕复杂的情绪,似有怀念,又有些不明的紧张与期待。
他故作迟疑地翻了个身,在脑中将方才梦见的几个大菜过了一遍,刚要报出菜名,又及时顿住了舌。
不行,要是说得太详细,岂不让对方觉得自己一直在惦记着他的手艺吗?
“你有什么拿手菜,就做什么。”
最后,他给出了一个保守的回答,紧接着补充:“不过,别现在来,明天,等我消息。”
·
翌日下午,夏裕枝怀抱着某种心虚不安的心态,以自己想要休息为理由,拒绝了商薇的看秀邀请。
在经纪人出门后,偷偷发消息将厨师约到了家里。
对方仿佛一直等待着,在他给出地址后还不到十分钟,宋聿雪就提着满满两袋的食材与调味品前来敲门了。
这令夏裕枝怀疑对方是不是一早清楚他的住址,就在楼下的什么店里,等着商薇出门而已。
时隔两月未见,当他打开房门,再度见到这个男人时,夏裕枝不禁微微愣了神。
他能看出对方有特意用遮瑕遮过脸上的疤痕,着装发型俨然也是精心收拾过的样子,打理得清爽干净,可眼神中却还是透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倦意,仿佛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想到凌晨三点的那通电话,他心头莫名地揪紧了几分,张了张嘴,想要打招呼,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就听宋聿雪注视着他,静静开口道:“你染头发了。”
“啊,嗯,工作需要。”夏裕枝漫应着,转身让开位置,让对方进门。
给宋聿雪拿更换的拖鞋时,他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正极为缓慢地从自己的头发一寸寸下移,凝望向脸庞、脖颈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灼热得仿佛在用目光亲吻他的每一寸肌肤。
可怕的是,对方这般直勾勾的凝视,他竟也丝毫不觉得冒犯,反而有些怀念他这般充满着思恋与爱慕的注视。
“很适合你,新的发色。”宋聿雪换了鞋,走进屋内,却一眼也未打量公寓内的摆设,只顾贪视着青年的脸庞目不转睛。
他祈盼了多久,跨越了多远的距离,才能见到青年一面,因此不想错过夏裕枝的任何一点变化。
夏裕枝的头发稍稍剪短了一点儿,染成了温柔乖巧的茶黑色,他脸颊肉似乎又清减了点儿,想必这两月来都在努力工作着,也没工夫好好吃饭。
高挑的身体套着宽松柔白的针织毛衣,在柔顺的黑发衬托下,就衬得那张清瘦小脸漂亮得有些浓丽了。
“奥,是吗。”夏裕枝不怎好意思地避开他的目光,边接过他手里的食材走向厨房,边没话找话问:“那个,厨师费怎么算?”
不等宋聿雪开口,他又抢先道:“别说免费,你来一趟也挺费时费力的,我一定要付你酬劳的。”
宋聿雪高大的身影紧贴着他的步伐,不假思索道:“还没想好要什么,先欠着。”
如果可以,他最想要的酬劳便是多见对方几面。
“好吧,那你做饭,我去外面等着,有什么需要你叫我。”
“嗯。”
夏裕枝背过身,直到走出厨房,坐到餐桌旁,依旧能感受到宋聿雪的目光追随。
他们现在这算是什么关系呢?
宋聿雪分明还是深爱着他的,而经过这两月的时间消磨,对方冒充宋怜斯欺骗他的事、像个疯子般跟踪偷拍他数年的事,他似乎也不怎么介怀与怪罪了。
心底明明也是很想念这个男人的,可那究竟是数月同居生活所养成的依赖,还是在清楚对方本性后,依旧割舍不下的爱情呢?
夏裕枝从未对一个人有过这样复杂的情感,分明是自己的情感,却难以辨清全貌。
·
宋聿雪的厨艺,依旧和从前一样地对他胃口。
甚至约莫是太久没吃到的缘故,比记忆里的还要更加出色美味了。
两人对坐着几无交流地吃了顿晚餐,宋聿雪吃得极为缓慢,仿佛在故意拖延和他相处的时间。
夏裕枝明知对方的意图,也没有催促,一直到暮色降临,他预估着商薇过不了多久或许就要回来了,以免被经纪人调侃心软、意志力薄弱,才催着对方匆匆收拾了厨房碗筷。
饭是宋聿雪做的,碗是对方洗的,清洁工作是对方做的,到头来连厨余垃圾也要男人带走处理。
纵使对方面对他的支使毫无怨言,夏裕枝送宋聿雪出门时,也不免感觉自己做得有些过分,不自觉柔和了态度问:“那个,你在这待多久啊?”
宋聿雪:“明天回去。”
“……哦。”
“下周再来。”
夏裕枝算了算时间,道:“我下周就回国了,你别来了。”
宋聿雪嘴唇翕动了下,想要问他是什么时间的航班,最终却只是应了声“好”。
“那再见。”夏裕枝眨了眨眼睛,在男人仿佛看一眼少一眼的凝眸注视中,缓缓合上了房门。
随着另一人的离去,屋子内重又恢复以往的静谧氛围。
夏裕枝揉揉头发,脱了鞋盘腿坐到沙发上,面对着暖光笼罩的壁炉,倏感有些寂寞。
不过,商薇应该也快回来了……等经纪人回来,这间公寓就热闹了。
可终究还是感觉不太一样……
夏裕枝略失落地扁了扁嘴唇,这时,掌心握着的手机忽而亮起,跳出了一条新消息提醒。
瞥见屏幕上的“宋怜斯”三字,他不由心念一动、霎时坐直了身体,而待点开屏幕,看到那稍显陌生的头像时,才忽地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宋怜斯。
刚提升几分的情绪又骤然黯淡,夏裕枝垂下了肩膀,毫无期待地扫向消息内容:
【什么时候回国?我来接你。】
第38章 较劲
今年的春节比以往要晚一些, 夏裕枝因此得以在结束时装周工作后,赶在过年前回国。
飞机在除夕日的凌晨落地,航班中转时, 夏裕枝收到家里发来的消息, 说老家近两日刚下过大雪, 积雪很厚,不容易打到车, 问需不需要开车去机场接他。
考虑到家里只有几位老人和妈妈在, 又是凌晨落地的航班,夏裕枝不太放心让妈妈在夜里开车,于是当宋怜斯再度提起去机场接他的时候, 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当晚幸好飞机没有晚点, 夏裕枝推着行李箱从出口出来, 霎时感到一股熟悉的刺骨寒气直冲鼻腔。
迎面的冷风毫无章法地掀起他的头发, 不一会儿就冻得脸颊发麻、耳朵生疼。
他望了望左右,刚要掏出手机询问宋怜斯现在的位置,倏然头上一暖, 一顶加绒防风帽压着他的刘海戴在了他的头上。
夏裕枝扯开帽檐理了理直戳眼睛的头发, 转头看向身后, 便见穿着身黑色羽绒服、头戴羽绒帽的高个男人捂得严严实实站在他身旁:“我在里边等你, 没看见吗?”
夏裕枝望着他被口罩和眼镜遮挡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的面孔,抽了抽嘴角:“你捂成这样子, 谁能认得出来。”
“我捂成这样, 老家什么温度你不知道?”
对方帽檐下的眉宇蹙了蹙,灰色的眼眸即便在蒙着薄薄雾气的镜片遮挡下依旧显得很是凌厉, “太久没回来了?帽子不戴,手套也没有?”
还真是一如既往宋怜斯的眼神与口吻。
夏裕枝仿佛在接收什么新知识般, 侧眸怔怔地打量着对方,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将对方与宋聿雪做着比较。
虽然样貌上分外相似,但宋聿雪绝不会用这样严厉的眼神注视自己,也不会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发现他忘记戴手套与帽子时,不想办法给他保暖,而是先开口责怪。
他刚这般有所偏袒地暗忖着,左手便被握住抬了起来。
宋怜斯脱下自己的左手手套戴在了他的手上,旋即分外自然地牵过他空着的右手揣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
“取暖而已,不用感谢。”看见他略诧异的目光,宋怜斯平淡说了句,拉过身旁的行李箱道:“走吧,赶紧去车里。”
“等等……”夏裕枝感受到男人手掌传来的温度,总觉得有些古怪。
和被宋聿雪握着手时粗糙炽热的触感全然不同,宋怜斯的手修长柔和,柔和得仿佛没有皮肤纹理般,除了淡淡的体温别无他感。
他牵着既不习惯,也很无趣,走了两步便想要抽出手。
宋怜斯察觉到他的挣扎,手指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回过头道:“你不想和我牵手?”
夏裕枝一使劲直接将手抽了出来,反问道:“有什么好牵的,我又不是没有口袋,再说你的手也不是很暖和。”
宋怜斯眼眸微微眯了眯,似想要说什么,看了看青年被深灰帽子包裹着的不怎高兴的小脸,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一路默然地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后,夏裕枝便摘掉了帽子和手套还给对方,瞥着男人线条分明的侧脸问:
“你出来接我的事,曾阿姨知道吗?”
宋怜斯系上安全带,打开导航道:“这个时间点,你说呢?”
夏裕枝忙又问:“那你怎么和她说的。”
“接你回家还要怎么解释吗?”
男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继而微扬嘴角:“放心吧,他们都只以为我们是朋友关系。”
“哦。”夏裕枝放心点了点头,“那个,今天谢谢你,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辛苦你了。”
“真谢谢我,能把我手机号从你黑名单里放出来吗?”
“啊?”夏裕枝呆了一忽,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再度添加了宋怜斯的微信而已,其他所有账号包括手机号都还处于拉黑状态。
“回去再说吧,我手机快没电了。”
宋怜斯没有硬逼他现在放出自己,边启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边面无表情控诉:
“你还真够狠的,我出国那么久,硬是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我们不是分手了吗?”
“只是你单方面提的,我没有同意。”宋怜斯从容回话道。
顿了顿没等到回应,便转头瞧了眼他的神色:“还在闹别扭?”
夏裕枝无心和他争论这个问题,犹豫着问:“你是,五月几号出国的?”
“二十五,怎么?”
“我二十八号出了车祸,撞了个脑震荡,然后失忆了。”
宋怜斯愣了下,诧然重复:“失忆?”
“嗯。”夏裕枝抿着唇点了点脑袋,口齿清晰道:
“大概是大三暑假以后的记忆,全部忘记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恢复。幸好,当时我经纪人在,告诉了我住址还有和你恋爱的事,但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他缓缓将自己失忆后的经历从头到尾地概括了一遍。
越是讲述,车内的气压越是降低。
待他说到自己最终认出盗版宋怜斯的身份,原来是高中校友宋聿雪的时候,旁边传来一声明显含怒的叹气声。
紧接着车子就在一片诡异的寂静氛围中,被宋怜斯打着方向停靠到了路边。
路旁的绿化带上还堆着厚厚的白雪,虽是深夜里,经雪地反射的路灯光却将四周映照得宛如黄昏薄暮,连彼此的神情也照得清晰分明。
车内暖气呼呼地烘着脸颊,烘得夏裕枝额头冒汗、脸庞也通红起来,对方一言不发的停车举动,令他莫名有种自己在等待审判的感觉。
“所以,你把他当成我,和他交往了半年?”
“嗯。”
“你们睡了吗?”
夏裕枝微微蹙了下眉,没想到他首先确认的是这个问题:“睡了又怎样?”
宋怜斯合上眼深吸了口气,手肘搭在方向盘上,按了按眉心,一时气得都有些精神眩晕。
他守护多年的不容许沾染半点尘灰的最清澈纯净的灵魂居然稀里糊涂地被他最厌恶的人轻易触碰了,还是以冒充自己的方式……
纵使很想要忍耐,还是没能压制住心底的愤怒懊恨,脸色分外阴沉道:
“夏裕枝,你是蠢猪吗?有时候我真想挖开你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就算失忆了,又不是失了智,你是刚和我认识吗?从幼儿园同窗到高中毕业,相处十几年,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把别人认成我这样的蠢事你也做得出来?”
夏裕枝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骂得愣了神,懵了几秒才缓缓眨了下眼辩驳:
“我承认,我在这件事上确实有错,你也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吧?好像我真是弱了智一样。”
“是啊,专门送上门去给人草,你可真聪明。”
“那也比和你在一起天天受气强,宋聿雪骗归骗,他假扮的你可比你本人强多了。”
夏裕枝说着,气闷地垂敛起视线,口吻里带着股赌气的意味:“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管你同不同意,你出国前我们就已经分手了,真论起来,我也谈不上对不起你。”
宋怜斯再度深呼吸,刚要开口,转头看见他柔顺发丝下轻轻发颤的眼睫,将要成型的刻薄言辞又化为一声叹息消弭于唇间。
似乎从小就是这样,一旦碰上这双楚楚可怜的眉眼,胸臆间再多的郁气也释放不出。
他直起身,稍稍冷静心神道:“你知道宋聿雪是谁吗?”
夏裕枝低着头:“我知道。”
“你知道?”
“他就是高中的时候,那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人。”
“那你知道他的脸是怎么烧伤的吗?”
夏裕枝抬起眼来看向他,眸光犹疑:“什么意思?”
“宋聿雪的母亲曾经是一名外科护士,就在你我父亲就职的医院工作。”宋怜斯语调沉稳,眼中却透着一丝冰冷锐利:
“当年她在明知道我父母已经结婚了的情况下,依旧和我爸保持着长期的暧昧关系,直到我六岁的时候,我妈发现了他们的出轨证据。
“据我所知,当时我爸果断地切断了这段婚外情,她却心存不甘,将我爸骗去她另租的公寓里,手段残忍地将他囚.禁折磨了整整半个月。
“挖掉眼球,割掉生.殖.器,掏出内脏器官,活活折磨死了他。最后尸体腐烂,臭气熏天,邻居报警,她走投无路,就在警车开到楼下时,放了把大火割喉自尽。”
“所以……”夏裕枝张了张唇,对他吐露的往事既惊又恐。
他小时候见过宋怜斯的父亲,模糊记得那是个分外英俊的男人,眉眼深邃像是混血,记得最清晰的就是对方那双浅淡的带着些忧郁感的雾灰色眼睛。
意识到某个可能性,他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得有些语无伦次:“所以,宋聿雪的父亲……你和宋聿雪,你们俩……”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宋怜斯灰眸里闪着雪光,定定看着他强调:
“他这样的出身,身上流着杀人犯的血,会做出整容冒充别人这样的荒唐事,我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母亲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看来也是,精神疾病的遗传概率果然不低,你现在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我真得感谢他没有像他妈那样疯得那么厉害!”
夏裕枝神思恍惚游移,陡地记起了宋聿雪的过度呼吸症,又想起他某方面确实存在的一些心理障碍……种种迹象表明,宋怜斯说的很可能是事实,宋聿雪自幼生长的家庭的确带给过他可怕扭曲的阴影。
但宋聿雪俨然不像宋怜斯揣测的那样内心溃烂不堪,还是个思维逻辑、情感智力正常的人。
即便在自己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决绝离开时,哪怕焦躁紧绷得旧症发作,也未曾有过半点可能会伤害到自己的过激举动。
“我知道你和他的关系复杂,你讨厌他恨他我都可以理解,但导致这件事的源头不是你们的父亲吗?”
沉默片刻后,夏裕枝理清思绪,对宋怜斯道:“他母亲即便有病,多半也是被宋叔逼迫出来的,但凡他当年能用情专一,或者能干脆些,早点和宋聿雪的母亲说清楚,和和平平地分开,最后也不至于发生那种惨案。”
未料会听到这样的话语,宋怜斯深皱起眉,一时有些怒火中烧:
“夏裕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昂?骗你到那种程度,你还帮他说话?”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自己会判断。”
夏裕枝别过了视线,生硬地岔开话题道:“你送不送我回家,不送就放我下车,我打车回去。”
“这种时候,你打得到车?”
“那你送不送?”
“臭脾气!”宋怜斯拍了下方向盘,看了看他固执的神情,终是无可奈何般地叹了口气,重新启动车子开上道路。
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两人仿佛彼此较劲般一路无话。
宋怜斯心底憋着股不忿与怒气,几番想要转头看看身边青年的神情是否有松动,却又都止住了动作。
一直到了夏裕枝家楼下,停下车后,他偏过头,才发现夏裕枝已经困得睡着了。
他挨近了几分,看了看青年恬静的睡颜。
大大的羽绒服里露出小小的脑袋,蓬松凌乱的黑发下秀气的眉毛还微微蹙拢着,衬着这张白净小脸冷清清的愈发惹人怜爱了。
“脸颊都快瘦没了,就把自己养成这样。”他无声喃喃一句,悄然抬手拨了拨青年眉前的发丝。
就在这时,夏裕枝搁在车门口袋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还伴随着嗡嗡的来电振动声。
宋怜斯转眼扫向屏幕,看见来电显示的备注只有一个“雪”字,眸光不由暗了暗。
伸长手臂拿起了手机,处在气头上的他正欲直接挂断电话,余光瞥见身旁无知无觉的青年,忽又改变主意,靠回驾驶座上,好整以暇地接起电话放到了耳边。
他没有开口,对面也没有任何动静传来,车内寂然无声。
静待数秒后,宋怜斯手指搭着方向盘轻轻敲击着,语调平静中透着一丝挑衅:“他睡了,有事可以和我说,我是小枝男朋友。”
第39章 原点
午间, 柔和晴光经周遭白雪反射进屋内,营造出一种好似清晨般洁净透亮的氛围。
紧挨着窗的餐桌旁,夏裕枝同他母亲叶絮兰面对面坐着吃饭, 过程中几度想要拿出手机来翻阅, 又怕被母亲数落, 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凌晨回家太晚,到家后他洗漱一番便睡下了, 一觉睡到了中午起床, 吃饭前查看手机才发现,凌晨三点的时候,居然接到过一通来自宋聿雪的通话。
估算时间, 约莫就是他在宋怜斯车上睡着期间打来的。
宋怜斯接听了电话?他俩聊什么了?
心怀忐忑的他当时就给宋怜斯发去了消息询问, 对方却回复道“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通话时间长达二十秒?
宋聿雪这个忧郁非主流文艺青年不说话, 他倒不觉得奇怪,但宋怜斯什么也没说……夏裕枝不认为他有这个耐心。
凌晨三点的时间太微妙了。
宋聿雪不会误会他和宋怜斯复合了吧……
“昨晚是小宋接你回来的是吧?”
他正发呆思索着,对面母亲突然出声询问:“有和人家好好道过谢吗?”
夏裕枝瞬间回过神来, 点点头:“嗯, 说过了。”
“光口头道谢啊, 那怎么行, 等会儿跟我去买点年货,送点过去吧。”
“啊, 这没必要吧?”
“怎么会没必要, ”叶絮兰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不怎认同的神色, “你爸和宋怜斯他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两家还算亲近, 时常会有往来,后来你宋叔意外去世,你爸也……我们又搬了住处,关系就很疏远了。
“人小宋深更半夜地专门去机场接你,来回都要两小时了,你可能觉得老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叙叙旧也没什么,可人家家里未必这么想。”
“我知道了。”夏裕枝乖巧地应了声。
顿了顿,又抬起眼帘,佯作不经意地开口:“对了,妈,你知道宋叔怎么去世的吗?”
“嗯?怎么问起这个?”
夏裕枝扯开嘴角笑了笑:“以前小时候住得近,我们不是每年都会上他们家里拜年吗,我记得宋叔每次都会给我包个大红包来着,我还挺喜欢他的,但后来他突然就没了。
“那时候太小了,也想不起来他是怎么去世的了,妈你应该知道吧?”
叶絮兰吃着饭菜,稍显犹豫地沉默了一阵,继而微叹了口气,平静道:
“照理说人都不在了,我也不好和你说人家的八卦。不过你现在长大了,也到了成家的年纪,的确有必要吸取下前人教训。
“你宋叔做医生是个好医生,但他做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啊?”夏裕枝没料到会从一贯审慎的母亲嘴里听到这样恶劣的批评,不由疑惑地睁大了眼。
“我也是听你爸说的。”叶絮兰暂停下筷子,语声缓缓道:
“当年你宋叔刚来培训,就和院里一个漂亮得出名的女护士谈起了对象,当时周围同事都说他俩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很登对来着。
“但你宋叔那身材样貌一表人才的,就算放到现在也是可以做电影明星的水准,没多久就被当时的院长女儿相中了,也就是你曾姨。”
夏裕枝微微蹙眉,很有些诧异。
听过宋怜斯讲述的关于宋聿雪的出身来历后,一听母亲提起女护士,他便立即推测出了其身份,却没料到故事的开头竟然是这样的。
因为明确知晓宋怜斯父亲最后的选择,他眼珠转了转问:“所以,他就把那护士甩了?”
“要是当时真甩了,也就没后面的悲剧了。”
叶絮兰摇了摇头,神情略微沉凝,“他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既放不下唾手可得的前途名利,又惦记着女护士的美色,就两边瞒着两头骗。
“最可恨的是,那个女护士为了他未婚生子,被单位辞退,被家里嫌弃扫地出门,结果还没出月子呢,这狗男人转头就和你曾姨结了婚。”
夏裕枝深皱起了眉:“啊……”
“你说,这婚礼热热闹闹地一办,前女友那边怎么可能还瞒得住?但那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估摸是被宋霁那副相貌堂堂的样子给骗了,居然就甘愿做小三,一直和他保持婚外情关系。
“但事情总有捅破的一天,好像是你幼儿园快要毕业那年,他两的关系被你曾姨发现,闹起离婚来,宋霁立刻就和那护士了断了关系,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联系。
“结果这事刚平息还不到一个月,宋霁某天忽然就失踪了,再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烧焦腐烂的尸体,凶手也不用猜,她就在现场,就是他那个由爱生恨的前女友。”
叶絮兰说到这,再度叹息:“这桩案子相当惨烈,当年是上了社会新闻的,现在去翻报纸估摸还能找到,新闻标题我大致都还记得,‘女护士家中纵火自焚,床上铐着一具被掏心挖肺的赤.裸男尸’。”
“那,那个孩子呢?”
夏裕枝追问:“不是说前女友有未婚生子吗?”
“对,那小孩当时是活下来了,”叶絮兰凝眉回想了片刻,“虽然活着,但烧伤挺严重的。据说消防员破开门的时候,那孩子是被人用麻绳绑在椅子上的,想跑都跑不掉,等于说那女人原本是想要他们一家三口同归于尽的。
“我当时看到新闻就觉得这做妈妈的心太狠了,那孩子还很小,估摸才刚上小学的年纪,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这都快二十年前的事了,算起来,那孩子要是还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叶絮兰正斜望着窗户回忆感慨,一转眼,发现对面的儿子不知怎么低下了脑袋,眼眶鼻头红红的,垂落眼睑的发丝也遮不住模糊的双眼。
“怎么了,听个老辈故事还给你听哭了?”
夏裕枝吸了吸鼻子,抿着嘴唇摇摇头:“我就是觉得,好可怜啊,他……那么小就要面对那么可怕的事……”
从听到孩子当时是被绑在椅子上起,他胸口便难以遏制地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回想起十年前宋聿雪垂着脑袋缩着肩膀的畏怯模样,都不敢深想对方走到今天这步有多难。
“我看你也还是个小孩。”
叶絮兰既好笑又无奈地抽了张纸递给他:“好了,别哭了,眼泪掉进饭碗里多脏。快吃,今天要办的事儿还多着呢。”
夏裕枝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嗯。”
·
下午,夏裕枝陪同母亲一道去买了年货。
回来时叶絮兰将他放在了宋怜斯家居住的小区门口,让他提溜两袋海鲜干货与果梨去宋家道谢,自己则开车去郊区接老人过来吃年夜饭。
夏裕枝自从父亲过世,和母亲搬了家后,已有许多年没来过这片小区了。
走进入口大门,看到四五个男孩围在花坛前玩摔炮,仿佛看到了自己调皮捣蛋的幼儿时期,还颇有些怀念。
不过怀念也只有那么片刻,当他小心翼翼迈上结了冰的长坡,还被几个男孩往脚下扔摔炮的时候,就很讨厌这项过年娱乐了。
“嘿,你们几个有没有素质?”
他刚避开一颗摔炮,绷着脸转头呵斥,结果没留神就踩上了一坨不知被谁抛在路中央的雪球,脚底一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紧急避险坐到了地上,滋溜一下滑下了坡。
尽管刻在基因底层的条件反射还算应对及时,最后时刻,却不料被沉重的果梨袋子带得偏移了重心,没来得及调整方向,脑袋就啪地扎进了路旁的雪堆里。
“嘶啊……”
两袋年货散落一地,几个男孩目睹情况,生怕惹出事,当即哈哈笑着四散而逃。
夏裕枝撑着湿滑的地面半坐起身,甩了甩帽上的雪渣,头脑一阵眩晕,下意识摘了手套,先检查了下自己磨得发麻的手掌。
幸好出门时裹得还算厚实,戴了围脖一体的防风帽、也戴了加绒的皮手套,滑得这么远,却也没受什么伤,只不过脑袋骤然冲进被人用铁锹压得严严实实的雪堆里,还真有些撞得头晕。
夏裕枝双手轻轻地捂在额头上,眨眼闭眼间,忽感意识朦胧地与过去的某一时刻重叠了起来。
当时好像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冲击,将他撞得人仰马翻,额角重重地磕上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东西……是……
眼前愈发地眩晕起来,闭合眼帘,灰暗中的大脑如快速转动的万花筒般闪过大量斑驳陆离的不连贯的记忆片段……
空气中忽地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不知是远处的孩子又在玩摔炮,抑或是他天灵盖突然通畅的声响。
十几秒后,夏裕枝缓缓从地上爬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眯的双眸迷茫地映着两道雪光。
一个不留神,就过去了半年。
初夏时节,失落的三年记忆,终于从长久的沉眠中醒来,他的眼前却已铺满了茫茫静谧的白雪。
·
夏裕枝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敲开宋怜斯家的房门送出那两袋年货,又是怎么婉拒宋家人的吃饭邀请,怎么在宋怜斯陪同下走到小区门口,和对方道别的。
大脑好似被分成了两块区域,一块维持着正常的行为运转,另一块则尽全力地做着记忆拼图的修复。
午后日光渐渐被层云遮蔽,他缓步行走在除夕空旷的人行道上,随着时不时刮来的几阵寒风与片片柔雪,混乱的记忆一点点重新归位,由模糊变得清晰。
成为模特的记忆,和宋怜斯同居的记忆,恋爱的记忆,以及分手前的争吵理论,宋怜斯的每一个动作神态、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历历在目得仿佛发生在昨日。
——“你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人跟我过去,其他一切我会帮你安排。”
——“夏裕枝,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跟我去国外,继续工作也好,读书深造也好,都有益于你的前程,我难道会害你吗?”
——“那就换份工作,你也是名校出来的高材生,就非要吃这碗青春饭不可吗?”
先前因为过去记忆的缺失,他不敢确定自己对宋怜斯究竟怀抱着怎样的感情,也怕现在划清界限太决绝,将来的自己也许会后悔。
但此刻,发生过的一幕幕重现眼前,从前身在局中的他看不分明的,现在的他回首梳理后,便瞬间理清了自己的情感。
原来导致他和宋怜斯分手的,压根不是对方邮件里所说的,不尊重他的意愿、未经商量就擅自安排他的行程那么简单。
其实宋怜斯出国研学,他是完全支持的,就算要一去两三年,只要彼此信任,异地恋也未必不能尝试。
但争论时的那句话一出口,他便知道宋怜斯从来就看不上自己的职业。
尽管之前的相处中,也有感受到宋怜斯对模特行业的轻视,每每他谈起工作上的趣事或烦恼,对方都一副装聋作哑不感兴趣的模样。
这一回却是实实在在地体会并认知到,他俩不止是观念不合、脾性不对付,宋怜斯从来也没将他这个恋人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看待过。
如今再回想和宋怜斯的恋爱过程,简直幼稚像是儿戏。
那种喜欢,与其说是心动,不如说是不甘。
当时的他没有意识到,他努力接下各种工作、参与各种活动,时常夜以继日地拍摄广告硬照,收获名利钱财,不过是为了获得宋怜斯的认可,向他证明自己也并不差,很配得上他这个自幼顶着学神天才光环的社会栋梁。
他们或许也有过甜蜜的时候,更多的记忆却都笼罩着阴霾。
他这两年很少分享生活,并不是害怕被家里人发现他们的恋爱关系,只是不想分享而已。
他和宋怜斯的感情很拿不出手,没什么好炫耀的。
真的心动过,才知道什么是心动,真的被人爱过,才知道什么是爱情。
对于宋怜斯,他知晓对方的每一项优势,高学历、高智商、医学世家、前程坦荡……他可以清晰罗列出自己向往的宋怜斯的每一个优点。
但宋聿雪呢?他不清楚,几番理性思索后,耳边环绕的就只剩一句话——“我想要见他。”
记忆恢复后,他想见的、所想念的只有宋聿雪,没有理由。
第40章 雪枝
迎面刮来的寒风越来越刺骨, 吹来的雪片由疏落变得细密。
“我想要见他!”
夏裕枝脑中一旦形成这个念头后,思念仿佛也随着飞雪的浓稠,愈演愈烈, 愈来愈清晰。
当行走到一个可转向海湾的十字路口时, 他忽地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手机通讯录。
盯着位于通话记录首行的“雪”字, 刚确定心情, 准备拨出电话,指头将要碰上屏幕的瞬间,却又停下了动作。
不对, 差点忘了, 宋聿雪现在在S市啊, 估计不是在公司就是在梧桐公馆里, 哪那么容易想见就能见到……
还是等两天,别在大年三十的时候把人叫过来了。
况且……夏裕枝打开自拍相机看了看自己捂得只剩半张脸的臃肿打扮,帽檐上、刘海上全是粉尘般的雪点子, 风迷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这副样子未免太狼狈, 就算要打视频, 也最好先回家收拾下。
这么想着,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眼眸忽而一眯, 发觉自拍镜头内, 自己身后不远的某家门店灯牌旁正伫立着一个身材颀长、形似宋聿雪的男子。
飞雪构成的灰白画面里,在这几乎无人的街道上, 那道黑色身影可谓相当醒目。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夏裕枝下意识回过头去, 想看个分明。
哪知他刚转身,对方就似察觉到了他的注目,立即背过了身朝街角走去。
男人一旦行动起来,夏裕枝就愈发觉得他的肢体背影都很熟悉了,想也不想地迈步追了上去。
“喂,你等等!”
毕竟是一走一跑,夏裕枝很快追上了对方。
近距离下,哪怕男人刻意侧着头避开他的目光,他也能肯定这人就是宋聿雪,当即伸手抓住了他的羽绒服袖子。
男人被他拽得停顿了下步调,但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便拂开了他的手,闷声不响地拐向路旁狭窄的小巷。
夏裕枝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被甩开的手,等再度伸手,就只碰到了对方的外套衣角。
“宋聿雪!”
他又气又急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堵在了男人身前。
“你跑什么,你……”话没说完,夏裕枝蓦然止住了话语,凝望着男人绯红郁暗的眼睛,喉咙霎时被漫上的情绪堵塞了。
“对不起,我也不想总这样跟踪骚扰你,像个恶心的偷窥狂。”
宋聿雪未戴帽子的黑发被冷风吹得凌乱飘拂,长得遮眼的发丝下,通红的眼圈朦胧含着水光,尽管努力控制着呼吸,嗓音沙哑得却在轻轻颤抖。
“我以为我可以忍,我也想回去,但我已经回不去了……
“明明手机视频里都是你,明明有那么多的照片,明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在为以后分开做准备……
“可我还是忍不住,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我根本控制不住,看回忆的每分每秒都是折磨……
“我想见你,一天比一天更想见你……”
他说着声音逐渐哽咽,夏裕枝却攥紧衣袖,比他更先一步没忍住淌下了眼泪。
泪珠滑落脸颊,没等沾到围脖,就被男人抬手抹去。
粗糙的指腹擦过脸颊,反将青年眼下的肌肤磨得泛红起来,低垂的长睫上站着晶莹的水珠,看起来愈发的可怜兮兮了。
“对不起,你别哭,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不会再来打扰、你和他了……”
“我会找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你说得对,有病就应该去治,精神病院很适合我……”
“别说了。”夏裕枝扑上前抱了住他,手臂用力搂着男人腰背,埋怨般地嘟囔:“以前不是很能言善辩吗,现在怎么这么笨,就只会道歉。”
他将脑袋埋进对方的肩膀,蹭了蹭眼泪,声音虽低却分外清晰道:“你不需要精神病院,你需要我。”
宋聿雪身体僵了僵,像是不敢相信耳边的声音般,手掌抬了抬,却不敢搂住怀里的人。
夏裕枝察觉到他的迟疑,便仰起面庞,咬了下嘴唇道:
“之前,我怕自己只是太依赖你,习惯了你对我的好,习惯了你无微不至的关心,所以才离不开你。又或者,只是我心软,同情你的遭遇,不忍心看你伤心看你难受……我觉得我必须狠心离开你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
“我可能是有些轻率,也有点迟钝,但我想,一个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分不清自己的情感。”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段时间来自己纠结复杂的心绪,睁着迷蒙而晶亮的瞳眸注视对方道:
“现在我彻底想明白了,我就是喜欢你,心疼也好,心软也好,分开后我的难过,我的寂寞,我的牵挂,我的心慌意乱,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宋聿雪,我很肯定地跟你说,我喜欢上你了,是你,不是宋怜斯。
“我和你牵手,和你接吻,和你抱抱,和你睡觉,都是因为我想那么做,因为你很好,让我很心动,和宋怜斯没有关系。
“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所有记忆都回来了,你可以放心相信现在的我说的每一句话了。”
宋聿雪眸光微颤地凝视着他,听着他清清楚楚的话语,通红的眼眶终于克制不住地迸涌出眼泪。
夏裕枝话音刚落,他便揽住青年后背,紧紧地将他按进自己怀里,使劲地拥抱着,仿佛接近枯涸的生命用力汲取着渴盼已久的雨露:“再说一遍好吗?”
约莫是被厚实的冬帽捂得头脑发热,浑然不觉羞涩了,夏裕枝此刻颇有种不管不顾豁出去的心情,闻言就问:“你想听哪句?”
“你说你喜欢我……”宋聿雪声音低沉地喃喃,像在回答,又像是被骤然降临的幸福冲昏了语言系统,只会重复自己听过的最动听听的话。
“嗯,”夏裕枝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拉下了些围脖,红润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根,一个字一个字嗓音清朗道:“我喜欢你,我、我爱你。”
宋聿雪顿时捏紧了他的肩膀:“加上我的名字。”
夏裕枝轻吸了口冷空气,乖乖应着他的要求道:“我爱你,宋聿雪,我超爱的,爱惨你了,我……”
告白的话还没说完,夏裕枝瞥见街旁有两个路人捂着帽子顶着风雪经过,当即闭上了嘴。
尽管觉得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在这风鸣声里大概率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却还是忍不住臊红了脸。
匆匆丢下一句“就这样”后,便将脑袋埋进男人的颈窝里,深深吸了几口属于宋聿雪的令人安心的熟悉味道。
灰蒙天空下,雪被风吹刮着,飘到了两人交错相贴的发丝上。
“雪下大了。”片刻后,夏裕枝松开拥抱,回想起自己方才用词直接的告白,很有些羞赧不好意思。
刻意转移注意,从自己刘海上摘了一朵大大的雪花,黑色的皮手套托着晶莹的白雪递到宋聿雪面前,咧着嘴笑道:“哇,你看,好大一片!这是不是叫做雪落枝头啊?”
宋聿雪一眨不眨静谧地看着他,恍惚有种正在做梦的感觉,有意放缓着呼吸,不敢出声打破。
望着青年纯净明丽的笑容,喉结几度滚动,吞咽下涌起的泪意,轻轻地应声道:“嗯,很美。”
夏裕枝抿着唇浅浅一笑,拍了拍自己的帽子,又拍了拍宋聿雪的头发,才发现对方耳朵已经冻得通红,不由蹙了蹙眉:
“你怎么帽子也不戴,耳朵会长冻疮的,赶紧找个地方暖暖。”
“好,去哪儿?”
“我想想,附近的商场、咖啡店都关门了……要不,去我家吧?”
宋聿雪神色微怔:“去你家,可以吗?”
“可以啊,我妈去郊区接我奶奶和我姥姥姥爷了,回来估计得五六点,你可以去我家待一两个小时暖和下。”
“那我叫车。”
“不用打车,这儿距离我家就五六百米路。”
夏裕枝微眯眼睫,狐疑地斜睨着他,“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还记得宋聿雪有偷拍过他坐在海岸旁长椅上喝咖啡的背影照。
那个位置的海景其实算不上多特色,隔着一条堤坝公路,时常被来往车辆遮挡视野,观景体验一般,但的确是他闲着没事最常去的地方,因为距离他家很近,出门走个巷道,才一二百米路而已。
宋聿雪眼里浮起一丝笑意:“都瞒不过你。”
“哼,果然。”夏裕枝浑不在意地扬了扬眉角,说话间,伸手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以免对方误认为自己在撒娇,还特意解释一句:“贴近点好取暖,走吧。”
宋聿雪怔怔注视着他鲜灵的眉眼,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抱着他胳膊取暖的少年。
直到此刻,被夏裕枝拽着走向他家,感受着身旁人源源不断传来的体温,心头才后知后觉地泛起暖暖的涟漪,意识到这周遭一切事物都是真实的,夏裕枝此刻是真实地待在他的身旁,真的和他说了“喜欢”.
回到十字路口,左转进入通往海湾的道路后,穿过其中一条巷道,沿着住宅区主路走上四五百米,就到了夏裕枝家。
踩着稍显陈旧的楼梯上二楼,一打开房门,屋子内干燥舒适的暖气便扑涌而来,不一会儿便蒸得二人脖颈后背冒出了热汗。
“戴个鞋套吧,我家没有适合你的拖鞋。”
夏裕枝换了鞋后,先拿毛巾擦了擦两人身上融化的雪水,随即从鞋柜里拿出两双鞋套递给对方:
“多套两层,虽然近些年我妈的洁癖稍微好了点儿,但还是很讲究卫生的,千万别留下脚印了。”
宋聿雪对他母亲的严厉早有所耳闻,举止不禁变得有些拘谨。
套上双层鞋套后,小心翼翼走进屋内,不敢随意触碰,既谨慎又怀着几分甜丝丝的好奇心,左顾右视打量着这个夏裕枝从小生活长大的地方。
两室一厅的屋子虽不算宽敞,但布局舒适合理,不论地板、餐桌还是窗户玻璃皆打扫得一尘不染,正如他从前想象的那般,分外的清爽整洁,充斥着温馨的家的氛围。
“哪个是你房间?”
“就右手边那间。”夏裕枝将脱下的羽绒服和帽子挂在衣架上,随后推开自己房间门,领着宋聿雪进去。
关上房门,夏裕枝扭头发觉男人仍穿着外套,便道:“你不热吗?外套脱了吧。”
“嗯。”宋聿雪不自觉压低音量,静静地应了声,边脱外衣边悄然观察着夏裕枝的房间。
不知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这间屋子的光线似乎尤为通透明亮,四处还飘逸着夏裕枝身上独有的那股清淡宜人的香味,连空气都是香甜柔软的,一走进这里,只觉浑身细胞都舒展了。
他像个掉进糖罐的老鼠般,深吸了几口屋内芬芳的空气,目光掠过铺着米白床单的单人床,掠过摆满书籍的书架,掠过窗前的胡桃木书桌,然后落在桌角的相框上。
相框里夹着的照片明显有些年头了,像是在某个景点拍摄的。
镜头内的夏裕枝还是十分稚嫩的模样,脸颊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穿着套蓝白的运动装,眯着月牙般的笑眼、咧着嘴露出两列白牙,站在父母中间,眉开眼笑的样子分外开朗可爱。
宋聿雪还没见过这个时期的夏裕枝,不禁拿起了相框细瞧。
“这好像是我六年级时候拍的,可能十二三岁?”
夏裕枝见他入神地看着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眼里流淌着温柔的情绪,不觉有点儿羞涩,抿了抿唇道:
“不过说来也挺讽刺,我爸妈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买了这套房子,装修了一年,还没住进去呢,我爸就去世了。这张照片,应该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合影。”
宋聿雪闻言放下相框,迟疑问:“是怎么……”
“过劳死,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心跳骤停没抢救过来。”
夏裕枝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回道:
“因为这个,我妈才不想让我学医,偷改了我的志愿。不过我现在倒觉得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的心性确实不太适合做医生,我妈还是很了解我的。”
宋聿雪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照片内的小裕枝,眼神中露出几分怜爱,继而问:“有相册吗?”
“嗯?我的相册吗?”
“嗯,想看看你小时候的样子。”
“有倒是有……”夏裕枝貌似不怎情愿的模样,动作却是半点不拖拉地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来,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我妈以前挺喜欢给我拍照的,从我出生起洗出来的照片有几百张了,这是其中一本,小学四年级以后的照片基本都在这,再往前的照片在另一本相册里,不知道被我妈收在哪了,你就凑合看这本吧。”
宋聿雪已经迫不及待翻开了相册,仿佛打开爱人的成长宝库般,怀着分外期待的心情。
一打开封面,入眼便是一张头戴小黄帽的小学生版夏裕枝蹲在沙滩上挖贝壳的照片。
小学四年级的夏裕枝,约莫也就十岁左右,俨然比相框里十三岁的夏裕枝看着更为稚气。
且约莫是小学对仪容仪表管得较严的缘故,头发不超过三寸长,圆圆的脸蛋上顶着大大的五官,瞧着就是个清秀活泼的小男孩模样。
“嘶,这时候,怎么这么黑啊!”
或许是被男朋友看着的缘故,夏裕枝从前也没觉得自己小时候丑过,这会儿却是怎么看都不怎顺眼,给自己找补道:
“小时候真的太皮了,老爱出门四处瞎逛,从公园水池玩到海水浴场,难怪我妈管我管得严,不管着我,能疯在外面晒一整个暑假的太阳。”
“也不黑,很可爱,”宋聿雪微笑说道,“像小狗。”
“你才像小狗……”夏裕枝无力反驳了句,忙帮他往后翻了两页相册。
小学时期的照片是最为稚嫩的,到了十四五岁,穿上初中校服的夏裕枝明显就开始抽条了。
褪去了脸上的婴儿肥,五官逐渐长开,皮肤不知怎么的就变得白皙起来,头发也养长了些,俨然是个青春无敌的美少年了。
再往后翻,到了高中时期,就愈发的白净高挑了,这时期也是宋聿雪最为熟悉的夏裕枝的模样。
十七八岁的少年,拥有着最为清纯端丽的脸庞,纤薄的骨架与澄澈的眼睛又透着股清冷倔强的破碎感,若非亲眼见过,光看照片,简直漂亮到令他怀疑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的地步。
每翻过一页,他都不禁停下仔细地欣赏一阵,看到特别喜欢的,甚至想将那张照片抽出来收进自己的口袋,但最后也只是打开手机拍一张保存而已。
直到翻到倒数第二页,相册里出现了几张小尺寸的拍立得照片,他视线盯着其中一张夏裕枝吃蛋糕的照片便挪不开了。
相片里,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细碎的黑发蓬松柔顺地搭在额前,洋溢着柔和笑意的恬静面庞上点着两点奶油,配合着手里捧着的草莓蛋糕,着实是看一眼就会将他心脏甜化的程度。
“这是十八岁成年的时候吧,办了个生日派对。”
夏裕枝看到这几张照片,便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笑了笑说:“我记得是祈翌买了个拍立得相机送我,结果只有十张相纸,当场拍完那十张后,我就再没拿出来用过。”
“这张能不能送给我?”
宋聿雪指了指他鼻尖带着奶油的那张照片,终于忍不住开口讨要。
“你喜欢这张?可以啊。”夏裕枝毫不在意地抽出了相片给他,“但你得给我好好保管着。”
“当然。”宋聿雪接过照片,端详片刻后,便将其小心地收进了钱夹。
再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才发觉这场生日派对还有个熟悉的男生出席。
最后一张拍立得照片里,坐在吹蜡烛的夏裕枝身旁的,正是生着一张冷漠脸的宋怜斯。
对方正直直注视着身旁的少年,一向冷感的眼眸在这张照片内却显得有些温柔。【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